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他还没知晓世事,许多东西都记不清了,都是听母亲后来说的,如今和表哥谈及往事,他也不甚清楚。
卓思衡虽有疑惑,但想着问过姨母本人便知缘由,于是便问道:“姨母身体安康?”
范希亮看着他,垂了眸目放下茶盏道:“母亲是贞元元年故去的……”
卓思衡呆愣半晌,不知姨母竟已去世九年……恍惚须臾方才说道:“我娘也是这年末尾去了的……”
二人许久不语,想到各自母亲姐妹一场,却在一年内相继病亡,至死未能再见一面,心中都有悲辛无尽之感。
然而他们二人却还能有缘得见,焉知不是她们二位在天之灵庇佑?
卓思衡拍拍范希亮后背,似是安慰,想起自贞元元年至去年的九年间,还是不断有人以亡故姨母的名义寄来东西,想必是姨母生前曾嘱托过容白表弟,故而他始终坚此遗愿,问之,果真如此。
范希亮也重新流露笑意来解释道:“母亲临终前让我切记勿忘此事,我身为人子为母亲遗愿奔波乃是不可推辞的孝道,而身为君子,承此一诺也是必然要践言的。表弟我虽尚未有功名傍身,但也读过圣贤书,不敢怠慢。”
“表弟与姨母为我家筹谋接济,当受我一拜,这也是我父母临终前都有嘱托的,表弟切莫推辞。”
说完卓思衡便起立俯身,行大礼答谢,吓得范希亮赶忙又是扶又是拦,可又拽不动,只能硬生生战兢兢受了礼,见表哥满意了坐下,才于心有愧道:“我哪有资格受表哥的礼……我家……戾太子案后,父亲不喜母亲与娘家有来往……所以母亲只能暗中行事,前几次寄了些首饰银钱,但后来听说路上就没了东西的音信,她明白这些东西绕太远反而到不去你们家人手中,于是便开始格外留心,送得衣服都换成半新不旧非锦非缎的,还有日常的丸药,也都是不值钱却能解燃眉之急的。可我知道,这些东西对于流放的一家子来说远远不够……”
“怎么不够,我二妹妹慧衡因流放时落病,一直虚弱,多亏有你时常以止咳宁肺的丸药寄过来,我们在那荒僻的地方哪里买得到?”卓思衡宽慰范希亮道,“我娘在世时对我们说过,姨母这样行事必然有她的道理,想必是费了极大心思的,我们家绝对不能反过来再给她添上不必要麻烦,因而后续即便家中安定,也一直没有书信字迹往来。这些年辛苦姨母……也辛苦表弟了,光是那小鸭子,不知表弟是怎么绣上去的?”
范希亮大笑道:“送去朔州的衣物每件我都有拜托母亲生前身边的嬷嬷帮忙绣好记号,再查验衣物干净整洁打包托人。远远我看你这身袍子便觉得眼熟,再看表哥的相貌与袖口的小鸭,简直是十分确凿了!”
卓思衡也笑道:“母亲说姨母自小聪慧敏锐,遇到难事总有办法解决,表弟定然继承了姨母的智慧和品格。”
范希亮心有触动,不住点头道:“我母亲也说过自己姐姐最冰雪聪明,决计不会贸然行事,她们二人自幼心有灵犀,许多事无需多言便可。”顿了顿,他语气又跌回婉叹的哀然,“我其实……很羡慕母亲。”
卓思衡仿佛明白了他此言深意,问道:“表弟没有其他手足?”
“我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范希亮低着头盯着茶盏,“但他们是我父亲继室所出,平常与我极少往来。”
卓思衡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范希亮这么想见自己,对他来说,和自己家异母所出弟妹的关系可能还不如与他们家虽不通书信却默契的往来,再加之姨母时长与他一同回忆过去娘家少女时与姐姐共度的烂漫时光和金兰之情,范希亮心中定然无限向往。
他不惜奔波劳苦来寻觅自己,大概心中便有希望他们二人能像各自母亲当初那样手足情深的期许。
卓思衡握住范希亮的手,仿佛在和悉衡说话一般亲切:“我们的母亲是至亲手足,你我二人也该当如此。”
范希亮动容至极,眼中翻滚起心底涌动的情谊,却不好意思抹泪,只能用力忍住,再使劲儿反握住卓思衡的手:“能见表哥,定然是我们的母亲庇佑……”
二人又是一番叙情叙旧,卓思衡听着母亲曾在娘家时的趣事,又是倍觉亲切温柔,又是心中略带感伤,想起母亲曾说自己家中还有一弟,也是与她们姐妹极其亲厚的,便向范希亮打听道:“你知道咱们舅舅的消息么?”
“舅舅在巴州!”范希亮听到他问起这个,连忙开心到连比带划往西南指去,却想到什么,又低头喟然,“只是父亲禁止我同母亲娘家的亲戚往来……平常我也都是私下给舅舅逢年过节寄点东西,舅舅也托人带回来过一些那边的土产,书信往来是没有的……不知他此时在做什么,身体如何……”
“将舅舅地址给我吧!”卓思衡豁然开朗,“和表弟见过面把话说开,之前的哑谜就不用再打了,以后表弟不方便,我们就一起给舅舅寄东西问候,你有想说的话便告诉我,我来写信,舅舅若是有回音,我也会想方法既不打扰姨夫,又安然送至表弟手中。”
范希亮粲然一笑时最像自己,卓思衡想,自己若是开心幸福至极,大概也会露出这样的笑容来。


第13章
聊完家事,就该聊学业了。
范希亮很不好意思,表示自己一年前考过一次,解试过了,省试落第,被父亲好一顿教训。这次恩科又回籍贯陇州的上阳郡赴考,他觉得题有点难了,很是担心解试都不过,岂不更给家中丢脸?
各州因出题官人选确定时间不同,故而开考时间也略有参差,上阳郡毗邻宁兴府,沿运河三日便至,范希亮考完睡足一天半修养,然后紧赶慢赶跑到北都云中来堵卓思衡。
“万一我之前考过了怎么办?”卓思衡很好奇地问,“那表弟不是白跑了?”
“不会的!”范希亮胸有成竹颇为自豪道,“我每次开科年份,我都会去礼部看省试登榜,没有表哥便是没有来考或者此次运气不佳,以我卓姨丈的家学渊源,怎么会让表哥赋闲在家蹉跎人生?所以这些年都没有表哥的好消息,就是表哥你还没出现!”
卓思衡听罢笑了:“还好我没有给家父丢人,不然也愧对了表弟的‘守株待兔’之计。”
“爹常说我不够聪明,我便从来只想些笨但有用的方法。”范希亮语气忽然低了下来,“说来惭愧,我若是早早考取了功名有官阶在身,也不用如此束手束脚没有渠道打听自家人消息下落,还得靠翻袖子认亲……这次偷偷北上也是不能久留陪表哥解试,明日就得赶紧启程回家……”
不希望他妄自菲薄无了信心,卓思衡温言道:“早些回去家里人也安心,是应该的,我这么大人也不用看着。倒是得请表弟教我些经验,说来惭愧,我第一次进贡院,知道的还都是从前父亲讲过的那些,如今怎样,有无变化,却是一概不知的。”
范希亮听他这样说,内心忽然涌起强烈的责任感与被需要感,便将自己所知之事无分大小详略,一应告知。等到二人说完,已是缺月高悬秋夜微寒之际,范希亮明日要乘船南下,两人纵然再不舍也得暂且分别,并约定省试之日相聚帝京再一起长夜共话直至天明。
范希亮还拿了些银子给卓思衡,他说自己每个月银钱有限,但到底父亲还做着鸿胪寺少卿,多少是个正六品的京官,自己过得很好,倒是表哥一个人出门在外正需要使钱。
父亲不疼爱,又是后母,从范希亮之前的话中也能听出他在家过得未必有自己说得那样好,只是此时推辞显得太过做作凉薄,况且卓思衡盯着范希亮那热切又真挚的双眼,怎么也都舍不得拒绝。毕竟如果是自己发自内心赠与,也是希望能解对方燃眉之急,不要被推辞拒绝的。
于是他便收下这十两银子,送范希亮至码头,二人约好帝京一处小驿留信,夜深之时方才回暂住之地。
往后的十天,卓思衡都在读书中度过。其实这些年虽然还要操持家中,偶尔要进山打猎,他也没有耽误学业,总是有时间看看书写写字的,文章功课也绝没有怠惰生疏,只是听范希亮说,省试因出题官不同,难度也大有差别,若是遇到硬骨头,必须要文章水平硬过他,方可渡劫。
卓思衡对自己的文章有信心,诗文他虽只是尚可,但咏史用典如今也能偶得新句,只是若要和专攻次类的士子比,想必就相形见绌了。不过本朝科举取士虽分别考察策、论、诗,各考一日,一共三天,看似平均,但太宗当年改制过一次科举,他认为“其高下之等,大率当以策论为先。”并把原来的诗赋考试删去一赋,只留诗歌。卓思衡当年听卓衍给自己讲述到此时,几乎要激动地高呼太宗英明乃我朝第一圣君!他的水平写诗已是勉强,写赋的话等同于绞杀。好在此传统延续至今,策论为衡量取士的首要因素,对他算是极为有利。
卓思衡感叹,万万想不到,从来以不偏科自居的自己,如今却要为了处理短板心有戚戚,当真是文科难读。
经此一番内心审视准备,卓思衡并于读书间歇收拾好入考场的鹿皮囊与其中干粮物品,只等开考。
贞元十年十一月七日,贡院开门,解试启卷。
未免有协同舞弊嫌疑,因此贡院开考当日方门前张榜,告知士子屋次的廊间排号,入内时由巡监根据姓名引导就座,不可以以任何理由进行调换。
贡院考号以《千字文》排号,此次恩科宁兴府士子约有二百余人,卓思衡的排号为“君字号”,不知怎么,他看到这个排号便想起从前在流放地父亲为自己卜卦时的那一乾卦:元亨利贞,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贡院开考十分热闹,好多云中城人都来此围观,排排齐整士子依序而入确实壮观,只是因要对照无误取试资格与查验夹带,队伍行进缓慢,到卓思衡入内时,许多闲杂人等都已无趣而归,行人渐稀但晨曦正好,他跨入门槛前仿佛冥冥之中般回过头去,然而贡院外场只有士子、府军与士子的家人随从,并没有从前那个就站在身后微微伛偻的熟悉身影。
巡监催促,卓思衡转身入院。
检查夹带与唱保结束,卓思衡被引至“君字号”,眼见廊下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号间,宽三尺深四尺,一眼便能看尽,都不用细瞧,他前脚刚进去,后脚巡监便落锁下帘,把他给封在号间内。
要在这里待三天,当真是折磨。
卓思衡将鹿皮囊打开,里面收拾得整齐的东西都已经被翻烂,干粮豆饼为查验有无夹塞也都给戳碎得不成样子,他先将这些都放在一旁,列出笔墨砚,按照卓衍吩咐的“万事不如磨墨先”要领,先用净手的小桶清水匀墨开磨。
待到第一日时策的卷子发下来时,卓思衡已经磨好墨,刚裁好的誊写纸与草写试纸都散发出崭新的味道,给人很强的冲击力,仿佛在告诉士子们,此时已至人生的关隘,而命运就系于他们面前的一纸一笔间。
卓思衡沉着展开题纸,上书:汉官威仪,古今艳称。尔今视之,愿为?何为?当为?我朝开疆百年至及贞元,上求贤若渴盖因人才未盛,汉官又何寻?
汉朝官员的阵容古今称赞,如今你们士子回看汉朝这些名臣,愿意做谁?原因?又打算如何去做?我们本朝到贞元年间立国一百年多,眼下皇上开科取士思慕贤才,那么如今到哪里去找史书中佼佼的汉臣?怎么找呢?
这个结合了历史与当下的问题还是挺有趣的。
应策时文内含多个问题,最重论政,且具有很强时效性,须要结合实际落地后再发散,但这只是广义上的应答思路,其实还有更深一层因时制宜的解读。
卓衍曾对他说过,解试有一点很重要,那就是不单单是要提出合理的观点与对策,也要将行文当做展示自己学习成果的途径,所谓旁征视览以典验博,要展示出自己读书的深度与广度,给出自己不只是受过基础教育,还在此之上更有研读的能力。
在解试里,唬人的行文能力有时比文章的实际内容更重要。因为解试是第一档考试,并非后续的精英之战,它所筛选的乃是“合格”而非“优秀”。
于此,卓思衡腹稿拿定,立时有了落笔的方向。
班固《汉书卷五十八公孙弘卜式倪宽传赞》里曾像报菜名一样列举过武帝宣帝两朝名臣,卓衍极爱此篇,说家中尚兴盛时,有祖父的朋友带来褚遂良的《倪宽赞》共赏,祖父怀疑此篇为欧阳询仿作,二人争做一团互不罢休,而他当时年幼则被文章与书法吸引,久不能忘,长大后自己临摹一篇装裱挂在书房内,用以自勉。
因此卓思衡背这篇文章是卓衍一字一字教得,烂熟于心,此时用典也下笔顺畅,其中所列武帝一朝汉臣名字恰似群星纵列,一个个出现在他笔下:枚乘、主父偃、卜式、桑弘羊、卫青、金日磾、董仲舒、倪宽、公孙弘、石建、石庆、汲黯、韩安国、郑当时、赵禹、张汤、司马迁、司马相如、东方朔、枚皋、严助、朱买臣、唐都、洛下闳、李延年、张骞、苏武、霍去病和霍光……
他开篇先写“唐家社稷、汉官威仪,古今闻羡”,列典故讲事迹,选择公孙弘作为他的答案,因为公孙弘“恢奇多闻”这样便能帮朝廷解决许多来源不同的问题,而他又“虽历坎坷起落,仍中和平允怀才问对”,虽然最初因为行事不合汉武帝心意被罢用,他却没有荒废自我,仍旧平静度日,直到国家和汉武帝再需要他的时候,他又拿出针砭时弊的国策方针,令皇帝终于认识到他的能力和水平,让他位极人臣辅佐自己。
卓思衡表示,这样的人虽然也有一些个人的问题,但终究“私德不染臣行”,没有因为毛病影响他当国为士,公私还算分明,最主要的还是“为国为贤,持才守忠”,最后在丞相位置上死去,是难得的善终。
当然他虽然贡献了“公孙布被”这样的成语,说他虽然家里有钱,但还是沽名钓誉好像很穷,其实可能是汉武帝一朝名臣太多,竞争激烈,想让自己在皇帝心中形象高大一些,好让自己的主张能够任用,也算不上道德污点了。而且其他人真的不大好写。
写卫霍,那他该去考武举;
写赵禹张汤,酷吏在太平治世实在没法写作理想;
写东方朔枚皋,他可能没有谐星的天赋;
写桑弘羊董仲舒,他自己都觉得略显刻意;
写司马迁司马相如,他这个文笔还是别登月碰瓷了;
写麒麟阁十一功臣之首霍光?那他是活腻了……
总之想来想去,取自己欣赏与适合的平衡点,公孙弘都是不错的选择。
又加了好多勉励自己成为名臣的话,卓思衡写完前面三问,后又一转官吏选拔制度,说汉朝取士的察举制最初还能好好推行,选上这样的人才组成旷世阵容;但后面此制度就渐渐沦为权贵世家的玩具,是不如我朝科举的。如今想用科举选用到汉朝名臣一样的人才,还得“垂拱而治,引四方才士”,毕竟隋炀帝也曾经说自己是汉武帝脑残粉,仰慕“汉官威仪”,折腾一番后,得了个在江都被自己部下杀死的结局,国家也走向灭亡。光是仰慕效仿没有意义,需要真正依据我们所处的时代选出适合的方式,避免走隋炀帝的老路……
他的时策答得很快,故而早早歇息,十一月的北方贡院当真极冷,为了防止夹带,又不允许穿有夹层的衣服和带有夹层的铺盖。还好有慧衡缝制准备的两条毯子,一条毡毛一条皮绒,虽是单层,但御风防寒很是好用,叠盖上后也能勉强好梦——如果不是左侧隔壁号间的士子睡觉磨牙,卓思衡会睡得更好。
时策一关过来,余下两关便容易许多。
卓思衡没再遇到什么难题,唯一的麻烦是,最后一天,他往试卷上抄写在草稿纸拟好的律诗时,右侧隔壁士子忽然嚎叫痛哭,如丧考妣,来势汹汹,这样突然的尖叫吓得他落笔一滑,给试卷涂了个巨大的墨痕,还好时间足够,律诗的字又不是很多,他跟巡考要了一张重新抄写,最终按时交卷。
这三天起居都在小小号间,即便卓思衡没有挨冻,还是因为经验不足带少了干粮,最后一天没有吃的,只好猛灌贡院提供的热汤来充饥,而有些士子就没这么好命了,晚上总有一些哭爹喊娘的被拖出去,还有吃坏了东西,弄得整排廊都飘散着令人难以忍受的味道。而之前听表弟说他那场解试,有人身子太弱第一天晚上就因为挨冻发了高热,也给抬走了。
宁兴府士子三场考完走出贡院时,夕阳正浓。
因为太饿,卓思衡只能扶墙而立,其他士子都是差不多情况,半死不活的,像他一样远道而来的考生若是没亲人陪同,也有脚店客店安排的驴车带回,那些有家人来接的,有的是家仆搀扶,有的是父母兄弟叔伯子侄齐上阵,连拉带拽给塞进马车。
可是贡院外高大的梓树下空空如也,卓思衡只能孤独地无处诉说他自觉精彩的对答,默默拖着鹿皮袋,朝陌生人家里自己暂居的小屋疲惫前行。


第14章
宁兴府少尹府上的灯烛皆已燃起,地龙渐暖,客人与主人于书斋侧旁小厅内休憩,厅内陈设古雅清新,字画立轴亦不多,多用盆花绿植点缀粉墙,倒有别有一番富贵闲人的气韵。
此时仆人送上茶点后噤声离去,屋内只余去年刚刚走马上任的宁兴府少尹刘溯、他已致仕告老的恩师佟铎与其刚刚年满十九岁的第三子佟师沛。
“方则幼弟这次解试成绩极好,不枉恩师回乡看护奔波辛苦,只是听闻圣上已钦点了翰林学士承旨曾玄度大人为此次省试主考,曾大人为圣上近臣,作文又喜生僻骈词,方则幼弟这一个月还得再研读些六朝诗赋方能稳妥。”刘溯手边正放着学事司奏报的宁兴府解试发榜成绩,如今府尹重病,他刚领下旨意暂代职权,此等大事必须经由他手。
“你不许夸他。”佟铎六十岁上下年纪,却是须发全白衣着纯素渊渟岳峙,似对这个成绩并不满意,“他自小就是被夸大,夸成今天这个样子,一点小成绩就飘然不知足下几何,说到底也不过是个解试第二名罢了。”
刘溯已在佟铎门下二十余年,贯是亲厚,更知道恩师脾气,此时忍不住笑道:“恩师刚看到发榜时可不是这样说的。”
“在云中这段时日还好有刘世兄替我说话。”佟师沛一张俊脸极有少年人的英气,又总带着发自内心的笑,说话时语调都常是往上扬的,“不然我爹一日三顿教训下来,我入场考试战战兢兢,哪能答出这个成绩?”
刘溯知道佟铎极爱这个儿子,果然听他这样打趣,一贯严肃的恩师也是不气,反而苦笑摇头道:“这个轻佻样子如何入朝为官?怕是要把我的恩荣都毁了,也罢也罢,反正也要闭眼,由他胡闹去吧……”
“恩师说这话可别怪学生反驳,方则幼弟自小聪慧,相国寺宗定禅师都曾夸他是‘睿慧造化’之人,又有恩师您言传身教,以此品性家学入朝为官定然也是将来的国之重器。”刘溯已看过佟师沛的应策时文,自己十九岁时未必能如,这些话也是发自内心,并无矫饰。
佟铎也觉小儿聪敏,但还是决定不当面夸奖,只是别开话题道:“他的学问,比本次的解元可是差得多了。”
“这次解元的名字,我怎么觉得有点耳熟?”听父亲提起这个,佟师沛拿起刘溯手边的奏报,“卓思衡……好像在哪里听过?”
刘溯与佟铎相视而笑,饮茶一口后缓缓道:“几年前我回帝京述职时拜访恩师,那时你不也在?我说朔州荒僻苦寒之地竟有才学士子晚辈,说得便是此人,那时恩师也觉此子答问颇有心胸笔意,只是后来我任满回京,留意两次省试都未见此人,心想大概又是一仲永罢了,不料宁兴府任上解榜又见此子,果然才华难掩,明珠夜辉。”他心中还是挺复杂的,高兴的是自己眼光确实不错,郁闷的是,这么好的人才怎么现在才来考试,没在自己朔州学事司任上冲业绩。
“原来这样!”佟师沛抚掌笑道,“那我输给这小子也不算冤枉,毕竟是世兄和我爹都看好的人才。”
佟铎板起脸来严声道:“人家自小在风雪塞外之地苦读不辍,你在帝京锦衣玉食名师点教,你们二人如何相比?你且去休息,明日按照你世兄的指点,去读些汉与六朝诗赋,过两日你启程回京前,我亲自问于你功课。”
佟师沛听父亲这样说也是不惧不怕,依旧笑盈盈地应了,朝二人告辞后脚步轻快离去。
屋内只剩刘溯与佟铎,气氛略转严肃,佟铎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面上终是露出一丝欣慰与忧虑,感叹道:“不知方则入朝时,朝野内外会是怎样景象……”
“老师何出此言?”刘溯闻听此言,觉得似乎老师对朝局未来的态度并不乐观。
“这两年皇上对科举入朝的新贵很是满意重用。”佟铎意味深长道,“去年的状元郎只在翰林院一年,便放了均州登台郡的巡检,这可是能直达天听的要职。前年的也有几个都得了擢升……你可知他们的身份?”
刘溯是学事官吏出身,对这些年金榜题名的高中者大多了解一些,他略微回忆贞元九年的进士三甲,忽得想到其中一员也是自他宁兴府考出的,立即明白怎么回事,沉声回答:“他们都是当年戾太子案罪臣的后人……”
“没错,如今你手上这个解元,也是如此。”佟铎指了指卓思衡的名字,“他祖父便是戾太子案景宗钦定‘八罪臣’之首的戾太子东宫詹士卓文骏。”
刘溯愣了愣,再去看这个名字时,除了欣赏,便有了一丝意味深长:“家学渊源,果真能教子孙不堕青云之志么……”
“圣上继位之初大赦他们几家,虽未放还,但这些孩子如今看来各个有出息,于国,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佟铎的声音沉下来后有种老迈的喑哑,他微微咳嗽两声,刘溯立即起身为老师斟茶服送,待老人家面色略略好些,他才开口:“老师的意思我明白,您是担忧这些戾太子故旧的后人怀了报复之意回朝,引起党争动荡,致使吏治不安。”
见学生如今历练颇有远见,佟铎心中终是顺畅许多,声音也不再虚浮:“这些孩子吃过怎样的大苦头,你我都心知肚明,是不是受了冤枉,如今也难再提,他们心中未尝有一份不平。而我虽已致仕,但眼见朝中昔日世家门第子弟,大多仰仗恩荫,难有人与此等寒衣归朝之辈相较,到底是富贵堕人心志……渊回,你对老师说一句实话,你看卓家儿郎与小儿文章,真的就看不出差距么?”
恩师即便致仕仍是对朝野局势洞若观火,刘溯又敬又畏,而那个问题他一时也不知如何作答,凭他资历在学事司混了这么久,怎么会看不出来?卓思衡文章立意高远辩词斐然,条理清晰又兼顾旁征博引夹经入典,岂是旁人能及?但眼见老师如今膝下只此一子,又作忧患之语,终是心中焦灼,不肯开口。
“你必定看得出来,只是不愿说了伤到我这孤寡老头的脸面罢了……此事也不怪方则……都怪我……怪我自己……”
“老师何苦这样说……”
佟铎摇头摆手打断刘溯的劝说,兀自说了下去:“我原本膝下三子,从前同僚人人羡我子息昌盛……尤其是方则的两位兄长,前后两届殿试均受圣上嘉奖,方列二甲第五,方制二甲第九……可二子先后夭亡,天不怜我白发相送,我又奈何……”
“方则最幼,得我溺爱,从不督促他进学求取功名,只想他有两个有本事的哥哥,即便自己懒惰些享享荫蔽清福,做个赋闲富贵之人安度一世又有何妨?如今他两个哥哥早逝,只余他一人在我膝下,只好耳提面命教他读书上进,他虽是聪颖,到底个性已被我骄纵至乐天随性,眼见朝堂愈发风云诡谲,圣上之心难以捉摸,若是两党起争,他该如何从中自处?可他若是没有功名,我百年之后,无人再与他傍身享得一份安然顺遂,他只能靠自己……不能为子远谋,父母之过也啊……都是我的过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