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甯笑道:“以后的事情谁说得准,不过母亲你只管放心,想必顾荣儿还没生出那种造化。”
顾莜打量了她一会儿:“甯儿,你最近的脾气变了不少。”
杨甯笑问:“哪里变了?”
顾莜疑惑:“仿佛……比之前心平气和了好些,凡事也都想得开似的。”
“那母亲觉着这样好呢,还是先前好。”
顾莜哼道:“你是我生的,自然怎样都好。”
杨甯想着,车马已经停在了顾家门口。
向内而行之时,路边好些丫鬟仆妇见了,纷纷避让,杨甯目不斜视,快到老太太上房,却又见顾瑞河从内出来。
杨甯对别人也罢了,对于顾瑞河,自有一股好感:“大哥哥。”
顾瑞河点点头:“你来了,好几天没见你了。”
杨甯只含笑问:“哥哥是去给老太太请安了?不知老太太如何?”
顾瑞河道:“只是昨儿吃坏了东西,没有大碍,又或者是想你了……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杨甯道:“是。”目光转动,无意中发现顾瑞河的颈间有一点奇怪的红痕。
此刻顾瑞河已经将走过去了,杨甯忙唤道:“大哥哥。”
顾瑞河止步:“何事?”
杨甯看向他面上:“最近也没大见到大哥哥,不知道你近来可好?”
顾瑞河眼神柔和许多,微微地一笑:“多谢你记挂着,我还好。改日得闲,去府里拜会姑妈。先给我带好儿吧。”
杨甯见他转身走了,狐疑不定。顾瑞河从来洁身自好,可他脖子上那痕迹,看着却不像是正经来历,从没听说他在外头胡混的事,难道……有什么不妥?
杨甯一边寻思,一边向内,到了老太太房中,听到里头说话声响,有人道:“这可是难得的蜀锦,据说是寸锦寸金的,在荣儿身上,越发雍容高贵了。”
又有的道:“可不是么?这蜀锦也只配荣儿穿。”
杨甯听了这些奉承的话,嗤地一笑。这种言语,她先前耳朵听的生茧。
如今换汤不换药,换了名字而已,套用的丝毫不违和。
冬儿在身后道:“姑娘,那个人在,咱们不如待会儿再来。”
杨甯置若罔闻,径直向前,门口丫鬟忙搭帘子道:“三姑娘来了。”
里间鸦雀无声。
每个人都看向门口,却见杨甯一身浅水绿的衣裙,头上只有几根珍珠钗,并不似之前的明艳照人,反而透出几分雅洁之意。
不过在多数人眼里,只觉着这是落败颓然之势,再看顾荣儿,华丽的蜀锦,金钗,辉煌灿烂,跟昨日的寒酸简直判若两人。
杨甯却泰然自若,上前行礼。
老太太倒是一如既往:“甯儿来了?快过来叫我看看。”
此刻顾荣儿在老太太左侧,杨甯便到了她右侧,老夫人握着她的手细看了会儿,笑道:“还好,没有瘦。这两天怎么也不来看我?”
杨甯笑道:“昨儿本要来的,谁知临时有事,竟耽搁了。”
“昨儿……”老夫人想了想:“对了,我隐约听说了昨儿你出门去了、去了谁家来着?”
旁边的顾朝宗之妻江夫人笑道:“是扈远侯府吧?”
老夫人点头:“是了,是他们家,这侯府跟杨家素来也有交际的,听说他们侯爷身上不妥?”
杨甯道:“是有点小恙,本想让家里大哥哥看看。不料大哥哥也偶被时气所感,故而今日请了仪姐姐过去。以她的医术,应该也是药到病除的。”
此刻顾荣儿道:“妹妹说的这位仪姐姐,真的好大的名头,听说她给太后看诊,太后都赞不绝口,如今又是本朝第一位的女官,真真是称得上是女中豪杰了。”
她的态度也极自然,好像真心地钦慕杨仪。大家纷纷附和。
杨甯跟杨仪之间,对外虽说并无嫌隙,毕竟是“姐妹”关系,但是他们之间究竟如何,顾荣儿自然深知,此刻故意大赞杨仪,用意自然不用多说。
不料杨甯不为所动,听他们七嘴八舌的,只当看戏一般好整以暇。
徐少奶奶总算还跟杨甯说了句:“你母亲最近可也好?府里老太太呢?”
杨甯道:“多谢二舅母挂心,都好。”
老夫人道:“既然这样,你就在这里住两天再回去吧。派人去杨家告诉一声。”
杨甯不置可否,暂且答应了。
又坐了片刻,老太太似有些乏累,众女眷陆续退了,杨甯也起身往外。
才出上房,冬儿道:“姑娘,她也出来了。”
杨甯没回头就知道说的是谁,她当然猜到顾荣儿不会放过这个“一雪前耻”的机会,之前在自己跟前做小伏低的,任凭她怎么嘲讽拿捏,依旧陪着笑脸,现在两人身份如同互换,顾荣儿未必能够沉得住气。
杨甯故意放慢了脚步试探。
果真,很快,顾荣儿带了翠春跟了上来。
杨甯心里暗笑:这种城府,就算进了王府,又能如何?
顾荣儿笑看杨甯:“甯儿,多日不见了,怎么走的这么快,也不同姐姐多说几句话?”
杨甯道:“咱们之间有什么可说的?”
顾荣儿叹道:“过去的事情一笔勾销就是了,我纵然有不是,也是被逼的没有法子,何况二奶奶又辣手打了一顿,你看我的脸,现在还有青紫不退呢。”
杨甯云淡风轻地:“那也是你自己找打。”
翠春道:“三姑娘,你这是什么话!打了人,还这样嚣张?”
顾荣儿拦住她。
杨甯嗤地笑了:“哟,如今一个丫头也能跟我对嘴了?真真的是狐假虎威。好戏一场。”
顾荣儿见她仍是好整以暇,也笑道:“是,我们这些人,自然总是狐假虎威的,不像是妹妹你,大家都捧着你,谁也要当你的丫头似的……”
杨甯嘴巴极利:“谁是我的丫头?我这两个丫头已经够用的了,只不过有人硬是自轻自贱的凑上来,我又有什么法子。”
顾荣儿眼神一沉:“你说谁自轻自贱,自轻自贱的怕是你自己吧。王府进不了,想巴着扈远侯府么?这倒也不错……毕竟,俞大人也不要你了,真是两头落空,当然只能盯着扈远侯府。”
杨甯的手心发痒,尤其是听见“俞大人也不要你了”这一句。
但她竟忍了下来:“你要发癔症就离我远点儿,我不想听你在这里说胡话。”
顾荣儿见她竟不动怒,笑问:“我哪一句是胡话?王府?俞大人,还是薛家?”
杨甯本要走,闻言回头看向顾荣儿。
顾荣儿一惊,忙稳住脚。
杨甯盯着她,讥诮地道:“你要想进王府,最好别这么沉不住气,我的事也轮不到你出声。你要再招惹我,别怪我不客气。”
顾荣儿大概是被激怒了:“你要怎么不客气,再叫顾二奶奶动手?我倒巴不得。”
杨甯本来不想跟她计较,见她如此盛气凌人,不由笑道:“说来我有点奇怪,荣儿,你这样猖狂,南音楼里又胆敢设计我,我倒是好奇,你到底仗着谁的势?你这么有恃无恐,也不像是这府里的人……总之不会是你自己的主意。”
顾荣儿的眼中透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杨甯觉着这笑意极为刺眼:“怎么?”
顾荣儿笑的讥诮百倍:“甯儿,你只管猜。我料你……一辈子猜不到。”
她说完之后,哈哈笑了几声,带着翠春去了。
杨甯立在原地盯着她的背影,心突然突突地跳了起来。
恍惚中,只听青叶喃喃地说了句:“姑娘,她怎么知道……俞大人……不要……你……”
青叶的声音很低,传入杨甯的耳中,起起伏伏,一字一句地开始转动。
俞大人不要你。
俞大人不要。
俞大人……
杨甯向前迈步,突然间头重脚轻,一下子跪摔在地。
两个丫头慌忙来扶,却见杨甯双手死死地扣在地上,浑身颤的像是无法自控。
作者有话说:
此时有一只黑鱼阴暗地游过~


第238章 加更君一只
◎府内催婚,情人狠辣◎
巡检司。
俞星臣先前亲自带人,到王大夫家里搜查。
苟七有随手偷拿受害者东西的习惯,俞星臣推测他是不是受了人的启发。
吴家案发之后,因小两口殒命,只有两家的亲族来处置。
别的倒也罢了,吴销之妻的娘家所供述之中,陪嫁的一样祖传的古铜镜不见了踪影,当时两家还起了争执,吴族的人坚持说不曾见到此物,生恐赖到他们身上。
俞星臣将各色案卷阅览于心,自然记得此事。
他带了灵枢众人,从王家一通找,起初一无所获。
直到黎明将至,天色逐渐亮了起来,日光从敞开的门扇射入,俞星臣站在院中,突然觉着面前有什么光耀刺眼。
他蓦地抬头,望着王家的门梁,哑然失笑。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时下的坊间风俗,流行在门上镶嵌一面镜子,据说有辟邪的功效。
所以门上镶着此物,并不稀奇。
加上先前他们来的时候是晚间,并没有留意这个。
直到此刻,俞星臣走近了细看,果然那是一面被改动过的镜子,迎着光,闪闪烁烁。
俞星臣叫人将它拆下。
镜子沉甸甸地,原本被藏匿的边角的花纹也都显露了出来,确实是一枚古镜。
当俞星臣把这古镜拿给吴氏看的时候,对吴娘子而言,就好像悬着命的最后一根线都断了。
原来自从那天晚上杨仪去过监牢,说破了她的事,此后,监牢之中的美娘,钱三娘,王娘子,三人哪里会轻易放过她。
要么是美娘大骂,要么是钱三娘痛斥,要么是王娘子的哭诉……就算吴氏再怎么铁石心肠无动于衷的人,受了这样的“折磨”,简直比上刑还要难受。
本来她还可以支撑,直到看见俞星臣拿出了那面镜子。
吴娘子本来就对这个看着神鬼莫测的主审官甚是忌惮,被他那双眼不露痕迹的眼睛盯着,仿佛能看穿她所有隐私,叫人没开口先胆怯三分。
如今见俞星臣把自己最隐秘之物也都找到了……吴娘子知道大势已去。
没有多费什么力气,吴氏招认。
先前她在吴家做工,因有几分姿色,被吴销看中,她自以为也能成为吴家少奶奶,从此有靠,便跟吴销有了苟且之事。
谁知吴销喜新厌旧,口口声声说什么“同姓不婚”,他也没有办法之类虚伪的话,到底另娶了他人。
新奶奶又是个极厉害的,立刻看出了他们两人之间有事。
吴销之妻眼里不揉沙子,即刻给吴娘子找了个贪吝成性的王大夫,这自然是故意为之。
本来吴娘子还忍气吞声,谁知乡下的亲人因意外故去,她顿时没了指望,万念俱灰。
偏那时候,苟七趁虚而入,竟是强/暴了她。吴娘子倒也没觉着怎样,毕竟她早已经对此事习以为常,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又能如何。
直到又被吴销之妻辱骂,望着对方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吴娘子心里生出一种强烈的恨意。
凭什么叫她如此得意?那个位置原本是自己的,还有吴销,一对畜生!
吴娘子心里有了算计,便故意勾引苟七,并给他出谋划策,叫他找机会去把主母也玷辱了。
本来苟七还有点不敢,毕竟他是这家里的家奴,怕闹出来,自己性命不保。
吴娘子骂了他一顿,又担保无事,苟七色胆包天,被她说动,竟答应了。
俞星臣说的没有错,那种“只要女人愿意,就能保命”的古怪想法,正是吴娘子提出来的。
吴娘子的心早就扭曲了,想要让吴销之妻难堪,自然不会叫她好过,而且她痛恨吴销的始乱终弃,正想让吴销看看这女人的真面目。
果然夫妻两个反目,吴销因想要保命,百般祈求妻子答应献身,却被骂的不堪,吴销愤怒之下砍死了妻子,却又知道自己死罪难逃,激怒之下,便又自戕了。
这般自相残杀的结局,叫吴娘子笑破了肚皮。
此后苟七本来惶惶然,出去躲了两日,听到顺天府查说是夫妻琐碎动手互殴,这才松了口气,对于吴娘子很是钦佩,从此事事都听她的。
然后就是黄家,黄友兴跟钱三娘去求子,吴娘子很看不惯黄友兴那个得意洋洋的贱样儿,摸清楚了黄家的底细,便动了手。
乃至苏有旺家里,因云娘姿色出众,跟苏有旺小夫妻恩爱非常,王大夫给苏有旺看过之后,回去变本加厉地说了些话,令她嫉恨于心,凭什么只有她过的这般不如意?
方炜跟王娘子亦是大同小异。
至于王大夫,吴娘子早就厌烦到极点。又听说苟七被擒,她就想了这个法子,故意说有蒙面人作案,就是误导巡检司跟百姓们,一来把自己撇清出来,二来,就如俞星臣之前推断的一样了。
王大夫是个蠢透了的,素来欺压她欺压的惯了,哪里知道吴娘子的厉害,刀刃从脖子上划过他还不知怎样呢,直到临死那一刻才醒悟。
苟七从受害者家里所取之物,吴娘子有的知道,有的不知。
不过,看着俞星臣摆出的那些物件,她的脸色倒也没多少变化,一边辨认东西,一边回想这东西可能是在哪一家的,虽然也有些记不清或者弄错,但对俞星臣来说并不算问题。
到最后,俞星臣屏退左右,只灵枢在门口。
他从袖子里掏出那个羊脂玉佩。
“这个,你可认得?”
吴娘子没看见他从袖子里拿,还以为是跟那些东西一起的,定睛看了会儿,疑惑地摇头:“我从未见过这个,看着似乎不便宜,也是苟七所拿?”
俞星臣知道她没有说谎,便没再问下去,只叫她把那些供词上画押了事。
王娘子无罪开释,钱三娘毕竟手刃黄友兴,依旧押在牢中。
美娘因藏匿赃物,念不知情,杖二十,流放一年。
苏有旺也自回了铺子,不提。
俞星臣将吴娘子所交代的那些并未爆出的案子记录抽了出来,其他的整理呈递,也自是死罪难逃。
这些本有条不紊,只有一件有点为难。
那王娘子这几日在牢房之中,突然犯了恶心,时常呕吐。
起初以为是气郁于内,后来钱三娘发现了不妥,便求他们给请了个大夫。
那大夫给王娘子一把脉,竟是有了身孕。
王娘子闻听后,如被雷击,反应过来后便拼命地开始拍打肚子,又把头往墙上去撞,要不是狱卒们拦的及时,只怕就要出人命了。
王娘子嚎啕大哭,痛不欲生。
钱三娘虽然一心护着腹内孩儿,但她起初也十分厌恶,还想堕下。
只不过几次都不成功,加上后来被黄友兴各种作践折辱之时,唯有腹中胎儿似跟她心灵相通,故而逐渐改变了心情,格外疼惜。
她倒是能理解王娘子的心情,只是无言以对。
在放王娘子出牢狱之时,她跪倒在俞星臣跟前:“俞大人,您是青天大老爷,能够洗刷人的冤屈,只是我、我如今没有脸再回去见人,尤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