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轻地歌唱。
轻轻的、如水一样的歌声。
她的嗓音会让心底有往事的人不断地忆起往事来。
那些潮湿的疼痛的往事,像潮水一样漫延过来,将他们的心和眼角一同打湿。
他们小心翼翼地倾听着。
他们沉溺在她的歌声里。
一遍又一遍。
一回又一回。
有冷光从天花板上照耀下来,照耀在一张沧桑的、像被寒风吹开了的男人的脸上。男人的眼里噙满了泪水,手臂紧紧地环抱在胸前。他的泪水在冷光像荧光般闪烁,散发出冰冷而绝望的光芒。
他注视着正在歌唱的女。
他知道,她为此付出了一切。
她应该站在更高的地方,比如某个著名钢琴演奏赛的领奖台上,她应该手里捧着金光闪闪的奖杯,朝台下的观众不停地鞠躬致谢。
他是观众席里唯一知道她过往的男。
对于他的离开,他一度认为是正确的,那样的离开可以换取她健康的未来以及辉煌的人生。那时他不了解,有一种女失去了爱情之花,理想之花也会随之枯萎。她便是这种女。她舍弃了那份应该属于她的辉煌,把自己隐埋在这个纸醉金迷的舞台上。
他望着她握着话筒的修长纤细的手指,内心的苦涩如潮涌般。如果时间可以倒流,如果还有重新选择的机会,他绝不会选择那条自以为聪明的道路。无论多么艰辛,无论多么痛苦,他也要自私地把她留在身边,直到死亡把他们分开。
他知道,无论时间如何流逝,无论岁月怎样改变,他对她的心一如当初,明月可鉴。
结束了最后一个音节,她微笑着朝人群鞠躬致谢,然后转身朝后台走去。
他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感觉她下一秒就会消失在舞台后场转角的黑暗,就像消失十八年般音讯全无。
他站起来,朝那片黑暗走去。
后场乱哄哄的一片,女人们的彩衣、化妆品、长筒袜…到处堆积,劣质的香水味充斥了整个狭窄的空间。安虹坐在角落里,瘦弱的背影在灯光下散发出了柔和的光彩。她小心翼翼地卸下耳钉,整理头发,换上自己的衣服。这是今晚的最后一场演出,她终于可以收工回家了。
夜已经很深了,她抬头看了一眼后场墙壁上的挂钟,时针刚好指向十二点。她喝光台面上的最后一杯水,跟同事微笑着打晚安的招呼,然后走出了后场,走出了那片充斥着糜烂气息的空间。
有男人拿着沾满露水的鲜花在后场出口等她,她大方地接过鲜花,并朝那男人微笑着道谢。
(4) 突然出现的父亲
男人邀请她吃夜宵,她以第二天要赶早场为由婉言谢绝了。
男人说,下次一定要答应跟他吃夜宵。
她说,吃夜宵会发胖,如果有机会,就一起吃顿午饭吧,我请客。男人明白了一切,她对他不感兴趣。
然后,男人微笑着离开。
深秋夜晚的风冷得让人打哆嗦,她裹紧风衣,把鲜花捧在胸前,手指紧紧地握住花束。花瓣在寒风微微地抖动,像少女的笑容一样娇羞,而她看起来就像是刚刚收到鲜花的少女。
凛冽的风穿过街道,朝她吹过来,她打了个冷战,手里的花束险些被她揉皱。然后,她感觉到一阵温暖,一双手臂轻轻地将一件黑色尼绒大衣披在她瘦削的肩膀上。
抬头的瞬间,一个高大的身影将她整个人罩住,花束缓缓地从她的手滑落…
餐桌上,母亲一直沉闷地吃着饭。尹禾抬起头,看了母亲一眼,母亲瘦削的脸庞在餐厅天花板灯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苍白。母亲似乎在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眼角的细纹像丝线一样交错在她的脸上。尹禾的心猛地咯噔了一下,这份憔悴彻底击破了她对母亲的那层隔膜。
她曾经无法理解母亲的想法,但是在无数次与母亲争执的过程,她渐渐地理解了母亲。她想,母亲是爱父亲的,所以才对她隐瞒父亲的一切,不让自己对父亲有任何奢望。记忆,母亲总是用疼痛的眼神看她,而从未用憎恨的眼神看过她,那样的眼神饱含着母亲对父亲至死不渝的爱。
也许在很多时候,她对母亲的这份固执是痛恨的,她觉得爱情对于母亲来说是不公平的。为什么母亲是那个被舍弃的人呢?
就像瑭舍弃了她一样,虽然从一开始就能预料到这样的结局,但想来还是令人气愤的。为什么爱情于她而言就是被舍弃呢?如果诺不回来,瑭还会舍弃她吗?
现在,她终于可以体谅母亲了。想到因为被舍弃而过着这种日的母亲,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尹禾小心翼翼地吸了一下鼻,试图把那些酸涩的液体吸回去,然后她伸手夹了一只炸虾,轻轻地放进母亲的碗里。那是母亲最喜欢吃的菜,她不要她生病,这样活着总比死去好。
母亲轻轻地抬头,用一种极度悲伤的眼神注视了她许久。她小心翼翼地避开母亲的目光,埋头猛吞米饭。她突然觉得米饭的味道有些咸,她慢慢地咀嚼了很久,觉得越来越咸。在她抬头的瞬间,眼泪止不住掉了下来。
她酝酿了很久。
“不要生病。”她看着母亲苍白的脸,哽咽道。
有一些温馨、一些感动、一些安抚侵袭过来,像水流急速地流向前的感觉。在她迅速扔下筷,起身离席的瞬间,母亲叫住了她,并用复杂的眼神看着她。
“尹禾啊…”母亲唤她。
她终于抑制不住,哭出声来。原来,她真的很爱她。
“尹禾啊…你想念爸爸吗?”母亲用一种奇怪的复杂的声音询问她。这是母亲第一次主动向她提起父亲。
这顿晚饭真的很令她头痛。
她哽咽着点头,然后又摇头,痛了太久就会丧失痛感。她想,在不断想念的过程,没有父亲的痛就那样被渐渐遗忘了吧。
“如果爸爸来找我们,你会高兴吗?”母亲的眼里满是担忧。
“如果你愿意…”
“妈,我们这样也很好,就这样没有希望,没有怨恨地过下去。”她阻止了母亲想要说出来的话,在打断母亲的那一瞬间,她突然觉得这个“如果你愿意”后面一定会有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而这件惊天动地的事也许会让她陷入恐惧和无措的境地之。
母亲沉默了。
这时,外婆从厨房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清汤走了出来,尹禾迅速抹去脸上的泪水,走上前接过外婆手的汤碗。
“妈,那个人回来了,我想带尹禾去见他。”尹禾听到母亲很平静地对外婆说。
外婆在桌边站稳了脚跟,过了很久,一直没有说话。
原来母亲在一夜之间苍老是因为在思考这件事,尹禾在一瞬间明白了母亲所指的那个人是谁。她想,一定是父亲。她以为她会无比兴奋,会把对父亲的怨恨全都忘得一干二净。但是当这一天真正来临的时候,她却感到心若止水,仿佛她要见的只是一个陌生的人,一个无足轻重的人。
“晚上十点以后来酒吧。”母亲离席的时候丢下一句话。
JN酒吧大厅。
像往常一样,尹禾平静地走了进去,在角落里坐下来,刚好是母亲唱歌的时间。母亲穿着一件蓝色的礼服,裙摆上是大朵大朵盛开到极致的蓝色丝绒玫瑰,如一团团蓝色的火焰一直燃烧到她的脚边。灯光在一瞬间变成了蓝色,蓝色的灯光照下来,舞台完全被笼罩在一种蓝墨一样的色彩。一种让人不能呼吸的蓝,一种阴郁的、悲伤的蓝。
母亲轻轻地吟唱,歌声透着轻轻的忧郁,像无数条蓝色的丝线一样在空气里缠绕纠结。
她凝视着舞台央的母亲,眼里露出疼惜的光芒,她对母亲歌声的印象一直停留在七岁以前。她并不喜欢母亲的歌声,因为太过空旷,像要把人的心揉搓成干巴巴的布匹,然后布匹会在某种力量之下崩裂成碎片一样。
七岁以前,她不懂得悲伤是什么,母亲的歌声不能感染她。七岁以后,她拒绝悲伤,不去听母亲的歌声。而此刻,当她慢慢走进母亲的歌声里,触摸到母亲柔软悲伤的内心的时候,母亲的歌声就像一把尖锐的刀,狠狠地刺向她的胸膛。她轻轻地触摸胸口,觉得呼吸难以畅通。她想,她是不知不觉把母亲放在心口上了,所以才会这么痛的吧。
母亲用深情的歌声结束了最后一个音节,她微笑着,朝人群鞠躬致谢。尹禾的心抖动了一下,从座位上慢慢地站起来。
台下是雷鸣般的掌声,以及一片叫好声。

第十八章

(1) 突如其来的灾难
尹禾慢慢地朝舞台走过去,在舞台最前面的贵宾席上,她看到了一个耀眼的年男,长相英俊非凡。男有极致的笑容,像蓝色的玫瑰,又像洒满露水的伤口,会开出疼痛的花朵来。
在她快要抵达舞台的一瞬间,那位英俊的年男突然从座位上站起来,他的手里捧着一大束耀眼的玫瑰花,那些开到极致的花朵与母亲裙摆上的玫瑰是如此呼应。尹禾的心里掠过一种异样的感觉。
年男从她身边走了过去,轻轻地跃上舞台。
“尹禾…”她听到有人在轻轻地呼唤她,她轻轻地回头,与诺的目光对接上。
是闵静诺。她漆黑的瞳孔里是诺放大了的眼睛。
舞台上,蓝色的光渐渐地隐去,露出银白色的光亮来,这光亮一点一点地放大,照射进尹禾惊愕的眼。
浓郁的玫瑰花香在空气弥漫,这份特殊的甜腻让人窒息。
忽然从头顶上传来一阵声响,像是某种东西断裂的声音。就在尹禾呼喊母亲的瞬间,母亲推开了送花的年男,一盏尖尖的吊筒灯狠狠地砸在母亲的头上,血像河水一样漫过舞台。
时间在那一瞬间停止。
尹禾感觉身边的一切都是静止的,一切都没有了声音。她看见年男扑到母亲身上,把母亲抱起来,大声地呼喊母亲,亲吻母亲微微合上的眼睛,惊恐无助的目光有快要失去恋人的绝望。
她睁大眼睛,定定地看着那个男人和母亲。她感觉身体变得轻飘起来,一切都在摇晃,直到眼前一片漆黑…
浓烈的消毒水的味道。
尹禾慢慢地睁开眼睛,诺握着她的手,眼里盛满担忧。她注视着诺,脑海里一片空白,很难在一瞬间清醒过来。她努力地回忆着曾经发生的一切,脑海里渐渐拼凑出一张年男人的脸和母亲穿着深蓝色的礼服躺在血泊的画面…
她很快地跳下床,光着脚疯狂地朝屋外奔跑出去。走廊里寂静得只剩下风声,天花板上泛着白色的冷光。她穿过长长的走廊,手臂在冰冷的白墙上胡乱地拍打着,不断地有门打开的声音,不断地有叫喊声从大大小小的房间里传出来。
突然有人用力地抓住她的肩膀,她顿时感觉到骨头碎裂一样地疼痛起来,连同心底的恐惧与悲伤一起淹没了她脆弱的心脏,然后她看见一双心疼而又疲惫的眼睛。
“尹禾,你不要这样,我带你去找妈妈。”
她认得这双眼睛,是那个年男人,母亲拼死救护的那个男人。
“养父!”她听到女孩担忧焦虑的叫喊声,轻轻地转过头去,看见诺站在她与那个男人之间。原来这个男人是诺的养父,瑭口的闵。母亲跟这个男人究竟是什么关系呢?她不由得感到恐惧起来。母亲要她来JN酒吧是为了介绍一个人给她认识,难道就是眼前的这个男人吗?
那么,他就是…
男人用一种忧伤的眼神看着她,坚硬的头发在风里执著地竖立着,像无数根细小的武器,朝她的心口刺过来。她一把揪住男人,狠狠地捶打他的肩膀,用光着的脚丫狠狠地踢他的大腿,就像小的时候,为了保护母亲而狠狠踢那些想要侵占母亲身体的男人一样激烈与疯狂。
“别想伤害她!”她哭着踢打他,脚丫痛得快要断裂了,“如果我妈有什么事,我一定不会放过你!”她大声地哭喊着。
在她无止尽的哭喊,诺的思绪反而渐渐清晰起来。
“尹禾,他是你的爸爸!”
她突然停止了哭喊。
外婆拖着蹒跚的脚步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她惊怔地看着外婆,眼泪大把大把地落下来。这个与父亲相认的过程心碎得让她难以呼吸,她无助地走到外婆身边,抓住外婆的手臂,无力地摇晃着。
“外婆…不是这样的…请您告诉我,不是这样的…”
她宁可像从前一样过着没有父亲的生活,也不要接受这种突然而来的打击。外婆轻轻地抚摸着她的手臂,说:“尹禾啊,他真的是你爸爸,是你从七岁之后就一直盼望的爸爸啊…”
她心碎的眼泪在外婆的手指间瞬间变成水汽,慢慢地蒸发在空气里。
闵牵着外婆的手,眼底涌出无限悲伤来:“妈…您还好吗…”
外婆仰着头,注视着闵,微微点头。
“对不起…妈,对不起…我让你们受苦了…”闵眼泪纵横,一双颤抖的手紧紧地握住外婆苍老的手,“我真的不知道…安那时有了尹禾…我以为,那样做对安来说是正确的…”
“都过去了,你们两个付出得太多太多。”外婆轻轻地说,目光慈祥,“是小诺吧,这孩已经长这么大了。”她看着满脸疲惫的诺说。
闵慌乱地擦干眼泪,从身后拉出诺来,感叹道:“妈还记得小诺啊,是的,她就是安喜欢的那个婴儿,现在长这么大了。”
诺的眼泪掉下来,想到有一个像母亲一样慈爱的女人喜欢过她,那种感觉就像安真的是自己的亲生母亲,温暖得像水一样漫延过心底,幸福极了。
“外婆…我可以这么叫你吗?”诺凝望着外婆,哽咽道。
外婆轻轻地点头,微笑在唇边勾出一个极美丽的弧度,那样的弧度深深地刻在诺的心底,像彩虹一样美丽。她想,外婆前世一定是彩虹仙,所以今生才会绽放出像彩虹一样美丽的微笑来。
尹禾的心平静了下来,身边的人和事都与她无关。她觉得那一刻的外婆是陌生的,为什么外婆会拉着两个陌生人的手,亲切地又是认女婿,又是认外孙女,完全不顾她的心情与母亲的安危呢?她想不明白。
那一刻,她只得拖着疼痛的脚,一步一步寻找母亲的身影。寒冷而又恐惧的夜晚,空气里只剩下可怕的死亡一样寂静的气息。
重症患者室外,尹禾隔着宽大的玻璃窗户,无助地站立着,纤细的手指贴在玻璃上,沿着玻璃上下缓慢地痛苦地滑动着,那种无能为力的破碎一样的滑动,就像攀附在悬崖绝壁上,一不小心,一切都会消失。
(2) 陌生的父爱
母亲平躺在一张病床上,头部缠绕着厚实的绷带,那双美丽的眼睛紧紧地闭着。柔软的灯光照下来,照在母亲平静的脸上,发出了冰冷的白色光芒。
心痛是这样一种悲伤欲绝的感觉。
“尹禾啊…吃点东西吧,听说你晚上吃了很少的饭。”是闵的声音。
闵递给她一盒牛奶,牛奶的封口被撕开了一道小小的口,里面插了一根细细的吸管。她用余光冷冷地瞟过它,却没有伸手去接。闵把牛奶放在窗台上,从一个塑料口袋里拿出包装完好的还有余温的披萨饼盒来,倚在窗户前,轻轻地打开盒,将早已分割好的披萨饼放到尹禾面前。
“孩啊,不用担心,你妈妈不会有事的…我是医生,请你相信我,她很快就会醒来,我们一起等她。”
他叫她孩。尹禾的心痛起来,这是她第一次从一个男人口得到这样的称呼。她冷笑着侧转过脸,安静地盯着闵,黝黑的睫毛,明亮的眼睛,宽阔的额角,黑色的坚硬的头发。她想象的父亲应该是这个样。可是,为什么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呢?他说话的声音真的很亲切,就像春天的细雨轻轻地落在树上。
如果从一开始,他就一直存在,那她该是多么幸福。她轻轻地闭上眼睛,努力与这种厚实温暖的感觉作强烈的斗争。
“乖,吃了这些东西,妈妈就会醒过来的。”闵的声音像春风一样拂过她心里长满苔藓的阴暗角落。
她再次冷笑,以至于泪水狠狠地掠过脸颊,一路掉落到冰冷的地面上。她一把推开窗台上的牛奶和披萨饼,朝闵怒喊起来:“我不需要这些!告诉你,就算妈原谅了你,我也不能原谅你!一个抛妻弃的父亲,我根本不稀罕!不要假惺惺地做这些事!你以为一盒牛奶和一份披萨就能收买一颗已经破碎绝望的心吗?!”
冬天夜晚寒冷的风穿过窗户的缝隙偷偷地灌进来,将天花板上的白炽灯所散发出的白色光芒吹得零零碎碎,气氛瞬间凝固起来。闵的大衣上落满白色的牛奶和披萨饼的酱汁,一袭亮眼的白与灰暗的酱色,和着天花板上的白色光芒,刺得尹禾的视线模糊起来。
闵的眼眶也潮湿起来。
作为一个父亲,他真的好失败。十八年来,不知道有女儿的存在,没有尽过一天做父亲的责任,没有牵过她的手,没有给她讲过故事,没有陪她一起逛过公园,没有给她买过一件漂亮的衣裳,没有教她说第一句话,没有陪她一起去学校开家长会,没有在夕阳无限好的天空下,高兴地把她举过头顶,感叹生活真美好…
这一切都没办法重新来过。他站在尹禾面前,悲伤地低着头,如同一个罪人。
寒风刺骨地吹着。
尹禾的眼泪不断地流出来。
闵的脸色憔悴,双腿无力地弯曲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倒下去似的。
“你这个坏孩!”外婆从走廊的另一端走过来,狠狠地拍了一下尹禾的后背。
诺望着养父一身的牛奶和披萨酱汁,难过得嘴唇直哆嗦。她一把扶住软弱无力的闵,用干净的手去擦闵大衣上的脏东西。
“我知道你很难过,从小没有父亲的疼爱,一直过得很委屈,可是这些并不是你父亲的错,你又何苦这样?!”外婆抓住尹禾的肩膀,难过地劝慰起她来。
“他听说你晚上吃了很少的饭,担心你饿肚,才跑到那么远的地方给你买最好的牛奶和你最喜欢吃的披萨饼。你的心里难道只装得下怨恨吗?你为什么不学你妈妈,懂得理解别人,甘愿为自己爱的人奉献一生呢?”
尹禾哽咽着注视着外婆。
外婆的眼角湿润了,她缓缓地移动目光,将视线定格在病房里安的身上。想到躺在病床上,还没有恢复知觉的女儿,想到为了爱情,甘愿奉献全部的女儿,她的眉头疼得皱起来,细小的声音在寒冷的空气里瑟缩颤抖。
“尹禾啊,还记得小的时候,你总是哭着问你妈,爸爸在哪里,爸爸是谁吗…”
尹禾轻轻地点头。
“你妈一直没有回答你,直到现在也没有…”
尹禾再次点头,外婆的眼泪流下来。
“其实,你妈比谁都希望你能跟爸爸在一起。但是,她又不希望你爸爸知道你的存在。因为,你爸爸不能生育,而他以为你妈不知道此事,为了不连累你妈,他才离开了你妈。而你妈深知你爸是个自尊心特别强的男人,不想让你爸知道她已经知道他不能生育的事,所以才隐瞒了你的存在,也因此放弃了她最钟爱的钢琴事业。她说既然决定要隐瞒,就要抛弃一切,做得更彻底些。”
尹禾的心一阵揪痛,她感到了深深的内疚。过去对母亲的行为,那些充满憎恨的眼神,尖刻的语言,如今成了一道又一道伤口,瞬间在身体里溃散开来。
“妈…”她咬着嘴唇,痛苦地呼喊着,“你是个傻瓜!”
她感到负罪重重。七岁以前,她抓着母亲的裙角四处乱跑,在酒吧里跳上跳下,以为可以那样幸福快乐地长大。七岁之后,她明白了母亲的工作是一种被人耻笑的职业,她没有父亲,使她遭受到别人的羞辱。她憎恨带给她生命的母亲,下定决心不再爱她。从此,她把自己的心封锁在七岁之前,伴随她成长的只有一种声音:要强大起来,不在任何人面前掉泪,不向任何人求助!
“外婆,原来您了解一切,却对我守口如瓶十多年,过去无论我怎么问您,怎么求您,您都不肯告诉我真相。今天,您却要我去接纳一个已经毫无意义的父亲,这是不是太残忍了呢?!”
毫无意义。
尹禾苦笑,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下来。一种无法理解的爱情,她不知道这种牺牲算什么。她只知道,这种牺牲让她尝了太多的屈辱。小的时候,因为没有父亲,她遭受过无数的羞辱,她所流过的泪,要向谁去讨还呢?
闵的眼睛通红通红的,他是个毫无意义的父亲,尹禾的眼睛里充满了对他敌意。他无助地望着满脸沧桑的外婆:“妈,我们失去的真的太多了…我想,我会努力弥补这一切过错的,无论多久,无论付出多少。”
外婆轻轻地叹息着。
窗外,天空繁星闪烁,一片繁华的景象。
(3) 和诺的微妙关系
诺在晚饭后,独自来到尹禾的房间门口,门半掩着,她轻轻地推开,走了进去。
尹禾正在埋头看书,听到有脚步声,她匆匆地回头,看见诺已经站在她的身后。这段日以来,她已经习惯诺跟随闵频繁地出入她的家了,除了吃饭的时候会碰面,其余时间她都努力让自己一个人待着。她并不想过分地参与到他们“快乐的家庭”当去。
她继续埋头看书。
“尹禾,明天…我就要走了。”诺的声音低缓,仿佛是一场哀伤的道别。
尹禾的心口一紧,视线再也无法在书页里流转下去了。她当然明白诺说要走的意思,虽然她并不在乎她是否要走,但是倘若她真的要离开,那么,瑭是不是也要一起离开呢?她担心的是这件事。
“是我一个人走。”诺是深知她的心的。
“我跟瑭已经结束了。”诺平静地告诉了她这个结果。
结束,代表两人已经分手了吗?尹禾低头注视着空白的书页,仿佛一下消化不了诺所说的话。
“瑭喜欢的人是你,尹禾。”诺的笑容明亮起来,她努力让自己保持一颗平静的心来告诉尹禾这件事。尽管她看不到她的笑容有多脆弱,有多无助,有多悲伤,“我想,你迟早会知道这件事,索性还是让我来告诉你比较好。或许,这是我能为瑭做的最后一件事。”
她慢慢地抬起头,视线定格在窗户上。漆黑的夜空深沉得没有一丝光亮,整个世界沉寂在一片黑暗,如同她的心。
灯光照进她忧伤的眼底,她避开灯光,转过身去。
尹禾屏住呼吸,不想因此打扰一颗已经破碎了的心。
“也许一直以来,在别人眼,我们两个的感情非常要好,但是,我比任何人都清楚,瑭只是太依赖我,才会跟我约定彼此不离弃的誓言。这种依赖绝非爱情。”
她的心口隐隐约约地疼痛起来。用理智来剖析她跟瑭的感情,就像拿着手术刀站在手术台前为自己动手术一样,需要有面对剧痛的勇气。
“我也知道,总有一天,瑭会离开我,会意识到他对我的感情更多的是亲情,而不是爱情。他从小太孤单,心里的伤也很深,所以才会那么无助,那么依赖我。而我也想利用他对我的依赖来牢牢地抓住他,可是这一切都在你出现后改变了…”
“尹禾…你知道吗,我真的想讨厌你…但是,我却不能讨厌你。因为你是养父的孩,是我喜欢的安的孩,是我应该报恩的人…”她转过身来,慢慢地走到她身边,泪眼婆娑。
尹禾沉默不语,她能够理解诺面对她时的心情,那种被夺走一切的悲伤,心里却无法分出一块田地去容纳对她的讨厌,就算天使也无法承受的悲伤,她却要用微笑和宽容来面对。
此时此刻,她倒希望诺能够像上回那样,坦然地来跟她争夺瑭或者其他。
“更让我讨厌你的是…你对养父的态度。难道你不觉得他日益苍老的身躯已经无法等待下去了吗?尹禾,你有多少怨恨在心呢?比失去最爱的人还痛苦吗?比知道所爱的人为自己付出了一切还痛苦吗?比用孤独一生来守护对爱人的忠诚还伟大吗?他有什么错呢?他不过是希望自己所爱的人不要因为自己而陷入不幸而已。他的不可饶恕的罪就是没有在你身边,陪你一起长大,所以,你要用这件事来折磨你的父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