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他基本没有睡着,半夜后才迷糊了一会儿。他做梦了,梦见又回到了1970年。那是嘉年华时刻。他和莎拉站在幸运大轮盘前,感受着那种疯狂而又巨大的力量。鼻腔里闻到的是橡胶燃烧的味道。
“喂,我想看他输。”他身后一个声音轻轻说道。他转过身,看到的是弗兰克·多德,穿着黑塑料雨衣,他的喉咙从左耳边豁开到右耳边,血淋淋的像一张咧开的嘴,他眼睛里放射着可怕的、快活的光芒。约翰吓坏了,把头转向小摊,而摊主却是格雷格·斯蒂尔森,正冲他意味深长地咧着嘴笑,黄色安全帽歪戴在他的脑壳上。“嘿——嘿——嘿,”斯蒂尔森吆喝着,声音低沉、洪亮而又凶险,“想押哪儿就押哪儿啊,小伙子。你呢,想赢吗?”
是的,他想赢。但当斯蒂尔森把轮盘转起来时,他看到外圈全变成绿色的了,每个数字都是“00”,每个数字都是庄家号。
他猛地醒来,睡意全无,透过结霜的窗户望着黑漆漆的窗外,直到天亮。前天他到达杰克逊镇时不头痛了,只剩下虚弱的感觉,内心也很平静。他把手放在大腿上坐着。他没有想格雷格·斯蒂尔森,他在想过去。他想起他母亲把一个创可贴贴在他划破的膝盖上。他想起狗撕破了内丽奶奶那可笑的背心裙后摆,他大笑起来,他妈妈狠狠地打了他一下,订婚戒指上的宝石划破了他的额头。他想起父亲教他怎么装鱼饵,还说:这不会弄伤虫子的,约翰……至少我认为不会。他想起7岁时,父亲给他一把折叠小刀作为圣诞节礼物,并且很严肃地说:我相信你,约翰。所有回忆洪水般汹涌而至。
他走进寒冷的凌晨,呼出团团白气,鞋踩在小路上“咯吱咯吱”地响,路两边是推开的雪。月亮早已落下,但星星却还痴痴地密布在黑暗的天空。上帝的珠宝盒,薇拉总是这么称呼它。约翰,你在看上帝的珠宝盒呢。
他沿着主街向前走,在杰克逊镇的小邮局前停下来,从上衣口袋里摸出几封信。给他父亲的信,给莎拉的信,给萨姆·魏扎克的信,给班纳曼的信。他把公文箱放在两脚之间,打开立在黑砖房前的小小邮筒,稍犹豫了一下后,把它们全都投了进去。这肯定是杰克逊镇新一天最早的信,他能听到信在里面落下的声音,那声音给他一种奇怪的终结感。信已经寄出,现在无法回头了。
他拎起公文箱,继续前行。唯一的声音就是鞋踩在雪上的“咯吱”声。“花岗岩州”储蓄银行门上的大温度计显示屋外温度是零下16摄氏度,寒冷的空气让人不想动,这感觉是新罕布什尔州的早晨独有的。路上空空荡荡,停着的汽车玻璃上蒙着一层霜,黑洞洞的窗户,窗帘拉着。在约翰看来,这一切莫名其妙地让人害怕,但同时又感到一种神圣。他压制住这种感觉。他要干的并不是什么神圣的事儿。
他穿过贾斯珀大街,市政厅就在那里,洁白、典雅地矗立在那儿,前面是铲开的闪闪发光的雪堆。
如果前门锁上了怎么办,聪明小伙子?
嗯,他会想出办法的。约翰四处张望,没人看见他。当然,如果是总统到这里来参加他众所周知的镇民大会,那就完全不同了。这地方从头一天晚上就会封锁起来,里面也已经派人把守了。但这只不过是一位众议员,是400位众议员中的一个;不是什么大人物,还不算是大人物。
约翰走上台阶,试推了下门。门把手很轻松地拧开,他走进冰冷的入口,关上门。头痛又上来了,随着他的心跳稳健地抽痛。他放下公文箱,用戴着手套的手揉着太阳穴。
突然“吱呀”一声,衣帽间的门非常缓慢开了,一个白色的东西从阴影中向他罩下来。
约翰险些喊出来。那一瞬间他还以为那是一具尸体,像恐怖片中那样从壁橱中掉了出来。不过那只是一块厚纸板,上面写着:“请在考试前整理好身份证件。”
他把它放回原处,转向通往楼梯的那扇门。
这扇门现在锁住了。
他弯下腰,借助从窗户渗进来的微弱路灯光,看清了锁。这是一个弹簧锁,他想他可以用一个晾衣架打开它。他从衣橱中找到一个衣架,然后把衣架的细长部分塞进门扇和门框之间的缝隙里,再往下探到锁上,开始摸索。头在剧烈抽痛。最后衣钩挂住了锁,他听到螺栓“叭”的一声弹回去了。他推开门,拎起公文箱走进去,手里仍然拿着那个衣架。他把门关好锁上,踏着窄窄的楼梯拾级而上,楼梯在他的踩踏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楼梯顶端,有一条短短的走廊,两边有几扇门。他沿着走廊往前走,走过镇长办公室和市镇管理委员会办公室,走过税务办公室、男洗手间、贫困救助办公室和女洗手间。
走廊尽头是一扇没有标记的门。门没有锁,他走进去,就是会议厅后面上方的过道,会议厅在下面展现开来,罩在深浅斑驳的阴影中。他关上门,空旷的大厅里传来轻微的回音,他颤抖了一下。他沿着后部过道走到右面,然后再向左转,脚步声带来阵阵回音。现在他沿着大厅的右首一侧走,高出地面大约25英尺。他在火炉上方的位置停下,这个位置正对着讲坛,斯蒂尔森5个半小时后将会站在那里。
他盘腿坐下来,休息了一会儿,深呼吸了几次,想着压制住头痛。柴火炉里没有火,他感到寒意不断笼罩住他,进而渗入骨髓。有一种被裹尸布缠绕的感觉。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好些了,用手打开公文箱上的锁。锁“咔嗒”一声开了,像他的脚步声一样也带来了一声回音,只是这次的声音像手枪上膛的声音一样。
西部正义,他无缘无故地想到。这是陪审团判定克劳汀·朗格特(2)射死她的情人有罪时,检察官说的话。她看穿了什么是西部正义。
约翰低头看公文箱,揉揉眼睛。他的眼前模糊了一下,然后又清晰了。他从他正坐着的木板上感受到了一个影像,一个非常陈旧的画面;如果它是一张照片的话,它应该是暗褐色的。人们站在这里,抽着雪茄,谈笑风生,等着镇民大会的开始。那是1920年吗?还是1902年?有一种幽灵般的东西让他感到不安。一个人在谈论威士忌的价格,同时用一根银色牙签挖鼻子,而且——
(而且两年前他毒死了他妻子。)
约翰打了个冷战。不管这个影像是什么,它都无关紧要了。那是一个早已死去的人的影像。
身边的步枪闪着寒光。
在战争年代人们这么干,他们就会得到奖章,他想。
他开始组装步枪。每一次“咔嗒”,回声都会响一下,神圣的声响,好像手枪上膛的声音。
他给雷明顿步枪装了5发子弹。
他把枪横放在腿上。
等待。
3
黎明姗姗而来。约翰打了一会儿盹儿,他身上太冷了,冷得不能完全睡着,空洞笼统的梦也总是缠绕其间。
7点刚过他就彻底醒了。下面的门“砰”的一声打开了,他咬住舌头才没喊出:谁在那儿?
是管理员。约翰把一只眼睛凑近栏杆上的菱形小孔,看到一个粗壮的男人,裹在厚厚的海军呢子短大衣里,怀里抱着满满一抱柴火,从中间过道上走来,嘴里哼唱着《红河谷》(3)。他“咚”的一声把怀里的柴火扔进柴火箱,在约翰下面不见了,过了一会儿,约翰听到火炉门打开的轻微“吱呀”声。
约翰突然想到自己每次呼出的白色哈气。如果管理员抬头看,会看到他吗?
他尽量放慢呼吸速度,但这使他头痛得更厉害了,眼前也更加模糊。
现在能听到揉纸的细碎响声,接着是划火柴的声音。寒冷的空气中传来一丝硫黄味儿。管理员继续哼着《红河谷》,然后突然大声、跑调地唱起来:“人们说你就要离开村庄……我们将怀念你明亮的眼睛和甜蜜的微笑……”
“噼啪”声响起。火点着了。
“搞定了,你个浑蛋。”管理员在约翰正下方说,然后“砰”的一声,炉门再一次被关上。约翰两手按住嘴巴,就像蒙上胶布一样,突然间他有一种想自杀的兴致。他想象自己从过道地板上站起来,简直是苍白、瘦削、名副其实的一个鬼。他想象着自己张开像翅膀一样的双臂,手指就像爪子,然后用空洞的声音向下喊道:“搞定你了,你个浑蛋。”
他手捂住嘴,忍住笑。他的头“砰砰”地抽痛,像个涨满热血的西红柿一样。眼前的景象在颤动,模糊得厉害。突然他很想摆脱那个用银色牙签挖鼻子的男人的影像,不过他可不敢发出一点儿声音。天哪,如果他忍不住打喷嚏怎么办?
又是突然一下子,一阵响亮颤动的刺耳响声响彻大厅,像一根尖细的银钉子一样钻进约翰的耳朵,震得他的头都颤抖起来。他张开嘴要喊——
声音戛然而止。
“哦,婊子。”管理员像是在和人说话的口气。
约翰透过菱形小孔向外看,发现管理员正站在讲台后摆弄一个话筒。话筒线蜿蜒地连着一个便携式小音响。管理员从讲坛下来,把音响搬得离话筒远了一些,又弄了一下上面的旋钮,然后回到话筒边,再次打开话筒。话筒又发出刺耳的一声,这次比较低,而且很快不响了。约翰两只手用力按着前额,前后揉动。
管理员用拇指敲敲话筒,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听上去就像拳头击打在棺材盖上一样。他的歌声这时仍然不在调上,但被放大到了一种恐怖的地步,巨人的吼声如大头棒般捶打着约翰的头:“他们说你要离开家乡……”
别唱了,约翰想喊,噢,求你别再唱了,我快疯了,能别唱了吗?
随着响亮的“啪”的一声,歌声结束了,管理员用他正常的声音说:“搞定了,婊子。”
他再次走出约翰的视线。撕纸和麻绳断裂的声音传过来。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吹着口哨,怀里抱着一大摞小册子,沿着长凳分发。
发完后,管理员扣紧上衣,离开了大厅。门“砰”的一声关上。约翰看看手表,7点45分。市政厅暖和了一点儿。他坐着等待。头仍然很痛,但很奇怪,它比之前容易忍受了。他所需要做的就是,告诉自己,这样的折磨不会再持续很久了。
4
9点钟,门又“砰”的一声迅速打开,把他从迷糊中惊醒,手紧抓了一下步枪。他眼睛凑到菱形孔前看。这次来了4个人。一个是管理员,他的大衣领翻起来竖在脖子后面。另3个人西装外面套着薄大衣。约翰感觉心跳加速,其中一人是桑尼·埃里曼,他的头发剪短了,梳得很整齐,但那绿莹莹的眼睛丝毫未变。
“都准备好了?”他问。
“你自己检查一下吧。”管理员说。
“别不高兴,大叔。”其中一人回应道,他们走到大厅的前面。其中一人打开扩音器,又关上,露出满意的样子。
“搞得他好像是个暴君似的。”管理员嘟囔道。
“他是,他就是,你还不知道,老爹?”那第3个人说。约翰想他在特里姆布尔集会上也见过这个人。
“你到楼上看过了吗?”埃里曼问管理员,约翰瞬间浑身冰凉。
“楼梯口的门锁着,跟平常一样。我还推了一下呢。”管理员回答道。
约翰默默感谢门上的弹簧锁。
“应该检查一下。”埃里曼说。
管理员怒笑了一声,道:“我就不懂你们这些人。你们觉得会有啥?剧院幽灵?”
约翰认为他见过的那个人说:“算了,桑尼,上面没有人。我们现在到街角那家餐厅的话,还有时间喝杯咖啡。”
“那不是咖啡,”桑尼说,“全他妈是黑乎乎的东西。先上楼,要保证没有人,穆奇。按规矩办事儿。”
约翰舔舔嘴唇,握紧步枪,他上下打量窄窄的过道,右边是一堵白墙,左边通往那些办公室,任何一边都没什么区别。只要他动弹,他们就会听见。这个空旷的市政厅像个天然的扩音器。他成了一只困兽。
下面脚步声传来,然后是大厅和入口之间的门打开和关上的声音。约翰全身像僵住一样动弹不得,只能等待。他的正下方,管理员和另外两人在交谈,但他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他的脑袋如同一个不灵活的机械零件一样在他脖子上转动,他紧盯着过道,等着桑尼·埃里曼称为穆奇的那个人出现在过道尽头。那人厌倦的神情会突然变成震惊和不信,嘴巴会张开:喂,桑尼,这上边有个人啊!
他能听到穆奇上楼的低沉声音。他憋着劲儿想些什么,随便什么,但什么也想不起来。他们就要发现他了,不到一分钟就会发现,但他根本不知道怎样才能不被发现。不管他做什么,他唯一的机会就要完蛋了。
门打开又关上,声音渐次向这边移动过来,也越来越清晰。一颗汗珠从约翰前额滚下,落到他牛仔裤裤腿上。过来时的每扇门他都记得。穆奇已经检查过镇长办公室、市镇管理委员会办公室、税务办公室,他打开男洗手间,然后打开贫困救助办公室,再打开女洗手间。下一扇门就是通往过道的这个门了。
门开了。
穆奇朝着通往大厅后面短过道的栏杆走来,但听见脚步声只响了两下就停住了。“怎样,桑尼?行了吗?”
“没什么问题吧?”
“看着就跟库房一样。”穆奇回答道。下面大笑一声。
“行了,下来喝咖啡吧。”第三个人说。真不可思议,这就检查完了。门又关上了。脚步声退回到走廊,下了楼梯回到一楼大厅。
约翰一下子全身瘫软,眼前一片模糊。他们出去喝咖啡时关门的“砰”的一声才让他从那种状态中恢复一点儿。
下面,管理员骂道:“一群婊子。”接着他也走了。接下来的20分钟里,只剩约翰一人。
5
上午9点30分左右,杰克逊镇的人们开始陆续走进市政厅。最先进来的是3个年长的女士,她们身穿正式的黑礼服,喜鹊般地叽叽喳喳聊着天。约翰看到她们挑选火炉附近的座位就座(从他这个方位几乎看不到她们),拿起放在座位上的宣传册。册子里好像全是格雷格·斯蒂尔森的照片。
其中的一个女士说:“这个人我觉得可以,他给我签了3次名了,今天还要让他签名,一定要让他签。”
关于格雷格·斯蒂尔森的话题她们就聊到这里,接下来她们讨论起即将在卫理公会教堂举行的“星期日老人之家”活动。
约翰差不多刚好在火炉正上方,从先前的太冷变成现在的太热。趁着斯蒂尔森的保镖离开和第一批小镇居民到达之间的空隙,他脱去了夹克和外面的衬衫。他拿着块手帕不住擦去脸上的汗,手帕上染上了道道血和汗。他那只不好的眼睛又不行了,视野不停地变模糊,不停地出现浅红色。
下面的门开了,传来男人们使劲儿跺掉靴子上雪的“嗵嗵”声,4个穿着方格图案羊毛上衣的男人从通道走到前面,在前排就座。其中一人一坐下就立刻开始讲一个法国人的笑话。
一个年轻女人,大约23岁的样子,带着她儿子前来,那孩子看上去约4岁,穿着一套蓝色雪地服,点缀有亮黄色斑纹,他问他妈妈能不能对着话筒说话。
“不能,宝贝儿。”女人说,他们坐到那群男人后面。小男孩儿马上开始踢前排的长椅,一个男人扭回头瞟了一眼。
“肖恩,别乱踢。”她说。
10点15分了。门以均匀的频率不停地打开关上。各种年龄、各种职业、不同身份的男男女女挤满了大厅。空气里飘荡着人们“嗡嗡”的谈话,弥漫着一种期待的气氛。他们到这里不是来检验他们选出的众议员,而是等待一位心存善意的明星莅临他们这个不起眼的社区。约翰知道,大多数“会见参议员”或“会见众议员”的集会只有那么几个屈指可数的铁杆粉丝参加,会见大厅几乎是空的。1976年选举,缅因州的比尔·科恩和他的对手莱顿·库尼(4)进行辩论时,只吸引了26个人,不包括记者。这类讨论会纯属装点门面,选举期到来时的自吹自擂而已。大部分集会都是选在一些中型的小会议厅进行。不过,今天还不到10点钟,市政厅就座无虚席,座位后面还有二三十个站着的群众。每次门一开,约翰握枪的手就会紧张那么一下。他到现在了还是没有把握自己能做到,哪怕有再大的动力。
5分钟过去了,10分钟过去了。约翰开始想斯蒂尔森是不是有事儿耽搁了,或者他压根儿就不来了。一种解脱感悄然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门又打开了,一个热情的声音喊道:“喂!新罕布什尔州杰克逊镇的人们,大家好!”
人群发出一阵惊讶、欢快的“嗡嗡”声。随后有人狂热地喊道:“格雷格!你好吗?”
“嗯,我很好!”斯蒂尔森回答道,“你们到底好不好?”
热烈的掌声迅速转为赞许的欢呼。
“嗨,好啦!”格雷格高声喊道。他迅速走下过道,边跟人握手,边走向讲坛。
约翰从小孔望着他。斯蒂尔森穿着一件厚重的生牛皮外套,绵羊皮领子,原来那顶坚硬的安全帽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顶带着鲜红色流苏的羊毛滑雪帽。他在走道开始处停了一下,向出席的三四位记者挥挥手。闪光灯啪啪作响,雷鸣般的掌声再次爆发,震得房梁都颤抖起来。
约翰·史密斯猛地意识到,一旦错过了现在,就永远再没有机会了。
特里姆布尔集会上格雷格·斯蒂尔森给他的感觉,突然再次以一种无比确定和可怕的清晰形式席卷过来。在他疼痛的、饱受煎熬的脑袋里,仿佛听到了一种沉闷的声音,感觉和声音在那一刻轰然相撞。这,也许就是,命运的声音。此刻的机会唾手可得,刻不容缓,不能让斯蒂尔森滔滔不绝地说下去了。现在的机会太好了,没有理由让他逃脱,没有理由两手抱头坐在这里,等着人群散去,等着管理员回来拆掉音响系统,扫掉垃圾,不能再自欺欺人地说还有下个星期、下个镇了。
机会就在眼前,毫无悬念,这个落后偏僻的礼拜堂里发生的事儿,意外地和地球上每个人的命运联系在了一起。
他的脑袋里发出一声声重击,就像命运的两极连在了一起,不停地碰撞。
斯蒂尔森走上讲台的台阶。他身后没有人。那3个敞着大衣的人靠在远处的墙上。
约翰站起了身。
6
一切似乎像慢镜头一样发生了。
坐久了,他的腿有点儿痉挛,膝盖好像哑火的鞭炮一样噼啪作响。时间仿佛凝固了,虽然人们纷纷转动脑袋,脖颈抻长,但掌声依旧雷鸣般地响着;有人尖叫了一声;有人尖叫,是因为上面过道有个人,手里正举着一支步枪,而这个情景他们都在电视上见过,这是一个典型的场景,他们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这一幕以其自己的方式,就像“迪士尼奇妙世界”一样美国化。一个政客和在高处举着枪正对着他的男人。
格雷格·斯蒂尔森转向他,粗脖子抻长,脖子上的肉皱起来。他滑雪帽上红色的蓬松部分上下摆动。
约翰把枪顶到肩膀上。它似乎是飘上去的,当它嵌入靠近关节的肩窝时,他感到了“砰”的一声。他想起小时候和他父亲一起射石鸡的情景。他们像猎鹿一样等待了很久,但当他看到石鸡时,手却无法扣动扳机;因为他太紧张了。这是一个秘密,像自慰一样见不得人,因此他从没对任何人讲过。
又是一声尖叫。一个老太太捂住嘴,约翰看到她黑帽子的宽边上零散地缀了一圈人造水果。人们的脸都抬起来看他,像一个个大的白色的“0”。一个个张开的嘴巴,像一个个小的黑色的“0”。穿着雪地服的小男孩儿在用手指点着。他母亲在努力地护住他。斯蒂尔森突然出现在准星中,约翰没有忘记打开步枪的保险栓。对面几个穿着夹大衣的男人把手伸进上衣,桑尼·埃里曼,绿眼睛闪闪发光,大喊道:“卧倒!格雷格,快卧倒!”
但斯蒂尔森还在盯着楼上过道,有一刹那,他们四目交汇了,一种无法描述的心有灵犀,斯蒂尔森只在约翰开枪的那一瞬躲闪了一下。枪声非常响亮,响彻了整个大厅,子弹差不多打飞了讲台的一个角,剥去了外层,暴露出里面白森森的木头。碎片飞溅。一块碎片击中了话筒,发出一声巨大哀号一样的回音,然后变成一阵“嗡嗡”的怪声。
约翰再顶上一颗子弹,再次开火。这次子弹把讲台上那块满是灰尘的地毯打穿了一个洞。
人群开始骚动,像受惊的牲畜一样。他们全部向中间通道拥去。站在后面的人很轻松地就逃了出去,但随即,人们就拥堵在对开门的门口处,咒骂着,尖叫着。
大厅的另一边响起“砰砰”声,过道栏杆突然在约翰眼前飞溅起来。有东西从他耳边呼啸而过,一根极小的手指状东西在他的衣领上弹了一下。对面的3个人都举着手枪,因为约翰在上面过道,所以他们的射程范围是相当清晰的,不过,他们是否会真的顾及那些无辜的人,约翰很怀疑。
3个老妇人中的一个抓住穆奇的手臂。她呜咽着,在请求着什么。他甩开了她,双手紧握着手枪。大厅里此刻到处弥漫着火药味儿。从约翰站起身到现在大约过了20秒钟。
“卧倒!卧倒,格雷格!”
斯蒂尔森仍然站在讲台边上,微微蹲伏下身子,向上看着。约翰把枪放下来,瞬时,斯蒂尔森完整地出现在前方视野里。这时一颗手枪子弹划过他的脖子,打得他向后退了一步,他自己的子弹也射飞了。对面窗户玻璃“哗”的一声碎了,像下了一股玻璃雨。下面传来尖细的叫喊声。鲜血喷涌而出,流过他的肩膀和胸口。
啊,杀了他,干得好,他歇斯底里地想,再次踏到栏杆边,上了颗子弹,迅速把枪架到肩膀上。现在斯蒂尔森开始动了。他跑下台阶,到了地面,抬头瞅了约翰一眼。
又一颗子弹“嗖”地从他太阳穴边呼啸而过。我就像一头摆在案板上的猪一样在流血,他想,来吧!快点儿结束吧!
门口的“瓶颈”被打破了,人们开始向外拥去。一股烟从对面的一支手枪那儿升起,“砰”的一声响,刚才那根看不见的弹衣领的手指在约翰脑袋的一边划出一道火线。没关系。只要杀了斯蒂尔森,什么都没关系。他的枪再次向下瞄去。
这次一定要射中——
斯蒂尔森虽然块头大,但跑得相当快。约翰刚才注意到的那个黑发年轻女人此刻正在中间通道,手里抱着她哭叫的儿子,离门口还有一半路,她依然拼命用自己身体护着她儿子。之后斯蒂尔森的举动让约翰大吃一惊,差点儿把枪掉到地上。只见他从孩子母亲手里夺过那个小男孩儿,用小男孩儿的身体挡在他身前,在过道上来回扭动。准星里面不再是格雷格·斯蒂尔森,而是一个扭动的小小的身体,这身体——
(滤光镜蓝色滤光镜黄色斑纹老虎的斑纹……)
深蓝色的雪地服,上面带着亮黄色条纹。
约翰的嘴巴张开。对啊,这就是斯蒂尔森。那只老虎。但他现在躲在滤光镜后面。
这是什么意思?约翰尖叫道,但没发出声来。
那位母亲尖叫起来;约翰以前在什么地方听到过。“汤米!把他还给我!汤米!把他还给我,你这个狗杂种!”
约翰的脑袋愤怒地涨起来,像个气囊一样扩张着。一切都开始消退了。唯一的亮光都集中在枪的准星周围,准星现在正对着那件蓝色雪地服的胸口。
开枪吧,你必须开枪了,他要逃掉了。
那一刻,也许是他的眼前模糊了,才使他看到——蓝色的雪地服开始蔓延,颜色变浅,成为知更鸟蛋的浅蓝色,深黄色在延伸、剥离,到最后所有东西都开始融化在那蓝色中。
(在滤光镜后,没错,他躲在滤光镜后,但这是什么意思呢?意思是安全了?我已经够不着他了?什么意思?)
有暖色的光在下面闪了一下,约翰隐约意识到那是闪光灯。
斯蒂尔森推开女人,向后面门口退去,眼睛眯成一条缝儿,好像老奸巨猾的海盗。他紧紧抓住扭动的小男孩的脖子和裆部。
不能,上帝啊,原谅我吧,我不能。
这时,两颗子弹击中了约翰,一颗击中胸口,打得他撞到墙上,又从墙上弹回来,另一颗击中他上腹部左侧,打得他在栏杆内转了个圈儿。他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他的枪掉了。它掉落在过道的地板上,子弹近距离直射进墙里。他的大腿上部撞到栏杆上,一头栽下去。市政厅在他眼前打了两个转,他“啪”的一声摔在两个长椅上,摔断了脊背和双腿。
他张开嘴要喊,但出来的却是一大口鲜血。他躺在撞碎的长椅碎片上,心想:完了。我放弃了,弄砸了。
几双手狠狠地抓住他。他们把他翻过来。埃里曼、穆奇和那另一个人,都在。埃里曼曾经把他翻过来一次。
斯蒂尔森走过来,把穆奇推到一边。
“这家伙无所谓,”他声音刺耳地说,“找到拍照的那个狗杂种。砸碎他的相机。”
穆奇和另一个人走了。旁边某处那个黑发女人在哭喊:“躲在一个孩子后面,居然躲在一个孩子后面,我要告诉所有人……”
“让她闭嘴,桑尼。”斯蒂尔森说。
“是。”桑尼说,从斯蒂尔森身边走开。
斯蒂尔森蹲在约翰身边:“我们认识吗,小伙子?没必要撒谎了。这门课你已经上过了。”
约翰低声说:“认识。”
“在特里姆布尔集会上,是不是?”
约翰点点头。
斯蒂尔森猛地站起来,约翰用尽全身的最后一丝力气,伸手抓住他的脚踝。这只有一秒钟,斯蒂尔森一下子就挣脱了。但这已经够长了。
一切都已改变了。
人们现在慢慢靠过来,但他只能看到脚和腿,看不到脸。这没有关系。一切都已改变了。
他轻轻哭起来。这次摸斯蒂尔森就像摸一个空白,没电的电池,伐倒的树,空空的房子,光秃秃的书架,准备放蜡烛的空啤酒瓶。
褪色,消失。他周围的脚和腿渐渐变得模糊不清了。他听到他们兴奋的揣测声,但听不清在说什么,只能听到说话的声音,甚至那些也在散去,逐渐模糊,成为一片高亢、悦耳的“嗡嗡”声。
他回过头,看到了很久以前他走出来的那条走廊,他从那条走廊出来,进入这个明亮的胎盘地带。只是那时他母亲还活着,他父亲也在那里,他们叫着他的名字,直到他冲破出来,到了他们身边。现在完全是回去的时候了。对的,没错,现在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