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的,当正派真难!
黑光合着流光如流星迸溅,溅落在地面,就撞出大大小小旋涡般流转的空间裂缝。
“轰”
最近一道流光正撞在距离他几百米外将地面砸出一个大坑,然后浮现出一个圆转流动的空间缝隙。
赵三诚眼看着裂缝,下意识想往那边跑,脚步刚一动,才想起自己手里还捏着灵石。
他自己领到袋子里的灵石还剩下一半,可那个法宗女修送给他的灵石还一点没用。
血怪们疯了似地往这边扑,头顶黑色屏障被腐蚀得越来越薄。
赵三诚听见嘹亮的女声,他抬起头,能看见那个玄衣青年镇戟迎风猎猎站在阵核最高处,往下四周站着各宗首徒和许多宗门弟子,那位送他灵石的法宗焰侯衣着红艳、醒目至极。
天空中升起的黑光越来越少,越来越多的人已经跑了,大量失去去灵力供给的阵眼被血怪冲灭,以至于铺天盖地的血怪转而蜂拥向那阵核涌去。
“诚子!诚子你咋还没走?!”
赵三诚听见吼声,他转过头,看见兄弟在不远处用力朝他招手:“快走了快走了!隔壁姓王的他们麻痹真不要脸天刚一塌就跑了,咱们也快跑!趁还有剩下的在撑着赶紧跑!落后面别他妈给咱们埋了——”
要是之前,赵三诚会老老实实放下手里的东西跟他走的。
但是这一刻,莫名其妙的。
赵三诚第一个念头居然是:他们都跑了,谁还是剩下的?
——是法宗、音斋、罗堂那些人吧。
是那个提醒她把灵石放手边找机会就跑的圆脸女修,是那个倨傲霸道却记得他随口一句好话,身上仅剩下十几块灵石、还掏出来送给他的焰侯吧。
蝼蚁尚且偷生,他们这些一无所有的散修都满脑子奔逃逃命,那些象牙塔里的天之骄子、那些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前途无量的名门弟子,怎么就那么不怕死呢?
他们死了,不就什么都没有了?!!
赵三诚是个散修,他平庸、懦弱、碌碌无为、悟性不行,他半生平平庸庸地活着,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人,他完全无法理解。
但这一刻,他突然感受到了一种力量,一种说不出的浩大的有重量的力量,像太阳澎湃着温度,让他本能地渴望着向那炙热的阳光靠拢。
“诚子!”
同伴震惊看着赵三诚没有跑,反而咬牙撕开袋子,又抓一把灵石握在手里。
“徐哥,你先走吧!”
赵三诚心中夹杂着恐惧和某种说不清楚的亢奋,他死死握着灵石,心一横大声说:“我把这袋灵石用完再走!”
“什么?!”
他兄弟惊呆了:“卧槽!你他妈疯了?!”
“诚子!诚子!”
赵三诚铁了心,充耳不闻一心一意往阵眼里输入灵气。
血怪被搅成黑光,一片昏暗的王都里,他这边阵眼重新高高亮起。
同伴看到那么多血怪头皮都发麻,他下意识想跑,但脚步挪了挪,始终犹豫。
混这么久的兄弟不容易,他们这些实力低微的散修更得抱团取暖,到底也这么多年……
“……麻痹的!”
同伴犹豫半响,看着赵三诚执拗的背影,到底狠狠咬牙,心一横趁着血怪的缝隙跑进去,也抓一把灵石。
赵三诚震惊看着他:“徐哥——”
“麻痹的,算老子倒霉!”
徐哥边释放灵气边怒骂:“别他妈废话!快搞完快跑!”
他神经质地喃喃:“妈的…老子脑抽了……老子要是死了一定不放过你——”
赵三诚被骂得不敢吭声。
过了一会儿,赵三诚才讷讷:“徐哥,谢谢你啊。”
徐哥暴躁:“滚!”
赵三诚又不敢吭声。
“徐哥…”但过了一会儿,他还是又小声说:“以后你有事,我也一定不跑。”
徐哥顿时不知道说什么,心里滋味挺复杂的。
“闭嘴!”最后他只骂道:“搞完快跑!!”
——他们最后兜里只剩下几块灵石跑的。
徐哥边跑边骂,赵三诚缩着脖子挨训,忍不住仰头看,天幕只覆着最后薄薄一层黑光,但那个执戟的玄衣青年还在,红衣如火的焰侯也在。
如果还有机会,他想告诉她,他这次坚持挺久的,两袋子灵石都快用完了才跑的。
也不是为邀功什么的,他就是觉得,被人记住一点好,那滋味,真挺好的。
——
侯曼娥眼看着小崽子们被送走,阮双双不愿意走,跟她叽歪,她直接把人踹走的。
高远这笑面虎就不太好踹了,她睁只眼闭只眼,本想将体质修为最弱的季文嘉也送走,但他死活不走,扒着柱子说他们阵法师都得阵灭最后走,这是规矩,打死他也不能提前走!
侯曼娥于是就懂为什么无极谷单身狗多到狗患,仅次于秃头的禅刹和练剑的剑阁——人好好个姑娘得多想不开才能嫁给这种傻叉。
到最后终于只剩下他们这几个首徒。
就在侯曼娥琢磨着怎么把第二弱还在弹琴的岑知踹走的时候,她听见晏凌淡淡的声音:“准备吧。”
侯曼娥下意识:“啥?”
然后她就被炸飞了。
物理上的,炸飞了。
侯曼娥:“……”
“!!!”
黑色屏障彻底消融,爆裂的流波生生将幽冥挤爆,光华灿烂的明光将整片北冥海照成火一样燃烧。
侯曼娥危急时刻只来得及抓紧高远和岑知,见到乌深及时扯住季文嘉才放下心,还来不及说一个字就被卷进空间裂缝里。
侯曼娥只觉五脏六腑都被快被挤扁了,她憋住气,眼前绚烂光彩流转,不过一两个呼吸的功夫,面前豁然开朗,看见乌云密布的天空。
她憋的那口气还没来得及吐出来,身体被巨力扯着骤然下坠,从高高的天空坠向海面。
从她这个方向,能看见整片北冥海面覆满阵纹,阵法之森严繁复衬得刚才他们的聚魂阵像小孩玩具,那大阵流光溢转,徐徐辐射出柔和的光晕,抵消掉几乎快她们撕碎的巨力,托着她们慢慢落入海中。
海水淹没了眼鼻,侯曼娥扑腾两下,就让自己鼻子露出来。
妖主和大能们作法,把周围所有灵气都吸干了,好在她会游泳,小时候在野河里扑腾自己练出来的狗刨式
——然后她发现岑知和高远这两个真·名门仙二代是不会游泳,两个人都在往下掉。
她心里啧两声,又钻下去把她们托起来:“哎呀你们别扑腾,你们飘着,吸一口气就飘起来了……唉,这都不会…啧。”
两个聪明人默默听着这里最大的傻子洋洋得意,很快就学会了让自己仰面飘起来,岑知还把琴抱在怀里飘,侯曼娥得意地在他们身边游:“我说过什么来着,技多不压身啊……你这个琴可得好好抱着,听说还是什么宝贝吧,要是丢了那可是啧啧啧……”
岑知仰面躺着,手抱着琴
——如果不是怕瑶琴飞过去把侯曼娥五官从‘凸’砸成‘凹’,她一定已经松手了。
岑知听着侯曼娥死里逃生兴奋过度的絮叨声,她侧过脸,看着一会儿蛙泳一会儿狗刨一会儿潜水出来吐喷泉的侯曼娥,深吸一口气。
到底是救过她。
天意如此,让她们这些人同生共死走一遭。
缘生音斋最过不得的就是缘分,她总是得回馈一些更有分量的报答。
岑知目光缓缓往四周移动,看见无数远远近近的人影在海里游动或飘浮,之前那位神秘的隐君客已经事了拂袖去,再不见了踪影,北辰法宗的弟子也都无恙,那她唯一能报答……岑知目光移向遥遥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归元大阵层层大能以身作阵环绕,瀚海正中央,明镜尊者如定海神针不动如山,妖主横空而出,黑袍狂肆倨傲仿若魔神在世,一个抬手,海底万丈刺目金光骤亮。
在那可怖又铁血的妖君之后,悬浮海面的宫殿白玉基阶成为最后一片净土,很少有人注意,上面一个小小的身影。
“焰侯。”
岑知缓缓道:“我想,你也许应该往那边看看。”
“那位姑娘……”
她有些不忍,抿了抿唇,才继续轻轻地说:“她摘掉了幕篱。”
岑知看见侯曼娥嘚瑟的背影一下子僵住。
欢快的表情在她脸上凝固,笑容在她脸上像冬天凋谢的花那样倏然褪色,岑知从没见过她这样惨白的脸。
她的嘴唇在发抖,比那一天王都中,她站在万人街巷中第一次遥望那高高在上的姑娘抖得还厉害。
“林然……”
侯曼娥僵硬地一点点转过头,望见那遥远白玉台上,静静站着的少女。
她着黑金翟衣,白发披散,面容如玉,细长柔软的眉下,眼眸清和宁静。
她没有戴幕篱。
她就那么站在那里。
从今以后,谁都知道她叫林然。
从今以后,谁都知道她是万仞剑阁嫡传弟子,是妖主的爱姬,是血祭幽冥的帮凶和魔头。
从今以后……从今以后……
侯曼娥咬住自己的手背,眼泪毫无意识地流下来。
怎么办?怎么办?!
林然!你个傻逼!!
——从今以后,沧澜三山九门正道九州,怎么能再容得下你?!!


第163章
林然站在白玉阶上,望见妖主卷着滔天血海,迎向浮出海底的鲲鹏骨。
她这可是一个好位置,位于北冥海正中央,被沧澜界众多大能以团宠式结构环绕,正对面就是妖主和一位明显是中心人物的年轻和尚的修罗场,不仅能全景式六D俯瞰北冥海,甚至还能遥望见北冥海城广大吃瓜群众纷繁复杂的面部表情。
“就比如说你的楚师姐。”
天一冷笑:“她已经擦了两次眼睛,摸了三次剑,皱了四次眉,还在不信邪地认真问旁边人看没看见海上站了个女修。”
“是我了。”
林然有点惭愧,感叹:“让师姐受到了惊吓,唉,我这个出场的确过于拉风了。”
“确实。”天一深以为然:“在她那朴实纯洁的三观中,她那个沉默平淡的林师妹怎么能以这么炫目的姿态浴火归来呢?简直不敢置信,你这该死的夺目!该死的耀眼!明天你就能带着万仞剑阁一起上修真界头版头条了,你要火了!彻底火了!剑阁真应该好好感谢你,有了你这么个逆徒,风评直接拉到负坑,以后再也不用操心怎么维持脸面的问题了,大家可以从要脸的纠结中彻底解脱了呢。”
林然:“……”
她偶尔其实不太理解,天一一个核桃,阴阳怪气起来怎么比她还不当人。
杠不过核桃,林然没有台阶下,只好装作什么都没有听到的样子,悻悻换了个姿势抱红尾巴。
红尾巴小小嘤了一声,分出两缕绒毛紧紧抱着她手臂,在她怀里不住地轻微颤抖。
林然轻轻抚平它炸起的绒毛,抬起头,望见妖主指向鲲鹏骨的血河被一道佛光截断。
镇坐在大阵中心的青年和尚缓缓睁开了眼。
他着垂祧袈裟,脖颈和手臂都带着菩提珠串,肤色比女子还白皙,面容柔和丰盈,一双罕见的琥珀色的眼眸温润静谧,是一种极是端庄的俊美。
但他眉心偏偏印着一朵莲花。
莲花色妖,花瓣半开,印在他皎白的脸上,衬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于是那种仙佛似的端庄,就显得不是那么清白了。
“陛下。”
青年和尚开口,连声段都天生是柔和的,语气不急不缓:“吞妖骸、妄化神,是逆天之举,望您慎思量。”
血河被割断,妖主苍白手指动了一下,森凉的眼尾瞥向菩尘子,眯了眯眼。
下一瞬,赤尾骤然伸长如蛟龙狠狠向菩尘子咆哮而去。
明镜尊者面色平淡,不动如山,赤尾在甩到他头顶的前一刹被无形流光挡住,波纹自撞击之处重重荡开,数十位元婴强者倾尽沧澜之力结成归元大阵,纵使是半化神境的至尊也不能轻易一横尾荡平。
一击不中,妖主并不纠缠,长尾轻卷,黑袍已经裹着血色再次冲向鲲鹏骨。
明镜尊者垂下眼,低低一声轻叹:“阿弥陀佛……”
太颜长老盘坐在明镜尊者侧后一环,与龚长老一右一左护持阵法核心。
妖主只一尾扫来做个震慑,就旁若无人继续朝着鲲鹏骸骨去,太颜长老本以为明镜佛尊至少再制止几下,可熟料,明镜尊者说完那一句劝诫,就盘坐在那里,垂眸不语,竟是放任妖主不管的意思了。
太颜长老轻轻皱了皱眉。
他略有不解望向明镜尊者,望着佛者柔和静谧的侧脸,半响,突然反应过来什么。
他心头一凛,像被极冷的冰刺了一下,一瞬的麻木后,才慢慢溢开无尽寒意
——怪不得出来时,师兄特意叮嘱万万不要把明镜尊者当江剑主看,还一定让他带来洛河神书。
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人。
江剑主最看不得苍生受难,所以必然一开始就竭力阻止妖主化神裂天,哪怕他可能因此身陨天道。
可龚长老不愿、那位阙掌门不愿、整个剑阁都不愿!他们不愿更不敢放任江无涯就这么去死!!
明镜尊者也怜苍生,可他的怜,更怜于苍生蒙昧,怜于因果不循——他不阻妖主裂天,他只阻妖主堕魔为祸苍生,他远比江剑主薄情公正得太多。
佛子莲心,大仁大怜,大爱大德,对因果看得太清明透彻的大尊者,谁能算出他心底究竟还剩几分俗者的感情?
太颜长老后背无知无觉被冷汗浸湿,他望着明镜尊者半响,瞥过旁边龚长老肃穆冷凝的神色,缓缓握紧宽袖中的洛河神书。
明镜尊者不动,谁就也不敢轻动,偌大的归元大阵于妖主如无人之境,所有人眼睁睁看着血水裹挟着鲲鹏妖骨从海底徐徐升起。
沧海桑田,隔过千万年的时光,众人终于重新再见到了上古凶兽之首的风采。
它如山庞大伫立,皮肉褪去、威压散灭,却仍剩下一具巍峨的骨,骨色森白如玉,海波一重重撞击骨骼,发出沉钟般森穆的声音。
“……”
众人怔怔望着它,呼吸不自觉停滞。
它是这样的庞大,这样的恢弘,让人很难想象在那个混沌蒙昧的时代,它是怎么展翅而飞、扶摇而上,在长声戾鸣中垂翼睥睨拂过沧澜交错百州的盛景。
还不等众人回过神来,血海开始挤压,将山般庞大的妖骸压得咔嚓咔嚓作响,翻涌的血海中,森白骨骼内部渐渐透出愈发灿烂浩大的流光。
“噗”
像是蛋壳破开的一声轻响,鲲鹏妖骸突然坍塌成无数白色的粉尘,一道东珠大小的流光缓缓升起。
龚长老王长老瞳孔骤缩,太颜长老死死攥紧洛河神书,萧春风倒吸一口凉气,田长老骇然到几欲惊起,音斋峰主深深闭上眼——
明镜尊者缓缓转着佛珠,轻声默念经文。
林然仰起头,望着那静静旋转的世界本源碎片。
它如明珠光华,如日火生辉,像从海上悠悠升起的一盏烛光,自顾自地旋转,便照亮万垠北冥瀚海。
所有人的脸被那光映亮,一双双呆愣的脸,一双双茫然的眼睛,大阵中的长老,海岸边的弟子,散落海面各处的散修,所有人都仰起头,他们怔怔地、静静地,像望着神明的传说那样望着它。
林然也望着它。
她望着它逸开明辉灿烂的光华,然后徐徐上升,徐徐融入雷光阴云密布的天幕中。
这一幕没有半点想象中的惊心动魄,一点都不急迫、一点都不激烈。
就像鸟儿归巢、鱼儿入海,柔和,悠然,顺理成章,带着玄妙动人的韵律。
那一刻
血海卷着白色粉尘化为长龙扑向妖主。
他的黑袍猎猎作响。
时间仿佛有一息的凝固
——直到一道狐鸣撕开血海。
林然从没听过成纣发出那样的声音。
像是悠长的筝弦,从喉咙滚出的血,带着一种沙哑又妩媚的凶戾与威仪。
也许音斋也奏不出比这更动人的声音。
他在那刹那化为一只巨兽。
六尾如蛟赤展,第七条狐尾的虚影几乎是瞬间成型,它四足踏海,仰头望天,皮毛血一样迎着劲风倒刮出悍然的线条。
“轰——”
天终于裂开。
乌云翻涌旋涡,厚重云层中紫雷搅动着流光,滔天的震响后,倏然一道道惊天巨雷撕裂云层,像高山沉落的峰峭坠向四面八方。
紫色雷光拖着流光划破空气,第一枚雷光倏然爆裂,瞬间暴涨的灵气瞬间将周遭一切泯灭成虚空。
明镜尊者终于动了。
那尖破一线的契机,他毫不犹豫双手闭印,所有人只觉身上灵气被骤然抽走,归元大阵亮起璀璨明光,明镜尊者眉心莲花泛开流光,一掌打向海面
——海面瞬间翻起万丈巨浪,巨浪抽开那即将遥遥劈向四海九州的惊雷,雷光在半空大片大片爆裂,太过可怖的灵气被迫压缩在北冥海上空,生生将时空都撕裂成扭曲的旋涡。
萧春风觉得快喘不过来气。
他是无极谷主,更是元婴后期,是当世强者,可这一刻,在这样可怖的天威神力下,他却甚至像凡人一样快喘不过来气。
他盘坐在归元阵中,浑身灵气被源源不断地抽走,他得用力地用力地呼吸,喘到额角绷起青筋,眼瞳甚至泛出血丝。
他可是元婴啊!!
他该怎么想?该怎么想?该怎么去想象当这种天威笼罩九州——当这种可怖的力量蔓延过沧澜的每一个角落——这满天下,又有几个人能活?!!
然后狐鸣将他从骇恐的幻想中惊醒。
高空因为暴涨而濒临崩溃的灵气旋涡突然疯狂往一个方向涌去——
“……”
萧春风怔怔仰着头,望见成千上万灵气旋涡化成流光长河,宛若漫天银河,蜂涌贯穿那高立海巅之上的凶兽。
万般千钧色彩,亿万万的流星,像漫天凄美的箭雨
——将它贯穿。
它站在那里,踏海而立,长尾雀屏伸展,那双细长而赤红的妖瞳,有着比深海更晦漠浓丽的颜色。
那一瞬,那一刻,萧春风不知为什么,眼眶突然发烫。
再也不会有了,再也不会有了。
沧澜纪史不会记住他的功绩,世人不会明白他做了什么,只有他们这些人,只有他们这些缄默的清醒者,将见证这世上最盛大又辉煌的一场毁灭。
林然眼中倒映着漫天银河的光影。
她望着它仰天长啸,望着它踏海而起,冲向风云搅动的天空。
万千流光贯穿它的身体,血海在它足下翻涌。
六条长尾柔软地伸展,第七条赤尾徐徐凝为实形
——它披霞一般赤红美丽的皮毛,在那一瞬间化为乌深冰冷的黑。
小红尾巴在她怀里发出前所未有凄厉的嚎叫。
它疯了似地想往外爬,像小孩子一样哭叫,想爬向它的主人,想把它叫回来。
林然缓缓闭上眼,按住它。
小红尾巴在她手中僵硬,渐渐化为一把弯折的赤色匕首。
那匕首真烫啊。
烫到有那么一瞬间,她的手轻轻地颤,都仿佛握不住它。
但她终究握住了它。
再也不会有了。
这样的人,再也不会有了。


第164章
侯曼娥猛地把脑袋沉进海里,冰凉海水淹没了她的耳朵口鼻,那一瞬间带来与世隔绝的安静。
她终于能冷静下来。
她回想着曾经发生的一切,她想象着未来,她想了很多。
嘴里的空气消失殆尽,她浮出水面,湿漉漉的脑袋甩了甩,水珠顺着线条艳利的面孔流下来。
她已经做出了决定。
岑知把手伸到空中,五根纤长的手指缓缓握住、又松开,感受着愈发澎湃的力量在身体中流转
——空气中的灵气太丰盈了,丰盈到身体每一次呼吸,灵气就涌进来一层,修为就拔高一重。
她深深呼吸一下,抱着瑶琴,对侯曼娥说:“我约莫要结婴了。”
侯曼娥吐出一口水,抹了抹脸,体内沸腾的灵气烧得她眼睛发红。
“哦。”
侯曼娥说:“我也快了。”
她们彼此对视,半响无言,抬起头,不约而同望向天空。
她们眼睁睁望着,望着漫天银河,乌云沉坠,紫雷并着万千流光爆破,那庞大而美丽的凶兽踏在血海之巅,一跃而纵身起,赤色皮毛迎着劲风光华猎猎,像仙人之手扯过云霞裁的一抹流缎。
它冲向那天幕,冲向那雷光,冲向那深黑昏暗的乌云。
然后它流缎华美的皮毛也像是被那乌云染脏
……像一抹污墨在笔洗中溢散。
那污浊从它的足升起,染脏它修长的四肢、它尖耸的肩胛骨,染脏它雀屏优美的赤尾,直至最后,染脏它剔凝的瞳孔。
那种属于生命的情感,像风中扬起的沙,一丝一丝从它眼中湮灭。
侯曼娥和岑知说不出话。
她们浸在海里,怔怔仰望这一幕,像在望一场光怪陆离的大梦。
岑知忽然捂住心口,眼泪毫无自觉地流下来。
她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用力捏住瑶琴琴弦,借由仙器的力量努力让自己摆脱那种魂魄都被震撼的情绪。
侯曼娥沉默了一下,
“…在命弦的世界里。”
侯曼娥问她:“你看见的,它是什么样子?”
岑知沉默了很久。
她像是想说很多话,可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轻声说:“美丽极了。”
侯曼娥笑了,笑着笑着,突然特别想哭。
她好像突然明白一点林然反常的原因了
——她大概想做很多事,但这一刻,她站在那里,所有人站在他对面,她就非要站在他身边,不惜代价,光明正大。
她就是想以这种方式陪他最后一程。
林然,怎么这么多年,你还是忍不住心软,这么执拗又一腔意气。
林然,你真是个傻子。
……可是,林然。
侯曼娥望向那高台上静静站着的身影。
为什么,几十年前,云天秘境时,你还可以毫不犹豫站出来、冲上去
为什么现在,你只能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
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林然
你究竟得有多难过。
“……”
最后一丝情感从它眼底泯灭。
万千雷光如箭雨击穿它的体魄,浩荡铁血的妖力被滚滚黑气吞噬,黑气重重狰狞环绕着它,将它包裹成一个巨大的球。
太颜长老眼中浮现出深重的动容与不忍。
他终于听见明镜尊者低低叹了一声。
“阿弥陀佛。”
他轻叹:“为大义者,当千世鸣钟。”
他说着这样叹息的话,却缓缓站起,袈裟迎风而动,修长白皙的手掌立起,毫不犹豫一掌向天空拍去——
前所未有磅礴的灵气猛地自凶兽身上爆裂,黑气四溅,雷光恢弘,像整个天空都爆开!
七尾的堕妖仰天发出能将人耳膜撕裂的长啸,掉转过头,挟着比怒雷更可怖的威势直冲而下。
归元大阵所有人瞬间仿若被重山压顶。
镇位左右护法的太颜长老与龚长老同时感到巨大的冲击。
龚长老抬起头,正对上妖主那一双深浓到近乌的魔瞳。
他有一瞬的恍惚。
他突然想起许多年前在燕州斩妖台与妖主那一面之缘,那时妖域君主踏着血海而来,黑袍猎猎,形容倨傲寡慢,只是随手一层血咒就能叫他们束手无措。
当他们这些人修狼奔豕突疯狂寻找出路时,妖主就高高在上立在山顶,那双赤红的妖瞳俯瞰扫过时,有着漫不经心的残酷与雍容。
但现在这双瞳孔里,没有轻慢,没有寡淡,没有冷漠,只有比污泥更粘稠死寂的疯狂。
——长尾挟着血海扫来,在要砸向归元大阵的前一刻,与一只金色巨掌法相狠狠撞在一起,刹那间磅礴的灵气自血尾与巨掌相撞之处轰然崩开,只如日月对撞、天崩地裂!
龚长老只觉胸口一闷,腥甜上涌,猛地喷出一口血来,身后闷哼吐血声不绝。
明镜尊者静立大阵最前,劲风吹得他袈裟衣摆翻飞,天地灵气不断向他涌去,他眉心莲花盛得更愈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