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老兄,请通情达理一些!”沃伦挥舞着胳膊,表达着不满,“如果是其他任何东西,牙膏、香烟……都行。这种东西会让他显得很愚蠢……”
“是吗?”伍德科克先生沉着自若地说,“好吧,请回答一个问题。哪一样看起来更愚蠢?哪一样更让人觉得他是一个大傻瓜?是这个漂亮的东西还是那卷胶片?抱歉,老朋友,你没的选择我已经说出了我的条件。答不答应随你。”
“否则的话,你不会告诉我们是谁偷走了胶片?”
“就是这个意思。”推销员几乎是热诚地回答,“我可以告诉你,老朋友。你去找电报员,让那个大人物知道他可以保住面子和地位——只要他答应和查尔斯·伍德科克合作……”
“但是他不会答应的!”
“那么,对他来说就太糟糕了,不是吗?”伍德科克先生插起了手,直率地说,“你是一个好小伙子,我喜欢你。这完全是生意,没有个人色彩。不过我必须为自己着想……哦,先别急。”
鉴于柯特·沃伦突然站了起来,伍德科克先生又补充说:“如果你搞什么花样,我也许得不到推荐书,但是很快全世界都会知道沃帕斯先生主演了某个电影片段——只要我的一句话。明白吗?实际上,老朋友……”伍德科克先生试图继续保持推心置腹的愉快态度,不过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如果在离开这条船之前我得不到什么保证,如果沃帕斯先生不肯‘按时吃药’,我也许会在酒吧里多喝几杯,然后说不定就说漏了嘴。”
佩吉嚷道:“你不能那么做!”
沉默良久。伍德科克扭头看着窗帘外面的大海,他用手抚摸着骨架分明的下巴。然后他放下了手,又转回身。
“好的,小姐。”他换了一个语调,“我想在这个问题上你赢了。是的,我想我不会那么做。他又激动地转向沃伦,“我不是一个卑鄙的人。我刚才有点儿失态,没什么。你用不着担心我多嘴。我也许会找一些捷径,但是我不是可恶的敲诈者。我向你提出了一个明确的提议,仍然有效。行了,我向你道歉。你怎么说?”
沃伦用拳头轻轻地敲打着一边的膝盖,什么都没有说。他看了一眼佩吉,又转身看着亨利·摩根。
摩根说道:“我很高兴你能这么说,伍德科克先生。”
“我说了什么?哦,关于不是卑鄙之徒?用不着感谢。”推销员郁闷地回答,“我并不是那种油头滑脑的人,不会强迫你——有人说那才是成功的推销术……怎么了?”
“比如说,”摩根尽量让音调平和,他有了一个想法,正在祈祷不要搞砸了,“比如说,你是否愿意作为谋杀案的证人?”
“哦,算了吧。”伍德科克说道,“我就知道你们会吓唬我。”
虽然这么说,他浅蓝色的眼睛还是急促地瞥向一边。他掏出了一块手帕,开始抹他的前额——似乎整件事情让他觉得疲惫;不过他的骨节分明的手停住了。在商业谈判中出现“谋杀”这个词总归会让人猝不及防。摩根心中燃起了希望——他认为如果他能控制局面,在几分钟里发起持续的攻势,也许推销员会投降,他们就能够知道盲理发师的名字。摩根激动而焦虑,努力不把情绪表现出来。放松,放松。慢慢来……
“让我想想。你说你知道从柯特·沃伦的船舱里偷走了一部分胶片的人?”
“我可以帮你们指认。他不可能离开这艘船。”
“他昨天晚上犯下了谋杀的罪行。在柯特的隔壁船舱,他割破了一个女人的喉咙。我希望你能提高警惕,仅此而已。你想看看他用来作案的刮胡刀吗?”
“看在上帝的分上,”伍德科克先生猛地一扭身子,“别来这套!”
白色风格的书写室里面四处挂着配着金叶子边框的镜子,摆着死气沉沉的椅子,昏暗而沉闷。随着“维多利亚女王号”的轻微摇晃,铺着玻璃板的桌子、墨水瓶、钢笔架都在轻微地抖动;随着船身的起伏,外面寒章的、让人昏昏欲睡的水声偶尔打破沉默。摩根伸手从大衣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折叠着的、染着深色斑点的手帕。就着一道从窗帘透进来的细长的光,他打开了手帕,里面跳出暗淡的光芒。
又是一阵沉默……
但是伍德科克先生不为所动。摩根看到他笔挺地坐在那里,双手放松,脸上闪过一丝笑容。这大概是心理学上的特例——毫无准备地看到一把染了血的刮胡刀,一件谋杀的证据之后,伍德科克先生似乎更加确信面前的几个人是在虚张声势。
他用责备的态度摇着头。“哦,我想起来了汉克,老朋友,你是写小说的。在这方面,我甘拜下风。你刚才差点儿把我吓倒。”杀虫专家似乎真的兴致盎然,“没问题,我欣赏你的尝试。如果是我,我也会这么做。不过把它收起来吧,老朋友;收好,让我们谈正事。”
“我们不知道那个女孩子是谁。”摩根没有放弃,但是他已经有了一种颓然的挫折感,“是的,我们还不知道她的身份。我们刚才就要去找船长搞清楚。很容易就能证明……”
“现在听我说,”伍德科克先生仍然态度友善,但是也表现出了一丝不耐烦,“你的计谋不错,明白吗?很棒。但是何必如此执拗?我告诉你了,我没有上当;我已经过了上当的年纪。我们能不能谈论生意?”
“是真的,伍德科克先生!”佩吉绞着手指,坚持说道,“你不明白吗?这是真的!我们承认我们还不知道受害者是谁……”
“哎呀,哎呀!”
“但是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你不能告诉我们吗?能不能给我们一点儿提示?”
“你永远也猜不到。”伍德科克先生的眼神朦胧,他微笑着,盯着天花板——就像是竞猜游戏当中唯一知道答案的人故意要让其他人发疯。他面前的三个人确实已经抓狂了;他们知道答案就在眼前,就锁在这个人的脑壳里面,但是被冷淡地告知无法得到答案……“我会告诉你们,”杀虫专家又说,“不过要等到沃帕斯先生给出正确的回应。”
沃伦立刻说:“我会尝试。”但是伍德科克先生说那并不等于保证。
“你并不相信偷走胶片的人犯下了谋杀罪。”亨利·摩根严厉地说,“好吧,假设我们把你说服了。别着急!你有你自己的假说,所以也应该听听我的假设。假设真的有谋杀,而且得到了证实,那么你继续闭口不谈就等于拒绝提供旁证。在那种情况下,你是否会告诉我们?”
伍德科克先生耸了一下肩膀,脸上仍然是平淡的、宽容的笑容:“好吧,老朋友!我没有必要在这一点上固执己见——当然是在你的假定正确的前提下。是的,我会合作。如果真的有谋杀案,如果有人被谋杀了,那就完全不同。我确信我会说出来。”
“你保证?”
“用我的名誉发誓。好了,我们能不能说正事……”
“好。”沃伦突然下决心站了起来,“我们现在要去见船长,但我会和你做个小交易。如果我们今天能够说服你,让你明白真的有谋杀案,那么你就和盘托出。如果我们无法说服你,那也没有办法,我保证会让沃帕斯舅舅给你一份推荐书。”
伍德科克先生终于受到了一点儿震动。
“我不明白你们的把戏。”他不满道,“我坚信这当中有什么猫腻;不过我的回答是,就这么说定了……定好了,老朋友,敲死了。没问题!在这期间,请给我个面子,拿上这个‘美人鱼’测试一下,行吗?里面有详细的使用说明,不过我最好解释一些操作要点;有一些功能,我提醒你,足以让‘美人鱼牌自动电子灭蚊枪’成为广告界最惹眼的东西。比如说,先生们!你们肯定都见过老式的、过时的杀虫水枪——就是那种必须用手操作,不停地拉动一个活塞的那种东西——你们见过吧?没错!现在有了‘美人鱼’,完全是自动的。只要扭动这个小小的珐琅瓷按钮,电子泵就会开始工作。枪头里会喷射出一道细细的液体杀虫剂;还可以控制流量和距离;如果要处理大面积的区域,‘美人鱼’还能够喷射出扇形——只要按一下按钮。还有,先生们,这个宝贝配备了独一无二的电子灯。假如你正在美梦当中,却有讨厌的蚊子来骚扰,你怎么在黑暗当中找到它们呢?让我给你们演示。只要按动这个开关……”
柯特·沃伦从希腊人的手上夺过了那件礼物,摩根和佩吉匆忙地把他拉了出去——生怕他变得暴躁,扑到伍德科克先生身上。他们离开的时候,除虫专家后脚跟着地,微微地晃悠着身子,满面笑容。进入外面的走廊之后,他们靠在墙上,有些喘不过气来。
“卑鄙之徒!”沃伦喘着气,同时挥舞着“美人鱼牌自动电子灭蚊枪”,“可恶的骗子!他明明知道!他知道,但是他不肯……”
“天哪,他所说的推荐书——是当真的?”佩吉仍然无法相信灭虫专家的商业提议,“我是说,真难以置信!他当真想让你的舅舅在报纸上说‘我对于伍德科克的灭虫药粉爱得发疯’?我是说,那也太可怕了!”
“宝贝,就是这么回事。他很认真——好的,他的态度正如沃帕斯舅舅试图搞定一个国际协议,以便让某些人保持中立。你不明白,”沃伦稍稍激动地说,“现在的广告业多么自以为是!他们自称是公共服务机构。好了,我们上楼去,看看老海马怎么说。沃帕斯舅舅如果被迫推荐一种杀虫药粉,我无法想象他会怎么说——肚子里没有一滴酒精的时候我可不敢想。我有一种感觉,我们越早去找惠斯勒船长越好,让那个老鲱鱼把女孩子的事情搞清楚,然后我才能舒服一点。来吧。”
“我有一种感觉……”摩根欲言又止。他没有说下去,但是他的预感没有错。
第12章 冒失的柯蒂斯·沃伦
他们来到了位于舰桥尾部的惠斯勒船长的门口。敲门之后,来开门的是一个脸色忧郁的船员。他正在整理床铺,清理早餐的杯盘。船长的房间宽大而舒适,墙壁上镶嵌着红木壁板,舷窗上挂着图案花哨的窗帘。
“先生,船长不在。”那个船员一边说一边不怀好意地斜眼瞅着沃伦,“他去见斯托尔顿子爵了,他说让你们等着,请进来。”
沃伦试图表现出无动于衷,不过还是显露出了忧虑。
“啊!”柯特·沃伦说道,“谢谢,服务员。老鲱鱼今天早上心情如何?就是……呃……”
“吼!”船员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惊叹,然后用力拍打他正在整理的枕头。
“我明白了。”沃伦说道,“好的,我们……呃……坐下好了。”
船员在船舱四处忙碌着,很显然船长曾经暴跳地扔过东西;终于,船员捧着早餐盘溜了出去在离开之前,他回头凶狠地看了一眼;证实了他们的猜测——今天早上的好天气并没有能够让惠斯勒船长愉快地跑到舰桥上高唱《海窝棚》。
“我猜测他还在赌气。”沃伦发表了意见,“汉克,这次的事情很棘手。还是由你来说话,我想我不敢冒险多嘴。”
“用不着你操心,我会负责谈判。”摩根表示同意,“可是如果船长走进来看到你手上举着一把刮胡刀,我可不敢保证任何东西。特别是他刚刚见过斯托尔顿,他的气儿肯定不会顺畅。你记住了——你就老老实实的,在我和船长说话的时候闭紧嘴巴。不许说一个字,如果没有要求你作证,也不许做任何动作。我可不愿意再冒风险。不过,我不知道……”他坐进了一把皮椅子里,揉着头发,透过一扇舷窗盯着外面灰色的天空。船舱里阳光明媚,海水的噪声轻柔、令人昏昏欲睡,但是并没有带来和平的气息。“我不知道……”摩根继续说道,“我自己也没有把握。现在先不管伍德科克,让他继续捂着他的秘密,笨蛋。但是,那块翡翠是怎么回事?问题是这个。”
“可是,汉克,说到底这和我们没有关系。”佩吉表现出了女人的务实主义精神。她带着一种解决了问题的满意态度,摘下了贝壳边框的眼镜,然后坚决地把眼镜丢进了手包里面,“我不在乎,老兄。有什么关系?”
“有什么关系?”
“是的,我确实为斯托尔顿子爵感到难过……但话说回来,他有的是钱,对吗?即使翡翠没有丢,他肯定也是把翡翠锁进某个古老的、难看的保险柜,有什么意义?……可是柯特的电影胶片就不一样了,老兄,这才是重要的事情。如果我是一个男人,我知道我会怎么做,”她颇为轻蔑地宣布说,“我会打倒那个卑鄙的小个子伍德科克,然后折磨他,直到他开口。或者我会把他关在什么地方,就像他们对付那个叫什么名字的男爵——在《基督山伯爵》里,他们把汤盘举到他的鼻子下面,但是不给他饭吃,然后哈哈大笑;我会那么做,直到他愿意合作。你们这些男人,差劲!我真受够了。”
她不耐烦地做了个手势。
“年轻女士,”摩根回应说,“你的残酷无情和你的逻辑都令人愤慨。有时候我也会在自己的妻子身上发现类似的现象。首先你不可能把一个汤盘举到灭虫专家的鼻子下面,还哈哈大笑;其次你还必须考虑公正性的问题。别说‘爱怎么着怎么着’。事实就是:我们抢走了老斯托尔顿的翡翠,负有相应的责任——哪儿来的噪声?”
亨利·摩根有些惊诧。他刚才就听到了一种轻微的、稳定的、咝咝作响的声音,而且就在他附近。按照他目前的心境,这种噪声就像华生医生在《斑点带子冒险案》中半夜听到的咝咝声一样可怕。其实,那只是“美人鱼牌自动灭蚊枪”。
“柯特。”佩吉惊恐地猛一转身,“你又在干什么?”
“很好用的小玩意儿。”沃伦钦佩地宣布说。他的眼睛闪闪发亮,他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检查着那个做工精致的、镀银的、镶嵌着珐琅的电子枪的药筒。线条优美的“美人鱼”上面满是花纹和沟槽,有一大排复杂的黑色按钮。一道细细的扇形的喷雾(正如广告中所宣传的那样)飞过了桌子中央船长的纸张。沃伦不断地变换着枪管的方向,“所有的按钮上面都有标记,你瞧。这里写着‘喷雾’——现在我得到的就是喷雾的效果这个按钮是‘一半功效’,还有‘全功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