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头,重重地喘息着,手撑在冰凉的地面上,才能稳住身体的颤动。
禅宗外,一个年长的和尚手握禅杖,缓步来走。其他佛修都出门相迎。
“寂言长老,您回来了。”佛修双手合十,微微行礼。
“佛子这段时日可还好?”寂言长老问。
寂言和佛子的师父是师兄弟,当年师弟在妖兽潮中圆寂后,是寂言带回佛子,两百年来一直悉心照料佛子,传授心得。
他虽不是师父但胜似师父,也是准提禅宗里辈分最高的和尚,所以地位极高,作为晚辈,面对他时连佛子都要低头三分。
佛子这段时间好虽然好,但背着寂言长老可做了不少事情。
见过他和沧琅宗私下往来的和尚都是佛子的心腹和身边人,他们彼此对了个目光,而后心照不宣地说,“一切都好。”
佛修们刚踏入禅宗,便忽然察觉到地面似乎在震颤。
寂言长老脸色一变,他急切道,“佛子失衡了,快,永归、恒华,你们去将塔门打开,快去!”
两个佛修听命,瞬间消失在原地,寂言长老的身影也同时消失不见,只剩下年轻一些的佛修们有些疑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寂言长老赶到殿前,便看到正厅中佛子白色的袈裟在紊乱的骤风中晃动,谢清韵跪坐在地,只见从额间天眼蔓延出数条红色的纹路,一路蔓延进他的衣领。
原本谢清韵心性清冷温和,一身白色僧袍更显他高尚清贵,不可亵渎。可从天眼延伸出的红纹破坏掉了这种平和安静,甚至显得有些妖冶。
长老神色一凛,他举起禅杖,重击地面,嗡——一层又一层的声音不断向外扩散,与此同时,他的口中念念有词,有形般的梵文一个个向着佛子重重压去。
谢清韵闷哼一声,他身体伏得更低,在最开始本能的抵御之后,他立刻压住反抗的本能,配合长老压住自己的力量。
红纹渐渐退去,谢清韵眼前逐渐模糊,失去了意识。


第101章
向天塔中,谢清韵睁开了眼睛。
无数锁链顺着向天塔的墙壁延伸过来,紧紧地缠住佛子的身体,白色袈裟犹如被巨蟒缠绕,他垂着头,睫毛缓慢地颤动着。
他的冷汗顺着脸颊落在地上,一滴一滴沾湿了地面。
“你做了什么,佛子?”墙壁边,寂言长老站在阴影之中,他沉声道,“你已经百年没有失衡过了,为何会又忽然心境不稳?”
佛子没有抬头。
他喘息着,视线虚晃,注视着身前地面阵法的花纹,仿佛没有听到长老的质问。
“没什么。”过了半响,他轻轻地开口。
“你是不是没有听我的话,在老朽离开的这段时间,私下见了谢君辞?”寂言长老蹙眉道。
“够了。”谢清韵垂着眸子,他道。
“你又是没有听我的话!你明知道你和谢君辞的力量相互抵触厌恶,靠近彼此时间长了便会容易失衡,为什么还要明知故犯?”寂言长老怒声道,“你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可将天下苍生放在心里了吗?”
嗡——
以佛子为中心的力量激荡了起来,扰乱得锁链哗啦啦直响,塔身晃动,低沉地嗡鸣着。
“够了!”谢清韵猛然抬起头,他咬牙道,“出去!”
看着年轻的佛子额间天眼红纹闪动,威压震得自己身后塔身不断闷响,寂言长老喉结蠕动,有了些犹豫。
“……你好好想想我的话!”寂言长老说着,才悻悻转身离去。
大门厚重的关闭声响起,整个塔内像是与世隔绝一般寂静。
谢清韵重新低下头,他深深地喘息着,冷汗不断落在身下的阵法上。
他额头上的天眼红纹如同藤蔓般想要向着周遭扩散,却又像是被塔的力量所镇压。     天理之力就这样不断在有序理智和失衡爆发中来回撕扯,谢清韵的身体不断地向着地面坠去,若不是铁链束缚着他的手臂,恐怕早已失去平衡。
谢清韵已经太久没有来过向天塔了,他一时有些恍惚,分不清眼前到底是今夕何年。
‘你的天理之眼,是为了万物苍生而觉醒的力量。’两百年前,中年寂言长老沉声道,‘唯有大爱者,心怀苍生,方能驾驭天理之力。你能做到?’
‘我能做到。’
‘永断私念,再不为己,公而忘私才能保持天理之力的稳定,你能做到?’
‘……’
‘谢清韵,你能做到吗?’
锁链中的少年长发散乱,他抬起头,眼眸迷蒙,他薄唇微张,胸膛起伏,像是溺水的人喘不过气。
“我做不到。”他声音嘶哑地说,“我全家一百余口人全部死绝,我也是人,我也有感情——我做不到!我的幼弟与我分别在外,我做不到,我——”
红纹在少年白皙的皮肤上迅速蔓延着,他咬紧牙关,大脑疼痛欲裂,冷汗顺着脸颊不断地落下,他淹没在自己汹涌的力量之中,整个塔身嗡嗡作响。
“你感受到了吗。”寂言长老沉声道,“世人以为双生子之力,好就是好,坏就是坏。你若大爱无私,天理之力可助你万世太平。可你若是动情,这份力量便是你的枷锁,它会反噬你,吞没你——好也会变成坏。”
少年仰起头,他喘息着,声音沙哑尖锐地崩溃道,“我不要,为什么不让我死在天鹤城,我不要这个力量,我也不要做佛子,让我死——”
“难道你要抛下谢君辞吗?当日是你放走他,若未来有一天谢君辞若入魔,这世间只有你能杀了他!这是你的责任!”寂言长老厉声道,“你的家毁了,可是你活着,你可以救更多的人,让更多黎民百姓幸免于难,好好地活下去。你明明能做到这些事情,你拥有世间最强大的血脉力量,谢清韵,你真的要寻死吗?!”
少年原本涣散的眸子逐渐重回清明,他恍然地注视着塔顶,脸颊上的红纹逐渐收回至额头天眼。
寂言长老看到劝下了他,不由得松了口气,却听到少年声音暗哑地说,“既然好的能变成坏的,那坏的也能变成好的,对吗?”
“……谢清韵!”寂言惊道,“你……”
“善恶由谁来界定?预言或世人之口吗?”少年谢清韵喃喃道,“如果君辞以阎罗之力向善,他为何不能是好的那一面?”
“你最好不要这样想。”寂言长老低声道,“天理阎罗相生相克,善恶黑白对立,若他是善,你又会是什么?”
少年没有回答,他的发梢已经被冷汗浸湿,如今贴在面颊,看起来有些狼狈,他的嘴角却微微地勾起弧度。
原本黯淡的眸子,似乎又勾起了星星点点的光芒。
几日后,谢清韵私下出宗,赶往一座高山上的孤亭。
他抵达时,亭里已经有人了。
“宗主。”谢清韵行礼。
齐厌殊看着山川河流,他侧过脸,淡淡地瞥向少年。
“怎么,后悔了?想把人要回去?”他嘲讽道。
“宗主赤子之心,快意恩仇。舍弟交付给宗主,清韵心安。”谢清韵压低脊背,他低声道,“预言说觉醒阎罗之力者天性邪恶,可我和君辞从小一起长大,他的为人我最清楚。我不信预言,求宗主也不要相信。”
齐厌殊不耐烦地冷声道,“他是善是恶关本尊何事?本尊倒是巴不得预言成真,让他好好做乱这修仙界。看他这段时间的状态,倒是差不多快了。”
“仙山剑冢有一凶剑,混乱周遭数年。”少年仿佛没听到男人的冷言利语,他仍然低头道,“那把剑名血玄,需以恶人魂魄震其剑灵,或许适合舍弟。”
“好啊,原来你都算好了才来找本尊。佛子如此有能耐,怎么当初偏偏漏了自己的族人救不下呢。既做当日之举,如今又何须假模假样的关心?”齐厌殊冷笑道,“你不会觉得你那日没杀谢君辞,就能将抛弃他的事情一笔勾销吧?”
谢清韵的面色变得惨白。
顶着齐厌殊的讥讽,他只是低声道,“多谢宗主。”
他想,齐宗主果然快人快语,嫉恶如仇。才收了弟子便已经护犊子了。
这样才好。
少年踉跄地回到准提禅宗,发现他失踪的寂言长老正着急地在门口徘徊,看到他回来了,寂言长老立刻迎了上去,他说,“你……”
话音还未落下,少年双膝已经着地。他一路压抑,连续数日稳定下来的天理之力又有了隐隐崩溃之势。
寂言长老立刻将他拖入塔中,以宝塔之力镇压少年暴走的力量。
他身上缠着锁链,再次稳定下来的时候,人已经失去意识,长发散乱在脸颊边。
寂言走上前,他伸出手轻轻地擦干少年额头上的冷汗,却听到谢清韵昏迷中喃喃道,“师父……”
寂言长老的神色逐渐变得复杂。
……
混沌又挣扎的那些年,向天塔几近成为少年的梦魇。
塔内会失去时间、失去所有概念,仿佛一切都在那一瞬间永恒,唯有痛苦延绵不休,永无止境。
两百年过去了,谢清韵已然成长。他不再需要寂言的协助,只以自己的力量,借由宝塔来最快速度稳定下来。
走出向天塔的时候,谢清韵有一瞬间恍惚,忘记了外面该是什么时间。直到看见那些追随他的年轻佛修都围过来,谢清韵才终于逐渐清醒。
“寂言长老呢?”他问。
“长老出来时一脸怒容,我们都没敢跟着。”年轻的佛修担心道,“佛子,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
谢清韵摇了摇头。
“我要出门一趟。”他说,“我去哪里,不必与长老讲,过几日我便回来。”
“佛子……”
还不等佛修们问其他话,谢清韵的身影已经消失。
他一路赶往无清域,可是当大陆已经在面前,却有些犹豫。从当年那件事之后,谢清韵便再也没有回过家乡了。
谢清韵注视着面前的家乡,他过了许久,才继续前行。
进了无清域,没过一会儿,他便又停了下来。
如果谢君辞在天鹤城或者在家族旧址,那么再往前,他们力量之间便会有所感应。
谢清韵闭上眼睛,他揉着自己的鼻梁,太阳穴阵阵作痛。
另一边,天鹤城客栈。
虽然大家各有各的房间,可是他们都已经养成习惯,白天都聚在一起。
尤其是谢君辞心情的不好的时候,众人更是寸步不离。
他们这两天在附近游走了一圈,主要是探查天鹤城附近还有没有灵脉,灵脉有没有受损的迹象,可惜没什么收获。
正在一起交流的时候,苏卿容的玉牌忽然响了起来。
苏卿容从怀里摸出,一看到玉牌上的名字,他的手便一抖,下意识想去外面接听,结果屁股一抬起来,其他的目光便全部聚焦在他的身上。
“是……是佛子。”苏卿容只能顶着压力说。
他立刻感觉谢君辞的气息变了,整个人仿佛从小火苗嘭地燃烧成了通天的火焰。
“他为什么会联系你?!”谢君辞冷声道。
苏卿容也不知道啊!
顶着谢君辞熊熊燃烧的怒火,苏卿容无辜可怜又弱小地说,“那我不接好不好?”
“接!”谢君辞冷冷地说。
没办法,苏卿容只能颤抖地接通了玉牌。
“佛子,怎么了?”苏卿容尽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颤。
“苏小友,你们还在天鹤城吗?”谢清韵的声音从玉牌中响起,“我到无清域了,你能来见我吗?”
谢君辞的目光都快要能杀人了,苏卿容冷汗直流,他小心翼翼地说,“您竟然来无清域了,那怎么能叫我呢!还是快来天鹤城,和师兄见一面吧。”
——他这话说得没毛病吧!够摘清自己、让大师兄满意了吧。
结果,谢清韵叹息一声,他说,“这段时间我还是与你比较相熟,你来吧,我有些事情想问你。”
苏卿容:……
他怎么觉得他要享年一百零七岁了?


第102章
苏卿容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因为社交能力太强而出事。
放下玉牌,他弱弱地说,“佛子一定是希望从我这里了解大师兄的心里所想。”
这句话似乎对谢君辞并没有什么安抚作用,他冷冷地哼了一声,侧过头不说话了。
没办法,苏卿容只能求助地看向齐厌殊。
齐厌殊道,“那你便去接他吧,把佛子带到客栈里。”
他看向谢君辞,挑眉道,“既然谢清韵已经来了,你便也不要再逃避了,好吗?”
谢君辞低头沉默不语,但好歹没有出言拒绝。只是仍然看起来有些闷闷不乐,不知道是因为谢清韵来了,还是因为谢清韵如今竟然觉得会和苏卿容更加熟悉的挫败感。
看着大师兄的表情,苏卿容觉得自己不行。他们俩能不能和好他不知道,可要是再这么下去,苏卿容觉得自己迟早死在这对兄弟之间。
他得拉个靠山才有安全感。
苏卿容眼睛一转,他请缨道,“师尊,我带着清清去吧!”
让清清出面,谢君辞总不会再有意见了吧?
果然,听到苏卿容这样说,谢君辞似乎没有刚刚那么大的反应,齐厌殊也点头,同意了苏卿容的话。
青年顿时高兴起来,他向着念清伸出手,“走,清清,我们一起去。”
念清在旁边听得似懂非懂,从谢君辞的表情来看,他似乎还在和自己兄弟闹别扭。可是看看高兴的苏卿容,又有一种这是好事的感觉?
她拉住苏卿容的手,二人离开房间,楚执御习惯性地跟着她。
“你不能去。”苏卿容停了下来,他说,“听话,在房间里等着。”
“为什么?”少年问。
这可能就是教他恢复说话的弊端了。过去少年不理解听不懂,也只能喉咙间咆哮几声表达不满,如今他懂得说话了,就经常问‘为什么’。
他心性单纯,很难听懂其他人的弯弯绕绕,哪怕解释得再多,少年也仍然听不懂为何非要自己留下。小兽一般的直率也带来了执拗。
苏卿容刚想尽力简单地解释一下,结果就看到小姑娘伸出手,指向窗边的位置。
“去那里坐着吃水果,我们一会儿就回来啦。”
少年看起来一下就不开心了。他塌下肩膀,也不问为什么了,转过身慢吞吞地往回走,背影似乎透露着委屈。他别扭地在窗边坐下,下巴抵在桌子上,一双蓝眸幽怨地看向小姑娘。
苏卿容:……
他师妹的训狼技术愈发炉火纯青了。
师兄妹二人离开客栈,在赶去的半空中,苏卿容说,“清清啊,你可能不知道。大师兄和佛子这对兄弟一直在闹别扭,如今终于要和好了。”
“真的?”清清高兴道。
“嗯。但是他们两个都是闷葫芦,一点都不坦诚。”苏卿容说,“而且重新和好的时候,大人更容易害羞。清清要帮助他们啊。”
“好!”念清握紧了拳头。
她明白的,以前在兰若城里的时候,小孩子之间打了架或者有了口角之后,有些孩子就会显得很别扭,明明想一起玩,却还是会嘴硬。
念清就没有这方面的苦恼了,她在表达感情上一直很直率,不论是孩子们还是邻居大人,都很喜欢她。
她在心里和系统说,“太好了,他们终于要和好啦。”
而只能无声见证这一切的系统已经麻木。
原著又一个大设定要在它的面前崩塌瓦解了。系统已经放弃抵抗,反正从大反派们捡到清清那一刻起,原著剧情便已经约等于不复存在了。
如今大反派们都成为了七星阁排名第一的正派门派,还差双生子和好这一点设定吗?
它本来是应该为了保护原著剧情不变动而绞尽脑汁去想办法的,就像最开始那样,它也曾经觉得原著里的第一剑宗才是正途。
可是陪着清清的这几年下来,越来越深入了解了原著正派剑宗之外的修仙界,见证了沧琅宗的变化,再到现在,系统却不由得有了其他的想法。
沧琅宗没有黑化,双生子要和好,这会无形中在原本的未来里改变和救下多少人的性命?
若这一切的变动都是因为清清阴差阳错偏离了原著剧情,因她而延伸出一个全新的未来,那虞念清也算得上是功德无量了。
只是如今原著的分量越来越不做数了,系统的心中难免没有安全感。
就像是楚执御,它抓破脑袋也没在原著里找到和他相关的角色。
不过……哎,罢了。
作为女主角的系统,它也要扛得住事才行。
按照谢清韵留下的位置,师兄妹二人来到一片连绵起伏的山峦之上,苏卿容放开神识,很快便感受到了佛子也同样铺开的神识,确定了位置。
他们来的时候是坐着飞行法宝的,到了近处,苏卿容伸手将小女孩抱起来,收了法宝向着下方飞去。
一棵树下,一个戴着兜帽的身影坐在树边。
“佛子,久等了。”苏卿容笑道。
谢清韵抬起头。
谢氏兄弟二人的五官样貌是一模一样的,唯有气质迥然不同,差别甚至大到能够很轻易地分别他们两个,而不会弄混。
只是谢清韵抬眸的一瞬间,那和谢君辞一模一样的眉眼,让苏卿容都不由得晃神了一下。
“苏小友。”谢清韵缓声道。他又看向虞念清,“还有虞小友,好久不见。”
小姑娘抓着师兄的衣袖,她好奇地问,“我也要叫你佛子吗?”
之前见面,他们似乎都没有好好交流的时间,虞念清对他的印象只停留在‘和谢君辞关系不好的哥哥’上。至于佛子是什么,她还没有特别搞清楚,只是感觉似乎是个很疏远的称呼。
谢清韵缓声道,“你是怎么叫我弟弟的?”
“我叫他谢君辞呀。”念清说,“也会叫他师兄。”
“那你便也叫我谢清韵吧。”佛子说。
“唔,谢清韵?”小姑娘乖乖地唤道,“你可以叫我清清。”
谢清韵已经许久没有被其他人叫过名字了。
从年少时起,其他人看向他的时候,总是先看到他的能力和名声,而疏远他本身。
曾经只有谢君辞仍然只当他是谢清韵,可自从二人决裂后这么多年了,他仿佛只剩下佛子的身份,再无他人注意过他的自我。
面前的小女孩不懂世俗,也不懂佛子是什么意思。她只直率单纯地知晓他是谢清韵,让他久违地感受到了轻松。
谢清韵的眸色柔和了一些,他又看向苏卿容。
“你也可以叫我谢清韵。”他说。
“这、这不太好。”苏卿容连忙道,“我还是叫您佛子吧。”
谢清韵笑笑,并没有勉强。
他说,“我本想请你找个茶馆坐坐的,可惜无清域除了天鹤城之外没有其他仙城了,便只能在这里等你,苏小友由见谅。”
“您这是哪儿的话,太客气了。”苏卿容正色道,“谢君辞是我的师兄,你是他的兄长,四舍五入我们便是一家人啊!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不必有那些虚的,佛子您愿意相信我,我便很开心了。只是……您是不是有事情想问我?”
谢清韵叹息一声。
“我是想来见见君辞的。可是又忍不住犹豫。”他低声道,“他这些年厌恶我至深,如今他知晓当年的事情了,我怕他会更不愿见我。”
苏卿容:……
他真的很想说,不,谢君辞想见,想到甚至差点连累他年幼无辜的师弟。
可是在外还是要给师兄一点面子的,苏卿容委婉地说,“其实……我觉得师兄也想见你,只不过他有一点别扭而已,我能保证师兄他绝无厌恶您的意思。”
谢清韵有些犹豫,他说,“你确定吗?可是你并不知晓这些年我们之间的关系。君辞一直想杀了我,我能从言语中感受到他的痛恨。为了不起争执,我一直避着他。这么多年的仇恨,真的能在几日之内扭转吗?”
苏卿容欲言又止。
虽然谢君辞的所思所想和秦烬说得比较多,跟他一点都没透露过。可是在谢清韵的话里,苏卿容莫名想到了自己。
他委婉地说,“我觉得……师兄可能就是因为你不理他,所以才会一直找茬,想得到您的回应。”
谢清韵:“可是他去年亲口说要与我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那应该是因为您一直没有回应,所以大师兄决定放弃了吧?”苏卿容小心翼翼地说,“你们本来是世上最亲近的兄弟,他在您那里得不到关怀,也得不到仇恨,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让人气馁的事情吗?”
谢清韵整个人都呆滞住了。
他好像完全没有往这方面想过,苏卿容的假设对他造成了致命性的打击,整个人呆在原地都一动不动。
在这一刻,谢清韵身上佛子温和而疏离的光环远去了,而终于有了些平凡的人性。
青年呆呆地坐着,他喃喃道,“……我是不想与他动手,才一直避着的。”
苏卿容甚至在谢清韵的话里听出了迷茫的难过。
他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了。
这时,念清靠了过去,她蹲下身,手指搭在谢清韵的手背上。
她说,“我们一起去客栈好不好呀,去见谢君辞。”
孩子的手传来阵阵温度,谢清韵恍然回神,他有些逃避地侧开头。
“……我不知道。”他低声道,“或许我是个怯弱之人,我不敢……”
“就算打过架,或者说了不好听的话,可你们是兄弟啊。”清清小声说,“家人还活着,是多好的事情呀。”
听到她的话,谢清韵怔怔抬头,看向面前的小姑娘。
他虽没见过她的记忆,可一个正常的六岁孩子,是不会对生死有这样清晰的概念的。
孩子的眼睛清澈透亮,带着说到这个话题时一点点轻柔的忧伤,并不沉重,反而有种温柔的纯净。
她似乎懂得,又似乎不懂。
孩子的天真单纯似乎天生带着一种明亮的乐观向上,她抿唇笑了起来,眼睛盛着细碎的光芒,用双手拉住谢清韵的左手。
“走呀,回家了。”念清说。
谢清韵怔怔看着她,被她拉起来、小姑娘顺手牵着他,她还不会飞,她仰起头看着两个青年,疑惑道,“走呀,不飞吗?”
苏卿容恍然回神,他连忙道,“走,走,现在就走。”
他拿出自己的飞行法宝,一边在心里称赞小姑娘——不愧是他的师妹,一句话就把佛子拿下了,果然这次带她出来是对的。
苏卿容的法宝是一个大扇子,回去的路上,他坐在前面控制法宝,便听到师妹在后面给佛子上课。
“和好的时候不要害羞,不要觉得没面子。”念清分享着自己这一年在兰若城混到孩子王的心得,“因为想和好的那个人更重要,所以更要主动。”
“嗯。”
她说得一板一眼,佛子竟然还真的每句话都应她。
“还有,要学会表达自己的关心和感情,别人才能明白你的心情。”清清仰头说,“所以一会不要害羞,好不好呀?”
谢清韵轻轻点头,“好。”
“然后……”
这一路上,苏卿容听着身后二人有来有回,不由得有点感慨。估计佛子活了这么多年,也是第一次听小孩子教育吧?没想到竟然这样有耐心,苏卿容也只当做是谢清韵脾气好。
越靠近天鹤城,谢清韵的薄唇抿得越紧。有彼此力量作为感应,他们互相都能感觉到对方越来越近,力量也开始不安分起来。
“我们到了!就是那个客栈。”念清热情地指了过去。
随着越靠越近,哪怕清清不指路,谢清韵也能感应到谢君辞的具体位置。天理之眼开始隐隐作痛,无形中加大了谢清韵身体的沉重。
沧琅宗这几天出入客栈,几乎都没从下面走过,这次也是一样,苏卿容不拘小节地将法宝停在走廊的窗外,从窗户直接来到顶层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