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萨姆?”
“约翰·史密斯?”萨姆声音里的喜悦之情难以掩饰,不过欢欣里是不是也涌动着一股不安?
“对,是我。”
“这场雪怎样啊?”魏扎克问道,热情得或许有点儿言不由衷,“你那儿下雪了吧?”
“下着呢。”
“这边大约一小时前开始下的。他们说……约翰?是那个警长吗?是因为他所以你才这么冷冰冰的对吧?”
“嗯,他给我打电话了,”约翰回应道,“我很奇怪发生了什么。你为啥把我的电话告诉他。你干吗不先打电话告诉我一下,说你……你为啥不事先问问我能不能给他电话啊。”
魏扎克叹了口气道:“约翰,也许我可以骗你一下,但是那样一点儿也不好。我没事先问你是因为我怕你会拒绝。而我没有在事后告诉你是因为那个警长他嘲笑我。当有人嘲笑我给出的建议时,我估计,八成这个建议是不会被采纳的。”
约翰一手握着听筒,另一只手揉搓着一侧隐隐作痛的太阳穴,闭上了眼睛:“可是为啥啊,萨姆?你知道我的痛处。是你告诉我低头做人,淡忘这一切。你自己这样告诉我的。”
“那只是我说的其中一句而已,”萨姆说,“我告诉过自己,约翰就这么被人淡忘吧。我也告诉自己,5个女人被害啊,5个呢!”他的声音迟缓、踌躇、局促。这让约翰感觉更糟糕,他甚至后悔打这个电话。
“她们中有两个是才十几岁的小姑娘;一个年轻妈妈;一个教师,热爱诗人勃朗宁,家里还有小孩儿。这些都挺老土,是吧?老土得让我觉得别人永远不会拿这些去做素材拍电影或电视剧。但这就是事实。我最难过的是那个教师,像一包垃圾一样被塞进暗渠里……”
“你根本没有权利让我跟着你一起这么内疚地幻想。”约翰声音沙哑地责问。
“嗯,也许没有吧。”
“不是也许!”
“约翰,你没事儿吧?你听起来……”
“我好得很!”约翰咆哮道。
“你听起来可不好啊。”
“我头痛死了,很奇怪吗?我恳求基督让你别管这事儿。我那时跟你说了你妈妈的情况,你没有给她打电话,因为你说……”
“我说有些东西丢弃了比找到要好很多。但那也不是永远都对,约翰。这个家伙,我们还不知道是谁,他是心理变态。他也可能自杀了。我敢说他收手的那两年,警察也认为他是自杀了。但是这种躁郁症有时有很长的潜伏期,叫‘常态停滞期’,过后又开始回到情绪动荡期。他有可能在上个月杀了那个女教师之后自杀。可如果他没自杀,会有什么事儿发生?他可能会去杀下一个,或2个,或4个……”
“别说了!”
萨姆继续说道:“班纳曼警长为什么找你?他怎么改变想法了?”
“不清楚,可能是选民们缠着他不放吧。”
“很抱歉我给他打电话了,约翰,很抱歉这让你这么恼火。但是最抱歉的是事先没有给你打电话。我错了。你当然有权利选择平静地生活。”
听从自己内心的想法并没有让他舒心,反倒是让他觉得内疚和难受了。
“好了,没事儿了,萨姆。”约翰说。
“我不会再跟任何人说什么了。我想这也算是亡羊补牢吧,只能这么说了。是我轻率了。作为一名医生,我不该这样。”
“好了。”约翰又说。他觉得不知所措,萨姆说话又渐渐让他感觉有些尴尬,让他更加不知所措了。
“我尽快去见见你?”
“下个月我会北上去克利夫斯任教,到时候我顺路过去找你。”
“好。再说一次,真心向你致歉,约翰。”
别再说了!
互相道别后约翰挂了电话,他真后悔自己打这个电话。也许他并不想萨姆这么爽快承认自己有错。也许他真正想让萨姆说的是:是,我就是给他打电话了。我想让你停止自怨自艾,赶紧做点儿正事儿!
他踱步经过窗户,透过玻璃向风中的黑暗望过去。像一包垃圾一样被塞进暗渠里。
唉!他的头怎么痛得这么厉害。
5
半小时后,赫伯特回来了,瞅了一眼约翰惨白的脸问道:“头痛?”
“嗯。”
“严重吗?”
“不是很厉害。”
“我们得看看新闻,”赫伯特说,“很高兴我及时回来了。从全国广播公司来的一堆人今天下午到了罗克堡镇,现场直播。那个你觉得很漂亮的女记者就在案发现场,就是卡西·麦金。”
约翰转过身看他,他眨了眨眼睛。那一刻好像约翰的脸上全是眼睛,瞪着他,眼里含着痛楚。
“罗克堡镇?又一起凶杀案?”
“是的,今天早上警方发现一名小女孩儿被害死在镇上公共绿地里。简直是听过的最惨无人道的事儿。我猜她是为做作业而去图书馆时恰好经过那个区域。她去了图书馆,可再没有回来……约翰,你脸色很差,孩子。”
“她多大了?”
“才9岁,干这种事儿的人应该被吊起来绞死。我就是这样想的。”赫伯特说。
“9岁,”约翰边说边跌坐下去,“天哪。”
“约翰,你真的没事儿?你的脸煞白。”
“没事儿。看看新闻吧。”
很快,首席法官约翰出现在他们眼前,宣讲一堆他在夜间讲演的政治抱负(弗雷德·哈里斯(6)的竞选活动并没有燃起多大的火苗)、政府法令(据福特总统说,美国各城市必须学习树立共同预算意识)、国际事件(法国全国范围爆发罢工)、道琼斯指数(正在上扬),还有一段“感人至深”的故事:一个脑瘫男孩儿养着一头4项指标都健康的奶牛。
“可能他们把那段掐掉了。”赫伯特说。
但是一段广告过后,首席法官说:“在缅因州西部,今晚全镇的人都充满了恐惧和愤怒。这就是罗克堡镇,在最近的5年里发生了5起骇人听闻的凶杀案,5名年龄跨度从14岁到71岁的妇女被强奸后勒死。今天,罗克堡镇发生了第6起凶杀案,受害者是一名年仅9岁的女童。卡西·麦金在现场给大家做相关报道。”
屏幕上卡西·麦金出现了,像是一个被仔细地叠加在真实场景中的虚构人物,站在镇办公大楼对面。昨日下午的初雪已经肆虐成今夜的暴风雪,正飘洒在她的肩膀上和金发上。
“今天下午,激动的情绪悄然弥漫在这座新英格兰工业小镇上,”她开始播报,“罗克堡镇的大批百姓因一个来历不明的凶手已经惊惧良久。这个凶手被当地媒体称为‘罗克堡扼杀者’,有时也被称为‘11月扼杀者’。随着玛丽·凯特·亨佐森的尸体在镇公共绿地被发现,这种长久的紧张现已经变成一种惊骇,人们认为用这个词来形容他们的惊恐一点儿也不过分。这里不远就是露天乐台,‘11月扼杀者’杀害的第一个人,名叫阿尔玛·弗莱切特的女服务员的尸体,也是在这里被发现的。”
长焦镜头投射向那片公共绿化区,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中,那里一片阴冷和死寂。画面切换成玛丽·凯特·亨佐森的学生照,尽管戴着结实的牙套,但笑容依然率真地绽放出来,一头浅金色的头发,穿着湛蓝色的连衣裙。这很有可能是她最好的连衣裙,约翰心里惋惜道。她妈妈让她穿上最好的连衣裙去拍学生照。
记者还在继续报道,开始概述之前的5起案件,约翰拿起电话,先拨通了查号服务台,然后打到罗克堡镇办公室。他慢慢地拨着号,脑袋里隆隆作响。
赫伯特从客厅出来,诧异地看着他说:“孩子,你给谁打电话?”
约翰摇摇头,没说话,电话另一端传来接通的声音,然后电话被接起来了:“罗克堡镇警察局。”
“我找班纳曼警长。”
“可以告诉我您的姓名吗?”
“约翰·史密斯,我在博纳尔镇。”
“请稍等。”
约翰转头瞟向电视画面,看到了当天下午的班纳曼。他裹在肩部缀着县警察局长徽标的厚防风大衣里,回答记者们的盘问时有些不自在,又有点儿固执。他宽阔的肩膀上顶着一颗大大的歪脑袋,覆盖着一头深色鬈发,那副无框眼镜和他整个人出奇地不相称,因为眼镜戴在一个大块头的男人身上好像永远都不搭调。
“我们正在跟进一系列的线索。”电视上的班纳曼说。
“喂?是史密斯先生吗?”班纳曼接起电话问。
古怪的双重感。班纳曼现在同时身处两地,或者是同一时间处于两个不同频道,如果你想这样理解的话。约翰瞬间感觉到一种抑制不住的眩晕。他的感觉就是那样,上帝保佑,他就好像踩在一个廉价的嘉年华游乐设施上,摩天轮或旋转椅一类的。
“史密斯先生,你还在听吗?”
“是的,我在呢。”他咽了口唾沫答道,“我改变主意了。”
“太好了!我听到这个消息真是太高兴了。”
“我还是有可能帮不上你什么忙,你明白吧?”
“我知道。但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嘛。”班纳曼清了清嗓子,“如果他们知道我向特异功能者求助,他们会把我赶出这个镇的。”
约翰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说:“而且,还是个冒牌的特异功能者。”
“你知道布里奇顿的‘乔咖啡’吗?”
“知道。”
“8点钟我们在那儿碰面,可以吗?”
“行,应该可以。”
“谢谢你,史密斯先生。”
“没什么的。”
他挂了电话。赫伯特注视着他。在他身后,晚间新闻的工作人员表正在屏幕上滚动。
“他之前就给你打过电话,是不是?”
“是的,打过。萨姆·魏扎克告诉他我也许能帮到他。”
“你觉得你能吗?”
“不确定,但是我的头不怎么痛了。”约翰说。
6
他赶到布里奇顿的“乔咖啡”时,晚了一刻钟;它好像是布里奇顿主街上唯一仍在营业的地方。铲雪机在铲着雪,路对面已经堆起了几处雪堆。302干线和117干线的交界处,闪光灯在尖啸的风中来回闪烁着,一辆巡逻警车停在“乔咖啡”的门前,车门上金箔叶图案里写着“卡斯特县警长”几个字。他把车停在警车后面,走进咖啡厅。
班纳曼坐在桌旁,面前放着一杯咖啡和一碗辣椒。电视真是误导人,他并不是个大块头,而是个巨大块头。约翰走过去介绍自己。
班纳曼起身握住约翰伸过来的手。望着眼前约翰这张惨白而又紧绷的脸,以及约翰在海军呢子短大衣中晃荡的瘦小身板,班纳曼的第一感觉是:这家伙一看就有病,他可能活不了太久。只有约翰的眼睛看上去有一丝活人的气息,那是一双直率、目光锐利的蓝眼睛,与班纳曼敏锐、纯粹好奇的眼睛坚定地对视。当他们的手握在一起时,班纳曼有一种奇特的惊诧感。那种感觉据他后来描述,是一种什么东西流走的感觉,有点儿像被裸露的电线击中一样,随后就消失了。
“很高兴你能来,来杯咖啡?”班纳曼说。
“好。”
“来碗辣椒如何?他们这儿有很棒的魔鬼辣椒。我长了溃疡,原本不准备吃,但我还是吃了。”他看到约翰脸上惊奇的表情笑了,“我知道,好像不应该,像我这样的大块头居然会长溃疡,是吧?”
“人人都会长溃疡吧。”
“嗯,说得很对。”班纳曼说,“你是怎么突然改变主意的?”
“新闻,那个小女孩儿。你确定是同一个人干的?”
“是同一个人。相同的作案手法,同样的精液样本。”
他注视着约翰的脸,直到女服务员走过来。“来杯咖啡?”她问道。
“茶吧。”约翰说。
“再给他来一碗辣椒,小姐。”班纳曼补了一句。等服务员离开后,他继续道:“那位医生,他说有时你碰到一些东西,你就能知道它从哪儿来,谁曾经拿过它什么的。”
约翰笑笑,说:“嗯,我刚握了你的手,就知道你养了一条爱尔兰塞特犬,它叫鲁斯提。我还知道它年纪大了,眼睛看不见了,你觉得它要死了,但是你不知道如何给你的女儿解释这件事儿。”
班纳曼手里的勺子“扑通”一声掉到了辣椒碗里,他目瞪口呆地盯着约翰,惊呼道:“我的天哪!碰了我的手就知道了这些?就在刚才?”
约翰点了点头。
班纳曼摇着脑袋低声说:“百闻不如一见……这样不会让你烦吗?”
约翰看着班纳曼,有些意外。之前从没有人这样问过他。“是的。是啊,我很烦。”
“啊,你也知道。真是见鬼。”
“是啊,警长先生。”
“乔治,就直接叫我乔治。”
“好吧,我叫约翰,就叫我约翰。乔治,你的大部分事情我都不知道。我不知道你生在哪儿、长在哪儿,也不知道你去的哪所警校,不知道你的朋友是谁,不知道你住在哪儿。我只知道你有个小女儿,她的名字可能叫凯茜,但也不一定对。我也不知道你上星期做了什么,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儿的啤酒或是什么类型的电视节目。”
“我女儿名叫卡特里娜,她也9岁,和玛丽·凯特是同班同学。”班纳曼温情地说。
“我这样说的意思是,我的这种特异功能有时候相当有限。因为有‘死亡区域’。”
“‘死亡区域’?”
“就像是部分信号中断,”约翰解释说,“街道地址这些信号我从来触及不到。数字也很难,只是偶尔会出现。”服务员端过来约翰要的茶和辣椒。他尝了一下辣椒,然后冲班纳曼点点头:“你推荐的不错,真不错。尤其是在这样的夜晚吃这个。”
“接着吃,”班纳曼说,“哥们儿,我超爱美味的辣椒。每次吃辣椒,我的溃疡都痛得让我骂街。我就在心里骂:你去死吧,溃疡!干杯!”
有那么一会儿两人都没说话。约翰品尝着那碗辣椒,班纳曼满怀好奇地望着约翰。他想,史密斯居然能知道他养了狗名字叫鲁斯提,他居然还知道狗上了年纪,快要瞎了。那么再进一步:如果他事先知道卡特里娜的名字,却又故意说“她的名字可能叫凯茜,但也不一定对”这样的话,显得不确定,就恰恰增加了真实性。但是为什么?所有这一切都解释不了约翰握住他手那一刻那种怪异的电击感。如果这是场骗局的话,那它可是个很高明的骗局。
窗外,狂风粗暴地发出低沉的啸声,像要把这座小楼从地基上连根拔起。漫天飞雪急打着街对面的庞迪切利保龄球馆。
“你听听,”班纳曼说,“应该一晚上都是这样。可别跟我说冬天会越来越暖和。”
“你有什么东西吗?一些你正苦苦寻找的那个家伙的东西?”约翰问道。
“也许算有吧,”班纳曼说完又摇了摇他的大脑袋,“但那太微小了。”
“跟我说说。”
班纳曼开始给他细细讲述。文法学校和图书馆在镇公共绿地两边相对而立。这种设计是标准化设计流程,是为了方便学生在做作业或写报告需要书的时候可以及时到图书馆查找。老师们给学生的通行证会在他们返回学校前被图书管理员接收。绿地中心附近的地面略微有些下降,形成低洼区。在低洼区的左侧是镇露天乐台。低洼区放了24把长椅,是为了秋季有乐队表演或者有球赛时方便人们坐下休息。
“我们认为他就是坐在那儿等着看哪个孩子路过的。这样一来,从绿地的两侧看去,他都不会被发现。小路正好是在这个低洼区的北边,离那些椅子很近。”
班纳曼缓缓地摇了摇头。
“最糟糕的是那个名叫弗莱切特的女人,就在露天乐台那儿被杀害。明年3月份的市镇选民大会上我要面对一场大风暴,如果3月份我还在这个位子上的话。嗯,我可以给他们看我写给镇长的备忘录,要求开学期间在案发区设立成年安全员。我焦虑的不是这个凶手,以上帝的名义,真的不是。我做梦都没想到他居然会两次在同一地点作案。”
“镇长不愿用安全员?”
“钱不够,”班纳曼说,“当然,他可以把责任分散到市镇管理委员会成员的身上,委员们再把责任归咎到我头上,那时候玛丽·凯特·亨佐森的坟头上都长草了,然后……”他停顿了一下,或者说也许是哽在那里了。凝视着他低垂的脑袋,约翰开始有点儿同情他了。
“也许这些都无法改变,”班纳曼声音更冰冷地继续说道,“我们雇用的校园安全员绝大多数都是女的,而且我们正追捕的这个狗杂种似乎不论老幼都下得去手。”
“你认为他在这其中一把椅子上坐下来等待过,对吗?”
班纳曼认定如此。他们在最后一把椅子附近发现十几个新丢下的烟头,在露天乐台那儿发现了另外4个,外带一个空烟盒。万宝路(Marlboros),很不幸,这个国家第二或第三畅销的香烟品牌。他们对烟盒外面那层玻璃纸进行了指纹提取,但一无所获。
“什么也没有?这有点儿意思。”约翰问。
“怎么这样说?”
“你看,你会想到凶手戴着手套,即便他根本没有意识到指纹这件事儿——因为天太冷了。但你也应该想到卖给他香烟的人……”
班纳曼会心一笑:“你还真是长了个干这行的脑袋。”他说:“不过你不抽烟吧。”
“是的,”约翰说,“我之前在大学里抽一点点,但是我出了车祸后就戒掉了。”
“人一般会把烟放在胸前口袋里。掏出烟,抽出来一支,再把烟盒放回去。如果你每次拿烟时都戴着手套且没有留下新指纹的话,那你其实就等于是在不停地摩擦那层玻璃包装纸,明白吗?你还漏掉了另外一件事儿,约翰。需要我告诉你吗?”
约翰思索了一下说:“也许香烟的盒子是一个硬纸盒,而那些纸盒是用机器包装的。”
“对,你分析得挺好。”班纳曼说。
“盒上的税章呢?”
“缅因州。”班纳曼答道。
“那么,如果凶手和这个吸烟者是同一人……”约翰若有所思地说。
班纳曼耸了耸肩:“对,他们不是同一人倒是有技术上的可能性,但是我绞尽脑汁也无法想象谁愿意在大冬天一个寒冷、阴沉的早晨,坐在这个公共绿地的长椅上久久不肯离去,直到抽下十几个烟头。我想不出来。”
约翰呷了一口茶,说:“路过的孩子们就没有一个看见点儿什么?”
“什么都没有,我今早和每一个有图书馆通行证的孩子都谈过了。”班纳曼说。
“这比那个指纹的事儿诡异得多。对你触动很大吧?”
“让我害怕。你来看,这家伙就坐在那儿,而他正等待的是一个孩子,一个女孩儿,她独自一人。当孩子们一起走过来时,他可以听出来是一群还是一个。每次不是一个孩子过来的时候他就躲藏到露天乐台后……”
“那脚印呢。”约翰说。
“今天早晨看不到。今天早上没有积雪,地面都冻硬了。所以那个应该把他自己的睾丸割下来当晚餐吃掉的疯狂的畜生就在那儿,他就在那儿,躲藏在露天音乐台的后面。大约上午的8点50分,彼得·哈灵顿和梅丽莎·洛金斯走了过来。那时候学校正在开会,已经开了约20分钟。等他俩走过后,他回到椅子那儿。在9点15分他再次躲到露天乐台后面,这次是两个小女孩儿,苏珊·弗拉哈蒂和卡特里娜·班纳曼。”
约翰“砰”的一声把他的茶杯拍在桌上。班纳曼摘下眼镜用力擦起来。
“你女儿今天早上就经过这儿?天哪!”
班纳曼重新戴上眼镜。他的脸阴沉灰暗,满含愤怒。同时他也在害怕,约翰能看出来。这种恐惧并不是害怕选民们刁难他,也不是害怕《工会领袖》再出一刊评论文章说缅因州西部的警察都是废物,这种恐惧是因为,如果他女儿今天早晨碰巧单独去了图书馆——
“我女儿,”班纳曼轻声应道,“我猜她经过时距离那个……那只禽兽就在40码之内。你知道这让我有什么感觉吗?”
“我能想得到。”约翰说。
“不,我觉得你不懂。那种感觉让我觉得我几乎是一脚踩进空电梯井里。好比晚餐我刚吃了蘑菇,然后就有人死于毒蘑菇一样。它让我觉得无比肮脏,无比下流!我想这也许是我为什么打电话给你的最好解释吧。我会不惜一切代价将他绳之以法,一切代价!”
屋外,一个庞大的橘色铲雪机像恐怖片里的什么鬼东西一样从雪里隐约探出头。它停了下来,两名男子从车上下来。他们过了马路径直走进“乔咖啡”,在柜台边坐下。约翰把茶喝完了,他已经不想再吃那个辣椒了。
“那个家伙回到了椅子那里,”班纳曼接着说,“但是没过多久,大约9点25分,他听到那个叫哈灵顿的男孩儿和叫洛金斯的女孩儿从图书馆返回来,因此他再次躲到露天乐台后面。一定是在9点25分左右,因为图书管理员在9点18分给他们办理的签退。9点45分,3名五年级的男生在他们去图书馆的路上经过了露天乐台。他们其中一个好像看见了‘某个家伙’正站在露天乐台的另一边。所有的描述就是这样,‘某个家伙’。我们应该公布出去,你觉得呢?要小心‘某个家伙’。”
班纳曼发出一阵短促的笑声。
“9点55分,我女儿和她的好朋友苏珊在返回学校的路上经过了那里。然后,大约10点05分,玛丽·凯特·亨佐森走了过来……独自一人。卡特里娜和苏珊在她正下学校台阶时碰到了她,还和她打了招呼,那时她们正上台阶。”
“我的上帝。”约翰嘀咕道。他抱着头,双手插入头发中。
“最后,上午10点30分。那3个五年级男生返回来。他们其中一人看到露天乐台上有一些东西。是玛丽·凯特,她的内衣和底裤被褪下,她的双腿沾满了血,她的脸……她的脸……”
“放松点儿。”约翰说着,手搭在班纳曼的胳膊上。
“唉!我放松不下来,”班纳曼说道,他满含歉疚地讲着,“从警18年,我从未见过如此残忍的作案手段。他强暴了那个小女孩儿,这已经足以……足以,你懂的,让她死了……法医说他的作案方式……把她的一些地方都撕裂了,那……是的,那差不多,嗯……就能弄死她了……但是他还是继续扼住她的喉咙。才9岁就被掐死扔在那儿……内裤被揪下来扔在露天乐台上。”
突然,班纳曼哭起来。他眼镜后的双眼含满泪水,泪珠顺着脸颊滚落而下,形成两条溪流。柜台旁,那两个布里奇顿来的公路养护员正在谈论橄榄球超级杯赛。班纳曼再次摘下眼镜,用手帕抹去眼泪。他的肩膀在颤抖、抽搐。约翰茫然地搅动着碗里的辣椒,等待着。
过了一小会儿,班德曼收起手帕。他双眼通红,约翰觉得他摘掉眼镜以后,脸显得光秃秃的。
“很抱歉,兄弟,”他说道,“这一天太难熬了。”
“没事儿的。”约翰说。
“我知道我会哭,但是我以为我能憋到回家后见到我妻子的那一刻。”
“唉,那样的话就憋太久了。”
“你真有同情心。”班纳曼推了推眼镜,“不,你能做的远不止于此。你拥有某种东西。如果我知道那是什么的话,我会被诅咒的,不过它的确很神奇。”
“你们还有别的可做的吗?”
“没什么了。我承受着最大的压力,但是州警察们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同样还有那些检察署特别调查员,还有我们宝贵的联邦调查局特工。镇法医可以进行精子测定,但在这个阶段里,对我们来说毫无用处。最让我困扰的是在受害者的指甲缝里没有头发和皮肤组织,她们当时一定反抗过,但是我们连1厘米皮肤组织都没有拿到。这个浑蛋一定是被魔鬼附体了,他居然没掉下一颗纽扣、一张购物单,或者留下一点儿什么痕迹。州检察总长出于好意,给我们请了位奥古斯塔市的精神病学家,他告诉我们所有这种类型的人早晚会露出马脚。算是一丝安慰吧。但是如果晚了呢……意思是从现在起再死12个人以后?”
“烟盒是在罗克堡镇?”
“是的。”
约翰站了起来:“那好,我们开车去一趟。”
“开我的车?”
屋外的风涌动呼啸,约翰笑着说:“在这样一个夜晚,和一名警察在一起是值得的。”
7
暴风雪正肆虐得十分酣畅,乘着班纳曼的巡逻警车,他们用了一个半小时才到达罗克堡镇。他们走进镇政府办公大楼的前厅,跺掉靴子上的积雪,时间已经是10点20分。
大厅里聚集了6名记者,大部分正坐在一张长椅上,议论着先前看到的晚间新闻,长椅上方有一幅油画,画上的人看上去面目阴森可怖,估计是这个镇子的开创者吧。他们很快起身上前把班纳曼和约翰围起来。
“班纳曼警长,这起案件有了突破,这是真的吗?”
“现在我无可奉告。”班纳曼冷冷地回答。
“有人说您已从牛津羁押了一名男子,警长先生,这是真的吗?”
“不是。如果你们各位能放过我们……”
然而他们的目光立刻转向了约翰,约翰认出里面至少有两张面孔是在那次医院的新闻发布会时他见过的,他顿时感到一阵衰颓。
“啊!”其中一个惊呼道,“这是约翰·史密斯吧?”
此时的约翰真想像参议院听证会上的大佬一样,堂而皇之地闭口不答。
“是的,是我。”他答道。
“那个有特异功能的伙计?”另一个问。
“让开,让我们过去!”班纳曼提高了嗓门喊道,“你们这些人难道没别的事儿可干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