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说,见微天师就是在那里预言了沈少将军的一生,她想去那里为他求一个不一样的来生。
搬进太清观之后,郡主日日都用那副残破的身躯跪在三清道祖神像前祈愿。
幽居的日子里,她们听说了一件有趣的事。
听闻新帝登基以后,那些旧事渐渐不再那么隐晦,河西战神和永盈郡主的旷世之恋被坊间编撰成了风月话本,广为流传。
周寺卿身为这段旷世之恋的见证者,似乎也成了诸多谜团的答疑者——
将军是个纨袴?那如何能得郡主青眼,又怎能在后来打下这么多传奇之仗?
这纨袴当然是装的。
可为何传闻中将军和郡主是一对死对头呢?
既然是谁也不知道的私情,两人在外不和,当然是为了掩人耳目。
为何要掩人耳目?
永恩侯视郡主为亲女,当然瞧不上一个纨袴公子做外甥女婿,永恩侯夫人又是那等恶毒之辈,掩人耳目方才是长久之道。
就这样,不明真相的世人以为沈元策和元策是同一人,想像着少年少女年少相恋的故事,将这话本编得有鼻子有眼。
听说这件事的时候,郡主枯槁的脸上难得现出几分好奇,让她买来话本,念给她听。
郡主听着那些美好的故事,在沈少将军离开以后第一次展露那个年纪的少女本该拥有的笑颜。
有人曾问郡主,这故事可是真的?郡主摇头,说不过是世人的妄想。
可这又何尝不是郡主的妄想呢?
从那天起,郡主每日都要听她念话本,让她每日念一章回,念完之后便从头再念,不过郡主只听开心的上卷,不听难过的下卷。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太清观里的人几乎都能将这话本倒背如流,偶尔她嘴快念错一句什么,还有人在旁指正。
郡主便更不必说,有时听着听着打个瞌睡,醒来一时恍惚,还会分不清现实梦境,与她说起话本里的词儿,问阿策哥哥来了吗?
她看着郡主期待的脸,不知如何才能开口说,这世上已经没有阿策哥哥了。
不过也不必她说,郡主在一瞬恍惚过后总会清醒过来,然后什么话也不说,拄着盲杖,继续去三清道祖神像前祈愿。
朝暮轮转,四季更迭,郡主在太清观住到了第七年。
永宁七年隆冬,见微天师在太清观走到了大限之日。
郡主恨了见微天师七年,却始终不敢将沈家的秘密说出来。虽然沈家已无人,可玄策军里尚有当初替沈家保守秘密的人,郡主不能连累他们。
如今见微天师将死,将死之人不会再泄露秘密,郡主终于可以让他知道自己当年的谶言多么可笑愚蠢。
那日,郡主在见微天师榻前坐了半日,将一切尽数告诉了他。
见微天师于临终之际悔不当初,至死不曾瞑目。
郡主做完了最后一件事,自己也像开败的花,在那个冬天无可挽回地枯萎凋零下去。
二十五岁的年华,郡主青丝半白,枯木般的身体已然腐朽。
郡主在病榻上躺了整整一月,连清醒着听话本的时间都所剩无几。
直到有一天,郡主一早醒来神志清明,有了下榻的力气,说想再去一趟三清道祖的神像前。
她知道,那就是真正的最后了。郡主撑了七年,是时候去歇着了。
这样也好,郡主不必再背负着沉重的枷锁,在这看不见光亮的人世间踽踽独行。
她陪着郡主去了道观的殿堂,郡主跪坐在蒲团上,靠着她,听她最后念了一遍依依和阿策哥哥的故事。
郡主笑着听到结尾,说如果有来生,她想做话本里那个心无杂念、满腔赤诚的依依,再也不管什么面子什么架子,就去全心全意地喜欢他。
如果有来生,她要早点认出他,早点坚定地选择他。
“郡主只说来生,那今生呢,郡主可还有什么心愿?”她忍着泪问郡主。
“今生啊,”姜稚衣靠着惊蛰轻声说,“我好想,好想再见他一面。”
神明在上,好像听到了她的心愿。
姜稚衣慢慢闭上眼,黑暗里忽而现出久违七年的光亮。
她看见自己置身于长安街头的一座茶楼,坐在三楼雅间听着窗外鼎沸的人声。
吵嚷声中忽闻踏踏马蹄如雷震响,接着“啊”一声惊叫和着“喵”一声惨叫响起。
她回过头一惊,看见自己的狸奴掉出了窗外,连忙起身探出窗子往下望。
茶楼底下百姓夹道,玄甲骑兵开路,通身金黄的肥猫高高坠落,在风中四仰八叉炸开一身毛,眼看就要摔成一块肉饼。
忽然银光一闪,马上少年反手抽出身边士兵长|枪,手腕一翻,长|枪在半空扫过一道虚影,斜向上去一挑。
朝阳灿烂,万丈金光皆凝于枪头一点锋芒。
猫被枪杆接到,肚皮贴着枪杆滋溜一路滑到尾,四只爪子惊恐地扒住了少年的手。
漫天花枝雨里,少年抬首朝她望来。
一阵迷人眼的风吹过,她轻轻眨了下眼,看清了少年的脸,一瞬间热泪盈眶。
【一前世完一】


第102章 裴雪青×沈元策·庄周梦蝶(壹)(“相国家的女儿脑子是挺好使”)
兴武八年,初春时节,潋滟春光映照在碧波荡漾的湖面,粼粼金辉透过窗棂投落进湖心的水榭,在书卷上碎裂成斑驳片影,眼下的白纸黑字模糊得宛若幻梦。
裴雪青坐在水榭的美人靠上,专心致志读着手中的医书,翻页间隙听见一旁的婢女竹月开口:“姑娘,这都等了半个时辰了,沈郎君今日怕是不会过来了。”
裴雪青慢声细语答应:“他有伤在身,许是行动不便,不急,再等等。”
“奴婢看沈郎君这些日子照旧成天打马过街,一瞧便是从天崇书院翻墙逃学出来的,压根儿没将那点伤当回事,哪儿有半点行动不便的样子……”
“他当不当回事,是他的事,他既是因我受伤,我便不能不当回事。”
“奴婢是担心您与沈郎君来往太多,回头他与那些狐朋狗友胡吣,损了您的名声。”
“他不是这样的人——”裴雪青从书卷里抬起头来,想替这位臭名昭著的沈家公子辩驳一句,又想到他恐怕不需要这样适得其反的辩驳,临了止住了话头。
竹月似乎还在等她往下说,裴雪青的思绪却慢慢飘远了去。
沈元策,河西节度使之子,长安城里出了名的混不吝,连在天崇书院那等纨袴扎堆的地方都是数一数二的混世魔王, 三天两头翻墙逃学不服管教,斗鸡走狗流连赌坊,难得安分在书院的日子也是一翻开书就睡得不省人事,课上练习博戏掷骰子,出口顶撞气晕教书先生——
“沈家独此一子,家业难继,实乃将门不幸也!”满京城都这样评价这位沈家公子。
从前她只从世人传言里听过这个名字,也曾以为兄长这位同窗是恶迹斑斑,无可救药的顽劣之徒,是她路遇时应当避着躲着的人。
直到上月开春那日,她去城外上山采药,意外遭遇了一头野狼。
狼是昼伏夜出的群居动物,那日天气晴好,她又身在本不该出没野兽的浅林,所以当她前一刻还在弯身采药,后一刻忽然听见一阵诡异的兽喘,一回头看见草丛里惊现一头皮毛带血的孤狼时,第一时刻甚至都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直到身边婢女惊声叫起,她方才回过神来,转身想跑却记起书里说背对狼逃奔更易激发狼的兽性,于是努力冷静下来与那狼对视着,拉着婢女的手缓缓一步步朝后退去。
却不料那狼似乎不久前才受过惊,已然被激发兽性,她们这一动,狼四爪一蹬便猛扑上来。
浓烈的兽腥气扑面而来,她张皇失措地跌进草丛,眼睁睁看狼直冲面门,脑袋霎时一片空白。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利箭忽然破空而至,嗤地直直射中了狼肚子,那狼在半空中一声哀嚎,重重倒地。
她心怦怦跳着抬起头来,看见不远处一位身形颀长的锦衣少年手握长弓坐在马上,目光紧盯着那头伤狼,掌心长弓弓弦犹在震颤。
那狼中了一箭仍未咽气,鼻翼翕动之下突然暴起,嘶嚎着朝少年扑了过去。
少年被扑下马,一个敏捷的侧滚翻避开狼爪,与狼缠斗起来。
困兽之斗不容小觑,她爬起来想帮忙,一面让婢女跑快点去林外喊人,一面手足无措地搬起一块尖石,在旁随时准备应援。
想来当时若真到了需要她出手的地步,她和那少年定都难逃一劫了,所幸缠斗之中,少年渐渐占了上风,两条腿一绞,死死绞住了狼身,一手横臂格挡扼住狼嘴,一手拔出一柄匕首,狠狠一刀扎入了狼的咽喉。
伤狼在垂死的抽搐过后终于无力地垂下了头,匕首一拔,鲜血喷溅而出,浓重的血腥气在风中弥漫开去。
少年一脚踹开那头死狼,仰躺在地上一声声喘起气来。
她慌忙扔掉石头跑上前去,问那不知名姓的陌生少年:“你怎么样?可有受伤?”
那少年仿佛才注意到她那一身显然并非出身山野、甚至非富即贵的打扮,皱了皱眉头,眯起的眼里流露出复杂的情绪。
她当时并未多想,只顾去看他伤势,见他袍袖染血,疑是被狼爪划破,急急回头去找细布想给他的伤臂包扎。
不料地上的少年忽而警觉般打铤而起,一把拔去扎进狼腹的那支箭,等她拿着细布起身,他已匆匆上马扬长而去。
很快,吵嚷的人声和着纷乱的踏踏马蹄声响起,一群鲜衣少年策马涌了过来。
她望着其中几人眼熟的面孔,认出了那群人,是天崇书院的学生,她兄长的同窗们。
对面那群人看到她和地上的死狼吃了一惊,一个个下马奔过来。
她那时才知道,原来那群学生当日正在附近围猎,公子哥儿们武艺不精,又想享受打猎的快感,便让专人将他们要的猎物驱赶进圈,他们则在圈外比拚射艺。
猎物本都是乖顺的品种,可他们之中一位叫钟伯勇的少年自视甚高,指名要猎狼,结果非但没能猎下这狼,反被狼逃出了猎圈。
一众学生分头追赶,这拨人追到她所在的地方,误以为是她这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子征服了这头凶狼,全都诧异万分。
她连忙解释说不是,可又想起先前那少年临走拔去箭支的模样,猜测他许是不想暴露在人前,她便亮明了自己的身份,说这狼是被裴家护卫所杀,护卫一时走开了去。
众人知她是相国之女,大约也没多想,让她采药当心,背着死狼便欢欢喜喜地走了,看那样子估计这拨人要将这功劳据为己有。
等众人走后,她捡起了先前那少年遗漏在地上的那柄匕首,隐隐担心他的伤势,回府之后心下难安,翌日以给兄长送午膳为由去了一趟天崇书院。
她猜测那少年应当也是天崇书院的学生,想将匕首还给他,当面谢过他出手相救的恩情,可在书院里转了一晌午,却都没有见到他。
她徒劳无功地离开了书院,乘着马车行至书院后门,忽然听见一名老先生扯着嗓子的大喊:“沈元策——你小子给我站住!”
那日她将书院里的人都认了个遍,只差一个一惯坐不热学堂席面的沈元策。
虽说如此,她本也没将最后这个可能放在心上,只以为是她想错了,那少年或许只是刚巧途经山林,并非天崇书院的学生,这下要找人便如同大海捞针了。
听见那个名字的那一刻,她只是想看看外头发生了什么争执,却在探窗而出时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自墙头一跃而下,明媚春光里,那张唇红齿白,剑眉星目的面孔刚好转向她的方向。
她不可思议地盯住了那张脸,比前一日青天白日见到狼还惊讶。
沈元策,竟然是他?
那一箭射中一头暴起的狼,一力与之搏斗,最后一刀将之封喉的少年竟然是沈元策?那个传闻中不学无术,射艺考校从未中过箭靶,除了翻墙什么功夫也不会的沈元策?
马车辘辘向前,她震动地忘了喊车夫停下,身后沈元策望着她的脸,似乎也认出了她和她这辆马车上的裴家徽记,一个转身就走,颇有些溜之大吉的意味。
她怔怔回想起前一日沈元策看清她一身打扮时皱起的眉头,忽然明白过来。
那等燃眉之急的关头,那一箭是不得不发,可他起先或许以为她只是在山中采药的普通医女,却没想到自己救下的是一位京中权贵。
救下的是权贵,那便麻烦了。
因为满京皆知,以沈元策三脚猫的功夫是不可能单枪匹马对付得了一头凶狼的。
她出神地想着这其中的关节,等车驶出老远,才想起让车夫掉头回去,可原地早就没了少年的身影。
那日回府之后,她反覆思量着这件事。
眼见为实,比起从旁人口中听来的沈元策,她更相信自己看见的那个沈元策。她与父兄旁敲侧击地打听了几句沈家的事,心底有了一个猜测。
河西手握重兵,玄策军骁勇善战,倘若沈家还有一个可堪大用的儿子,那就太招人嫉妒与忌惮了。
只有沈家的儿子不成器,没出息,大家才能松一口气,想着沈节使再能征善战,后继无人也走不长远。
那个恶名远飏,小小年纪便不学好的少年并非当真不学好,而是他不能学好。
世人对沈家公子多有误解。
而这误解却是沈元策希望的。
既然如此,她便不可明目张胆去与他道谢了,她自以为的道谢或许反而会给他招致麻烦。
翌日,她藉着替母亲去医馆抓药的机会上街,花银钱托一名赌客去赌坊给沈元策递了张字条,约他在汀兰水榭见面,说她会在这里等上一天,请他任何方便的时候过来都行。
沈元策知道自己有物件落在她这里,不久后便独自一人来了水榭。
她当即起身迎上前去与他道谢。
“与我无关,是裴姑娘自个儿走运,遇见我瞎猫碰着死耗子千年中一回箭。”沈元策话里话外满不在乎,摊开手只想要回他的匕首。
她将洗净的匕首还给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
“还有事儿?”他有些不耐烦,催促她,“有话一次说完,我这赌运刚起来,再不回去就跑了。”
她不曾与外男打过什么交道,何况是在那等私密的场所,一时有些紧张,半晌才道:“……我是想问,你手臂的伤怎么样了?我略通医术,今日也带了医箱,可为你包扎一下。”
“这都第三日了,我要还没包扎,血不得流干了?”
她噎了噎,解释道:“我只是想着你不愿让人知道此事,应当也不会请医包扎,自己包扎总归有些不便……”
“那关你什么事儿?”
她看着面前浑身带刺的人,好言相劝:“沈郎君,我没有恶意,也不会将此事告诉旁人,否则便光明正大去找你了,只是不亲眼看过你的伤势,我实在放心不下,你这伤若感染到骨头里,往后这手万一不能再挽弓射箭,连瞎猫碰着死耗子的机会也没有了可怎么是好……我下手很快的,你与我说这几句话的时辰,我早都包扎好了。”
不知是她长篇大论里的哪个理由说动了他,他终于大喇喇在美人靠上坐下,一言不发地拉起了袖子,撇开头去。
她连忙上前拆开他裹得乱七八糟的细布,仔细看过他狰狞的伤口,重新给他上药裹伤,为着求快,噼里啪啦的,一不小心打翻药水,沾了一身狼狈。
他偏过头来,看着她衣裙上淋漓的污渍,那个时候才露出了一丝好脸色:“……也不用这么快。”
她拿帕子随手擦了两下衣裙,继续给他包扎:“我怕耽误了沈郎君的赌运。”
此后两人再无话,直到包扎完毕,他起身要走,她又叫住他:“沈郎君,你这伤需勤换药和细布,且有一阵子要养,你看之后是我去书院找你方便,还是你来这里找我方便?”
沈元策扭过头来,拧着眉道:“有完没完?”
她本是不会威胁人的,可看他就像那日那头难驯的狼一样,不下狠招就张牙舞爪,只好说:“沈郎君若不将这伤治好,我便昭告天下,那日是你杀了那头狼。”
“你觉得有人会信?”
“空口白话自然不会有人信,可你手臂上有狼爪留下的伤,这便是证据,你早些医好,才可早些销毁‘罪证’,我便也没什么可以威胁你的了。”
“相国家的女儿,脑子是挺好使。”他上下打量着她,眼神赞赏地点了点头。
“那之后是我去书院找沈郎君方便,还是你来这里找我方便?”她便又将那个问题重复了一遍。
“要不你来赌坊找我?”他勾唇笑着,有些不怀好意的意思。
“可以,只要沈郎君方便。”
他似乎被她一本正经的笃定意外了一刹:“你那相国老爹还能许你去那种乌七八糟的地方?”
“不让他知道就可以了。”
“包括今日与外男在这等幽秘之所偷偷私会,也是——不让他知道就可以了?”
她被说得涨红了脸,一时没回上话来。
然后便见沈元策捻起了那张她约见他的字条:“裴姑娘,威胁人之前呢,先想想自己有没有把柄落在别人手里,我的秘密和你的清誉绑在一起,揭发我之前,先掂量掂量划不划算。”
不等她作答,沈元策已经朗声笑着走了出去,留下一句:“这地方选得不错,就在这里吧。”
他不接受她的威胁,但还是妥协地接受了她给他定期换药的提议。
或许是因为他知道,她的威胁不是出于恶意,就像她也知道,一个救人心切之时,连己身要命的秘密都来不及顾及的人,不可能当真拿姑娘家的清誉出去说事。
竹月担心沈元策往外胡说,可她相信他不是这样的人。
世人用了那么多年都不曾见过他的真面目,而她幸运地,在遇见他的第一天就见过了。


第103章 裴雪青×沈元策·庄周梦蝶(贰)(“我就是看看沈郎君会不会等我)
日头从中天慢慢往西走,金乌西坠时分,整座水榭被金红的夕阳笼罩,满目皆是虚幻的光晕。
竹月不知第几次在一旁劝,说沈郎君肯定在赌坊玩得起兴,忘了今天是换药的日子。
裴雪青依然安安静静捧着医书,总觉他不会因为玩乐失约。
自打沈元策答应到水榭换药裹伤,这段日子每次都照她给的期日来了, 虽然来了以后总是手臂一伸,等她包扎完便走,看上去很嫌弃她的唠叨, 不想在这儿浪费丁点时间,可倘若他当真那么好赌,当真是不守信的人,又怎会一次次从花天锦地的赌坊半道抽身出来赴约呢?
何况她依照他伤口的状况,每次定下的期日都不同,从一开始的隔天,到之后隔三天、五天,一个看起来对万事万物都浑不在意的人,却将这些变化的期日记得清清楚楚,他根本不是表面看上去那样大大咧咧的浑人。
“反正我回府也是看书,在这里看也一样,再等等吧。”
裴雪青继续低头看书,等到夕阳西下,晚霞散去,天色暗得看不清字,让竹月将灯点起来。
竹月点了灯担忧道:“姑娘,咱们还是回去吧,要是错过城门下钥的时辰就麻烦了。”
“马车回城需要两刻钟,就等到城门下钥前三刻吧,若他冒着天黑来了,我却不在,便是我对不住他了,我等到最后一刻,知道他当真不会来了也好安心。”
“你们读书人都这么认死理吗?”一道年轻的男声忽然在不远处响起,裴雪青偏过头去,看见那锦衣少年一步步踩着木桥走了过来。
步子踩得晃晃悠悠闲逛似的,可等他走近,她却分明看到他胸膛上下起伏,像是急急赶了一路。
裴雪青连忙起身给他斟了一碗茶水。
沈元策像是当真渴了,没再像以往那样无视她的客套,接过茶碗将茶水一饮而尽:“干等一下午,就不知道让人传个信来问问?”
“我是担心贸然去找沈郎君会给你添乱。”她一面与他解释,一面又给他斟了一碗茶水,“方才一念之差我就走了,沈郎君下次如果有事晚到,可以差人知会我一声,这样多晚我都会等。”
“你很想再多一个人知道我与你在这里会面?”
难怪他总是独身一人赴约,连最亲近的仆从也不带。
明明遇事思虑得很是细心周全,却总要装得粗糙马虎,不守礼节。
裴雪青打开医箱,请他在美人靠坐下,像前几次那样给他换药。
沈元策垂眼看着她动作:“裴姑娘还挺沉得住气啊,也不问问我为何迟了半日。”
“ 沈郎君肯定有要紧的事。”
“你怎知我不是单纯忘了,或者故意戏耍你?”
“ 沈郎君不是那种人。”
“还真把我当好人了。”沈元策翘起了腿,抖啊抖的,又摆出了那副全天下他最邋遢最差劲的样子。
老实说,若不知他秉性,看见他这坐没坐相,流里流气的模样,她也会觉得有点讨厌。
他在她面前似乎还算收敛,虽然不友善,但并未说太过分的话,听说他在永盈郡主那儿才叫恶劣至极,怎一个狗嘴吐不出象牙。
裴雪青替他上着药,想了想说:“沈郎君,我既然已经知晓你的秘密,其实你在我面前可以不必做那些违心的姿态,说那些违心的话。”
沈元策偏过头来看她。
“沈郎君在外身不由己,口不应心已是受累,我给你换药是想为你好,却害你在我面前仍要继续圆谎作伪,这样我心里很过意不去。方才我不问沈郎君今日为何晚到,也是不想你再费心费力地编造说辞。”
“我与沈郎君也算因祸结缘,其实我很想认识真正的沈郎君是什么样的。”犹豫了这么多天,裴雪青终于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沈元策看着她的目光有了些许波动,抖着的腿也停了下来。
她替他处理完伤口,抬头直视着他:“我空口白话与人说沈郎君身怀武艺,不会有人相信,那我若与人说,沈郎君实则是个英勇善良又体贴入微的人,大家就更不会相信了,所以沈郎君不用担心在我面前做自己。”
沈元策定定看了她半晌,像听见什么笑话,瞥开眼去:“都往我身上瞎编什么词儿。”
“沈郎君,你每次从这里离开,都没有立马走掉,而是等我坐上马车,再跟着我的马车回城的吧。”
因为知道沈元策不愿声张伤势,所以她只带一名车夫和一名贴身婢女出来,从城郊回去一路途经山林,想起那日那头狼,的确有几分心有余悸,但自从那次发现沈元策打马跟在后头,她就不慌张了。
沈元策带着被拆穿的哽噎,似是终于无话可说,捋下袖子起身往外走去:“那你今日就好好看看我是怎么走的。”
裴雪青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想她说了那么多,他还是不愿坦诚,失落地低下头去,默默整理起医箱。
慢吞吞整理了半晌,忽然听见走远的脚步又折返回来。
“你既然知道,上回留在这儿磨蹭着看了两刻钟书是什么意思?”
裴雪青一愣之下抬起头去,看见沈元策大步走进水榭,一脸兴师问罪的神情。像是好奇心终于打败了他坚持日久的伪装。
她迟疑片刻,实话实说:“我就是看看沈郎君会不会等我……”
“所以故意戏耍别人,让人等的,是你裴千金?”
“我——是我太想知道沈郎君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对不住,沈郎君。”她低眉垂眼地与他道歉。
“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自己都不知道了。”
裴雪青倏地抬起眼来,看见他喃喃时眼底转瞬即逝的寂寥。
那一句带笑的不知道,像叹息,又像自嘲。
她想也是,他在长安应当一个知心朋友都没有吧,如果一个人在所有人面前都戴着假面,那假的大概也成真的了。
沈元策叹了口气,指指她手中的医箱:“这天都这么晚了,能快些吗?”
“你不是让我看你先走吗?”
“你不是说我英勇善良,体贴入微吗?”
沉默的对视间,裴雪青回过神,手忙脚乱收拾起来,朝他笑道:“我这就好了。”
*
后来裴雪青才知道,那天沈夫人犯了头风病,沈元策走不开,想她估计等不到他就走了,直到沈夫人急症好转,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来看一眼,本以为多半是多此一举,哪知道黑灯瞎火里当真看见她还在水榭。
那次之后,沈元策似乎知道了她是个非要等到最后一刻的死心眼儿,再也没有来迟过。
他也像认了已经露出的馅包不回去,不再老是刻意摆出吊儿郎当的姿态,刻意带着刺儿说话,也不再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没事便在水榭里歇歇脚打打盹儿,与她闲聊几句。
熟络之后,裴雪青发现他不装腔作势的时候其实并非刺棱棱的人,就像一个寻常的少年郎,有很多好奇心,会打听她上山采什么药草,手里的医书讲的什么,为何对医术感兴趣。
偶尔也与她开幼稚的玩笑,从外头带来一株草,与她说找到医书上记载的毒草了。
她看那草像模像样的,研究半天,他说瞎研究什么,试试就知道了,直接将草往嘴里嚼,吓得她魂飞魄散,最后才知道那只是随处可见,再普通不过的杂草。
也有严肃的时候,听说她母亲身体不好,他想起自己因病早逝的生母,说他都已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子,连梦里也梦不出个轮廓来。
说起做梦,他又扯远开去,讲他从小到大经常做一个奇怪的梦,梦到自己在边关的泥里雨里捱打,梦里他爹像训练死士一样训练他,可他又觉得梦里那个人只是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却并不是他。
她问,那他父亲不在他身边,他是怎么学武的?
他说就在书院记下要领,回家偷偷练呗,不过偷练武艺不太方便,他也没能练得太精,那天救她那一箭当真是情急之下走了些运道。
比起真刀真枪,他更多功夫花在看兵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