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也许是。”
“你以前也玩儿过这些玩具,”赫伯特说,跪下来捡地上的玩具,“洛蒂·葛德鲁生双胞胎时,我给过她一些,但我记得我当时留了一些。我留了一些回来。”
他把它们一个个地放回箱子中,在手里逐个翻转过来检查。一辆赛车,一辆牛车,一辆警车,一辆小手握着的地方都脱了漆的云梯消防小红卡车,他把它们放回过道的壁橱藏好。
约翰又有3年没再见到莎拉·赫兹里特。
* * *
(1) 此处英文原文为“Vig”,有可能是婴儿发出的无意义的音节。——编者注
(2) 此处英文原文为“Vun bunk”,有可能是婴儿发出的无意义的音节。——编者注
(3) 《亚当斯一家》(The Addams Family):1964年上映的美国通俗电视系列片,根据漫画家查尔斯·亚当斯(Charles Addams, 1912—1988)创作的连环漫画《亚当斯一家》改编,该漫画于1932年开始登载在《纽约客》(New Yorker)杂志上。——编者注
(4) 赫伯特·胡佛:全名赫伯特·克拉克·胡佛(Herbert Clark Hoover, 1874—1964),美国政治家,曾任美国总统。——编者注
(5) 里根:全名罗纳德·威尔逊·里根(Ronald Wilson Reagan, 1911—2004),美国政治家,曾任加州州长、美国总统。进入政坛以前,还曾担任主持人、演员等职务。——编者注
(6) 比尔·哈撒韦(Bill Hathaway):原名威廉·多德·哈撒韦(William Dodd Hathaway, 1924—2013),美国政治家。曾任美国众议员、美国参议员。——编者注


第16章 仍在进行的凶案
生活还将继续。无论活着还是死去,生活总是要继续。
1
那年雪下得很早。到11月7日,地上已经积了6英寸厚的雪,约翰跋涉到邮筒那儿取信时,要穿一双绿色的旧橡胶靴并系紧鞋带,再把他的旧风雪衣穿上。两个星期前,戴维·比尔森寄来一个包裹,里面是一些他1月份上课时会用到的课本,约翰已经开始备课了。他是非常渴望回去教书的。戴维在克利夫斯的霍兰德大街上为他找了一所公寓,霍兰德大街24号。约翰把它写在一张纸片上,夹在钱包里,因为他总也记不住这些地址和数字。
这一日天空阴翳低沉,气温不到零下6摄氏度。约翰走上车道时,第一片雪花飘落了下来。只有他一个人,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他就伸出舌头去接雪花。他走路几乎不再一瘸一拐的了,感觉很好。头痛也已经有两个多星期没犯了。
邮件有一份广告、一本《新闻周刊》和一个小的马尼拉纸信封,信封上没有回信地址,写着“约翰·史密斯收”。回家路上,约翰把其他信件塞到裤子后兜里,打开那个信封。里面是一页印刷纸,看到顶上写着《内部视点》时,他停下脚步。
这是上星期《内部视点》中的第3页。头条故事是一位记者的爆料,关于一档犯罪节目电视剧中长相英俊的配角;这位配角在中学时两次被开除(12年前),并因持有可卡因而遭到逮捕(6年前)。对美国家庭主妇而言,这可是热点新闻。另外还有一份全谷物日常饮食单、一张可爱婴儿的照片,还有一个9岁姑娘在天主教朝圣地卢尔德奇迹般治愈脑瘫的报道(大标题兴高采烈地鼓吹道:医生们蒙了)。在报纸底部,一则报道被圈了起来。标题是:《缅因州的“特异功能者”承认恶作剧》。报道没有署名。
这是我们一贯的原则:《内部视点》不仅报道被所谓“全国性报刊”忽略的特异功能者,而且还揭露那些江湖骗子,他们长期以来阻碍了真正的超自然现象被人们所接受。
最近,其中一位江湖骗子向《内部视点》承认了他的恶作剧。这个所谓的特异功能者就是缅因州博纳尔镇的约翰·史密斯,他向我们的消息来源承认:“所有一切都是骗局,是为了支付我的医疗费。如果我能写一本书,我就能把欠下的都还清,还可以提前一两年退休。”他还笑着说:“现今人们什么都信,我干吗不大赚一笔呢?”
感谢《内部视点》,总是提醒读者,每出现一个真正的特异功能者,就会有那么两个冒牌货。约翰·史密斯发横财的黄粱美梦因此化成泡影了。我们再次重申,凡是有人能证明哪个享誉全国的特异功能者是江湖骗子,我们将奖励他1000美元。
警惕江湖骗子!
雪越下越大,约翰把文章读了两遍。他的脸上挤出一丝苦笑,心想:这个一直保持着警惕的记者显然是很气愤被一个乡下人从门廊前面扔下来。他把那张破纸又塞回信封,然后把它也塞进裤子后兜里。
“迪斯,”他大声说,“我希望你现在还是遍体鳞伤。”
2
他父亲可不这么潇洒。赫伯特读完那张剪报后咬牙切齿,“砰”的一声把它砸在厨房桌上:“你应该起诉那个狗娘养的。这全是诽谤,约翰,蓄意诽谤!”
“没错。”约翰说。外面已经黑了。下午的雪还是静悄悄地下,到晚上已经演变成一场初冬的暴风雪了。狂风绕着屋檐尖啸吼叫,车道已被沙丘一样绵延的雪盖在下面无处可寻。“我们谈话时没有第三方在场,该死的迪斯很清楚这一点,只有我们两人。”
“他连署名的胆量都没有,”赫伯特说,“瞧这‘《内部视点》的消息来源’,这来源是什么?让他署名。我就是这意思。”
“噢,不能这么干,”约翰咧嘴笑着说,“这基本就是自讨苦吃,这好比你在裆部贴了一张标语,上面写着:‘来使劲儿踹我啊!’然后走向街上最卑鄙的街头流氓。那样他们就把这变成一场圣战了,连篇累牍地描述了。谢谢了,不要。我个人倒觉得他们是在帮我的忙。我可不想靠占卜来谋生,告诉人们爷爷把他的股票藏哪儿啦,谁会在赛马第4轮中胜出啊,买哪个彩票啦。”约翰从昏迷中醒来后,最让他吃惊的一件事儿就是缅因州和其他十几个州把彩票合法化了。“上个月我就收到16封信,要我告诉他们哪个号能中奖。太愚蠢了。别说我做不到,即便我能做到,这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呢?在缅因州你又不能自己选号,人家给你什么你拿到的就是什么。但他们仍然给我写信。”
“我不明白那些和这篇讨厌的文章有什么关系。”
“如果人们认定我是个骗子,也许他们就不会骚扰我了。”
“哦,”赫伯特说,“嗯,我懂你的意思了。”他点着烟斗:“你一直不喜欢这种特异功能,对吧?”
“是的,”约翰说,“我们俩从不谈这事儿,谁都没谈过,一定程度上这让我很放松。而其他人好像只想谈这事儿。”并不仅仅是人们想谈这事儿,如果仅仅是这样,他也不会如此烦恼。当他在斯洛克姆商店买6罐装的啤酒或一条面包时,那姑娘收钱时极力避免触碰他的手,她眼睛里的害怕和紧张显而易见。他父亲的朋友见到他不和他握手,只是挥挥手。10月里,赫伯特雇了一位当地女高中生每星期一次来做一些清扫拖地的活儿。3个星期后,她不干了,完全没解释为什么,很有可能学校里有人告诉了她她在给谁干活儿。似乎每个人都害怕被触摸、被知晓,害怕和约翰的这种特异功能搭上关系。他们像对麻风病人一样对待他。每当这时,约翰就会想起那天他告诉艾琳她房子着火时盯着他看的那些护士,她们当时就像电话线上站成一排的乌鸦,齐刷刷地瞪着他。想起新闻发布会出人意料的消息后,那个电视记者抽身躲他的样子,他附和约翰所说的一切,却不想被他触碰。怎么说都不正常。
“不谈,我们不谈这个事儿,”赫伯特同意说,“这让我想起了你母亲。她相信出于某种原因你被赋予了……一些东西,不管它是什么吧。有时我也怀疑她是不是对的。”
约翰耸耸肩:“我只想过正常的生活。想把这所有破事儿都忘掉。如果这个小新闻能帮我一把,那再好不过了。”
“但你还是有特异功能,是吗?”赫伯特问,仔细端详着他儿子。
约翰想起约一星期前的一个夜晚。他们出去吃饭,这在他们捉襟见肘的时候可是一件稀罕事儿。他们去了格雷的“科尔的农场”(Cole’s Farm),应该是这一带最好的一家饭馆,那里总是食客爆满。那晚很冷,饭馆里温暖宜人。约翰拿着父亲和自己的衣服去衣帽间,当他的手翻动那些挂着的衣服寻找空衣架时,一系列清晰完整的图像出现在他脑中。有时候是这样,而有时候他可能摆弄每件衣服20多分钟,但什么都不会发生。这是一位女士的带毛领大衣,她和她丈夫的一位牌友发生了关系,她害怕得要命,但又不知道如何了结这种关系。一个男人的羊皮衬里的牛仔夹克,这个伙计也在担心——是关于他的兄弟,此人一个星期前在建筑工地上受了重伤。一个小男孩儿的风雪大衣,他住在达勒姆的奶奶今天刚给了他一个史努比的晶体管收音机,但他父亲不让他把收音机带进饭馆,他非常生气。还有一件平纹黑大衣,这大衣吓得他全身冰凉、食欲全无。穿这个大衣的男人快要疯了。这个男人到目前为止表面上看着很正常,连他妻子都没起疑心,但他对世界的看法正变得越来越阴郁,充满了偏执的幻想。摸这件衣服就像摸一堆纠结扭动着的蛇一样。
“是的,我还是有特异功能,”约翰不假思索回答道,“我真希望自己没有。”
“你真这么想吗?”
约翰想起那件平纹黑大衣。他当时只吃了几口饭,就开始左看右看,想从人群中找出那个人,但没找到。
“对,”他说,“我真这么想。”
“那最好忘了吧。”赫伯特说,拍拍他儿子的肩膀。
3
接下来的一个月,约翰似乎已经忘掉那件事儿了。他开车北上,去中学参加了一次教师年中会议,另外把他自己的个人物品搬到新的公寓,那公寓虽然很小,但很舒适。
他开父亲的车去的,当他出发时,赫伯特问他:“你不紧张吗?开车紧张吗?”
约翰摇摇头,现在再想那次车祸已经不怎么困扰他了。如果注定要出事儿,那也是命。他深信雷电不会两次击中同样的地方——如果他真会死,他也不相信自己会死于车祸。
实际上,那次长途旅行很顺利,会议很像老朋友聚会。所有还在中学教书的老同事都过来看他、祝福他,但他仍不自觉地注意到,真正跟他握手的人却寥寥无几,而且他似乎感觉到一种刻意的矜持,他们眼中的躲避。在开车回家的路上,他强迫自己相信那也许只是一种幻觉,如果不是幻觉,嗯,那也挺搞笑的。如果他们已看过《内部视点》,他们会明白他只是个骗子,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会议结束了,除了回博纳尔等待圣诞节的来临和结束之外无所事事。装有个人物品的包裹已经不再寄来了,仿佛是开关被突然拔掉一样,约翰和他父亲说:这就是新闻媒体的威力。很快一连串愤怒的信件、卡片铺天盖地涌来,是那些觉得自己似乎被愚弄了的人(大都是匿名的)写来的。
“你该下地狱受烈火之焚!因为你卑鄙无耻,欺骗美利坚共和国(1)!”其中有代表性的一条是这样写的。这句话写在一张华美达酒店(Ramada Inn)皱皱巴巴的信纸上,邮戳地址是宾夕法尼亚的约克镇。“你就是个江湖骗子,一个腐臭的废物。谢天谢地那份报纸戳穿了你!你应该为自己感到羞耻!《圣经》上说一个低等的罪人将被投进火海!被烧成灰!你那诈骗所得也将一并永远化成灰烬!你就是那个为了可怜的几块钱就出卖了自己的灵魂的骗子!我和你说的到此为止,我希望你小心你的狗头,最好别让我在你家门口碰见你。落款:一个朋友(是上帝的朋友而不是你的朋友)!”
在那份《内部视点》发行后的二十来天里,20多封信件闻讯而来。几个有商业头脑的人甚至表露出和约翰合伙做生意的兴趣。其中一封信吹嘘道:“我之前是一个魔术师助理,我能把老妓女的丁字裤给她变出来。如果你玩儿的是心灵感应这类的花活儿,你会需要我的。”
接下来,如同之前大量的盒子和包裹消失一样,信件也逐渐销声匿迹了。11月下旬的一天,当他再次查看邮筒时,发现已经连续3天空空如也了。约翰返回房间时想到安迪·沃霍尔(2)曾预言过,在美国一个人从出名到过气也就是15分钟的时间。很显然,他的这15分钟已经来过,也就此结束了;然而,没有人能体会到他此刻有多开心。
但事实证明,这件事儿并没有结束。
4
“史密斯?”电话中传过来的声音问道,“约翰·史密斯?”
“是的。”这并不是他熟悉的声音,他怀疑是拨错号了。大约3个月前,他的父亲就不再把他的电话号码列在电话簿上了,有人打这个号码还真是挺奇怪。现在是12月17日,他们的圣诞树立在客厅里,底部牢牢地楔入那个老树架,那还是赫伯特在约翰小时候做的。窗外飘起了雪。
“我叫班纳曼。乔治·班纳曼警长,罗克堡镇的。”他清了清嗓子,“有人给我……咳,我想你会说有人给我推荐了你吧。”
“你从哪儿找到的这个电话号码?”
班纳曼又清了清嗓子:“嗯,我可以从电信部门查到,我想,这属于警局公务。但老实说我是从你的一个朋友那里问到的,一个叫魏扎克的医生给的我。”
“萨姆·魏扎克给了你我的号码?”
“是的。”
约翰在电话机下的角落里坐下来,彻底懵了。现在这个叫班纳曼的人对他来说可不是开玩笑。他曾在前不久的一本周末增刊上无意中见过这个名字,这个人是卡斯特县的警长,那个县在博纳尔西面的湖区。罗克堡镇是县政府所在地,距离挪威市30英里,距布里奇顿20英里。
“警察公事?”他问道。
“嗯,我知道你会这么问。我们是不是可以坐一起喝杯咖啡……”
“跟萨姆有关?”
“不,与魏扎克医生没关系,”班纳曼说,“他给我打了个电话,提到了你。大概是……哦,一个月前,最少是。实话说我原以为他疯了,但我们目前真的是没办法了。”
“什么事儿?班纳曼——警长先生,你说什么我不大明白。”
“如果咱们能一起喝个咖啡聊聊,那就再好不过了。”班纳曼说,“今晚怎么样?布里奇顿主街上有个叫‘乔咖啡’(Jon’s)的地方,在我们两人住处的中间。”
“不,对不起,”约翰说,“我必须知道你要干吗,而且为什么萨姆没给我打电话。”
班纳曼叹了口气。“我猜你是那种从不看报的人。”他说。
事实上他是看报的。自从他恢复了意识之后,他疯狂地看报,为了找回他失忆后错过的一切。而他最近看到过班纳曼的名字,是因为班纳曼正炙手可热,他是警局一把手。
约翰把听筒从耳边拿下来看了看,恍然大悟。他看着它,就像看着一条蛇一样,而他刚刚意识到这条蛇是有毒的。
“史密斯先生?”声音听起来嘎嘎作响,“喂?史密斯先生?”
“我在听。”约翰把电话放回耳边说。他心里生出对萨姆·魏扎克莫名的怒意,这个人一面嘱咐自己这个夏天要低调做人,然后一面又转身向这个本地警长嚼舌头,背着自己搞鬼。
“是关于那个勒死案件,对吗?”
班纳曼犹豫良久,然后说道:“我们可以谈一谈吗,史密斯先生?”
“不行,肯定不行。”刚才莫名的怒意已经瞬间燃烧成暴怒,还有其他的情绪。他害怕起来。
“史密斯先生,这件事儿很重要。今天……”
“不!我不想被人打扰。另外,你难道没看过那个该死的《内部视点》吗?我是个冒牌货!”
“魏扎克医生说……”
“他没权利说任何话!”约翰全身发抖地怒吼道,“再见!”他狠狠地把听筒摔到机子上,连忙走出电话角,好像这样做电话就不会再响一样。太阳穴开始痛起来,沉闷而又钻心地痛。“也许我应该去加利福尼亚拜会一下他的母亲。”他想。告诉她当年失散的小杂种是谁,告诉她保持联系。以牙还牙。
他转而在电话桌抽屉里的通讯录上搜索起来,找到萨姆在班戈市的办公电话,拨了过去。电话另一端只响了一声他就马上挂断,再次感到害怕起来。为什么萨姆要这样对自己?该死的,为什么?
他望着眼前的圣诞树。
还是原来的旧装饰。他们年复一年地把它们从阁楼里拖下来,把它们从纸巾包里拆出来,再一次次地把它们装饰到树上去,就像两个晚上前那样。圣诞装饰物还真是搞笑。伴随着一个人的长大,年复一年,它们几乎没有几样能完好无损地保留下来。世界上没有太多的连续性,没有什么物体可以在你儿时和成年两个阶段一直陪在你身边。你儿时的衣物会被打包捐赠给救世军(3);你的唐老鸭手表上的主发条已经裂开;你的红莱德(Red Ryder)牛仔靴已经磨破;你第一次夏令营手工课上做的钱夹已被洛德·巴克斯顿(Lord Buxton)钱夹取而代之;你变卖了红色手推车和自行车,为了换取更多的成人玩具——一辆汽车、一副网球拍,或者是那些新出的曲棍球电视游戏。你能留存下来的东西少得可怜。或者几本书,或者一枚幸运币,又或者一套被保存和改进过的集邮册。
再加上你爸妈房间那些圣诞树装饰品。
不变的破损的天使年复一年挂在那里,不变的花哨而闪亮的星星依旧立在树顶上;那些曾经是一整批成套的玻璃球幸免于难,留存下来一小堆(我们永远都无法忘记那些光荣牺牲的玻璃球,他回想着——这颗是被一个小男孩的手玩儿破的,这颗是爸爸往树上挂的时候不幸滑落,掉在地上摔碎了的,这颗红色的上面涂了圣诞星图案的玻璃球,在那年我们从阁楼取下来直接就莫名其妙地碎了,我当时还哭鼻子了);圣诞树独自伫立在那儿。但有时候,约翰茫然地揉揉太阳穴想,如果你完全没有这些童年痕迹的话,生活似乎会更美好、更幸运。你以前喜欢的书籍,永远不可能再调动起你的兴趣。那枚幸运币也并没让你少受苦,生活该给你的鞭策、轻蔑与磨难一点儿都没被消除。你望着这些装饰品时,你会记起就在这里,曾有一位母亲,指挥着圣诞树的修剪和装饰工程,随时高兴地喊着“再高一点点”或“再放低一点点”或“宝贝儿,左边你弄得太花哨了”,让你烦得不行。你望着这些装饰,想到今年只有你们父子俩前前后后装饰这棵树,因为你的母亲先是疯了,然后不在了。可那些脆弱的圣诞装饰物还在,还悬挂着,还会装饰另一棵从后面小树林里拖回来的圣诞树。不是说圣诞节前后是一年中人们选择自杀的高峰时期吗?上帝做证,这确实不足为奇。
上帝赐予了你什么样的天赋啊,约翰!
没错,毫无悬念,上帝才是真正的老大。他下令让我撞穿一辆出租车的挡风玻璃,让我摔断腿,让我在昏迷中度过5年之久,还让3个人死亡。我爱的女人嫁给了一个律师,那个律师在削尖了脑袋往华盛顿挤,以便他能一起操控那庞大的体系,他们还有了孩子,而那孩子本应该是我的。我每次站起来待不了几个小时,就痛到好像有人拿着长长的尖刺从我的腿部直穿到我的下体一样。上帝真是爱开玩笑。他如此慷慨地构建出一个可笑的喜剧世界,在这个世界里,那一串串圣诞树上的玻璃球都比你活得长久。洁净无瑕的世界,一切尽由最高尚的上帝所赐。那么越南战争期间,他也一定是支持我们的了,因为有史以来他就是一直如此操纵事物的。
他有任务交给你。
帮一把这个火烧眉毛的地方警察,就能让他明年获得连任吗?
不要逃避,约翰。不要像以利亚那样藏在山洞里。
他搓揉着太阳穴。外面起风了,希望爸爸下班路上小心驾驶。
约翰起身拽了一件厚长袖衫披上,出来去了棚子里,望着眼前呼出的白气。棚子里左边是一大堆他今年秋天才劈下的木柴,所有的木柴都切成炉子的长度,整齐码好。挨着木柴的是一箱子引火柴,引火柴旁边是一摞旧报纸。他蹲下身子开始一张张翻阅。他的手很快就麻木了,但他没停,最后找到了他要找的那张报纸,3个星期前的一个星期日的报纸。
他拿着报纸进屋甩到厨房餐桌上,开始在上面搜寻。在标题栏里他找到了那篇文章,便坐下来读。
文章中有几幅插图,其中一幅插图里,一位年迈的妇人正在锁门,另一张照片上,一辆警车正在几乎空无一人的街上巡逻,另外两张是生意冷清、门可罗雀的几间商铺。标题这样写着:《罗克堡镇杀人案嫌犯仍在搜寻中》……
文章讲述道,5年前,一个在当地餐馆工作的名叫阿尔玛·弗莱切特的年轻女子在下班途中遭到强暴后被勒死。州总检察长办公室和卡斯特县警局一起对这一罪案进行了一系列的调查,结果一无所获。一年后,另一名年纪稍大些的妇女又被奸杀,尸体在罗克堡镇卡宾街该女子居住的3楼狭小公寓里被发现。一个月之后,凶手再次作案;这一次,受害者是一名年轻漂亮的高中女生。
接下来的调查更为严密细致,连美国联邦调查局的调查机构都出动了,结果依然一无所获。接下来的11月份,卡尔·M.凯尔索警长,从美国内战时就一直是该县的治安长官,遭到弹劾下台,由另一个叫乔治·班纳曼的人接任,此人竞选时曾夸下海口说要抓住这个“罗克堡镇扼杀者”。
两年过去了,嫌犯依然逍遥法外,但这期间也没有发生过凶杀案。然后,今年1月份,两个小男孩儿发现了一具17岁女孩儿的尸体。女孩儿名叫卡萝尔·邓巴戈,之前曾作为失踪人口被报道过,是她父母报的案。她在罗克堡镇中学也是出了名的惹祸精:她有一大堆长期迟到和逃学的不良记录;在商店行窃两次被逮了现行;一次离家出走到波士顿。班纳曼警长和其他警官都推测她可能是赶巧搭了凶手的车。两个男孩儿在斯垂默河附近发现的她,尸体当时裸露着埋在隆冬开始融化的积雪里。州法医称她已经死亡约两个月。
再就到了11月2日,又一起凶杀案发生了。受害者在罗克堡镇文法学校教书,人缘很好,名叫埃塔·林戈尔德。她是当地卫理公会教堂的终身会员教徒,拥有初级教育管理专业硕士的学历,在当地慈善机构表现杰出,热爱作家罗伯特·勃朗宁(4)的著作。她的尸体被凶手塞进一条暗渠里,暗渠上面是一条还没铺沥青的二级公路。整个新英格兰北部到处都在谈论这起凶杀案。有人把这个案子和“波士顿扼杀者”阿尔伯特·德萨尔沃(5)犯下的连环奸杀案相比较,但比较只是比较,于事无补。在相邻的新罕布什尔州曼彻斯特,威廉·洛布在其《工会领袖》上发表了社评文章,题为《兄弟州不作为的警察》。
这份周末增刊到现在已经好几个星期了,泛着货棚与木箱混杂的刺鼻气味,文中引用了当地两位精神病医生的话(他们的名字没有印出来,他们只乐于这种纯理论性工作)。其中一位医生认为这是一种典型的性变态,在达到性高潮时使用暴力的一种冲动。不赖,约翰这样想着,脸上的表情纠结了一下。他在高潮来临时把她们勒死。约翰的头这段时间越来越痛了。
另一位心理学家指出一个事实,那就是所有的5名受害者都是在深秋或初冬季节遇害。躁狂抑郁型人格和任何一种固定的人格模式都不同,对这类人来说,他们的情绪起伏与季节变化紧密相关。从4月中旬一直到大约8月底,他可能持续处于一个情绪“低”点,然后开始升高,谋杀案就发生在“峰值”前后。
在躁狂发作时或情绪“高”点,嫌疑人更容易变得性欲强烈、活跃、大胆而又乐观。“他好像认为警察无法将他抓获。”那位未署名的精神病医生在文章末尾这样说。到目前为止,嫌疑人的想法是正确的,警察的确没抓住他。
约翰放下报纸,看了一眼表,他父亲马上会回来了,除非雪把他截在路上。他把那份旧报纸放进烧柴的炉子里,戳进炉膛。
关我屁事儿。该死的魏扎克。
不要像以利亚那样藏在山洞里。
他没有逃避,不是那样的。只是一切来得让人措手不及,让他过得这么倒霉。失去了生命中的一大部分,这样才配得上倒霉蛋的称呼,不是吗?
能别这么自伤自怜吗?
“他妈的!”他咕哝道。从玻璃窗向外望去,除了越下越大的雪,风在雪地上吹下的痕迹,再没有别的。他心里企盼父亲注意安全,但又希望父亲能马上出现,好让他不要再这么无意义地钻牛角尖反省下去。他走向电话机,站在那里,犹豫不决。
不管是不是自伤自怜吧,他已经失去他生命中相当大的一部分了。可以说他的青年时期失去了,他也用尽了一切努力来找回过去。难道他就不配拥有一点儿最起码的清静吗?难道他就无权拥有刚才那一刻想要的那种平常的生活吗?
天下哪有那么好的事儿,我的傻孩子。
也许没有吧。但是天下肯定有一种非正常的生活。在“科尔的农场”,触摸到人们的衣服就能瞬间掌握他们的小恐惧、小秘密和小欢喜,那就很不正常。它是一种天赋,也是一种诅咒。
假设一下他真的去见这个警长呢?他也没有把握一定能给他说出什么来。可如果他真的能说出点儿什么来呢?假如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帮警长把那个凶手绳之以法呢?那就像那次医院的新闻发布会一样再来一次。那可就比3个马戏团同时表演还要场面火爆了,热闹程度升级到N次方。
尽管头还在痛,但一首小曲儿开始迅速蔓延吟唱开来,比金属乐器的“叮当”声更为细小,但很真切。是一首他幼年时期的主日学歌:哪怕是颗小星星……我也要让它闪闪放光……哪怕是颗小星星……我也要让它闪闪放光……让它闪闪放光,闪闪放光,闪闪放光,让它闪闪放光……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魏扎克办公室的电话。够小心的了,已经过5点了。魏扎克应该已经回家了,这些神经科的大医生也不会把家庭电话留下来的。电话响了6或7声,约翰正准备挂上电话时,电话那头响了,是萨姆本人:“喂?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