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笺一一传阅了下去,一开始落坐在右列的四人全是裴黎两家特意安排之人,读完信笺并无异样,原以为从左列开始会有什么奇特的变化,岂料在信笺完整地传回他手上之时,整个大营内那叫一个安静无声的寂静。
除了右列知道内情的裴家人没那么明显的困窘,余下的将领个个脸上尽是尴尬,全然不知紧急召集他们来此作甚……
“王爷…究竟所谓何事?”左列为首的将领,乃是淳平伯府的二公子姜叙今日休沐的他,正抬起前脚要离开大营又被传令喊回,整夜未眠已是怨气冲天。
留在大帐里大半日,结果竟是没有任何结果的结果,令他心中更为不悦,早就对这二愣子的带兵方式颇有微词,发生这种无厘头之事已是掩不住的烦闷。
黎祈:……娧丫头坑人了?
他也不知道何意啊!本以为听话照做可以的,谁知会什么事儿都没有!
面子挂不住也不得不清清嗓子正色道:“这是最近流传在坊间的轶闻,本王觉着好像有哪里不大对劲,特意请各位一同参酌。”
冷汗悬在额际不知如何收场的黎祈,只能凭一己之力胡乱周旋,天知道娧丫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过是乡野百姓间的闲暇趣谈,王爷无须太在意。”右列的前锋军统领君椋要笑不笑地苦笑。
那封信笺还是要送进姜叙大帐时,他的手下从姜叙亲卫手底下截来的,估计姜叙还没机会知道信的来历,才能这样不慌不忙地生着闷气,信笺内容多次提及归武山与雍城双生子之事,其他人不懂得个中含意,裴家人怎么可能不懂?
如若归武山当初没有经过姑娘一番改造,信笺里说水淹协阳城,造成多人死伤之事绝对跑不掉,多年前那十数日的瓢泼大雨,北雍各处都淹了水,唯独协阳城逃过一劫,此事难道不够明显?
单珩几次三番设计姑娘,被承王抓进地监还能捣鼓,他也正想着这封信到底有何作用?都还没想透信就被送回来,还点名几个人一同检阅,眼前什么事儿都没发生,按着姑娘生平不做没意义之事的习性,想必要的不是现在的结果……
肯定得尽快将此次面晤结束!因此,君椋不着痕迹地踹了踹身旁的弟弟,对方迅即警醒地起身拱手道歉。
“既然不过是无稽之谈,卑职昨夜值宿实在累了,还请王爷容许…容许…”君柏艰涩地吞了口唾沫,面有难色地回望了兄长,以眼神询问:这话真能说?
君椋忍下抹脸的冲动,嘴角没忍住地抽了抽…他能坑害自家兄弟吗?
有了两兄弟憋脚的暗示,黎祈再蠢都懂了,连忙打了个呵欠挥挥手,不耐烦地说道:“行了,行了,都退下吧!”
左列的几位统领率先不耐烦地起身,随兴地拱手离去,黎祈知道那些旧有的统领本就不满于他,也看不起没有家世背景的新生统领,对于锦戍卫诸多敢怒不敢言之事都与那些人有关。
谁让人家生得早,又懂得投胎呢!
虽说他选得也不错,但是终究稍稍逊色了些,还没做出什么惊天动地之事前都是空有王位虚衔罢了,还不是得看人家的脸色度日!
要不父皇千交代万交代,没有确实罪证不能得罪锦戍卫旧有将领,他早利用几次汰换的机会将人给刷掉了,也不至于现在抱着大冰块过冬……
右侧的四人交换了个神色,两位主动退离大帐留下君家兄弟,黎祈以双臂躬起上身靠在书案上,心急问道:“可是发现了什么?”
“没有。”君椋凝眉思忖了半晌,拗不过黎祈那渴望求知的脸庞,不禁苦笑道,“不过姑娘交代这样做一定有原因,信笺原本是送给姜统领的,或许我们该派人盯着。”
“什么应该,就去!”黎祈重重地拍了下桌面,腾地起身愤愤说道,“若不是看在姜家……”是我家嫂嫂的外祖家。
黎祈的激愤之语在君椋无奈的注视里全然消失,气得差点忘记身在何处啊!
当年嫂嫂如何失踪的线索,虽然已有了眉目却终究缺乏证据,当年前去东浀城的那支队伍,正是姜叙的亲卫,真的没有一人折返?
实际上究竟如何,他们仍未可知,在雍城里的几个世家,得知南楚犯境安静了不少,否则朝堂里还不知道如何蹦跶!
大难在前,这些人却早已习惯和平的富庶生活,怎么可能会希望战争真的发生?
对他掌握锦戍卫的大权不满又如何?谁让他现在是小黎后的嫡子呢!
第855章 右看
当初费尽心机把他从皇家玉牒上抹去,最后还是被皇祖母给抓了回来。
如今近畿大营的调派还不是以他马首是瞻,忠勇侯府躲在暗处筹谋多年的结果,双生子阋墙没有一个落得好,又得到了什么?还不如死里逃生的他小日子过得滋润快活!
康复后的几年,他在兄长耳提面命下,也习得了一身好功夫,虽然底子无法跟上兄长,但是有目前的身手,配上娧丫头特意请巧匠特制了袖箭,应对一般状况已难逢敌手。
真落得像李焕智那样,被废了一身本就不怎么能看的功夫,再落下残疾的几率并不大,眼下的雍城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打不赢喊救命总成吧!
想着想着,他将信笺再次左翻右看了下,还是没有任何发现,打算离开大帐,兴致缺缺地扔给君家两兄弟,交代道:“这东西本王大概是没什么天分……”
君椋恭谨地凑上,急急地躬身拦人,歉笑道:“王爷别担心,姑娘正在漕运行等著。”
黎祈:……原来还有后话。
君椋抹了把冷汗,谁不知晓祈王什么性子?要是让人给跑了还得了!
“本王知道了。”颀长的身躯背对著两兄弟,黎祈清清嗓子慎重交代道,“把人看好了。”
“卑职领命。”君家兄弟躬身送走黎祈后,松了口气地互看了眼,让该看信的把信看完,不过是姑娘交代的第一件事,接下来的事儿可得祈王的配合呢!
……
得到颜娧找他的消息,黎祈半分也不敢耽搁,立即马不停蹄地来到漕运行,驻足在三楼书房外,几次偏头偷窥在翻著闲书的颜娧,始终没有喊他的意思,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不该进那个门,反倒是颜娧受不了观望而放下书本喊人。
看著门外犹豫不决的男人,颜娧气笑地问道:“什么时候变那么胆小了?”
“我这不是一直都那么谨小慎微吗?”黎祈不知所措地搓著手,讪讪走进书房,天知道,他最害怕得罪的就是颜娧了。
曾在那甜美温婉的可人浅笑底下吃过多少苦头,他可是一件都不敢忘,兄长总说要当祖母敬著,他哪是当祖母敬著,根本当作祖宗啊!
“可有看懂信笺上哪些是真,哪些是假?”颜娧意兴阑珊的眸光看向不敢向前的男人,已褪去了稚嫩的外表,却仍像个孩子般的唯唯诺诺,明明在丹汝面前就不是这模样……
“除了开始的一些事情是真,到了最后全对不上了。”清冷的眸光指引下,黎祈给找了最远的太师椅落坐。
颜娧纤白长指轻敲著桌面,眼底尽是意味深远的浅笑,“如果我说每一件事都是真呢?”
黎祈一时无法理解是真那门子的:……
“按著天谕所言,神国的发迹就该在雍朝,所以单珩应该故意让黎承扣在这里,可有想过他在等著什么?”黎祈那茫然的表情令颜娧忽地一笑,不禁感叹傻人有傻福啊……
“他不就是铁口直断的无良神棍,算已经发生的事情当然什么都准,说到未来十件有一件准,大伙儿就把他当真神来膜拜,实际上只是在说故事拼拼看可能发生的概率罢了。”黎祈觉著都被兄长关那么多年了,单珩哪还能算得上是个人物?
待他再次思索了颜娧话里的意思,不禁吃惊地凝起眉宇,“他能等什么?难道真想等著抓到妳,等著我死吗?”
“天谕的失准的时间何时开始,你可有察觉?”颜娧捂著唇瓣的笑意,还没傻得太过分啊!
如若按著天谕发展,黎祈的确已经因为蛊虫没了性命,想说透又不能说透,她只能拿捏该说到什么程度了。
黎祈:……就不能直说?
特意要他来到此处,不就是要明说的吗?
不过,被她眼底那若有似无的笑意给勾走了心魂的瞬间,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又没明白什么,扶著发疼的额际抹了把脸,尴尬不已地问道:“总不是想说,妳我都是该死之人?”
见她眉头黛眉一挑,黎祈直觉被整得哑然无言,年刚过完就被咒啊?从骨子里泛起一阵颤抖,赶忙拱手庆贺道:“同喜同喜。”
“同喜同喜。”颜娧真被逗笑了,竟也忍不住跟著拱手道贺。
的确是该庆贺,她比原身多活了几年,怎能不道贺?
轨迹行走至此,她也不由得纳闷,如若当时的颜娧已陨殁在大火里,此时此刻单珩想找的神后又该是谁呢?
颜姒与她一直都在单珩的算计里,虽说所有的矛头全都指向她该是那个迎接复辟的神后,然而单珩给她的感觉却是在等,没有人因此殒命的前提下,想确定就有了难度,如若当时难产没了命,那么他的目标不就会指向颜姒?
她光想都觉得后怕啊!
单珩在地监装疯卖傻多年,还能设下暗示等著人上钩,想来也是因为相泽喊著要见她而决定下暗示,没有任何防备读了他的信笺,会成为随时等他唤醒的傀儡,到时候做什么都不是她能拒绝了。
没了梁王也没了奕王,他还能坚持一定要找著神后,这是什么奇怪心思?找到人再给两王烧去地府吗?
顿了顿,颜娧猛地一愣,抬眼看向黎祈那嫌恶的眸光,不由得凝起黛眉问道:“李泽可有把四国大事说单珩知道了?”
“说了,就是说戏才唱得更凶。”黎祈百思不得其解地凑上前,偏头看著颜娧纳闷问,“等等,妳说,妳也会没命?”没等到她的回应而气得跺脚,“别老是这么玄乎啊!”
没有解蛊毒他会死,这是早就知道的事儿,为什么娧丫头也会没命?
说是敬安伯府的二姑娘焚火自了,她哪儿像是会焚火自了之人?
烧他差不多吧?
“该留心的不留心,让你追著的人追了没?”颜娧没好气地推开那狐疑的脑瓜子,不用看也知道他想著什么,现在是想烧谁的时候吗?
奕王都不在了,找了神后要往哪送?这才是该讨论的重点啊!
“你家嫂嫂的暗示究竟能不能从根本解除,还得靠牢里的单珩,你多用点心看著。”此时的颜娧也被挑起了好奇心,想看看他到底想如何拿捏她?
第856章 逃出
“追,肯定追,君家兄弟去追了。”黎祈深怕被说误事而急忙澄清。
“黎承真是给你挑得一手好人。”颜娧拇指摩挲着下颌,掩不去唇际的笑意,若不是曾在私下见他操演军阵的模样,也曾担心他长不大啊!
“那是!兄长多疼我。”
黎祈洋洋得意的阐述,令她不由得摇著头苦笑,也不知为何能造成他这么大的阴影,见着她就一个劲儿地胆小怯懦,他是能把人支解入腹了不成?
单珩真是个能人,居然在多年前就已悄悄拿捏了范雪兰,莫不是梁王手里的叶脉书他也知晓?
这个推断虽不无可能,背后却叫人细思极恐,如此一来,他究竟是谁的人?或者这一切都是他的手段?多番试探只不过想确认她的身份?
一连串的疑问逼得颜娧差点喘不过气,那难为的表情也把黎祈吓得呛,颜娧从来都是临危不乱,处事永远从容不迫,真有她无法转圜之事?
“你可还记得当初嫂嫂如何刺伤的我?”颜娧再认真不过地提醒。
“找著下咒之人了?”黎祈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不相信耳朵听到了什么,彼时说是解不了诅咒而被逼著改名的嫂嫂,也跟此事有关?
“对……”颜娧不由得嘴角抽了抽,当初为了好解释的确说是下咒来著,眼下从黎祈嘴里说出来,不管怎么听都是不伦不类……
“太好了,嫂嫂终于可以不用日夜悬心了。”黎祈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刺伤颜娧之后,苦寻不著始作俑者,嫂嫂总担心会不会哪日又也伤了身边爱重之人,如若当真能解决此事一定开心极了。
“单珩宁可被关那么久也不肯显山露水,直到李泽进地监才再次下暗示,你觉得他会轻易为嫂嫂解开暗示?”她毫不客气地浇了盆冷水。
单珩被关那么久,本以为是黔驴技穷逃不了。
结果,幻想总是跟现实有著极大的差异。
原来人家是不肯逃,这不是狠狠伤了他们的自尊心?
“那那…”黎祈心急求助的眸光投向那又是一派悠闲的脸蛋,哪有半分忧心的样子,顿了顿,突然回头惊恐问道,“娧丫头,妳要营帐内的人们看信的缘由,不会所有的人都被下了诅咒吧?”
如今整个军帐的将领都读了信笺,不会一个不小心整个帐子的人都冲过来送他一刀?他的袖箭可要想办法扩充才能保平安了啊!
“嘿嘿嘿…”颜娧没有直接回答问题,不怀好意地笑得他头皮发麻,“为时已晚,睡在大帐时要格外当心啊。”
黎祈:……坑人坑得这么理所当然好吗?
等等!真的八个将领全中咒了吗?
“能不能正经点?”颜娧忍不住揉了一团桌上的废纸扔人,“你身边几个统领,有几个能被做手脚的?”
黎祈长长舒了一口气,拍了拍自个儿的胸膛,庆幸道:“妳老是不把事情都说明白,我…我好怕!”
“怎么?不是本王了?”颜娧似笑非笑地睇了眼,“在大帐里不是说得挺顺口的?”
“妳一定是上天派来消灭我的。”黎祈可怜兮兮地窝在桌角,受到不怀好意的注视连忙又改口,“拯救,是拯救。”
在她面前谁敢喊王?那可就真“亡”命了……
“都行吧!救你一把,再灭你一次,扯平也挺好的。”颜娧没将他的求饶看在眼里,迳自拿起闲书又扫了几行。
“别啊…皇祖母会伤心的。”黎祈连忙搬出祖母来挡灾,赶紧拍拍胸脯应承道,“接下来的事儿就交给我,定会详细追查那些人看了信的动静。”
“动静不该是你给单珩的吗?”颜娧拿起书本失望地敲在他头上。
“能不能说清楚了?”黎祈哀戚地抬眼回望,虽然出手不重,伤的全是脆弱的自尊。
如果单珩能透过多重暗示来达成他要的效果,那么找出那些个暗示里有什么相关性,会牵扯到谁身上才是首要之事。
姜谖被花大娘掳走后,虽已知晓连淳平伯府脱不了干系,然而几次对现在的淳平伯明里暗里的几番试探,根据黎承的说法的确不像装出来的刚正不阿,因此有问题的绝对是在军营里的姜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