约翰从魏扎克手里一把拿过钱包。魏扎克和布朗两人满脸惊愕。约翰打开钱包,没理会装相片的塑料夹层,而是把手伸进后面,手指匆匆拨拉过旧名片、收到的账单、一张已作废的支票,还有一张某个政治集会的旧票,然后拿出一张塑封的小快照。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妇女,相貌朴实,头发梳到后面,罩在一块方巾下。她的笑容灿烂而又富有朝气,正牵着一个小男孩儿的手,旁边有一个男人,身穿波兰军装。
约翰把照片夹在两手间,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出现了一片黑暗,随后从黑暗中冲出一辆马车……不,不是马车,是一辆灵车。一辆马拉的灵车。灯用黑色粗麻布蒙起来。毫无疑问那是辆灵车,因为人们在——
(成百上千地死,哦,是成千上万地死,对抗不了装甲部队,德国国防军,用19世纪的骑兵应对坦克和机关枪。此起彼伏的爆炸。嘶喊,死去的士兵,一匹马被炸出了内脏,两眼可怕地上翻,露出眼白,后面是一架倒翻的火炮,更远的后面,他们来了。魏扎克来了,站在马镫上,在1939年夏末歪斜的雨中高举着手中的剑,他的士兵跟在他后面,跌跌撞撞地穿行在泥泞中,纳粹虎式坦克的炮塔炮追踪着他,锁定了他,将他置于括弧内,开炮,“轰”地一下,他腰以下的部位就没有了,剑飞出手中。路的前面就是华沙城。纳粹狼在欧洲大地上肆虐。)
“真的,不能这样下去了。”布朗说道,他的声音听起来遥远而忧虑,“你在过度刺激自己,约翰。”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最终来自一个走廊里。
“他让自己进入了某种恍惚状态。”魏扎克说。
这里很热。他在流汗。他在流汗,因为——
(整个城市陷入火海中,成千上万的人在逃跑,一辆卡车轰鸣着左右摇摆,行驶在鹅卵石铺就的街道上,卡车后面满满一车全是德国士兵,他们戴着煤斗形钢盔,在挥手,那名年轻妇女这时不笑了,她也在逃跑,没理由不跑。孩子已经被送到安全地方去了,这时那辆卡车碾上路边石,挡泥板撞上了她,撞烂了她的臀部,把她撞得飞起来,穿过玻璃窗,掉进一个钟表店里,所有钟表这时开始鸣响,因为时间到了,时间是——)
“6点钟。”约翰声音沙哑地说,他的眼睛上翻到变形的、鼓胀的眼白,“1939年9月2日,所有的布谷鸟一起唱起来。”
“哦,天哪,我们碰到什么了?”魏扎克低声说。那名护士退后,紧靠在放脑电图扫描仪的架子上,脸色苍白,面露恐惧。每个人此刻都在害怕,因为空气中弥漫着死亡的气息。死亡总是弥漫在这里的空气中,这家——
(医院。乙醚的气味。他们在那块死亡之地上嘶喊。波兰死去了。在纳粹国防军的闪击之下,波兰沦陷了。臀部被撞碎。隔壁床的男人喊叫着要水,喊啊,喊啊,不停地喊。她记得“孩子是安全的”。什么孩子?她不知道。什么孩子?她叫什么名字?她不记得了。只记得——)
“孩子是安全的,”约翰沙哑地说,“嗯哼,嗯哼。”
“我们不能让他这样下去了。”布朗又一次说。
“你怎么能这样说呢?”魏扎克声音冷淡地说,“太过分了……”
声音渐渐弱下去。声音被压在阴云下。一切都被压在阴云下。欧洲也在战争的阴云下。一切都在阴云下,除了那些山峰,那些——
(瑞士的山峰。瑞士,她现在姓博伦茨,全名约翰娜·博伦茨,丈夫是一名工程师或是建筑师,不管怎样,反正他是造桥的。他在瑞士造桥,有羊奶,羊奶酪。一个婴孩儿。哦,生产!生产时太可怕了,她需要药,需要吗啡,约翰娜·博伦茨,因为臀部。臀部曾被撞烂过。它做过手术,然后它“睡着”了,而现在由于她要生孩子,骨盆伸展开,它又“醒来”了,开始尖叫。一个孩子,两个孩子,三个孩子,四个孩子。他们并不是一起降生的,不是——他们是多年的收获。他们是——)
“孩子。”约翰用轻快的语调说,接下来他说话的声音成了女声,完全不是他自己的声音,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一首莫名其妙的歌曲从他嘴里唱出。
“上帝啊,这是什么……”布朗说。
“波兰语,这是波兰语!”魏扎克叫道。他瞪大眼睛,脸色发白:“这是首摇篮曲,用波兰语唱的摇篮曲,我的上帝啊,天哪,我们碰到的这是什么呀?”
魏扎克向前俯下身,好像要和约翰一起穿越那些岁月,好像要越过它们,好像——
(桥,一座桥,在土耳其。然后是远东某个很热的地方的一座桥,是老挝吗?看不出来,在那儿死了一个人,汉斯在那儿死去了,然后又是弗吉尼亚的一座桥,横跨拉帕汉诺克河,还有另一座桥,在加利福尼亚。我们现在在申请公民资格,到一个又热又小的教室里上课,那在一个总是充满胶水味儿的邮局后面。此时是1963年,11月,我们听到肯尼迪在达拉斯遇刺时,我们哭了,在那个小男孩儿向他父亲的棺材敬礼时,她想起“孩子是安全的”。这勾起了她某段燃烧、某段剧烈燃烧和悲痛的回忆,什么孩子?她梦到了那个孩子,于是头痛犯了。男人去世了。赫尔穆特·博伦茨去世了,她和孩子们住在加利福尼亚州卡梅尔。一座房子里,在,在,在,在哪里,看不清路标,这在“死亡区域”里。和那个划艇,那个草坪上的野餐桌的情况一样,在“死亡区域”里。华沙也一样。孩子们离去了。她一个又一个地去参加他们的毕业典礼,她的臀部在疼痛。一个死在了越南,剩下的都还好,其中一个在造桥。她的名字叫约翰娜·博伦茨,夜半独处时,她有时会在钟表嘀嗒作响的黑暗中想:“孩子是安全的。”)
约翰抬眼看他们。他的脑袋感觉怪怪的。环绕在魏扎克身边的那怪异的光芒消失了。约翰感觉身体还算正常,只是有气无力,还有点儿恶心。他看了一会儿手里那张照片,把它还给魏扎克。
布朗问他:“约翰,你没事儿吧?”
“挺累的。”他低声说。
“你能告诉我们刚才你怎么了吗?”
他看着魏扎克,说:“你母亲还活着。”
“不,约翰。她很多年前就去世了,在战争中。”
约翰说:“一辆德国军车撞了她,她飞起来撞碎了一个玻璃橱窗,掉进了一家钟表店里。她在一家医院里醒过来,患了失忆症。她没有身份证明文件,取了个名字叫约翰娜……或者类似的名字。我没看出她改了什么姓,不过战争结束时她到了瑞士,嫁给了一个瑞士……工程师,我想是。那个人的专业是造桥,他的名字叫赫尔穆特·博伦茨。因此她结婚后的名字就叫约翰娜·博伦茨,现在也是这个名字。”
那护士的眼睛睁得越来越大。布朗医生显得很不高兴,可能是因为他认为约翰在捉弄他们所有人,也有可能仅仅是因为他不喜欢自己规整的测试计划被打乱。但魏扎克的脸上很平静,且若有所思。
“她和赫尔穆特·博伦茨生了4个孩子,”约翰的声音还是刚才那样,平静、有气无力,“他的工作使得他在全世界到处跑。他在土耳其待过一段时间。还有远东的某个地方,老挝吧,我想是,也有可能是柬埔寨。然后他到了这里。先在弗吉尼亚,然后在一些我没看出来的地方,最后是在加利福尼亚。他和约翰娜成了美国公民。赫尔穆特·博伦茨后来死了。他们的其中一个孩子也死了。其他的都活着,而且都过得很好。只是她有时做梦会梦到你。在梦里她在想‘孩子是安全的’,但是她不记得你的名字。她可能觉得现在太迟了。”
“加利福尼亚?”魏扎克若有所思地说。
“萨姆·魏扎克,真的,你不能鼓励这种行为。”布朗医生说。
“加利福尼亚哪里,约翰?”
“卡梅尔,靠近海边,但是我看不出哪条街。它就在那里,但我辨认不出来。它在‘死亡区域’里,就像看不到野餐桌和划艇一样。但她确实是在加利福尼亚州的卡梅尔。约翰娜·博伦茨。她并不老。”
“是,她当然不老。”萨姆·魏扎克还是刚才那种若有所思、出神的语气,“德国人入侵波兰的时候她才24岁。”
“魏扎克医生,我不得不强调一下。”布朗声音严厉地说。
魏扎克好像是从沉思中一下子醒过来似的。他左右环顾一下,仿佛第一次注意到他这位小同事:“当然,当然你得强调。嗯,约翰已经完成他的问答过程了……虽然他回答的比我们问他的要多。”
“那都是胡言乱语。”布朗毫不客气地说,而约翰则想:他害怕了,怕极了。
魏扎克对布朗笑了笑,又对那名护士笑了笑。她正盯着约翰看,就好像约翰是一头在粗劣建造的兽笼里的老虎一样。“别说起这个事儿,护士。别跟你的主管、你的母亲、你的兄弟、你的爱人或者你的牧师说这个事儿。明白了吗?”
“是,医生。”护士说。但是她会说的,约翰心里想,看了一眼魏扎克。他知道,她会说的。
2
他睡了大半个下午。大约4点钟的时候,他被推出来,沿着走廊到电梯,下楼到了神经科,做了更多的测试。约翰哭了。成年人应有的机能控制他好像基本都没有。回去的路上,他尿在了自己身上,像个婴儿一样让人换尿布。深入骨髓的沮丧感第一次(还远远没到最后一次)席卷了他,他毫无抵抗能力,真希望自己死掉算了。自怜夹杂着沮丧,他想这是多么不公平啊,他成了瑞普·凡·温克尔(1)。他无法走路,女朋友已嫁给他人,他母亲又迷信宗教。他看不到前面有任何值得为之而活着的东西。
回到房间,护士问他想要点儿什么。如果是玛丽亚当班,约翰会要点儿冰水。但她3点钟时就离开了。
“不要。”他说,翻过身脸对着墙壁。过了一会儿,他睡着了。
* * *
(1) 瑞普·凡·温克尔:美国作家华盛顿·欧文(Washington Irving, 1783—1859)创作的短篇小说《瑞普·凡·温克尔》(Rip Van Winkle)中的主人公,他在沉睡了20年后醒来,发现世界全都变了。——译者注


第8章 预知力
有些事儿最好是没看到,有些东西丢失比找到要好。
1
那天晚上他父母进来坐了一个小时,薇拉留下一包宗教小册子。
赫伯特说:“我们准备待到这周末,然后,如果你状况还不错的话,我们就先回家一段时间。不过我们每周末都会过来的。”
“我想陪我的孩子。”薇拉大声说。
“最好还是算了吧,妈妈。”约翰说。沮丧感消散了一点儿,但那种阴郁的情绪一直缠绕着他。他现在都这样了,如果他妈妈还给他讲什么上帝的精妙安排的话,他真有可能按捺不住哈哈大笑。
“你需要我,约翰。你需要我来给你解释……”
“我第一需要的是康复,等我能走路的时候你再给我讲解。好吗?”约翰说。
她默不作声,脸上现出几近可笑的顽固表情,尽管这件事儿没什么好笑的。一点儿都不可笑。只是造物弄人,仅此而已。那条路上早5分钟或者晚5分钟就一切都不同了。现在看看我们,每个人都被彻头彻尾地丢弃了。她还相信这是上帝的安排。这要不是上帝的安排,那就是彻底疯了。
为了打破令人尴尬的沉默,约翰说:“嗯,尼克松获得连任了,爸爸?他的竞选对手是谁?”
赫伯特说:“他确实连任来着,跟他竞选的是麦戈文。”
“谁?”
“麦戈文,乔治·麦戈文。南达科他州的参议员。”
“不是马斯基?”
“不是。但尼克松已经不再是总统了,他辞职了。”
“什么?”
“他是个骗子,”薇拉绷着脸说,“他变骄傲了,于是上帝使他卑下。”
约翰大吃了一惊:“尼克松辞职了?他辞职了?”
赫伯特说:“他要是不辞职就会被赶下台了。他们都准备好要弹劾他了。”
约翰突然意识到美国政坛已经发生了某种重大的、影响到根本的剧变(基本可以肯定是越南战争的结果),而他没看到。这时候他才真正感觉自己像那个小说中的人物瑞普·凡·温克尔一样。世界变化有多大?他几乎没有胆量问。然后一个很令人扫兴的念头冒出来。
“阿格纽……阿格纽当总统了?”
“福特。”薇拉说,“一个善良、正直的人。”
“亨利·福特(1)成为美国总统了?”
“不是亨利,是杰里(2)。”她更正道。
他盯一会儿这个,又盯一会儿那个,觉得这就是个梦,或者是怪诞的玩笑。
“阿格纽也辞职了。”薇拉说,她的嘴唇紧绷,“他是个窃贼,在任期间接受了贿赂。他们这样说的。”
赫伯特说:“他不是因为贿赂辞职的,是因为在马里兰州时一些乱七八糟的事儿。我猜他在那里面陷得很深。尼克松任命了杰里·福特为副总统。去年8月尼克松辞职,福特就继任了。然后他又任命纳尔逊·洛克菲勒(3)为副总统。现在的状况就是这样。”
薇拉冷冷地说:“一个离过婚的男人。上帝绝不会让他成为总统的。”
约翰问:“尼克松做什么了?上帝啊。我……”他瞥了他母亲一眼,看到他母亲迅速皱起了眉头。“我的意思是,不会吧,如果他们打算弹劾他……”
薇拉说:“白费力气,你没必要把救世主的名字用在一伙儿不正当的政客身上。是因为水门事件。”
“水门?这是越南的一场军事行动之类的吗?”
赫伯特说:“是华盛顿的水门饭店。几名古巴人闯入民主党委员会设在那里的办公室后被捕了。尼克松是知道这个事儿,他想掩盖事实来着。”
“你们是在开玩笑吗?”约翰好不容易才说出话来。
薇拉说:“有几盒录音带,还有那个约翰·迪安(4)。他什么都不是,就是个过河拆桥的卑鄙小人,我就是这么想的。一个生活中常见的那种告密者。”
“爸爸,你能给我详细讲讲吗?”
“我试试吧,”赫伯特说,“不过我认为整个事件还没有真相大白,现在还没有。我下回给你带几本书来。已经有成千上万本写这事儿的书了,我估计在事情有最终定论之前会有更多的书出来的。那是在竞选前,1972年夏天……”
2
10点半,他的父母走了。病房里的灯光已经变暗。约翰睡不着。令人不适应的一大堆杂乱的新事物,全都在他脑子里飞旋乱舞。世界变化如此之大,超出了他的想象。他觉得跟不上时代了,不协调了。
他父亲告诉他,汽油价格涨了将近100%。在他出车祸那时候,你花30或32美分就能买上将近4升普通汽油。而现在,你得花54美分,而且有时候还得排队才能买上。还有,全美国的法定时速限制是每小时55英里,跑长途的大卡车司机们几乎都要造反了。
但这一切都不算什么。越南成了过往。战争结束了。那个国家最终成了共产主义国家。赫伯特说就是约翰开始显示出苏醒迹象时候的事儿。所有那些年、所有的流血屠戮过后,短短数日内,就像是一片遮阳窗帘一样,“胡志明叔叔”的继任者们就把那个国家给裹起来了。
美国总统到访了红色中国。不是福特,是尼克松。他在辞职前去的。所有人中偏偏是尼克松。他自己就是个对别人进行过政治迫害的老手。如果不是约翰的爸爸而是其他人告诉约翰这个事实的话,他根本不会相信。
太过分了,太让人惶恐了。突然间他不想再了解任何东西了,他害怕那样会把他彻底逼疯。布朗医生拿的那支笔,那支“弗莱尔”,还有多少类似的东西?有多少成百上千的小东西,它们都一遍又一遍地证明一点:你失去了生命中的一部分,如果按照保险精算师的运算表来算的话,那是将近6%的生命。你落后于时代,你错过了机会。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约翰?你睡着了吗,约翰?”
他翻过身。一个昏暗的人影站在病房门口,个子低矮,肩膀浑圆。那是魏扎克。
“没有。还没有。”
“哦,希望你没睡着。我可以进来吗?”
“可以啊,请进。”
今晚的魏扎克显得苍老了一些。他坐到约翰的床边。
他说:“我早些时候打了电话,给加利福尼亚州卡梅尔查号服务台打了电话。我问他们要约翰娜·博伦茨的电话。你觉得,有那样一个电话吗?”
“除非是没有被登记,或者是她根本就没有电话。”约翰说。
“她有电话。他们给了我号码。”
“啊。”约翰说。他感兴趣是因为他觉得魏扎克这个人不错,但也仅此而已。他觉得没必要去证实他对于约翰娜·博伦茨的了解,因为他知道那种了解是可靠的,就像他了解自己是惯用右手的一样。
魏扎克说:“我坐着想了很久这件事儿。我跟你说我母亲去世了,但实际上那只是个推测。我父亲死在了华沙保卫战中。我母亲一直没有出现,是吧?所以推测她在被占领期间死于轰炸是符合逻辑的……你也知道。她一直都没有出现过,因此推测她已去世是合情合理的。失忆症……作为一名神经学医生,我可以肯定地说,永久性、全面性的失忆是非常非常少见的。大概比真性精神分裂症还要少见。我还从没有见过一个有文献记载的这种病例能延续35年之久。”
约翰说:“很久以前她的失忆症就好了。我想她只是把一切都隐瞒起来了。当她恢复记忆的时候,她已经重新嫁了人,而且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也许是三个。可能她回忆一次就要内疚一次。但她常梦见你。‘孩子是安全的。’你给她打电话了吗?”
魏扎克说:“打了。我直接拨的。你以前敢想象你今天能这样做吗?啊,太方便了。你拨一个号码,区号,11位数字,你就可以联系上这个国家内任何一块地方。真让人叹服。某种程度上说还真吓人。一个男孩儿,哦不,是一个小伙子接的电话。我问博伦茨女士在不在家。我听到他喊:‘妈妈,找你的。’听筒里传来饭桌或书桌或类似东西上的沉闷的金属声。我站在缅因州的班戈市,距离大西洋不到40英里的地方,却在听一个小伙子把话筒放到太平洋边上一个小镇的桌上。我的心脏……‘咚咚’地跳得那么厉害,让我自己都害怕。等了好像很长时间,然后她接起电话问:‘嗯?喂?’”
“你说什么了?你是怎么处理的?”
“我没有像你说的去‘处理’。”魏扎克说着,歪嘴一笑,“我把电话挂了。我当时特别想喝酒,不过没喝。”
“你确信电话那头是她?”
“约翰,这话太幼稚了!1939年时我才9岁。从那时起我就再没听过我母亲的声音。那时候她只跟我说波兰语。而现在我只说英语……我的本国语言我已经差不多忘光了,这是很丢脸的事情。我怎么能随随便便就确信呢?”
“对,但是你确信了吗?”
魏扎克一只手缓缓擦过额头,说:“是,是她。是我母亲。”
“但你不想跟她说话?”
“我为什么应该跟她说话?”魏扎克问,声音听起来快要发怒了,“她的生活是她的生活,对吧?和你说的一样。孩子是安全的。我应该去打扰一个刚刚走进平静生活的女人吗?我应该利用这个摧毁她心理平衡的机会吗?你提到的那些内疚感,我该让它们释放出来吗?甚至冒险去那样做?”
“我不知道。”约翰说。这些问题不好回答,答案不是他能回答出来的,但他感到魏扎克是想诉说他做过的事儿,只不过是用这种明确提问的方式来。这些问题他回答不出来。
“孩子是安全的,卡梅尔的女人也安全。他们中间横亘着一个国家呢,所以就随他去吧,不管了。但你呢,约翰?我们对你该怎么办?”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那我要给你详细说一下了,啊?布朗医生很生气。他的生气是对我,对你,我猜也对他自己,因为有些东西他有生以来一直确信完全是胡说八道的,而现在他却有点儿半信半疑了。那个作为见证人的护士绝对不会保持沉默。她今晚就会在床上告诉她老公,事情有可能就此结束,但也有可能她老公又告诉他的老板,然后报纸大概在明晚就获悉了这方面的消息。‘昏迷病人醒来有了超能视觉。’”
“超能视觉,这是什么意思?”约翰问。
“我也不是很懂这是什么意思。是特异功能?预言家?好像是嘴边常说的一个词却形容不出来。一点儿也形容不出来。你跟这里的一个护士说她儿子的眼睛手术会成功……”
“是玛丽亚。”约翰低声说。他微微笑了笑。玛丽亚给他的印象挺好。
“……这件事儿已经传遍整个医院了。你看到了未来?这就是超能视觉吗?我不知道。你把我母亲的照片放到手里,就能告诉我她今天在哪里活着。你知道丢失的东西、失踪者在哪里能被找到吗?或许这就是超能视觉?我不知道。你能读心或者影响物质世界的东西,或者用手触摸就让人痊愈吗?这些都是被人们称为‘超自然’的东西,它们都与‘超能视觉’这个概念相关。这些东西布朗医生都是不以为然的。不以为然?不,他不是不以为然,他是嘲笑。”
“你不嘲笑吗?”
“我想起了预言家埃德加·凯西(5),还有彼得·何克斯(6)这些人。我试着给布朗医生讲何克斯的事儿,但得到的是他的嘲笑。他不想谈这些事儿,不想了解这类事儿。”
约翰无言以对。
“所以……我们该拿你怎么办?”
“你们打算做一些需要做的事儿?”
“我想是吧,”魏扎克说着站起来,“我让你自己考虑清楚这个问题。不过在你考虑的时候,要想想:有些事儿最好是没看到,有些东西丢失比找到要好。”
他向约翰道了晚安,悄然离去。约翰感觉特别累,但好长时间也没睡着。
* * *
(1) 亨利·福特(Henry Ford, 1863—1947):美国汽车工程师、企业家,福特汽车公司的建立者。——编者注
(2) 杰里(Jerry):杰拉尔德(Gerald)的昵称。此处指杰拉尔德·福特。——编者注
(3) 纳尔逊·洛克菲勒:全名纳尔逊·奥尔德里奇·洛克菲勒(Nelson Aldrich Rockefeller, 1908—1979),美国慈善家、商人、政治家,曾任美国副总统。——编者注
(4) 约翰·迪安(John Wesley Dean III):尼克松总统时代的白宫法律顾问,“水门事件”后曾被判入狱4个月。——编者注
(5) 埃德加·凯西(Edgar Cayce, 1877—1945):美国特异功能者,能在睡眠中记忆文字、诊断病情、解读信函及电报、做出各种预言等。——编者注
(6) 彼得·何克斯(Peter Hurkos):荷兰特异功能者,此人30岁时从梯子上跌落,头部受伤并陷入昏迷,之后便有了超感知能力,曾协助寻找失踪人员、杀人犯,甚至失踪飞机等。其参与的著名案件有波士顿连环谋杀案和莎伦·泰特(Sharon Tate)凶杀案。到1969年,他已帮助17个国家侦破27起谋杀案。——编者注


第9章 遗失的戒指
“约翰,你有什么需要的吗?”
只需要你,宝贝儿。还有,需要过去4年半的时光能回来。约翰在心里想。
1
约翰的第一次手术定在5月28日。魏扎克和布朗两人都给他详细地阐述过步骤。到时候会对他进行局部麻醉,魏扎克和布朗谁都不敢冒险给他全身麻醉。这第一次手术是在他的膝部和脚踝。约翰在长年沉睡期间缩短的韧带要用一组塑料纤维接长,心脏瓣膜搭桥手术里也常用到这种塑料。布朗告诉他,最大的问题并不是他身体的接受度或者对人工韧带的排斥度,而是他双腿适应改变的能力。如果膝盖和脚踝的手术效果良好,那么将上会讨论后续的三项手术:第一项是他大腿部的长韧带,第二项是肘部韧带,第三项也许就是他的脖颈了,他现在基本不能扭动脖子。第一次手术由雷蒙德·劳普来做,他是该项技术的创始人,马上就从旧金山飞过来。
“这个劳普已经是那样一个超级明星了,为什么想要给我做手术?”约翰问。“超级明星”这个词是他从玛丽亚那里学来的。玛丽亚在谈到一个歌手的时候用过这词,那歌手头发渐秃,戴眼镜,有个不太真实的名字,叫艾尔顿·约翰(1)。
布朗说:“你低估你自己的超级明星特质了。像你这样昏迷这么长时间以后还能醒过来的,在美国只有很少数人。而在这很少数人中,你脑损伤的愈合程度又是最彻底、最令人满意的。”
萨姆·魏扎克说得更直白:“你是一个实验品,懂吗?”
“什么?”
“是的。来,看这个光。”魏扎克用一束光照着约翰的左眼瞳孔,“你知道我用这个就能看你的视神经吗?没错。眼睛不仅是心灵的窗户,它们还是大脑最重要的维修点之一。”
“实验品。”约翰闷闷不乐地说,盯着强烈的光点。
“对的。”光源“啪”地熄了,“别那么为自己难过。很多给你用的技术,有一些已经用过了,它们在越南战争期间已经接近完善了。那些退役军人医院里可不缺乏实验品,是吧?像劳普这样的人对你感兴趣是因为你很独特。这里躺着一个睡了4年半的人呢。我们能让他重新走起来吗?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他正考虑在《新英格兰医学杂志》上发表关于此病例的专题文章。他盼望见到这个病例,就跟一个小孩子在圣诞树下盼望新玩具一样。他没有见过你,他没有见过病痛中的约翰·史密斯,那个必须要带着便盆、如果后背痒痒得按铃叫护士才能挠一下的约翰·史密斯。这样也好。他的手就不会颤抖了。笑一笑,约翰。这个劳普样子像个银行职员,但他大概是整个北美地区最优秀的外科医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