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将最后一个孩子抱上木榻,看着穿着新衣裳整整齐齐坐在余氏身边的孩子们,陆芸花呼出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终于有时间给自己换上新衣。
“阿娘,我们中午和大家一起吃饭吗?”长生十分好奇,再一次询问起等一会儿的筵席,晃着脚脚歪头看向陆芸花。
“对对对。”陆芸花叹了一口气,今天不知道第多少次重复这段话了:“全村人会在一起吃饭哦。”
原本荒地的工程已经竣工了,为了庆祝这样的大喜之日,村里便准备做一次筵席,全村人一起准备一起吃。
陆榕洋小脸一片冷静,仔细瞧还能看出几分不情愿,小声嘟哝:“我不想去……”
一想到要和那么多熟悉不熟悉的长辈们寒暄,榕洋只觉得未来一片艰难,对前去赴宴提不起什么兴趣。
陆芸花听到了榕洋的话,知晓他是对村人的过分热情感到困扰,并不是讨厌与人交流,便安慰道:“到时候我们和相熟的叔叔婶婶他们坐在一起,榕洋若是不想说话也没关系,你们孩子自己去玩,开席过来吃饭就行,这次席面是你们大河阿兄准备的哦。”
榕洋听着这话眉头舒展开,再次露出一个软绵绵的笑,最近养起来的脸颊肉肉因此嘟了起来,十分可爱。
陆芸花和余氏都没忍住,各自亲了一口,榕洋这么久还是没习惯这样与阿娘阿姐亲密,又红了脸颊,下一秒就和在旁边起哄的云晏在木榻上滚成一团。
陆芸花趁机赶紧去屋里换了余氏和孩子们的同款月白色薄衫,把还在打闹的兄弟两分开,各自整理好衣裳,搀扶余氏招呼道:“走吧,我们去吃席!”
第174章 不速之客
距离那场让全村都沉浸在欢乐之中的宴席已经过去许多天了,但快乐的余韵依旧停留在人们心里。
最明显的表现就是村人来往突然变得十分密切,比平常多了不少听到消息来陆家村探亲的外村人,大家对上次宴席上的一切津津乐道,他们乐此不疲地对周围的人们描述着宴席的菜品、热闹的氛围、已经变成集市的荒地和他们的一系列心情变化。
陆芸花清早就收拾好东西,打开门让大河进来。
“家里有箩筐呢,你这箩筐还是新的,用来清理也太浪费了些。”她一眼就看见大河提在手里的新箩筐,无奈将它拿过来放在一边,给大河塞了个家里的旧箩筐。
原本是荒地的空地按照计划修建成了集市,周边店铺极其简单地装了个大致样子,要是想再收拾得更好看就得店家自己花钱出力,因此陆芸花他们今天就准备去将店铺收拾一下,再按照需要向泥瓦匠定制炉子灶台之类的设施。
“嗯。”这段时间晒得黝黑的大河微微笑了一下,老实坐在院中木榻上等待着。
陆芸花给他倒了杯水:“阿卓去给菜地浇水了,我们稍微等一下他……吃早饭了吗,家里还没吃早饭,一起吃吧?”
“不用了师父,我在家吃过了。”大河说。
“难不成又是浆水面?”陆芸花下意识问,看他明显是默认的样子又有些无奈:“这些天你天天吃也不觉得腻……陆爷爷真是要高兴坏了,昨天遇见我的时候还夸你不愧是厨师,十分会吃!”
大河听着都有些忍俊不禁,笑着摇了摇头。
“不过……这段时间也晒得太黑了些。”茂盛的树叶在院中投射出一大片阴影,陆芸花望着在稍显阴暗的树荫下肤色更明显的大河。他本身长得就凶,现在又晒成了“黑旋风”,就算没有浓密的须发,但那铁塔一般的身材和过于壮硕的上半身还是让他看起来极其不好惹,感觉不是屠夫就是打手,就连和面时候都像是从良后再就业,吓人的紧。
陆芸花望着望着就忍不住念叨起来:“你师公和你一起去干活,怎么只有你晒成这样?当时我就说穿个罩衣好歹挡一挡,偏不听……”
大河眨眨眼,就算穿了罩衣脸上还不是会晒黑,难不成还要带着纱帽?他悄悄撇过头去,眼观鼻鼻观心就是不和陆芸花对视,等她说得差不多了才慢吞吞回答:“晒黑些也没什么,现在没人怕我了,如今食摊没开,后头又有师父管着不用我像现在这样招待客人,这样算下来于生活上并没有什么妨碍,反倒方便不少。”
陆芸花哑然,倒确实是这个道理,真是让人不知道高兴好还是无奈好,最后只得摇着头笑起来:“也算是好事一件了。”
这几乎能隐入黑暗的黝黑肤色是大河这段时间辛勤干活的证明,村人原本有些怕大河,毕竟他长相不佳,就算有信誉很好的陆芸花作保,他还是在这个信奉着“面相”的人们中不太受欢迎。陆家村朴实善良的村民不会因此就排斥大河、说他的闲言碎语,却依旧会不自觉避免与他接触,大河在村子里住着,与村民的关系却还不如熟悉的食客。
这些都是陆芸花无力改变的状况,她也担忧过,最后想着日久见人心,相处时间长了就会好起来,谁知道机会来得那么快,这次大家一起开荒干活之后大河就用自己的行动让人们接受了他,正正如她所说是“好事一件”。
“今日把灰尘清扫干净,下午约了泥瓦匠阿叔过来量尺寸,正好把两边炉子都修好。”陆芸花说着眉毛一挑:“所以啊……大河,到时候早晨的食摊估计还是你负责。”
陆芸花早都看出来了,大河经过这段时间独自开摊的经历,对负责食摊生意这件事并不抗拒,尤其之前她说烤鱼店开起来以后可能就会关了早餐摊,因为没有太多精力照顾……当时大河欲言又止的犹豫表情可瞒不过在场所有人。
陆芸花已经有要关掉食摊的想法了,但她关掉早餐摊不代表大河不能开。不论是因为真诚的食客或是别的什么,若是大河想要将早餐摊开下去陆芸花就准备把食摊位置给他,分账什么的只是不大重要的后话,毕竟两个人都不怎么看重这个。
不是陆芸花不想把早餐摊开下去,但若是早晨早起开摊子,中午开始开烤鱼摊……也太过拼命了些,长时间下来谁也受不了。
“师父……”大河哪里不清楚师父已经明白自己正在纠结什么,现在说是玩笑话不如说是在认真建议。
“厨艺不是靠着听或者自己练习就能有所提升的。”陆芸花收敛了面上笑意,认真教导:“没有食客、没有反馈,又从哪里知道自己有什么不足呢?厨师,就是要用厨艺给食客带来美味,就算我本人所做的菜品也是在大家的意见中慢慢调整出适合大部分人的口味的。”
人不是机器,因为自己的喜好或是偏好做出偏咸、偏甜或是偏辣的菜肴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或许有很多厨师永远都在坚持自我,但陆芸花个人认为好的厨师是能够听到食客的声音、在意见中坚持自我的同时将菜品味道达到平衡的厨师。
当然,这是陆芸花自己对于厨艺的感悟,并不强求大河也和她走同样的路。
“大河。”陆芸花说道:“虽然我之前并没有说过番的话,但是……这段时间你的厨艺进步飞快,你自己也能感觉的到吧。”
“你可以将自己学到的东西通过食摊展现给大家,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我知道了,师父。”大河沉默地听着,眼中却因为陆芸花的每一句话燃起火焰,这是他对厨艺的追逐之心,从未改变过:“我会继续负责食摊,不辜负师父的教导。”
陆芸花摇头,弯起一个温和的笑容,认真又郑重地望向他:“我的教导只是给你一点灵光,大河,你要不辜负你自己的努力才是。”
卓仪进家门的时候师徒两人的对话刚好结束,他穿了一身深青色薄衫,肌肉线条若隐若现,原本捂白了些、这段时间又被晒黑了一点的小麦色皮肤在太阳光下像涂抹了蜂蜜一般反射出漂亮又健康的光泽,让人看着他的时候很容易就会联想到阳光下迈着悠闲步伐、有着美丽金色皮毛的大猫们。
“阿卓去叫孩子们起床,我去厨房取包子。”陆芸花伸手接过卓仪递给她的篮子,篮子上还有些湿润的水痕,里面绿豆粥散发着幽幽凉气,好歹给这燥热的天气增添了几分凉意。
卓仪应下,和大河打了招呼,去屋里叫孩子们起床。之前家里长辈们都忙,唯一一个在家的长辈余氏还需要旁人帮助着进行复健运动,孩子们不仅要管理好自己不给大人们添麻烦、时不时帮忙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务事,还要时刻注意着余氏的活动,算得上是耗心费力。
这两天大人们的事情忙完了,孩子们也像是放下了重担,比往常“懒惰”许多,早晨都需要大人叫了才能起床。
“啊……今天好热哦。”云晏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有些烦恼的模样。
榕洋用手背揉着眼睛,没有回答。
阿耿抱起昏昏欲睡的长生,他知道云晏这个弟弟有些苦夏,虽然他在极力控制着这些生理反应,但难免还是会在炎热的夏天稍显烦躁、食欲下降。
阿耿也没办法,只能安慰道:“阿爹说今天有冰绿豆粥,趁着早晨凉快多吃些,免得中午热起来吃不下饭。”
“好。”云晏勉强打起几分精神,兴致回来了:“我还闻到包子的香味了,麻辣豆腐的!”
看来再热的天气也不能阻碍他吃辣椒的心啊……
卓仪听着孩子们一大早就在一块儿叽叽喳喳说话,和大河一起帮着陆芸花将早饭端出厨房,坐下边吃饭边和大家一起听陆芸花的安排。
陆芸花喝了一口冰爽甘甜的绿豆粥才开始安排:“吃完出发,我们去把家里三个铺子打扫干净,下午泥瓦匠阿叔去那边量尺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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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人在铺子那处忙了一上午,除了他们还有许许多多目的一样的村民拿着东西前去打扫,他们都是在陆村长那里租了铺子的人家。
不论村民想开什么铺子、往后会不会成功,如今都算是迈出了一大步,充满希望地憧憬着未来的生活,陆芸花时不时和他们聊聊天,心情受到影响也变得明快不少。
从前她的食摊开在路边的时候可没有这样多的“邻居”,大家的本钱还没有积攒起来,见识也不广,就算卖东西也是有东西拿过来卖、没东西就算了,哪像是如今这样正儿八经地租了铺子做生意。
“和从前相比,村子变了好多啊。”长生仰头目送又一个和他们在路上遇见后攀谈起来的阿叔走远,不自觉抠抠手指,小大人一般感叹着。
榕洋点头表示赞同,比起去年才搬来的卓家人,他这个从小在这里长大的人显然更有感触和发言权,说是和从前相比变了很多,不如说“从阿姐开起食摊后就变了很多”。
陆芸花自然清楚村子能变得这样好,除了村民们自身无比勤劳之外也有自己的一小份功劳,所以看着变化颇多的村庄时会有一种说不出的自豪感,陆芸花微笑着摸了摸长生的脸颊,将他的手牵起:“还会越来越好的。”
身后卓仪跟着抱起榕洋,本身还能再抱一个云晏,可自觉长大了的小男子汉对这样的亲昵动作不感兴趣,拒绝后和大河走在一起,颇有兴致地对着大河对他变了一个色的皮肤问东问西,被另外一边勤勤恳恳看着弟弟的阿耿暗中打了好几下。
谁都知道云晏他没有恶意,甚至阿耿本人也很好奇,但这样直白地问“大河阿兄是怎么做到晒黑晒得这样均匀”总是不大礼貌。
一家人说说笑笑回到家里,中午烈阳高挂,众人也没有吃炒菜的心思,只草草喝了早晨剩下的绿豆粥、吃了些凉菜馒头便作罢。
饭后正是打盹的时候,在树荫下没有阳光直射的坐着甚至能感受到一些微风,大河回自家午休去了,只剩下卓人坐在院中乘凉小憩。
“芸花,你看这是什么?”余氏抿唇笑着,从袖中掏出来个小东西举在陆芸花面前。
眯着眼昏昏欲睡的陆芸花闻言睁眼看过去,却见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东西……
“是‘莲花’!”她还没想起,反倒是一边躺着的榕洋翻身从她身上跨过,一下滚到余氏面前伸手去拿。
“啊!”陆芸花看着面前木质小球,终于从记忆中找到了它的影子,她恍然道:“原来是‘莲花’?阿娘从什么哪里找到的?”
“在我放杂物的一个箱子里。”余氏把东西递给好奇围过来的孩子们,笑着回忆起旧事:“你小时候可喜欢这个了,每次你阿爹有什么要忙就找个小水盆再把它放进去,你就能乖乖坐在原地等着‘莲花开’,乖巧极了。”
“嗯。”陆芸花记忆里有这样一幕,情不自禁跟着微笑起来。
“我也很喜欢‘莲花开’!”榕洋孩子气地抱怨着,说起旧事也多了几分活泼:“当时我想问阿姐要,阿姐就是不给我呢。”
“没办法,我也很喜欢。”陆芸花半撑着坐起身,冲着陆榕洋眨了眨眼:“毕竟阿姐也会有一点私心嘛。”
“榕洋、榕洋,这是什么?”云晏屁股底下像是埋了钉子,抓耳挠腮地等了半天也没听到重点,终于忍不住插话了:“这到底什么?还有,什么是‘莲花开’?”
余氏、陆芸花和陆榕洋三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居然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阿婆!阿娘!”云晏不依,拖长了声音黏到余氏身边。
“我们去舀点水,给你们看了就知道了。”最后还是榕洋看着眼中充满求知的兄弟们,没办法般率先跳下木榻,就这样带着一串小尾巴去看“莲花开”。
“哈哈哈……”被留在身后的陆芸花和余氏再度对视,这次真是笑出了声。
笑闹过后,陆芸花又重新倚在木榻上享受着吹拂过的凉风,唇角挂着笑意默默听远处孩子们那处传来的声音。
“那个……”
她有点惊讶的睁开眼,就见坐在她身边饮茶的卓仪握着拳咳嗽了一下,似乎有点不好意思,说话带着几分迟疑:“芸花,‘莲花开’到底是什么?”
“噗嗤!”
陆芸花和余氏又一次忍不住笑了,好一阵陆芸花才开始解释:“刚刚那个小木球是阿爹给我做的玩具。”
“里面有机关,只要把它放在水中,水慢慢冲进木球中,锁在木球里面的花瓣便会被一片一片地冲出木球,最后开成一朵花。”
“因为这花在水里开放,我阿爹说它叫‘莲花’……虽然更像是松塔,但看莲花开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事情……花全开要耗费一盏茶的时间,有时候阿爹阿娘有事情忙所以没有时间带我,便会放一小盆水让我看‘莲花开’,我也能百看不腻地安静等着花开。”
“‘等花开’就是我幼时关于等待最清晰的感受。”陆芸花说着,有些忍不住感叹起来。
“啊!”
“小心小心!”
大人们还在说着话,孩子们那边突然变得嘈杂,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情,惊呼声伴着笑声和水声传来,叫三个大人都不觉叹了口气。
“我去看看。”陆芸花无奈起身。
卓仪也跟着起身,对余氏道:“我也去看看。”
忙碌又清闲的普通一天就这样过去,唯一不同的就是孩子们在玩耍时候不知怎么打起水仗,被陆芸花和卓仪念叨了一通,在晚上睡前聊天时候都还在说起这事,直到孩子们都认真保证在天气最热之前都不会玩水。
终于收拾好一切,陆芸花将从云晏那里拿来的“莲花”顺手放在床铺外侧的小几上,躺在床上的时候难以抑制地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拢紧了身上的薄被。
“睡吧。”卓仪吹熄了灯火,也跟着躺下。
今天的他们不怎么想说话,只闲谈几句便互道晚安,不久后房中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夜渐渐深了,不知从哪里来的一阵风吹过,高高升起的月亮被云遮掩了一大半,院中也因此变得无比昏暗。
房门外似乎有一个影子凑近,在暗成一团的阴影中隐藏着,分不清是院中树影还是真有活物。
等待……等待……就算停在房门口、遇见了十分合适的时机,影子还是一动不动,直到里面一直传来恒定不变的呼吸声。
“簌簌……”
叶片相互碰撞,沙沙作响,似乎有野猫从院墙上掠过,惊起的鸟雀振翅起飞……
房中呼吸声却依旧恒定不变……睡熟了?
装着迷烟的竹筒被无声地从开了一条小缝隙的窗子外伸进房中,渐渐地、渐渐地……无色无味的迷烟顺着风流进房间。
呼吸……更加沉了。
第175章 偷人
不知何时的云雾弥漫,遮掩了星月幽幽的微光,静悄悄的风也不知道留在了哪里,树叶间沙沙的响动消失后,暗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寂静山村有种说不出的恐怖感。
万籁俱静,茫茫间吞噬了一切的黑夜里,一个似乎在奔跑着的身影本应该像是水融在墨水中一般毫无痕迹,但他身上扛着一个包裹……一个长条形、似乎卷着什么的包裹。
黑色的、像是被子一样的布很妥帖地卷紧了里面的东西,但奔跑时候难以避免,不少白色里衣一样的布料还是从缝隙中漏了出来,在黑夜中像是雪地上的煤块一般明显,那垂下来长长的头发叫人瞬间明白,原来被子中间裹着的是一个人!
一个生死不知、垂着头似乎已经陷入昏迷的人!
夜幕掩盖中,身着一身黑色、蒙着面的男人的步伐极其稳健,就算身上扛着一个人动作也没有丝毫停滞,舒展得就像一只叼着猎物翱翔在天空中的猛禽,轻巧又灵敏。
厚实布料中长长的发丝终于滑落出来,摆动如同柔软的柳枝,在奔跑之人的肩背处随着他的动作轻晃,男人向着山的深处奔跑,卓家本就位于村子深处,如今正值深夜,无人清醒着的村庄里不会有人看见这一幕。
终于,他步伐渐缓,到达了目的地。
月光终于突破了云雾,淡淡的银辉散落在叶片上,被高大的树木遮掩了大半,只有少数地下侥幸落下点点银光。无人修剪的高大树木如同罩子笼罩在中央的空地上,半空中的树叶树枝相互缠绕,互相争夺着光和雨露,倒是让空中空余出了一大块地方,月光似是光束一般投射在地面,搭建出了舞台一般的景象。
“……”
无人说话,只有树木阴影中幽幽亮起的昏暗灯火才说明有人早已在此等待许久。
“……”扛着昏迷的人,黑衣男人停下。
似乎是呼吸声,似乎是被他们半夜惊醒的小动物逃离时发出的响动,沉默一会儿,男人知晓自己这次的客人有些特殊,最终还是先开了口:“……你的委托。”
他好像许久没有开口说过话,咬字时有种奇妙而悚然的韵律,几乎一字一顿,一种非人之感油然而生。这声音冰冷又沙哑,低沉喑哑如同黑暗中的枭鸟正在发出不详的鸣叫。
动了动肩膀,他道:“人,在这。”
对面似乎钉在原地的摇曳灯火终于动了,一阵微风拂过,这一点亮光疯狂晃动起来,可持灯之人毫不在意它会不会熄灭,缓慢地移动着。他的脚落在满是草叶的地上,依旧发出巨大的响声,与黑衣男人轻得像猫一样的脚步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疯狂晃动的灯火终于平静下来,给地上一小块地方落下光明。但它是这样卑微,完全不如空中高悬的明月,毫不在意地洋洋洒洒落下一片银白光束,就将树木环抱的中央空地照得无比明亮……像是冷白色的“晴天”。
隐藏在阴影里的人终于走到了黑衣男人面前,银白的月亮照亮了他的一身狼狈。
他形容枯槁,隐隐能看出几分高大的身子佝偻着,满是裂痕和伤口的手上撑着一根木棍,走过来的时候一摇一晃,明显是个跛脚。污渍和泥泞将他的面目遮掩得看不清原本的模样,更不用说一只眼睛上面缠着看不清颜色的布条,上面隐隐透出血色和淡黄的脓水,让人避之不及。
一个看起来有三四十岁、跛脚半瞎的男人。
“嗬……嗯……嗯……”他张开嘴,无意义的破碎声音从他的喉间响起,如同一头野兽。
他对面的黑衣人却像是明白了什么,将肩膀上人放在早已准备好的位置——
简陋木板拼凑出来的处刑台上,木桩抬高了人的高度,只要让受刑之人跪着伸出脑袋,那木桩对面的铡刀便可轻易地斩去任何人的头颅,像杀鸡一样轻松。
黑衣人先将肩膀上的人放在木桩旁边的地上,原本笼罩在她头上的帽子瞬间滑落,这时才清楚,原本以为是被子的厚实黑布原来是一件长长的宽大斗篷。月光粼粼,清晰地照亮了她的整张脸。
月色落在她垂着的长长眼睫上,落下蝴蝶一般的月影,漆黑的斗篷与乌发相互堆叠,她闭眼在斗篷之间安睡,脸颊边缘模糊不清,瓷白的肤色像是被月光融化,清丽动人。
陆、芸、花。
可瞎了一只眼睛的男人此时极其恐怖地半侧着头,瞪大了那只还能看得见的眼睛,斜着看向她。男人心里一字一句地默念着面前之人的名字,目光如钉子一般死死钉在她的身上,白色眼球上的血丝像赤红的毒蛇一般鼓动着,深切的恨意和怨气将他衬得像是个黑夜之中的畸形怪物。
“哼哼……嗬……咳咳咳……”
阎罗地狱中的响声也比不上这笑声惊悚,瞎眼男人就这样怔怔盯着陆芸花,良久之后猛然大笑起来,说不了话的他只能发出如此凄厉恐怖的笑声,一时之间,好像这座山林都安静下来,淅淅索索的小动物们被惊醒又马上逃窜,远离了这让人恐惧的地方。
疯狂的笑声扯开了喉间的伤口,剧烈的咳嗽也带上了血沫,他难以控制地弓起身子,如同一只咽下毒药、走入陌路的野狗。
“咳咳咳咳咳……”
咳嗽声变得嘶哑难听,他刚开始还捂着嘴想要停止这无法控制的咳嗽声,后面却将手按在了裹着布条的眼睛上,良久之后才停下。
终于勉强站直了身子,原本只是隐隐透出血色的布条已经完全被鲜血浸湿,深红的血液在夜色中渲染成了深黑色的液体,从吸饱了血的布条下缓缓滑落,于脸上画出奇诡的花纹,不禁让人产生一个颇感惊悚的联想,若是刚才咳嗽时候不把眼睛捂住,他的眼球会不会就这样从眼眶里面掉落下来。
他对面黑衣男人看不清面容,但略显轻松的站姿无疑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抱着一种饶有趣味的姿态在享受着这场“演出”,他看着面前一切,像一个再明显不过的局外人,又似乎正在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恐怖又狼狈的瞎眼男人,沉默不语。
“……交易。”良久之后,他冷冰冰道。
“……”瞎眼男人从怀中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毫不犹豫地将他递给黑衣人,哪怕里面价值千金、哪怕这是他全部家当,但他已经做了最好的安排,毫不后悔。
“交易……结束。”
黑衣人却没有接过这一大袋金钱,而是用他依旧沙哑而冰冷的声音缓缓念出这四个字。
举着钱袋的瞎眼男人手臂顿住,僵在原地,因为有一个隐藏许久的影子从树后走出,缓步走到黑衣人身边。
“石奴。”他平静的声音里,有月光一般的寒意。
“……”瞎了一只眼、跛了脚的石奴满是恨意的眼睛逐渐转向黑衣人,他看着极力想要避开的男人就这样在黑衣人身边站定,两人没有说话,但那种熟稔的氛围是做不了假的,到了此时,石奴哪里还能不清楚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好啊……他掏出所有金钱找到的“第一神偷”,居然也和卓仪关系匪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