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不管怎么说,北美林堡学院已经是这个时代,女孩子们少数几个能接受正经教育的地方之一了。
除了这少数几个地方,其他的女孩儿当然也多的是要接受教育的,但薇薇安不愿意将那些教育视作真正的‘教育’——女孩儿们学了读写之后,剩下东西就没太大实际意义了。
看起来她们学的东西很多,要学外语、音乐、绘画,要能同男人们谈哲学,同女人们谈园艺。论起历史、地理来,也俨然是学者的模样…但身处这个圈子里,薇薇安很清楚,这些东西都是老师随便教教,学生们随便学学。
她们只要能在社交场上弹奏的出几首流行的小曲,能够讲两句佛罗斯语,再能够画两笔水彩,就足够被传颂为才女,成为缪斯女神一样的存在了。
这不是她们真的优秀,而是大众对她们的期待就是这些了!
而且,别看男人们不止一个抱怨过这些(《傲慢与偏见》中就有刻画过这个),但要是真的女性学识渊博,各方面都不比专业人士差。大众,包括那些潜在追求者男性们,又要大叫起来了!
“真是个书呆子”“怪女孩儿”“她看起来像是要做老处女了”…种种难听的话就等着呢!
大众看起来希望女性读书,能够以知识充实自己——就像他们自己宣扬的那样,这样的女性才能做好一个母亲,为这个家庭,甚至这个国家,培养出出色的孩子。但实际中,培养出来的女性只要懂一点儿读写也就到他们的警戒线了。
学会读写后的女性,他们就要尽力‘保护’她们!她们读的书必须是单纯而浅薄的,呃,他们不会直说‘浅薄’,但事实也差不多了。那些书最好就是主旨为引人向上、以德报怨、具有教化意义的故事书,再不然就是一些简单介绍地理历史、风俗传统的小书。
这些书是如此地单纯,没有一点儿不好的思想,这样女性就能尽量保证单纯无知,仿佛是生活在肥皂泡里的‘公主’——她们几乎不能独立生活,没有应对外界挑战的能力,只能选择依附,而且她们意识不到这种选择是教育的结果。
对于泽西雅一瞬间的‘有感而发’,薇薇安也很难说什么…泽西雅感觉到的东西并不是单纯的一个问题,它是来自整体的、来自系统的压迫。
“最重要的,还是坚持做自己…我是说,哪怕今后的生活是戴着镣铐,但要带着镣铐做什么,我们自己还是能做一些选择的。我不想做一个只会出入舞会,一天天想着衣服、珠宝,想着要在装束上打败至少50个女人的社交场‘女战士’……”
“扑哧!”听到薇薇安的形容,泽西雅原本还很郁闷的,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拍了拍薇薇安的手臂:“嗳!薇薇,如果是你的话,你要相信,你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打败50个女人。不是因为你多擅长穿衣服,而是你有‘脸’啊!我一直认为‘时髦’最重要的影响因素其实是脸。”
薇薇安‘咦’了一声,称赞道:“亲爱的,你说了一句非常富有哲理的话呢!”
时尚的完成度靠脸什么的…真是非常超前的认知了。
“那当然,我一向很有‘哲理’!我的哲学课一直是优等!”泽西雅也觉得刚刚似乎太沮丧了一些,转而笑着说道。
她们正说话的时候,伊丽莎白·哈拉登和她的‘小伙伴’结伴走进了这个大家正在做手工的房间。经过薇薇安和泽西雅身旁的时候,她们露出了一个很有默契的笑容——大家都知道薇薇安的针线活儿粗糙。
不过薇薇安自己都不介意这个了,别人嘲讽的再多,她也只当是风吹耳边,态度轻松。而这样的话,那嘲讽就没什么意思了。所以伊丽莎白·哈拉登她们已经不会讽刺薇薇安针线做的不好了,只是每次见到的时候,会有这种‘你知我知’的讥笑。
相比起笑话薇薇安,这更像是她们被这个娱乐到了。
伊丽莎白·哈拉登她们走到了相隔两三个小桌的空位置上,也找出了针线布料开始做活儿。一边做着,一边就说闲话,其中有一个女孩儿忽然做作地笑了起来,对其他人指了指坐在不远处的‘拉尔夫’。
拉尔夫是学校老师的女儿,和薇薇安她们是同届生。想当初,她们刚入学时,薇薇安还为她出头过。当时伊丽莎白她们以她的牙齿糟蹋她——其实牙齿不是问题,只不过是她们挑她刺的一个说法而已。
那之后,薇薇安也没有和她成为朋友,做朋友这种事是需要合得来的。虽然薇薇安很同情她,但她们根本不投缘啊!
伊丽莎白她们对拉尔夫的轻蔑、鄙视也没有因为薇薇安那次出头就消失,最多就是没那么针对了,不会闲着没事了拿这个做消遣。不过就算是这样,拉尔夫在学校的日子也轻松了不少。
但是,轻松了一些不代表就一点儿事儿没有了。伊丽莎白·哈拉登她们一旦看到她有什么‘不入流’的地方,还是会嘲弄一番。
“拉尔夫,别那样勤快地勾领边儿了!显得你是要靠这个活儿挣钱养活自己的女工一样,太难看了!”伊丽莎白·哈拉登的伙伴之一,如此刻薄地说道。
这倒不是她在没事找事,而是根据最近的传闻,拉尔夫确实做了一些针线活儿卖钱补贴家用。毕竟要供她在北美林堡学院上学是很不容易的,即使学校应该减免了一部分费用,那对一个老师也是供的很吃力的……
拉尔夫的脸一下就涨得通红了…说实话,这种时候要真是没事找事可能还好些!现在说中了拉尔夫的心事,她简直抬不起头来了。
而那些坏女孩儿们,似乎由此得到了某种乐趣,像猫玩弄老鼠一样,眼睛里闪烁着不怀好意的光,指甲拨弄着猎物。就连原本不在意这事儿的伊丽莎白·哈拉登也饶有趣味地看了过来——见她这样,她的‘小伙伴’们就更来劲了!
埃米莉就忽然说道:“我好像在拉尔夫身上闻到了‘蜗牛冷霜’的味道,哈!难道她这样用心地做活儿,就是为了给自己赚一罐面霜吗?这让我想到了我妈妈的贴身女仆,她也是拿出了往日积攒的硬币,这才买下了奥斯汀家的蜗牛冷霜!”
“说实话,‘蜗牛冷霜’是个不算坏的面霜,然而就是因为这个,我和我妈再也不可能用它了——它的味道是那样明显,而我们的女仆用上了它,听说还有更多的下等女人为它攒钱…呵呵,我们可不想被误会成下等人。”
话说到这里,埃米莉还提高了一些声音。薇薇安就算不关心她们又说了什么没营养的话,也该注意到了。而且很明显,这就是说给薇薇安听的!相比之下,嘲讽拉尔夫其实也只能算是顺带了。
薇薇安眼睛眯了起来,放下了手上的针线,但没有直接开口说话——看到这一幕,不少人就露出了看好戏的目光。特别是泽西雅,在‘吃瓜特等席位’上,她快乐地扔下了手工活儿,往椅背上一靠,就要见证这场‘北美林堡学院大战’。
薇薇安平常很少理会伊丽莎白那些人的挑衅,一开始大家还以为是薇薇安本性不是特别要强,有的时候就随别人去了。但时间久了大家就看出来了,才不是薇薇安性格平和、不要强,她只是看不上小女孩儿的口头便宜而已。
说的更明白一些,她觉得那些挑衅她的女孩儿很幼稚,她要是真的和她们针锋相对,不就显得她和她们是一个档次的了吗?
但薇薇安也不是个面粉团,任人揉搓,实在惹到了她,又或者单纯就是碰到了她心情不好的时候,是可以见到她干脆利落地反击回去的!每当这个时候,大家就有了看好戏的乐趣…薇薇安很少口头上争强好胜,这不是她口才不好,相反,她口才好得很呢!
她是可以一下语言痛击他人的,论气人她是真有一手!
薇薇安没有说话,只是气氛已经不一样了。这个时候,伊丽莎白·哈拉登当然是不肯露怯的,她原本没有加入嘲讽拉尔夫和暗讽薇薇安的谈天中的,可这个时候反而要为自己的‘小伙伴’们出头,就开口说话了。
“我不奇怪那些下等人会那么喜欢‘蜗牛冷霜’,他们没见过好东西的,而且‘蜗牛冷霜’真的香味浓烈、气味扑鼻。大概在她们想来,香气就代表高级,代表了昂贵,所以就是越香越好了。”
她看向薇薇安,更加挺直了脊背,笑着说:“奥斯汀,‘蜗牛冷霜’是你家的工厂生产的…你说实话,你们请了哪位调香师调配了‘蜗牛冷霜’的味道?”
“我简直不知道该说他是高明好,还是不入流好。他显然明白一些人想要什么,于是给出了这样的味道。但这样的味道就是太浓烈了,实在是品味不高啊!真正的淑女,真的很难用它啊!”
薇薇安笑了笑,慢吞吞地说道:“哦,你是这样认为的吗?那我倒是要谢谢你的称赞了,毕竟为‘蜗牛冷霜’调配出这个味道的人就是我——从我们认识以来,这可是你第一次肯定我,即使这份肯定也不完全。”
“不过,虽然你肯定了我,但我还是要说…你是真的觉得用了蜗牛冷霜,你们就会被认为是下等人?那倒是有意思极了,原来你们是不是下等人,竟然可以由一罐面霜决定。”
“你引以为豪的高贵出身,培养好的淑女风范,原来也就是一罐面霜的分量。”
“说实话,你认真的吗?从我的认知来说,东西从来没有高低贵贱,人才有。高贵的人,就算穿二手的衣服,不做任何修饰,那也是高贵,那朴素的外物反而是他性情的象征,可亲可敬。而不入流的混蛋,难道就因为他们能用上一些好东西,就能摇身一变成为叫人敬佩的人物了?”
其实还真是这样,但话不能这样说,薇薇安的话也无法反驳——这就是薇薇安在言语战时常用的一个招数,站在道德制高点上随意开炮!
理想主义遇到现实主义,在现实中会被按在地上捶,根本不能翻身的。但如果只是口头论战,10个现实主义也打不过一个理想主义!


第105章 红粉世界105
“哈哈哈!你是这样对哈拉登她们说的吗?”罗拉听薇薇安复述了她是如何站在道德制高点上霸凌伊丽莎白·哈拉登和她的‘小伙伴’们后,忍不住笑起来。
罗拉已经从北美林堡学院毕业了,不过读北美林堡学院的女学生们都是一个圈子里的,她也认识一些还没毕业的女孩儿。学校里要是发生了什么‘头条新闻’,她一样能通过各种渠道知道。
她大概听说了薇薇安又将伊丽莎白那帮人气得说不出话来,立刻就过来询问薇薇安详细情况了。
“我就是这样说的,我又不是好欺负的…过一段时间就得反击一次,不然她们会找更多事儿的——嘶!卡特尔小姐,你扎到我了!”薇薇安和罗拉说话的时候,裁缝学徒正为她试衣服,半成品的裙子要用别针别起来,确保足够合身,一分都不差。
“哦…对不起,奥斯汀小姐,你们说的事儿太有趣了,我也忍不住分心听了几句。”卡特尔小姐连忙道歉,又调整了一下别针。
薇薇安摇摇头:“没什么,您注意一点儿就行了…幸亏维多利亚小姐没看到,不然您要被好好唠叨一顿了。”
维多利亚小姐是奥斯汀夫人和薇薇安的裁缝之一,卡特尔小姐就是她的学徒。维多利亚小姐是一个对工作非常严肃的人,不只是裁缝的本职工作要求很高,服务精神也务求细致,一丝不苟。类似别针刺到顾客这种事,当面不会说什么,回头肯定会罚学徒的。
卡特尔小姐被说中了心事,露出了一个‘幸好如此’的表情。
一旁罗拉上下打量了一会儿已经固定在薇薇安身上的半成品裙子:“这样漂亮的湖蓝色缎子,真的非常适合你,和你的眼睛有点儿像是不是?唔,现在流行在丝绸裙子外罩上层层叠叠的网纱,再在网纱上刺绣,你也要这样吗?”
薇薇安摇摇头:“这条裙子不用,直接会在裙子上刺绣,用银线刺绣,还要缝上水晶,就像碎钻一样,灯光下闪闪发光……”
“听起来很美…”罗拉想象了一下,点点头,然后又说:“那么为什么不用碎钻呢?难道奥斯汀先生会舍不得为你订做一条钻石裙吗?”
此时的钻石其实挺贵的,虽然没有经过钻石商人的炒作,但这个时候发现的钻石矿不多,物以稀为贵么。不过,即使是这样,碎钻依旧不会很贵,裙子上用上几百颗,与其担心以奥斯汀先生的身家能不能负担,还不如考虑薇薇安会不会因为裙子太重而不满。
说起来,衣服上缝缀的宝石之类的,并不算特别大的开销。因为不像脆弱又珍贵的布料,穿一两次后不说好不好意思再穿出来,就布料本身的情况,可能都已经不容乐观了。而缝缀装饰的宝石则不同,是可以反复使用的,没什么损耗呢。
“哦,是我妈妈说,我又不用跳舞,所以裙子最好不要隆重过头了。”薇薇安摇了摇头,也是有点儿头疼的样子。她今年要在自己家的舞会上露面了,所以要比往年要多做几条舞会裙。舞裙漂亮是漂亮,她也愿意穿漂亮衣服,但这弄起来可不轻松。
这有点儿像薇薇安上辈子看过的那些走红毯的女明星,红毯裙子漂亮是真的漂亮,PO出照片后也是全网很多女孩儿的梦。但要说女明星完全享受穿大裙子走红毯,那又不见得了。
事前事后的麻烦,裙子本身的‘反人类’,都让这几分钟的风光享受大打折扣了。更别说这一套来了几次之后,那种‘风光享受’是会麻木的,而痛苦劳累却会因为时间的积累越来越难以忍受。
最后这也就是一份工作了,工作也就无所谓享受不享受了。
“这的确是个问题…不过,你只能全场坐在场边吗?这也太可惜了——我是为那一天所有的男宾可惜,他们肯定很想和你跳舞。”罗拉打趣了薇薇安一句。
罗拉今年已经进入社交界了,如今正是最忙的时候,到处参加各种舞会、晚宴什么的。而薇薇安,15岁倒也不是不能进入社交界,但没必要这么早,更何况薇薇安还没从学校毕业呢!
事实上,就连罗拉16岁进入社交界都嫌有点儿早了,女孩儿18岁以前进入社交界就行了。也就是卫斯理太太急于为罗拉找到一个好丈夫,这才着急了一些…这一点上,卫斯理太太有点儿像是《傲慢与偏见》里的班内特太太。
薇薇安还不到进入社交界的时候,也就谈不到跳舞。但到了15、6岁的年纪,出现在自家举办的舞会上,却是可以的,当然,还是不能下场跳舞,只能看看而已。
这其实是在给社交界,给亲朋好友们一个信号,这一家的女儿已经长大了,随时可以进入社交界了!毕竟,各家的女孩儿也不是突然冒出来的,就像雨后的蘑菇一样。很多在正式进入社交界前,其实已经被一些亲近的人家,又或者消息灵通人士所知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