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内部视点》说,你是骗人的,是真的吗?”一个身着厚大衣的年轻男子问。
约翰说:“我只能告诉你,那是《内部视点》他们自己臆想出来的观点,唉,真的……”
“你是在否认《内部视点》所说的,对吗?”
“唉,我真的无话可说了。”
他们穿过结了霜的玻璃门进入警长办公室,那些记者竞相冲向犬类管理员办公室墙上那两部电话。
“这下可是粪坑里扔石头——惹下大麻烦了,”班纳曼不悦道,“我对天发誓我从没想到这么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他们还守在这里,我应该带你从后门进来的。”
“哦,你还不知道?我们都喜欢出名。我们所有的特异功能者都是为了出名!”约翰讽刺地说。
“我不信,最起码你不是。好吧,已经这样了,没办法了。”班纳曼解释。
但是在约翰的脑海里,新闻的头条画面已清晰可见:就像炖肉锅里的一小撮香料一样,“咕嘟嘟”地快速上下翻滚。罗克堡警长授权当地特异功能者协助侦破连环扼杀案。预言者将调查“11月扼杀者”。史密斯反驳说,“承认自己骗人”的新闻纯属捏造。
外面办公室有两名副警长值守,一个在打着瞌睡,另一个一边喝着咖啡,一边郁闷地审查着一摞报告。
“他是被老婆撵出来了,还是怎么了?”班纳曼朝着那个昏昏欲睡的警察抬了抬下巴,不满地问道。
“他刚从奥古斯塔市回来。”那个副手说。他还很年轻,眼睑下带着一对疲倦的黑眼圈,满怀好奇地上下打量了约翰一遍。
“约翰·史密斯,这是弗兰克·多德。那边的‘睡美人’叫罗斯科·费舍尔。”
约翰点头问好。
“罗斯科说州检察署想要案件始末。”多德告诉班纳曼说。他的眼神带着气愤、轻蔑,还有一种说不来的可怜:“一件圣诞礼物,嗯?”
班纳曼一只手握住多德的后颈,轻轻晃了下说:“你太过焦虑了,弗兰克。你在这个案子上面也耗费太多心思了。”
“我一直在想,这些卷宗里一定有什么线索……”他耸了耸肩膀,然后手指轻弹了一下那摞卷宗,“什么线索。”
“回家去好好休息一下吧,弗兰克。把‘睡美人’也带走。只要那些摄影师中有一个人把他的照片拍下来,他们就会在报纸上把它传播开来,还要配上标题——《罗克堡镇紧张的调查正在持续进行》,然后我们就全得出去扫大街了。”
班纳曼把约翰带进他的办公室。办公桌上堆满了各种文件资料。窗台上有个3人合影相框,班纳曼,他妻子,还有他女儿卡特里娜。他的勋章干净整齐地挂在墙上,旁边又是一个相框,里面是罗克堡镇的任命书首页,宣布他当选了。
“咖啡?”班纳曼一边问,一边打开一个文件柜。
“谢谢,还是茶吧。”
“舒格曼太太把她的茶看得很紧,”班纳曼说,“她每天都要把茶带回家,很抱歉。我该给你来点儿提神的,但那样我们必须再从刚才那个包围圈冲出去一次。老天保佑,但愿他们已经回家了。”
“那好吧。”
班纳曼拿来一个搭扣信封。“就是这个。”他说,迟疑了一下后,递了过来。
约翰接过它并没有立即打开:“你知道,凡事没有万无一失。我不能给你保证。有时候灵,有时候不灵。”
班纳曼疲倦地耸了耸肩,又重复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约翰解开搭扣晃了一下,一个空的万宝路香烟盒掉落到手掌心。红白相间的烟盒。他把烟盒握在手里,眼睛望着对面的墙。灰色的墙。工业化的灰色墙。红白相间的烟盒。工业化的灰色烟盒。他把烟盒放到另一只手里,然后双手环握着托起。他等待着什么来到,任何感觉都行。但什么也没有。他继续握着,心存一丝期望,但他忘了一个道理:当感觉真的要来临时,连门板都挡不住。
最后,他把烟盒还给班纳曼,说道:“抱歉。”
“没想出来?”
“是的。”
伴随着草草的敲门声响起,罗斯科·费舍尔把脑袋探进来。他面带一丝羞愧,说:“我和弗兰克要回家了,我猜你逮到我打瞌睡了。”
“只要不是让我逮到你在巡逻时打瞌睡就行。代我问迪妮好。”班纳曼说。
“好。”费舍尔看了约翰一眼,关上了门。
“嗯,”班纳曼说,“试一试还是值得的。我送你回去吧。”
“我想去一趟那块公地。”约翰突然说。
“不行,不合适。雪积了有1英尺厚。”
“你能找到吧?”
“当然了。但那又能怎样呢?”
“我也不确定,不过还是一起去一趟吧。”
“那些记者会跟踪我们的,约翰。就像上帝创造过小鱼一样肯定。”
“你刚不是说有个什么后门吗?”
“是的,不过那是个消防门。走那儿也可以,但要走那里,警报就会响。”
约翰呼出一口气:“那就让他们跟着好了。”
班纳曼若有所思地看了约翰一阵儿,点点头道:“好吧。”
8
他们一走出办公室,那些记者就立刻蜂拥过来,将他俩包围住。让约翰想到达勒姆一个破败的养狗场里,一个又怪又老的女人在那里养柯利牧羊犬的情景。当你拿着鱼竿从那里走过时,那些狗全都会冲向你,狂吠,嗥叫,通常会把你吓得魂儿都没了。它们会咬你,但并不是真的咬。
“你知道是谁干的了吗,约翰?”
“有什么线索吗?”
“出现灵感了吗,史密斯先生?”
“警长大人,招特异功能者来帮忙破案是你的主意吗?”
“州警察局和检察署知道这一情况吗,班纳曼警长?”
“你觉得你能破获这一悬案吗,约翰?”
“警长大人,你委派这个人代表警局了吗?”
班纳曼缓慢地、稳稳地穿过记者们,拉上大衣拉链:“无可奉告,无可奉告。”约翰则什么也没说。
当约翰和班纳曼从布满积雪的台阶下去时,记者们还簇拥在前厅。直到两人绕过警车蹚雪穿过街道时,其中一名记者才意识到他们是要去绿化带。其中几名记者跑回去拿他们的大衣。而那些在班纳曼和约翰从办公室现身起就穿戴整齐的记者,则踉跄着从镇办公大楼的台阶冲下来紧随其后,像一群孩子一样呼喊着。
9
手电筒在雪夜里起伏摆动。寒风呼啸,吹起来的雪像漫天飞舞的碎纸片一样任性地从他们身边飞过。
“你什么鬼东西都看不见,”班纳曼说,“你……哎呀!”一名穿着厚重大衣、戴着苏格兰便帽的记者一下子跌撞过来,差点儿被绊倒。
“对不起,警长先生,路太滑,忘穿雨靴了。”那人不好意思地说。
暗夜里,前方出现一条黄色尼龙绳。一起映入眼帘的还有一条乱摆的警戒标语,上面写着“警方调查”。
“你还忘带你的脑子了吧,”班纳曼说,“现在,你们退后,你们所有人,都向后退!”
“公地可是公共财产,警长大人!”其中一名记者喊道。
“没错,但现在是警方执行公务。要么你们都给我待到这条线后面,要么今晚就去我的牢房里待着!”
借着他手电筒的光线,他给那些记者划定了警戒区域,然后撩起警戒线,让约翰从下面钻过去。他们顺着斜坡朝积雪覆盖的长椅方向走去。在他们身后,记者们在警戒线后聚成一堆,把他们为数不多的光聚起来投射过去。这样,约翰和乔治·班纳曼就行走在那么一束昏暗的聚光灯下。
“瞎走吧。”班纳曼说。
“嗯,看不到什么。有什么吗?”约翰说。
“没有,现在没有。我告诉过弗兰克他可以随时放下警戒线,幸好他没时间去放下。你要去露天乐台看看吗?”
“先不去。给我指一下发现烟头的地方。”
他们又往前走了一点儿,班纳曼停下来:“就这儿。”他用手电照向一把长椅,那看上去差不多就是一个微微隆起的小雪包。
约翰摘下手套放入大衣口袋,跪下来拂去长椅上的积雪。班纳曼又一次被眼前这张苍白而又憔悴的脸打动了。长椅前的他双膝跪地,好像一个在忏悔的教徒,一个绝望的祈祷者。
约翰的双手开始发冷,渐渐失去知觉。融化的雪水顺着他的手指流淌而下,他开始触摸那把风吹日晒、表皮龟裂的长椅。他仿佛是使用了放大的魔力,已将它洞穿。它曾是那么油绿,但现如今大部分漆皮已经褪色、剥落。两只生了锈的钢制螺栓固定着座位和靠背。
他双手抓住长椅,一种怪异的感受瞬间袭来,强烈程度是他以前从未有过,今生也仅此一次的。他低头盯着那条长椅,眉头紧蹙,双手紧紧钳住它。那是……
(一把夏天的长椅……)
多少次,多少个不同的人曾在这样或那样的时刻歇坐在这里,听着从《天佑美国》到《星条旗永不落》(“好好对待有蹼的朋友……因为鸭子也是别人的妈妈……”),再到《罗克堡镇美洲狮战歌》?青翠的夏之叶,缭绕的秋之雾,记忆中柔和黄昏下的玉米皮和扛着耙子的男人们。隆隆响起的军鼓,声音圆润的金色喇叭和长号,整齐的学校乐队制服……
(因为鸭子……也是……别人的妈妈……)
晴朗的夏日人们坐在这儿,听歌,鼓掌,设计并印刷好的节目单张贴在罗克堡镇中学绘画艺术教室,然后在这里演出。
但是今天早晨,一个杀手曾经坐在这里。约翰能感觉到他在这里存在过。
下着雪的铅灰色天空和那些黑压压的树枝交互映衬,就像是神秘的符咒一样。他(我)坐在这里,吸着烟,等待着,感觉妙不可言,就好像他(我)双手举起就能触及天之穹顶,双脚落下就可以轻松着陆。嘴里哼着歌。那是一首滚石乐队的歌,说不出歌名,但很真切的是,一切是……是什么呢?
有了。一切都好,一切都是灰蒙蒙的,等着雪落下,我……
“光滑,”约翰嘟囔着,“我很光滑,我如此光滑。”
班纳曼向前倾了一下身体,在寒风的呼啸里他一个字也听不清:“什么?”
“光滑。”约翰重复道。他抬起头望着班纳曼,班纳曼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约翰的眼神冰冷,莫名其妙地让人觉得不像是人类应该有的眼神。他深色的头发围绕着惨白的脸狂乱飘舞,头顶上,凛冽的寒风尖叫着直穿黑暗的夜空。他的双手仿佛和那椅子焊在了一起。
“我太他妈的光滑了。”他一字一句地说,唇角现出胜利者一样得意的笑,眼睛直勾勾地瞪着班纳曼。班纳曼相信了。没有谁能表演成这样或者假装成这样。而这其中最瘆人的是……他由此想到一个人。那微笑……那嗓音……约翰·史密斯已然消失不见,他俨然被另一个人附体了。潜伏在他如常的躯壳之下的、几乎触手可及的,是另外一张面孔。那个凶手的面孔。
那是一张他熟识的面孔。
“你们永远都逮不到我,因为我太光滑了。”一丝笑意从他脸上闪过,那么自信,带着些许轻蔑和嘲讽,“我每次都穿着它,因此即使她们抓挠……撕咬……她们也一点儿都咬不到我……因为我非常光滑!”他提高嗓门,发出得意的、疯狂的、压过呼啸寒风的尖号,班纳曼又禁不住后退一步,他浑身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睾丸发紧,要缩回到肚子里。
停下来吧,马上停下来,拜托。他心里在呼喊。
约翰的头俯在长椅上。融化的雪水从他裸露的指缝间滴落下来。
(雪。沉默的雪,神秘的雪——)
(她用一个晾衣夹子夹住它让我体会那感觉。那种你得病了的感觉。一种肮脏变态的疾病,他们都是些下流贱货,必须阻止他们,是的,阻止,阻止他们,阻止,停,停,停,我的天哪,“停”字标志牌!)
他又回到小时候了,穿过沉默的、神秘的雪去上学。一个男人在流动的白色中显现,一个可怕的男人,黑色的,龇着牙笑嘻嘻的,眼睛亮得像25美分一样的男人,他手上戴着手套,紧握一个红色“停”字标志牌……他!……他!……他!
(天哪不要……别让他抓我……妈妈……别让他抓我……)
约翰尖叫着从椅子上滚落下来,他的双手猛然抱住脸。班纳曼在他身边缩成一团,惊惧万分。警戒线后面,记者们躁动地嚷嚷着。
“约翰!醒醒!哎,约翰……”
“光滑。”约翰喃喃地说。他抬头望向班纳曼,眼里充满受伤和惊惧。在他心里,他看到的仍然是那个黑色的影子,眼睛像银币一样闪耀,从雪里阴森森地出现。他的裆部阵阵作痛,那隐隐是杀手的母亲强行给他夹上的那个晾衣夹子带来的疼痛。他不是那个杀手,哦不,不是一只禽兽,不是那个脓包或浑蛋或任何班纳曼形容的那样,他只是一个受了惊吓的小男孩儿,一只晾衣夹子还夹在他的……他的……
“拉我一把。”他低声说道。
班纳曼扶他站起来。
“去露天乐台那儿。”约翰说。
“不用了,咱们该回去了,约翰。”
约翰摸黑从他身边挤过去,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露天乐台,也就是前方一座环形的庞大阴影走去。暗夜中,它显得巨大、阴森,一块死亡之地。班纳曼跑过去追上他。
“约翰,他是谁?你知道是谁……?”
“你们没有在死者们指甲缝里发现任何组织碎屑,是因为他作案时一直穿着雨衣。”约翰气喘吁吁地说,“一件连帽雨衣。一件滑溜溜的塑料雨衣。你去看看卷宗。你重新看一下案件卷宗就明白了。每次案发不是下雨就是下雪。她们抓扯过他,毫无疑问。她们和他搏斗过。她们确实反抗了。但是她们的手指一直是打滑的,从雨衣上滑下去了。”
“谁,约翰?是谁?”
“我不知道。不过马上就能找出来。”
在离露台还有6个台阶的最低处,他绊了一跤,手脚笨拙地抓摸,如果不是班纳曼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他就失去平衡栽倒了。他们爬到舞台上。那儿的雪很薄,勉强洒了一层,锥形房顶挡住了风雪。班纳曼把手电照到地上,约翰双膝跪地,垂下双手,缓缓摸爬。他的手已经是亮红色了。班纳曼觉得那双手现在看上去就像两块生肉。
约翰突然停下来,像狗发现目标一样,向前绷直了身体。“这儿,他就在这儿干的。”他低声道。
各种意象、质感和感觉潮水般涌来。身为警察的兴奋感受,与有可能被发现的感受交织在一起。女孩儿扭动着,想要张嘴尖叫。他用戴了手套的手捂住她的嘴。肮脏的兴奋感。永远也抓不到我,我是隐形人,你觉得这样说够不够下流,妈妈?
约翰开始呻吟,疯了似的前后摆动着脑袋。
衣服被撕裂的声音。一股暖流。有东西流了出来。是血?是精液?还是尿?
他整个人战栗起来。他的头发披在脸上。他的脸。他的笑,他整张坦露的脸镶嵌在雨衣帽的圆边里。罪恶的高潮一刻来了,他的(我的)双手紧掐她的脖子,掐着……勒着……勒着。
画面渐渐消退,双臂也渐渐没了力气。他向前滑倒,整个身体扑在舞台上,抽泣起来。班纳曼的手刚碰了下他的肩膀,他就尖叫一声,想要爬开,脸上布满惊惧。然后,渐渐地,放松了下来。他把头靠在齐腰高的乐台栏杆上,闭上了双眼。阵阵战栗像一群小惠比特犬一样窜过他的身体。他的衣裤沾满了积雪,像裹了糖霜一样。
“我知道是谁了。”他说。
10
15分钟后,约翰再一次坐在班纳曼的办公室,脱下短裤,紧紧地挨在一个便携式电暖气旁。他的样子还是又冷又悲伤,不过已经不发抖了。
“你真的不喝杯咖啡?”
约翰摇摇头:“我受不了那玩意儿。”
“约翰……”班纳曼坐下来,“你真的了解到了一些东西?”
“我知道是谁杀了她们。你最终也一定会抓到他的。你原来离他太近了。你甚至都见过他穿着雨衣的样子,那种通身亮皮的雨衣。因为他今天早上还和那些孩子迎面而过。他带着一个上面写着‘停’字的指挥棒,早上和孩子们迎面而过。”
班纳曼看着他,如遭雷击:“你是说弗兰克?弗兰克·多德?你疯了吧!”
“弗兰克·多德杀了她们,所有人都是弗兰克·多德杀的。”约翰说。
班纳曼不知道此时该嘲笑约翰,还是飞起脚来狠狠给他一下。最后他说:“这简直是我他妈听过的最扯的瞎话。弗兰克·多德是个好警察,也是个好人。他过了明年11月就要竞选市警察局长,我还要祝福他呢。”现在,他的言语里开始流露出厌烦的轻蔑,还夹杂着戏谑:“弗兰克今年25岁,那意味着他得在19岁的年纪就开始干这种疯狂下作的事情。他一直和他妈妈在家安静地过日子。他的妈妈身体不好,患有高血压、甲亢和二型糖尿病。你不该这么说。弗兰克·多德不会是凶手。我以性命担保。”
约翰说:“凶手有两年没有作案,弗兰克·多德那两年在哪里?在镇上吗?”
班纳曼朝他转过来,此时他已收起刚才那厌烦戏谑之情,脸色冷酷,既冷酷又愠怒:“我不想再听你说这些了。你刚来时说得对,你什么都不是,就是个冒牌货。好啊,你现在如愿占领新闻头条了,但那不意味着我必须要听你诽谤一个好警察,一个我……”
“一个你觉得就如同你自己儿子一样的人。”约翰平静地说。
班纳曼抿紧嘴唇,他们刚才外出时他脸上红通通的颜色现已经消退,样子像是被人揍了一样。随后,这种样子也很快消失,他转而变得面无表情。
“从这儿滚出去!”他说,“找一个你的记者朋友让他们把你捎回家,你可以在回去的路上开你的新闻发布会。但是我对天发誓,我对至尊至圣的上帝发誓,如果你敢提到弗兰克的名字,我一定会找到你、掰折你。明白吗?”
“对,我那些媒体的哥们儿!”约翰突然对他大吼道,“没错!你看见我回答他们所有问题了吗?给他们的照片摆造型了吗?保证他们拍到我好看的样子?让他们一定要把我的名字写对?”
班纳曼有些惊慌失措,不过很快恢复冷酷的口气:“把你的嗓门放低点儿!”
“不,如果我那么做我会被诅咒的!”约翰边说边把嗓门提到最高,“我想你忘了是谁叫谁来的吧!我来告诉你:是你,给我打的电话!你当时是多么期盼我过来帮你!”
“那也不等于你就是……”
约翰走近班纳曼,食指比画出手枪的手势指着他。他比班纳曼矮好几英寸,体重也顶多80磅,但班纳曼还是后退了一步,就像刚才在绿化带那儿一样。约翰的脸颊涨红,嘴唇微微向后裂开,露出牙齿。
“对,说得对,你叫我来并不是来胡闹的,”他说,“但是你不希望凶手就是多德,是吧?他可以是其他任何人,不管我们接着怎样去调查,但这个人决不能是善良的弗兰克·多德。因为弗兰克很优秀,弗兰克还照顾他的妈妈,弗兰克还爱戴他善良的警长大人——乔治·班纳曼。哦,弗兰克是十字架下流血的耶稣,除了他在强暴并掐死老太太和小女孩儿的时候,而受害者很有可能就是你的女儿,班纳曼,你难道不明白有可能是你的亲生女……”
班纳曼一拳打向他。在最后的一刻,他收回了力道,但那也足够有力,把他打了一个踉跄。他被椅子腿绊住,跌倒在地。班纳曼的警校戒指擦破了他的脸,血顺着他的脸颊淌了下来。
“你自找的。”班纳曼说,但是他的语气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那份坚定。他生平第一次打了一个瘸子——或者说这就是他对一个瘸子做的第二件事儿。
约翰感觉头轻飘飘的,脑袋里嗡嗡作响。他的声音仿佛不是自己的,是一个电台播音员或者B级片影星的声音:“你应该双膝跪地,感谢上天他真的没有留下任何线索,因为如果有,你还得忽略它们,就像你对多德的做法一样。那你将成为一名包庇犯,自己为玛丽·凯特·亨佐森的被杀负责任吧。”
“纯粹胡说八道。”班纳曼一字一顿地说,“就算是我亲弟弟干了这种事儿,我也会亲手逮捕他。从地上起来。抱歉我打了你。”
他把约翰从地上扶起来看着他脸上的伤口。
“我去拿急救包给你的伤口擦点儿碘酒。”
“算了,”约翰说,声音里已经没有了怒气,“一下子接受不了,是吧?”
“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不会是弗兰克。你不是个爱在报纸上露脸的人,很好。我刚才错了。头脑发热那么一会儿。但是你的那些感应、你的精神世界或者不管什么吧,这次一定是给你发了假情报。”
“那就去验证。”约翰说,他迎着班纳曼的眼神,“去查清楚。让事实告诉我是我弄错了。”他咽了下口水:“把案发时间和日期跟弗兰克的工作日程表核对一遍。能做到吗?”
“那后面柜子里的考勤卡可以回查到十四五年前。查还是能查到的。”班纳曼不情愿地说。
“那就去查。”
“先生……”他顿了一下,“约翰,如果你了解弗兰克,你会笑你自己的。我说真的。不光是我,你可以问任何人……”
“如果是我弄错了,我会欣然接受。”
“疯了。”班纳曼低声说道,但他还是走向保存旧考勤卡的存储柜,打开了柜门。
11
两小时过去了。现在已接近半夜1点。约翰给他爸爸打了个电话,告诉他自己晚上就在罗克堡镇找个地方住下:暴风雪一直在狂暴肆虐,没有消减的迹象,开车回去几乎不可能。
“那边进展如何?能告诉我吗?”赫伯特问道。
“最好还是别在电话里说了,爸。”
“好吧,约翰。不要太累。”
“嗯,不会的。”
但事实上他已经精疲力竭了。他感觉比记忆中之前和艾琳做理疗的时候都疲惫很多。那是一个很好的女人,他漫无目的地想着。一个又随和又友善的女人。至少在我告诉她她家房子正在着火之前是这样。从那以后她就变得疏远而又别扭。她向他道了谢,确实,但是,从那之后她和他有过接触吗?真正意义上的肢体接触?约翰觉得没有。那么等眼前这件事儿过去后,估计班纳曼也会如此。太糟糕了。跟艾琳一样,班纳曼也是个好人。但是人们对于那些摸一下就能知道他们一切的人往往望而却步,万分紧张。
“这证明不了什么。”班纳曼开口说话了。他紧张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愠怒,小男孩儿般倔强。但他也很疲惫。
约翰在一张警用车旧广告背面列出一张粗略的图表,两人在低头看着。班纳曼的办公桌上杂乱堆放着七八盒旧考勤卡,“班纳曼”拉篮的上半部分放着的,就是弗兰克·多德的考勤卡,可以追溯到1971年,他加入班纳曼的部门那年。图表如下:
“对,是不能证明任何事情,”约翰同意道,他按着太阳穴,“但也不能完全排除他的嫌疑。”
班纳曼轻敲着图表:“林戈尔德女士遇害时,他在上班哪。”
“如果她确实是在10月29日遇害的话,那就没问题。但也可能是在28日或27日遇害的。另外即使他是在上班又怎样,谁又会怀疑一名警察?”
班纳曼非常仔细地看着那张小小的图表。
“那个间歇期呢?”约翰说,“那个两年的间歇期?”
班纳曼翻阅着考勤卡:“弗兰克在1973年到1974年一直都在这里上班。你看过的。”
“也许那两年他没那种冲动。至少就我们所知是这样。”
“就我们所知,我们什么都不知道。”班纳曼马上反驳道。
“1972年呢?1972年年底和1973年年初?这儿没有那段时间的考勤表。他休假了吗?”
“没有,”班纳曼说,“弗兰克和那个叫汤姆·哈里森的小伙子去普韦布洛市科罗拉多大学分校学习了一个学期的‘农村执法’。这是国家提供的唯一一个学习地点,共8个星期。弗兰克和汤姆从10月15日就去了那里,一直到圣诞节前后。州政府出一部分钱,镇上出一部分,同时美国政府依据1971年的《法律执行条例》也出了一部分资。是我选的哈里森和弗兰克,哈里森现在是盖茨福尔斯的警察局长。弗兰克差点儿没去成,因为他担心他妈妈一个人在家。实话和你说,我觉得她曾劝过他待在家里,是我说服他去的。他想做一名职业警官,在档案里添上一笔‘农村执法’课程这类东西很能加分的。我记得弗兰克和汤姆12月份回来的时候,他感染了一种不很严重的病毒,看上去很糟,瘦了将近20磅。他说在那个蛮荒之地,没有谁的厨艺能和他妈妈的相比。”
班纳曼陷入了沉默。在他刚说的某句话里,仿佛有什么让他担心起来。
“他在圣诞节前后请了一星期病假后好了,他最晚到1月15日就回来了。你自己拿考勤表核实一下。”他接着说,好像是在辩解似的。
“没必要。我只有必要告诉你下一步要做什么。”
“不用。”班纳曼说。他看了看他的手:“我跟你说过你有这方面的头脑。也许事实上我更正确。也可能是我一厢情愿吧。”他拿起电话,从办公桌最下面一层的抽屉里抽出一个厚厚的纯蓝色电话号码簿。他没有查找就直接翻到一页,对约翰说:“这也是拜刚才这本《法律执行条例》所赐,上面有美国每一个城镇的每一个警长办公室的电话。”他找到一个电话号码径直拨了过去。
约翰在椅子上动了动身子。
“喂,”班纳曼说,“是普韦布洛市警察局长办公室吗?……好的。我是乔治·班纳曼,我是缅因州西部的卡斯特县警察局长……对,是的,没错。缅因州。请问您是哪位?……哦,泰勒警官,情况是这样的。我们这边发生了一系列的凶杀案,强奸后勒死,在过去5年相继发生了6起。所有的案子都发生在深秋或初冬。我们有一名……”他抬眼看了约翰一下,眼神苦恼又无能为力,然后低头看着电话继续说:“我们有一名可疑嫌犯,他在1972年10月15日待在普韦布洛市直到……呃,12月17日,应该是。我现在想知道的是在此期间你那边有没有未侦破的凶杀案记录在册,受害者为女性,无年龄限制,被强奸,死因是勒死。还有就是如果有此类案件且提取到了精液样本,我想知道行凶者的精液类型。什么?……哦,好。非常感谢……我就在这儿等着。再见,泰勒警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