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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婴双手捏着铜剑,立刻冲对方憨憨一笑。

  王绾表情一顿,他收回伸向案几的手,目光开始左右轻轻移动。

  张婴一看对方这动作就知道王绾完全没死心,估计是打算找个尖锐的物件撞击,或者撞柱子之类!

  张婴想到之前嬴政说的压力分摊论。

  情急之下,他硬着头皮用出激将法:“等等!丞相,你是想将仲父逼成纣王!污蔑仲父的名声,令大秦分崩离析吗!”

  众人:……

  好一个激将法!

  王绾身形一顿。

  这话也令原本处于愤怒情绪的嬴政瞬间冷静下来。

  “甲卫!”他只出了一声,不知从何处冒出来几位身着黑色紧身衣,头戴面罩的男子虚虚围着王绾。

  被抓包的王绾也并没有激烈的情绪。

  他平静地拱手,声音还带着愧疚:“老臣糊涂!竟还要小郎君提醒众口铄金的道理。老臣不会在宫中寻死。陛下,臣年老力衰,望一年内,告老还乡。”

  原本松了口气的张婴瞳孔地震!

  王丞相,你,你这话是啥意思?不死宫里要死在宫外!

  ……

  “你!”

  嬴政瞪起眼,显然也听出了王绾的潜台词,勃然大怒道,“王绾!朕何曾薄待过忠臣!李斯这份主张也汲取了你的理论,你这般,你这般……究竟所谓何也!”

  虽两人政见不一,但嬴政始终对王绾高看一分,他甚至都想

  好了这次之后对王绾的安抚奖赏。

  再升一爵,加数千食邑,或者给他新设立一个尊荣的职位。

  总而言之,必然是一段君臣佳话,而不是告老辞呈。

  “陛下,老臣绝无要挟之心。是臣老了,治世理念跟不上。”

  王绾声音带着一丝落寞、无奈和释然,“再居高位,总会令陛下为难。老臣会等郡县令彻底推行,再宣布告老还乡,臣的事物,这一年也会慢慢交给继任者,还有……”

  嬴政闻言一怔。

  他的怒气渐渐消散,从这番有条不紊的话便能知道王绾考虑了许久。

  嬴政甚至都能猜出王绾想辞官的理由。

  王绾是支持分封制的标志性人物,只要他还屹立在朝堂上,拒绝郡县制的力量就不会减弱。

  但正因为此,嬴政更加无法接受王绾的结局。

  他声音缓和下来:“王丞相,你若不想理会朝政,不如前往博士学宫,整理天下书籍,教化天下。”

  王绾虎目隐隐渗出泪,他知晓嬴政希望他留下来,甚至还给他名垂千古的机会,但越是如此……

  王绾坚定道:“陛下,老臣老了,不敢误人子弟。”

  嬴政又说了几句,王绾油盐不进,但嬴政并没放弃,而是拉着王绾开始追忆往昔。

  这副君臣相宜的温情场景,张婴很是习以为常,他在王家还见过陛下更肉麻的一面,比如和王翦抵足而眠之类。

  但从未见过嬴政这一面的四位公子都看呆了。

  等嬴政又一次劝说失败时,公子寒忽然上前一步,向着王绾鞠躬,拱手道:“若王丞相不弃,寒愿为丞相执弟子礼,再拜王丞相为先生。”

  嬴政察觉到公子寒的小心思,但他没阻止,这也是一个能将王绾留在咸阳的好办法。

  王绾平静地摇头道:“寒公子,老臣三年前便不再收弟子了。”

  公子寒正准备再出招,没想到公子胡亥也跑了出来,像是幼儿抢玩具一样拱手道:“王丞相,还有我还有我!您之前答应过我,若再收,会优先考虑收我!”

  公子寒:……

  这个讨厌的学人精。

  王绾只用一句回复怼住了胡亥:“胡亥公子,老臣当年收弟子时出了一道题,莫非你知晓如何解决野人问题了?”

  胡亥:……

  公子寒见拜师借口彻底用不上,便想用别的方式笼络王绾,比如拉扯亲戚关系,比如激将对方不继续为大秦效力就是忘恩负义,再比如拿后嗣的兴衰来刺激王绾,

  奈何这些手段都是被王丞相玩腻的,王绾仅仅说了几句话,便用四两拨千斤的方式令公子寒与公子胡亥哑口无言。

  嬴政沉默地看着,他冷不丁道:“阿婴,你想说什么?”

  张婴:……

  好在之前他就想过可能会被cue,心中有些准备。

  张婴看向王绾,道:“王丞相,你能告诉我,商鞅当年为何变法郡县制,废除井田制吗?”

  王绾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问题。

  他眸光微动,看向小小的人儿,道:“因为耕牛出现,农具改进,农户有余力种植公田之外的私田,渐渐的出现‘民不肯尽力于公田’公田渐渐荒废的状态,所以才……”

  张婴惊讶地看着王绾,他本来以为还要多费口舌说一下,生产力与制度之间的关系,没想到王绾讲得一点都不比后世的专家少。那就更好办了。

  张婴歪了歪脑袋道:“那若是回到分封制,黔首们会愿意回归井田制吗?”

  “当然不能……”

  “可若是分封地的君王命令黔首们施行井田制呢?”

  “那必然会再次出现公田荒废……”王绾话语一顿,他

  猛地看向张婴,犹豫了一会后道,“所以小郎君的意思是,治世理念并非由上面决定,而是应该由农耕、粮食的亩产来决定?”

  张婴目瞪口呆,我去,这位大佬反应太快了,有点超前了啊!

  他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张婴会突兀地提这个,并不是他有什么答案,只是为了挽留下王绾而给他出一个难题罢了。

  毕竟古代的郡县制和分封制的治世之争,可是两千年来,无数顶尖聪明人的争论焦点,依旧没有讨论出个所以然来。

  但他纵观朝代更迭的历史,最大的感悟是,只要百姓吃得饱、穿得暖和不受性命压迫,就不会反。

  王绾却没有因为张婴的回答失望。

  他反而上前一步,饶有兴致道:“小郎君,你认为粮食决定一切?若人人都有余粮,有衣穿,你认为他们一定不会反?”

  “人又不全一样,还是有个例!”

  张婴摸了摸下巴,“比如荆轲、高渐离这样为了忠诚、大义之类的。但这样的人能有多少,几个,几十个,撑死几百个,只要没有黔首跟着,成不了气候。”

  王绾摸胡须的手一颤,直接拔下一根。

  四位公子目瞪口呆,完全没想到张婴敢直接提荆轲的名字,他们偷瞄嬴政,发现嬴政面无表情地坐着好像没听见,一时间也分不清该感慨张婴的好运,还是嫉妒他的受宠。

  王绾沉默了一会,道:“倘若是很有人格魅力的君王让他们反,去攻城略地?”

  “啊,仲父这样的吗?”

  众人:“咳,咳咳……”

  张婴一愣,他见嬴政一副神游天外仿佛什么也没听见的表情,就知道仲父处于默许状态。

  他歪了歪脑袋,继续道:“唉,王丞相的问题好多!阿婴真的不知道。但我知道王丞相以后一定能告诉阿婴答案。”

  王绾一愣,诧异道:“为何?”

  “因为实践出真知嘛,就好像番薯产量高不高,得收获过才知道。”

  张婴认真地握住王绾的大拇指,“我长安乡西南区的黔首们,人人都快能吃得饱,穿得暖。王丞相,实践的基础阿婴可以借给你,您愿意来长安乡来实践问题吗?

  比如民众更关心用膳,还是更关心朝廷治世?比如试试用人格魅力能不能让他们拿起武器,造……”

  王绾下意识捂住了张婴的嘴巴。

  他脸上兴奋的表情又被一丝无奈给覆盖。

  王绾低声告诫:“安静,祸从口出。”

  张婴被捂住嘴巴没办法开口,只连连点头。

  张婴见王绾似乎还有些犹豫,他也迟疑了会,扯了扯王绾的衣角,示意对方蹲下来。

  王绾也耐着性子蹲下,便发现张婴凑到他的耳畔,要与他轻声说些什么。

  王绾先是平静地听着,听了一会儿后他猛地扭头看向张婴,眼底闪烁着激烈的目光,然后他一次将耳朵凑过去等张婴说话。

  又听了一会,王绾忽然回身,伸手捂住了张婴的嘴巴,并且注重低声强调道:“刚刚与我说的,我全都忘了。若之后有人问你,就说是劝我留下。”

  张婴眨了眨眼:“那王丞相留下吗?”

  王绾定定地看着他,皮笑肉不笑的扯了他一把脸,道:“我不敢走。”

  张婴一乐,‘那太好了’这几个字还没说出来。

  就听见王绾语气重重地说:“我得盯着你。”

  张婴:???

  ……

  ……

  王丞相从咸阳正宫走出来时,仰望天空,忽然有一种翻开人生新篇章,豁然开朗的感觉。

  “王丞相!”

  不远处的马车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

  王绾扭头看过去,竟然是冯去疾探出脑袋来与他说话,还拼命朝他招手。

  王绾大迈步走过去,距离马车越近,他越能闻到一股羊羹汤的香味。

  当他掀开马车车帘,恰好看见冯去疾一手拿着锅盔,一手捧着羊羹汤,正搭配着吃。

  王绾不解道:“你这是……为何在马车上用膳?”

  “还不是你!”

  冯去疾用锅盔指了指桌上,那里还摆放的一盘锅盔,和一罐羊羹汤,“等你这么久没出来,我不得先用膳填饱肚子。”

  王绾一愣,心里有些感动,顿时明了对方隐晦的关心。

  “何必等我!想为我收尸?”

  “呸呸呸。这话多不吉利!别说了……”

  冯去疾差点被一口羊羹汤呛到,也正好挡住之前鼻翼的那一声哽咽,等他一口干完,看向王绾道,“恭喜你啊王丞相,看来李廷尉明日要气死……”

  王绾闻言却摇了摇头:“你误会了!陛下并没有采纳我的意见。我也不打算再回朝堂。”

  “哐当!”

  铜碗掉在地上,冯去疾心里有些慌,他是知晓王绾一根筋的性格,这话岂不是要去赴死?

  他语速很快道:“王丞相,明日我帮你上奏,我还有一个点子,保证支持郡县制的……”

  “不用,我并不会去寻死。”

  王绾拍拍冯去疾的肩膀,“我会留在长安乡,帮陛下好好看着。”

  冯去疾一愣,有些惊讶道:“看什么?”

  王绾回忆起张婴说的实践出真知,以及耳语的某些话。那小不点应当会听从他的告诫吧,毕竟再如何,陛下就是陛下,不是什么话都能说的。

  他似是开玩笑道:“看着某人,不让他走弯路。”

  冯去疾:……

  ……

  ……

  与此同时,咸阳正宫。

  嬴政将几位公子都留了下来,让他们好好将之前王绾谈论的话,观点提取要点,进行分析,并且说出自己的是支持郡县制还是分封制。

  胡亥和如桥苦着一张脸。

  寒与将昆则惊异地彼此对视一眼,暗暗窃喜,陛下真的开始有培养他们的举动了。

  嬴政让公子们按年龄来发言,从小到大。

  如桥小胖子率先站出来,胡亥却忽然指着张婴道:“父皇,明明他最小!应当他先发……”

  “我说公子中最年幼。”

  嬴政瞥都没瞥一眼胡亥,挥挥手,“如桥先说。”

  张婴听了一会,差点没能憋住笑,如桥明显是将分封制和郡县制的优缺点,张冠李戴,最后旗帜鲜明地支持具有‘分封制特色’的郡县制。

  嬴政都忍不住打断对方,道:“如桥,那你认为决定治世的关键是什么?”

  如桥迟疑了一会,开口道:“是,是耕牛、农具,墨家?”

  “噗嗤。”公子寒与公子将昆低着头,也不知是谁忍不住笑。

  胡亥单手扶额,一副明明是生气唇角却微微翘起的古怪表情,道:“你说什么呢!怎么可能是墨家。”

  张婴却摸了摸下巴,生产力是社会进步的最高标准,如桥说墨家也算沾了点边。

  他忽然对公子寒和公子将昆的发言有些感兴趣了。

  但真当剩下的三位依次发言时,张婴却听得无聊得打哈欠,这三位就是将王绾之前的话用一些新的词汇再说了一遍,又臭又长又没有新意。

  等四位公子说完,嬴政拿出朱笔在帛纸上轻轻勾画几下,稍作几句评价后,便冲他们挥挥手道:“你们先行回宫。”

  四位公子一愣,他们的表情明显还想多留,但身体的服从本能更强大,没一会便

  依次退出了宫殿。

  “阿婴,若是你,会先给哪一位公子封王?”

  张婴:……

  又来了,第一次听的嬴政这么说时,他胆颤心惊,还以为是听错了。

  第二次听到这话时,他依旧很害怕,甚至还阴谋论了想了很久,怀疑嬴政在试探他。

  但第三次,第四次……

  听嬴政逗弄得多了几次,张婴就麻了。

  他甚至一度揣摩过,该不会嬴政与赵高、李斯和胡亥都说过才撺掇起他们的反心吧。

  “都不会。”

  “嗯?”

  “按王丞相的理论,封王是为了给皇帝找盟友。”

  张婴摇了摇头,“但不怕神般的敌手,就怕蠢笨的盟友。”

  嬴政勾画帛纸的笔一顿,忽然“哈哈哈”大笑起来,显然张婴这话戳中了他的点。

  片刻后,嬴政忽然又拍拍张婴的肩膀,道:“日后若是碰到蠢笨的长辈,还是要敬重友爱。”

  张婴一脸茫然:……

  怎么说得他会欺负人一样?

  嬴政放下朱笔,道:“你与王丞相说了什么?竟能说服他。”

第66章

  “嘿嘿,仲父很好奇吗?”

  嬴政手指一顿,似笑非笑地看向张婴,没有开口说话。

  张婴立刻伸出小手握住嬴政的大拇指,上下轻轻晃了晃,笑眯眯道:“哎嘿嘿,仲父,我正想主动与你说呢!”

  嬴政见张婴小得意地挺起胸膛,紧绷的气势缓和下来。

  双手捧着果盘走进殿门的赵文在心里默默点了个赞,小郎君可真会调节气氛。

  嬴政轻声:“嗯,与仲父说说?”

  “没啥,也就问了两个问题。”

  张婴之前也考虑过王绾的话,要不要隐瞒。

  但转念一想,自己那点小心机难道还瞒得过嬴政?对上位者,你口出谎言的罪责,远远大于你口出反言。

  况且,他巴不得秦国长治久安。

  不趁着年龄小受宠的将一些危险的建议哔哔出来,难道等到成年担责的时候再提建议?

  “第一个嘛,就是问王丞相,人为什么要造反吗?”

  赵文身体一歪,差点没摔在地上。

  “咳……”

  嬴政也不慎咳嗽几声。

  但很快又维持住脸上淡然的表情,他微微垂头看向张婴,迟疑片刻才慢吞吞道:“王丞相怎么说?”

  “他只反问我可知道答案。”

  张婴摊了摊手,“我说不知道,但曾经道听途说过一个小故事。”

  张婴将‘陈胜吴广起义’改编了下,大意是饿得快死的黔首被迫去服徭役,因为迟到了怕被军法处置,所以反了。但他没用振聋发聩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句话过于刺激了些。

  张婴选择嫁接了《水浒传》名言“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

  “刺啦”不远处忽然传来轻微的拉扯声。

  张婴余光一瞥,便看见赵文一副满脸恍惚、瑟瑟发抖的模样。

  张婴又看向了嬴政,见对方目光幽深,一副想说什么又被憋得不好怎么说的表情。

  张婴心下大安,说这么出格的小故事嬴政居然都没生气,看来他的直觉没错,仲父真的很纵容他;又或者说,文献记载的也没错,嬴政是一个能广纳意见的君王。

  片刻后,嬴政脸色重新恢复平静。

  他摸了摸张婴的肩膀,状似无意道:“徭役么,这故事是谁与你说起的?”

  张婴内心小人激烈点头,不愧是仲父,抓重点能力就是强,这个故事确实是在委婉地表达徭役太重太严苛。

  张婴拿出早准备好的借口,道:“唔,很小的时候,在行宫附近山里面玩的时候听见的。”

  嬴政沉默了一会,又道:“故事不错,但以后不要再与旁人说。”

  说到这里,嬴政忽然唤了一声“赵杰。”

  伴随着这一声,张婴看见一位样貌极为普通的内侍从角落闪出半个身影,对方接过嬴政丢过去的令牌,与嬴政没有任何交流,行礼之后便再次消失不见。

  张婴:……

  好家伙,幸亏玉兰行宫荒了且方圆几十里没有人。

  嬴政重新看向张婴,道:“那第二个问题呢?”

  “唔,我又问王丞相。流言蜚语是不是真能杀人?”

  “哦?”

  嬴政抬眉看向张婴,忽然轻笑一声,意味深长道,“某人?”

  “哇哦。仲父!”

  张婴眨了眨眼,总觉得嬴政看穿了什么,但他还是摇头道,“是旁人,不是我说的。”

  嬴政被张婴夸张的表情逗笑,轻轻捏了捏张婴的脸颊,道:“嗯,旁人说了什么。”

  “唔,就是那人说。若是有一日,有方士在咸阳日日宣传,杀了嬴……咳咳,某公子,用

  公子挖出来的心炼制的丹药,可以长生,将三公九卿朝臣的心挖出来,可以一辈子衣食无忧。

  甲,衣食无忧的贵族、温饱的黔首们会动手吗?乙,被欺负的贵族,温饱的黔首们会动手吗?丙:被欺负的贵族,饥饿的黔首们会动手吗?……”

  张婴抛出这个问题之后,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一下。

  赵文看起来整个人宛如石化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