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挂了电话:“他要验证我提供的情况的真实性,再核查一下,完了给我打回来。你要来杯……对了,你不喝,是吧?”
“嗯,”约翰说,“我喝杯水就行。”
他走到大玻璃冷饮机那儿,接了一纸杯水。屋外的暴风雪依旧在怒号肆虐。
身后,班纳曼尴尬地说:“是啊,对。你说得对。我的确做梦都想有一个他这样的儿子。我老婆生卡特里娜是剖宫产,没法儿再生了,医生说再生就是要她的命。她做了临时手术,我做了输精管结扎,以防万一。”
约翰走向窗户望着外面的黑暗,手里拿着那杯水。外面除了雪什么也看不到,但是如果他现在转身,班纳曼就会停止倾诉,你就算不是一个特异功能者也会知道这一点。
“弗兰克的爸爸在B&M公司的生产线工作,在弗兰克大约5岁时意外身亡。他当时喝醉了,在那种情况下,他就是把自己的腿尿湿了可能都不知道,他却挂车钩去了,然后就被两台平板货车给挤扁了。弗兰克从此就成了家里的顶梁柱。罗斯科说他在高中时曾交过一个女朋友,但是多德太太很快就给他搅黄了。”
我敢肯定是她干的,约翰心想。她就是干那种事儿的女人……把那个晾衣夹子什么的东西……夹在她自己儿子的……那种肆无忌惮的女人。她是个和她儿子一样的疯子。
“他16岁的时候来找我,问是否有兼职警察的差使。说那是他唯一真心想做的事情,是打从他儿时起就想从事的职业。我当时第一眼就对他有好感,于是聘用了他在这一片工作,自掏腰包付他工资。我能付给他多少就付给他多少,你知道吗,他从不计较酬劳。他是那种甘愿付出的孩子。在高中毕业前一个月他申请转成全职警察,但是那个时候我们没有空缺职位。因此他去了多尼·哈格尔海湾工作,并在戈勒姆的一所大学的夜校班读了警察事务课程。我猜多德太太想把这事儿也给搅黄了,太——感觉她是单身太久了,还是怎么的,但是那次弗兰克和她勇敢抗争了……在我的鼓励之下。1971年7月我们录用了他,从那时起他就一直在这个部门。现在你跟我说了这种情况,我一想到卡特里娜昨天早晨外出,恰好就经过那个禽兽作恶的……那就好比是龌龊下流的乱伦,差不多就是那种感觉。弗兰克曾和我们共处一室,曾和我们共进午餐,还照看过卡特里娜一两次……但你却跟我说……”
约翰转了过来。班纳曼已经又摘下他的眼镜擦拭双眼。
“如果你真能看到这些东西,我很同情你。你就是上帝造就的怪胎,和我在嘉年华看到过的双头牛毫无区别。对不起。这样说很差劲,我知道。”
“《圣经》说,上帝爱他所有创造的物种。”约翰说道,但声音略带颤抖。
“是吗?”班纳曼点了点头,刮着他鼻翼一侧被眼镜压红的地方,“那他用了一种可笑的方式来展示他的爱,是不是?”
12
大约20分钟过后,电话响了,班纳曼很利索地接了起来。对话很简短,他在聆听着。约翰看见他的脸色变难看了。他挂了电话,一言不发地注视了约翰良久。
“1972年11月12日,一名女大学生。他们在高速路边外的田野里发现了她。安·西蒙斯,这是她的名字。她被强奸后勒死,23岁。没有提取到精液样本。这仍然不是证据,约翰。”他说。
约翰说:“我不这样认为。在你自己的意识里,你是需要更多的证据的,但是假如你把现有的这些去摆到他面前,我想他也会崩溃的。”
“如果他没有呢?”
约翰记得露天乐台的那幕场景。那一幕就像一只疯狂的、致命的回旋镖一样急速回转,向他飞来。那撕裂的感觉,那种欢愉的痛楚,那种让人想起晾衣夹子带来的疼痛的痛楚,那种能再次证明一切的痛楚。
“叫他脱了裤子。”约翰说。
班纳曼看着他。
13
记者们还在外面大厅。实际上,即便他们不认为这个案子有突破——或者至少是一点儿古怪的新进展,他们也不会走了,因为出城的道路已经无法通行了。
班纳曼和约翰从贮藏室窗户跳出去。
“你决定了吗,要这么做?”约翰问道,暴风雪像要把他的话打散似的。他的腿感到阵阵疼痛。
“没,”班纳曼简单地说,“但是我觉得你应该了解一下实际情况。也许他应该见到你,约翰。走吧。多德家离这儿两个街区。”
他们动身了,遮头盖脚,一双倒影投射在强劲的风雪中。班纳曼把他的警用手枪藏在大衣下面,腰上别了手铐。在厚厚的雪中跋涉着过了一个街区的时候,约翰瘸得更厉害了,但他忍痛没有作声。
班纳曼注意到了,他们在罗克堡镇西方汽车厂门口停下来。
“小伙子,你怎么了?”
“没事儿。”约翰说。他的头也在痛。
“肯定有事儿。你的样子就像拖着两条断腿在走路。”
“我从昏迷中醒过来后,医生给我的腿动了手术。肌肉已经萎缩了,在布朗医生着手处理的时候,已经开始软化了,关节都烂了。他们竭尽全力用合成关节做了连接。”
“就像无敌金刚一样,嗯?”
约翰想起家里那一摞摞摆放整齐的医院账单,就躺在餐厅柜子最上面一层的抽屉里。
“是的,和那差不多。用腿时间太长的话,腿就僵了。就这样。”
“你想不想回去?”
当然了。回去就不用再考虑这可怕的事情了。真希望我从没来过。与我就没关系了。这个家伙把我比作双头牛。
“不用,我没事儿。”他说。
他们离开门口,狂风抓扯着他们,企图拖拽他们沿着空荡的大街翻滚一遍。迎着寒冷的狂风,呛着残酷的雪,两人艰难挣扎在摇曳的钠气街灯下。他们拐进一条小巷,走过5栋房子后,班纳曼在一幢整洁的新英格兰盐盒式小楼前停下来。和街上其他房子一样,这栋房子也已黑了灯,大门紧闭。
“这里就是。”班纳曼说,他的声音出奇地苍白。两人越过被狂风拍打到门廊边的雪堆,一步步爬上台阶。
14
汉丽埃塔·多德太太是个胖女人,庞大的骨架驮着她那堆死沉的赘肉。约翰从没见过如此病态的女人,她的皮肤是黄灰色,双手就像长了湿疹的爬虫一样,眼睛窄成一道裂缝,一种异样的光从浮肿的眼窝里泄出,让他不自在地想起了他的母亲有时候看东西的神情,当薇拉·史密斯陷入某种宗教狂热期的样子。
她在班纳曼持续敲了将近5分钟门后才开了门。约翰拖着阵阵作痛的双腿站在班纳曼身边,心想这个晚上会无边无际,会这么一直无休止地继续下去,直到这暴风雪攒足了劲儿,形成雪崩奔涌而下,将他们全部埋葬。
“大半夜的你要干什么,乔治·班纳曼?”她满腹狐疑地问。和很多胖女人一样,她的嗓音像那种高亢而又嗡嗡作响的芦笛,听起来有点儿像一只苍蝇或是一只蜜蜂被捉进了瓶子里。
“有事儿要和弗兰克谈一谈,汉丽埃塔。”
“那就明早吧。”汉丽埃塔·多德边说边把门拍向他们的脸。
班纳曼用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挡住拍过来的门:“抱歉,汉丽埃塔。必须现在谈。”
“哦,我不会去叫醒他!”她嚷道,身子挡在门口纹丝不动,“他睡得就像死过去一样!有时候我夜里心悸得难受,摇铃叫他,他会过来吗?没有,像死猪一样。哪天他一觉醒来可能会发现我没有给他端来那该死的、滴着水的荷包蛋,而是已经心脏病发作死在床上了!因为你使唤他太狠了!”
她龇着牙笑了,带着一种尖酸的得意;见不得人的秘密暴露出来,粗鲁随意。
“白班,夜班,中班,在半夜三更追那些醉汉,那些人里任何一个都有可能屁股底下压着一把0.32英寸口径的手枪,还要去那些低级的酒吧和夜总会,噢,他们都是些粗野的男同性恋,不过你很在乎他们。我都能猜到那些地方上演着什么,那些低贱的婊子很乐意为了25美分一杯的啤酒,就把她们那治不好的脏病传给像我家弗兰克一样的好男孩儿!”
她的嗓音,芦笛般的声音,猛轰着,“嗡嗡”聒噪着。约翰的头在抽搐,阵阵悸痛,回应着她的声音。赶紧闭嘴吧。他知道是幻觉,就是这坏透了的一夜带来的疲倦和压力在作祟,只是它愈演愈烈了,仿佛眼前站着的是他母亲,她随时都可能从班纳曼那儿转而对准他,开始吹嘘上帝赐予他的那种无与伦比的超人天赋。
“多德太太……汉丽埃塔……”班纳曼耐心开口说。
随后她的确转向了约翰,并用她那自作聪明的小猪眼盯住他。
“他是谁?”
“特派代表。”班纳曼迅速回答,“汉丽埃塔,我来负责叫醒弗兰克。”
“噢,负责!”她带着她怪异的嗡嗡作响的讥讽叫唤道,约翰意识到她其实是害怕了。那种恐惧一波一波,像令人厌恶的波浪一样从她那儿灌过来,这就是让约翰头痛至极的原因。班纳曼难道没感觉吗?“你的责——任!你承受得起吗?天哪,没错!嗯,我就是不会半夜三更叫醒我儿子,班纳曼,所以现在你和你的特派代表可以上别处叫卖你那该死的任务去了!”
她企图再次把门甩上,但是这次班纳曼猛地把门彻底推开。在那可怕的张力下他怒火迸发:“打开!汉丽埃塔,我不是和你开玩笑,现在!”
“你不能这样!”她号叫着,“这不是你的警察局!我要告你!拿出你的搜查证让我看!”
“没有,就是这样,但是我要跟弗兰克说话!”班纳曼一把推开她说道。
约翰下意识地径直跟了进去。汉丽埃塔伸手去抓他,约翰擒住她的手腕——一阵剧烈的疼痛在他脑袋里猛烈炸开,让之前那种沉闷的悸痛相形见绌。这个女人也感觉到了。他们四目交汇的那一秒仿佛永生难忘,一种可怕的、彻头彻尾的洞悉。在那一刻,他们仿佛焊在了一起,熔成了一体。随后她向后一退,双手紧捂住她那吃人巨妖般的胸脯。
“我的心脏……我的心脏……”她手忙脚乱地摸索睡袍口袋,掏出一瓶药片。她的脸色变成了生面团的颜色。扭开瓶盖后,小药片洒了一地,她从地板上摸了一粒抓在手里,塞到舌头下面。约翰站在一边默默地、冷酷地瞪着这个女人,感觉脑袋就像一只鼓胀的气囊,里面憋满了滚烫的热血。
“你已经知道了?”他低声问道。
她肥厚的、布满皱纹的嘴巴一张一合,一张一合,发不出半点儿声音,就像躺在沙滩上等死的鱼的嘴一样。
“你一直都知道的吧?”
“你这个魔鬼!”她朝他咆哮道,“你这个怪物……魔鬼……哦,我的心脏……哦,我要死了……看在我要死的份儿上……快叫医生……乔治·班纳曼你不要去叫醒我的孩子!”
约翰松开她,无意识地在自己大衣上来回擦了几下手,仿佛在擦拭手上的脏污,然后一瘸一拐地跟着班纳曼上了楼梯。屋外的冷风像一个被抛弃了的孩子一样绕着屋檐伤心地抽泣。上到半截他回头望了一眼。汉丽埃塔四仰八叉地瘫坐在一把藤椅里,像一座摊开的肉山,两只手分别扶着她巨大的乳房,在苟延残喘。他的脑袋仍然感觉充血膨胀,他胡乱地想:很快它就会“砰”地爆开,然后一切就结束了。感谢上帝。
狭窄的走廊地板上铺着条破旧的长条地毯。壁纸上布满斑驳的水渍。班纳曼“哐哐”地捶一扇紧闭的门。这里的温度至少比别处再低10摄氏度。
“弗兰克?弗兰克!是乔治·班纳曼!快起来,弗兰克!”
里面没有任何反应。班纳曼拧着门把手使劲儿把门推开。他的手已经握住了枪托,但并没有把枪抽出来。事情可能出了大问题,但弗兰克的房间空无一人。
他俩在门口稍加停顿,向里面望去。那是一个孩子的卧室。屋里的壁纸,同样水渍斑斑,上面画的是跳舞的小丑们和摇摆的木马。屋内有一把童椅,上面坐着一个破烂的安迪玩偶,瞪着双发亮的大白眼回头望着他们。一个角落里放着个玩具箱子,另一个角落里是一张很窄的枫木床,被子掀开,其中一条床柱上很不相称地挂着弗兰克·多德插在枪套里的枪。
“天哪!”班纳曼轻声说,“这是什么?”
“救命,”多德太太的声音飘了过来,“救救我……”
“她都知道,”约翰说,“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从那个叫弗莱切特的女人被杀时她就知道。他跟她说了,她一直包庇着他。”
班纳曼慢慢退出这个屋子,打开了另外一间房的门。他的眼神茫然、痛苦。那是一间客房,空无一人。他打开衣柜,底板上躺着一个盘子,里面盛放着码得整整齐齐的老鼠药,除此之外再无他物。推开另一间房的门,这间卧室尚未完工,里面冷得能看见班纳曼呼出的哈气。他环顾四周,在楼梯的尽头,还有一个门。班纳曼走过去,约翰紧随其后。那扇门紧锁着。
“弗兰克?你在里面吗?”他把门把手转得“咔咔”响,“把门打开,弗兰克!”
没人答应。班纳曼飞起一脚,踢在门把手稍靠下的地方。门板发出一声沉闷的爆裂声,那种回音在约翰的脑海里回荡,就像是一个铁盘子摔在砖地上一样。
“啊,上帝。”班纳曼喊道,声音无力、哽咽,“弗兰克。”
约翰在他后面朝里看过去,他看到的一幕远远超出他的想象。弗兰克·多德跨坐在马桶上,身上除了套在他肩膀上的那件黑色亮皮雨衣外,什么都没穿;雨衣的黑色帽兜(刽子手的帽兜,约翰迷迷糊糊地想)从马桶水箱上面耷拉下来,像一个怪异的、瘪掉的豆荚壳。他以某种方式割断了自己的喉管,约翰从没想到会是这样。洗脸池边上有一包威尔金森(Wilkinson)剃须刀片。一只刀片孤零零地躺在地板上,闪着阴森森的寒光,刀刃边缘凝结着血滴。满地都是从他那被切断的颈静脉和颈动脉里喷射出来的血。血流入拖在地上的雨衣褶皱里,形成了一个一个的血泊。浴帘上也溅满了血,和其上印着的一群头顶上打着雨伞正在划水的小鸭子图案混杂在一起。血一直喷溅到天花板上。
在弗兰克·多德的颈部缠着的带子上,用口红写着:我认罪。
约翰的脑袋咝咝作响,瞬间感到极度的疼痛,他实在无法忍受了。剧痛中他向前摸索着扶住门框。
早就知道了,他心里混乱地想,他看见我的那一刻就知道了,就知道一切都完了。然后回家,然后自行了结。
眼前现出层层黑色旋涡,像邪恶的涟漪一样蔓延开来。
上帝赐予了你什么样的天赋啊,约翰!
(我认罪。)
“约翰?”
声音好像从天际飘来。
“约翰,你还好……”
渐渐消逝,一切东西从眼前渐渐消逝。这样最好了。如果他永远就那么昏迷下去不醒来该多好,再好不过。好吧,他终于有这样的机会了。
“约翰——”
外面朔风呼号,好似世间所有险恶的东西都被释放出来,弗兰克·多德来到这里,不知用什么方法从一边耳朵到另一边耳朵把自己的喉咙割开。就像大约20年前时他爸爸曾说过的,地下室的水管子冻裂了,喷油井一般地喷水。喷油井一般,真真切切,直冲天花板。
他相信他当时可能惊叫过,但之后就不能确定了。可能只是在他自己的想象中惊叫了。不过他真的想要大喊,把压在心底的所有恐惧、同情以及痛苦全部呼喊出来。
随后他一头栽进了黑暗,并且心存感激。约翰昏过去了。
15
以下内容摘自《纽约时报》,1975年12月19日:
在观看过犯罪现场后,
缅因州的特异功能者把警察局长带到了杀手副警长的家
(时报专刊)博纳尔镇的约翰·史密斯也许并不是真的特异功能者,然而这句话放在缅因州卡斯特县的乔治·班纳曼局长那里,恐怕难以将其说服。在缅因州西部的罗克堡小镇,当第6起奸杀案发生后,绝望之中的班纳曼警长拨通了史密斯先生的电话,邀请他来罗克堡镇施以援手。史密斯先生深度昏迷了长达4年7个月,今年早些时候他苏醒过来,此后就备受瞩目,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一本名为《内部视点》的通俗周报曾批判过他,说他是冒牌特异功能者,但是在昨天的一场新闻发布会上,班纳曼警长只会说:“那些纽约记者的想法,我们缅因州这里很难苟同。”
据班纳曼警长描述,在罗克堡镇公共绿化带的第6起命案发生现场,史密斯先生双膝跪地,用手触摸了该处。他还因此轻度冻伤。而凶手的名字是弗兰克·多德,警长的副手,此人已经在罗克堡镇警局登记在册5年之久,和班纳曼本人在该局服役年限一样长。
今年早些时候,史密斯先生还曾引发过争议,他曾灵光闪现预知到他的理疗师家里要发生大火。那一预感后来经证实,是确凿无疑的。在随后的新闻发布会上,一名记者质疑他……
以下内容摘自《纽约周报》第41版,1975年12月24日:
新胡尔克斯
自从彼得·胡尔克斯在这个国家出现后,这也许是继他之后第一位真正的特异功能者——胡尔克斯是一位出生于德国的特异功能者。他通过触摸询问者的手、银饰或者手包里的其他物件,就可以讲出询问者所有的私人生活。
约翰·史密斯是缅因州中南部博纳尔镇人,小伙子内向而又谦逊。他遭遇车祸后深度昏迷长达4年多,今年早些时候,他恢复了意识(见照片)。据为他治疗的神经学专家塞缪尔·魏扎克医生讲,史密斯达到了“全面而又惊人的恢复”。小镇多年未破的连环谋杀案诡异地真相大白,随后他昏迷了4小时并轻度冻伤,现在他正在逐渐康复……
亲爱的莎拉:
今天下午收到你的来信,我和我爸都很开心。我现在真的很好,所以你就不要担心了,好吗?但我真的非常感谢你的关心。其实就是左手3根手指的指尖上有那么几个小伤口。我短暂失去知觉其实就是晕过去一段时间,魏扎克说这是“情绪过激导致的”。他亲自过来,并坚持开车把我送到波特兰的医院。仅看着他工作就觉得入院费用基本花得值了。他硬让他们给他腾出一间诊室,还让技术人员做了脑电图。他说没有发现新的脑部损伤或是进一步的脑损伤迹象。他还打算给我做全面检查,有的检查听上去简直就是审讯——“异教徒,放弃吧,否则我们就给你再做一次肺部和脑部扫描!”(哈哈,你现在还吸罪恶的可卡因吗,亲爱的?)不管怎么说,我不要他们再给我做那些又抽又戳的检查。我爸因为我不做检查有些生气,还不停说我拒绝检查跟我妈妈当时拒绝吃降压药一样。就算魏扎克通过检查真的发现了什么,他也是无能为力的,让他明白这一点很难。
是的,我看到《纽约周报》的文章了。我那张照片是用那次新闻发布会的照片翻印的。像极了一个你将要去一条黑暗小巷约见的人,是不是?哈哈!神啊!(7)(就像你的闺密安妮·斯特拉福德老爱说的那句),其实我真希望他们没报道过这事儿。包裹、卡片、信件又都来了。除非我能认出回信地址,否则我一概不打开看,就标一句“请按原址退回”。那些信件有着太多的惨剧,太多的期望、怨恨、信任与不信任,不知怎么的,他们让我想起了我母亲之前的日子。
唉!我不是有意让自己显得好像很忧郁,没有那么糟。但是我真的不想做一个职业巫师,也不想去巡演或者上电视(美国广播公司的一些家伙找到了我的电话号码,谁知道他们怎么搞到的,想知道我是否考虑“参加《卡森秀》”。好主意,是吧?喜剧演员唐·里克斯爆粗口骂人,某个初涉影坛的小演员爆乳,还有我,能预知点儿什么。还说我的一切都由通用食品公司提供)。我根本不想做上面那些麻烦事儿。我真正最想做的是回到克利夫斯·米尔斯中学,潜心做一名默默无闻的中学英语老师,把我的特异功能留给足球赛前动员会。
这次就说这么多吧。祝愿你和瓦尔特,还有丹尼圣诞节快乐!另外殷切期待(至少你说过“我相信瓦尔特”)“200周年盛大选举年”的到来。听到你的另一半儿被推荐参加州参议员席位竞选我很开心。祈祷他好运吧,莎拉。“1976”对“大象”(8)拥护者来说真不是一个好年景。感谢那个横跨圣克利门蒂的人吧。
我爸爸向你问好,让我谢谢你寄来那张丹尼的照片,他很喜欢那孩子。我也一样送上我的祝福。感谢你给我写信,还有你那错付的关切(这种关切不该给我,但是真的很受用)。我挺好,就是盼望早点儿回去工作。
爱你并真心祝福你的,
约翰
另外:最后一次,宝贝儿,把可卡因戒了吧。
约翰
1975年12月27日
亲爱的约翰:
我觉得写给你的这封信,是我16年的学校行政生涯里写得最艰难、最痛苦的一封,不仅仅因为你是我的好朋友,还因为你是一位好得不得了的教师。没办法再锦上添花了,我也不想再去尝试了。
昨晚学校董事会召开了一次特别会议(会议是在两位董事会成员的要求下召开的,我也不想提具体是谁了,不过你当时还在上班的时候他们就在董事会,所以他们是谁我想你能猜出个大概),他们以5比2的票数表决了撤销与你签订的合同。原因如下:你太有争议了,所以不适宜被聘用为教师。我差点儿都想递交辞职报告了,太可恶了。如果不是想到莫琳和孩子们,我想我肯定辞职了。在教室外面草草议论《兔子,跑吧》或者《麦田守望者》这种事儿基本是无果而终的,但你这件事儿比那还要不靠谱,这件事儿更差劲。太让人讨厌了。
这些话我也跟他们说了,但仿佛我跟他们讲的是世界语或是黑话一样。他们唯一能看见的就是你那张被登到《纽约周报》的照片和《纽约时报》以及国家新闻网站上登的罗克堡镇事件。太有争议!5个老头儿沆瀣一气,5个那种不干实事儿的老头儿,只纠结头发的长短,而不关心课本的好坏,只热衷于去找出谁在校园里抽大麻,而不是看如何为“科幻翼”发明一些20世纪的装备。
我给董事会其他成员也写了封抗议信,措辞强烈,而且施加了点儿压力,相信可以让欧文·芬戈尔德和我共同签名抗议。但如果我说他有希望能让那5个老头儿改变主意,那我就不诚实了。
我个人发自内心建议你去找一名律师,约翰。你是正式签过合同的,所以无论你是否踏进克利夫斯·米尔斯中学的教室,我相信你都可以向他们要回你剩余的工资。什么时候想跟我交流,可以随时打电话。
真心地向你表达我的遗憾和歉疚。
你的朋友
戴维·比尔森
1975年12月29日
16
约翰手里握着戴维给他的信,呆呆地站在邮筒旁,不敢相信地看着它。那是1975年的最后一天,天空清澈,但冷得要死。他从鼻腔里呼出两道白雾。
“该死,”他低声道,“天哪,真是的。”
人是麻木的,他还无法完全接受这突如其来的消息,他弯下身子去查看邮差还送来了什么。一如往昔,邮筒塞得满满的。戴维的来信在最外面露出来,真走运。
一张白色的纸条在摆动,提醒他要给邮局打电话去取包裹,那些逃不掉的包裹。我丈夫在1969年抛弃了我,这是一双他穿过的袜子,请告诉我他现在何处,这样我好向那个浑蛋要孩子的抚养费。去年我的孩子呛死了,这是他玩儿过的拨浪鼓,请回信告诉我他和天使们在一起快不快乐。我没有给他接受过洗礼,因为他父亲不同意,现在我的心都碎了。类似的抱怨像念经一样没完没了。
上帝赐予了你什么样的天赋啊,约翰!
解聘原因:你太有争议了,所以不适宜被聘用为教师。
他的心里陡然生出了怨恨,从邮筒里往外扒拉那些信封函件,部分掉到了雪中。难以避免的头痛又开始了,从太阳穴蔓延开来,像两朵慢慢聚拢的乌云,渐渐把他整个人包裹在疼痛中。泪水突然从他双颊滚落,在深深的、顽固的寒冷中,它们几乎顷刻间就结成了一道道闪闪发光的泪霜。
他弯下身子捡拾掉落的信件,其中一封,上面的字迹被婆娑的眼泪晕成双倍、三倍。粗重的铅笔字迹写着:约翰·史密斯先知巫师(9)。
先知巫师,那就是我。他的双手剧烈颤抖,捡起来的信又从他手里滑落,包括戴维的来信。那封信就像一片叶子一样飘落下来,掉在众多信件之中。透过无助的泪水,他依然可以看见信头火炬图案下印着的校训:
教书育人,学习知识,了解世界,服务大众。
“服务个屁,你们这些无耻的骗子!”约翰骂道。他跪下去重新捡那些信件,用戴着手套的双手擦去上面的雪。他的手指开始隐隐作痛。约翰想起了冻伤,想起弗兰克·多德的自杀,他跨坐在马桶上,美国式的金发上沾满血迹,走向了永恒。我认罪。
他擦完信件,听着自己一遍又一遍的嘟囔,仿佛是一台出了故障的录音机:“杀我,你们是在杀我,放过我吧,你们看不见你们正在杀我吗?”
他停下来。一切都于事无补了。生活还将继续。无论活着还是死去,生活总是要继续。
约翰起身返回屋内,盘算着现在他要做什么。也许一些事情会接踵而至。不管怎样,他算是实现他母亲的预言了。如果上帝真的赋予他某种责任,那么他已经完成了。哪怕那是一个自杀式的使命,他也完成了。
他不欠谁了。
* * *
(1) 美利坚共和国:此处原文为American Republic,实际上美国的全称应为美利坚合众国,英文为United States of America;此处可能是作者有意写错的,为表现来信者文化水平有限。——编者注
(2) 安迪·沃霍尔(Andy Warhol, 1928—1987):美国艺术家,波普艺术的领袖人物。他曾说过:“在未来,每个人都能出名15分钟。”——编者注
(3) 救世军(The Salvation Army):一种国际性宗教及慈善公益组织,以基督教为信仰,主要从事传教和社会服务等工作。——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