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没过一会儿,一向对他严厉有加的父亲倒是亲自来祠堂扶起了他,他记得父亲对他说:“阿煜,起来吧,今日你母亲并非气极了你,她只是因为那玉佩上刻着你和你妹妹的名字,才会如此。”
程煜一直知道他有个妹妹在不到两岁的时候夭折了,可却从未有人告诉他,他的妹妹是如何夭折的。
直到后来长大,他特意去问过父亲,他才知道了这事的前因后果。
程妧虽然身子弱,但大夫却说过不会甚性命危险,可未成想,程妧居然因为一个苏州来的侍女,不幸染上了那边的传染病,这病来的十分厉害,一夜之间,她的身上就长出了大块的红色疮面,不管喝了多少药,都没有用。
最后,甚至因为无法排泄,就连身子都憋肿了……
由于这病传染性极强,老程国公当即就将程妧的院子隔离了起来。除了大夫和几个侍女,任何人都不得进入。
可没几天的功夫,程妧还是停了呼吸。
按理说,像这样一岁多的婴孩夭折了,是不允许举办丧事的,更别说是吊唁致襚,设重,设燎。可林芙爱女心切,一直恳求公婆让程妧进祠堂,程国公府痛失嫡长女,试问谁不心疼!就在程国公快要同意的时候,程老夫人也不知道从哪来找来了一位道士。
那道士说,像程妧这样的命格是万万不可入祠堂的,如果给她挑了铭旌,入了棺,那不仅在接下来会克死同胞的哥哥,还会克了整个程国公府三代人的运道。
这样的话一出,纵使是老程国公这样的武将,都不免生了忌讳。
到最后,不论林芙如何争取,程妧还是被那道士带走,葬在了外头……
他记得,他第一次听闻这事的时候,到还并未觉出什么可疑来,直到遇见了唐妩,他才发觉当初听到的很多细节,都隐隐透露着诡异。
就比如程国公府的家仆如此多,为何要从外面找侍女?而且那侍女是苏州来的,唐妩又恰好也是在苏州长大的。
还有就是,为何祖母会突然结识了一位道士,而那位道士,自那日分别以后,也就再没见到人,现在想想,倒像是专门为了程妧而来一般。
程煜本想着,在这些事没彻底弄清楚以前,还是不要与唐妩相认为好。但今日,他实在是忍不住了。
因为她这十几年,过的实在太苦了。
她看似云淡风轻的每一句话,句句都能让他想到,她这些年的孤苦伶仃,和无依无靠的日日夜夜。
她究竟受了多少苦,才能如此平静地说出这些话。
而且每一句,都小心翼翼,都卑微无比。
所以,他怎么能再让她等!
一时一刻都不能!
他程国公府的嫡长女,他程煜的嫡亲妹妹,即便过去再是不堪,他也容不得任何人耻笑她。从今往后,就是天塌下来他也会给她顶着。
思绪回拢,程煜再一次看向她,只见她垂头不语。
样子怯生生的,倒像是她犯了多大错一般。
他攥了攥拳头,语气平静道:“妧妧,今日同你相认,确实是有些唐突了。”
这话音一落,就见唐妩抬眸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程煜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然后一字一句道:“可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在这世上,还有我这个兄长可以依靠。”
程煜的语气可以说是很霸道了,毕竟,他连夫人都不叫了。
别说,就这称呼一变,等唐妩再看向他时,气势都像是矮了一截。
程煜看出了她的狐疑不决,于是又上前一步柔声道:“既然你还是不信,那不妨让我猜猜你的生辰?”
这次,唐妩的眼睛突然一亮。
她觉得这倒是个好主意。前阵子唐家夫妇来找她,她可是又看过了一次她的生辰牌,这是绝不会记错的。
“癸亥年,七月十六。”他顿了顿,又笑着道:“妧妧,我说的可对?”
听完他这话,唐妩的身子都忍不住踉跄了一下。
居然真的……连日子都对上了
程煜看着她彻底傻掉的表情,不禁低低地笑了两声。其实他心底里也知道,让她接受此事,也需要有个过程,总不好逼的太狠了。
“最近路程辛苦,你也累着了。这样,你回去先休息几天,再过几天,我再与你详细说,如此可好?”程煜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心里却有另外一层想法。
他想带她回家,总得将那几件事彻底问清楚了才好。
那侍女,那道士,他猜测,他们定不是偶然出现的……
这边,唐妩一听可以过几天再说,便赶紧点了点头。
不得不说,今日之事给她的冲击实在是大了一些……若是他现下真要给她拎到程府去,她怕是真的不知该如何面对。
——
待这兄妹二人达成了共识后,他们就从金风楼里走了出来。
刚一出门,冷气扑面而来,程煜低头问道:“妧妧,冷不冷?”
“这是在外面,世子还是不要这般叫了。”被他这么叫来叫去,唐妩的脸都红了。
可程煜的心情和唐妩相比,自然是截然不同的。
程煜一想到还要给她送回王府,竟生了一丝不舍来。他顿了脚步,站直了身子,以拳抵唇,轻咳了一声道:“趁我们还没回去,妧妧,你能不能唤我一声哥哥?”
一听这话,唐妩不禁感觉头皮阵阵发麻。
甚至感觉她的发丝都根根立起来了。
唐妩想着,她就是能对着殿下喊哥哥,也对着他喊不出来!
索性,唐妩也不再看他了,转身就冲着马车的方向走去。
程煜看着她这急匆匆的步伐不禁哑然失笑,就她这步伐,旁人定要以为她在躲什么牛鬼蛇神。
这时,一阵凛冽的寒风吹来,瞬间就把唐妩的脖子上的狐狸领子吹地飞了出去。
唐妩的身量有限,等她反应要去够的时候,那一条白白的狐狸毛已经到了程煜手上。
她的脸瞬间涨红。
要知道,她脖子上的青青紫紫还没彻底消掉,这下狐狸领子没了,那岂不是都要被瞧见了!
程煜大步走到她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道:“你叫一声哥哥,我就给你,好不好?”
唐妩咬了咬唇,用她那双波光潋滟的大眼睛,十分哀怨地瞪了他一眼。
见状,程煜嘴角一挑,露出了一个梨涡。他想着,妧妧的性子,真是比程安那个泼猴强太多了。
他还是不要逗她了。
于是在唐妩还未开口以前,他就亲手给他戴上了这条狐狸毛。
“走吧。”程煜道。
说着,他上前一步掀开了马车的帘子的一角,对她笑道:“夫人,上车。”
唐妩不禁撇嘴,他这声夫人,她怎么听,都和之前不一样了。
这时候的永扬街正是热闹的时候,街道两侧,锣鼓喧天,酒肆,药铺,布铺的吆喝声接连不断,等程煜和唐妩的马车走远后,才见两个身影从一个摊位后面探出头来。
“王妃……奴婢眼睛没瞎吧,刚刚那二人,可是唐姨娘和世子爷?”
安茹儿手里拿着的糖炒栗子哗啦啦地掉了一地。


第49章 看病
隔了许久,安茹儿才缓缓道:“佩儿,刚刚那二人,你可看清了?”
“看是看清了……可那唐姨娘不是被渝国细作掠走了吗……她怎么会和世子有纠缠在一起?”佩儿道。
安茹儿咬着下唇,脸色一寸一寸地暗了下去。
她倒是也想知道,那个狐媚子究竟是怎么攀上煜哥儿的!居然能在光天化日之下,亲昵成那个样子。
程煜这些年是什么性子,她再清楚不过。就说温宁郡主吧,温宁郡主可是长公主的独女,京城里谁看她的目光,都跟看蚌里的珍珠一样,有求娶之意郎君比比皆是。
可温宁郡主独独对程煜上了心,以往宫宴,她只要遇上程煜便会降下身段主动攀谈几句,这般明显的心思京城里谁看不出来?
但程煜呢!他不但对这一切置若罔闻,更是连长公主亲设的宴席都敢不去!
就这样的人,居然会对着那个贱人笑成那个样子!
真的是成了精的狐狸!郢王府容不下她了,难到她就要攀上程国公府不成吗!
“王妃……那我们还去买白锦吗?”佩儿见王妃不语,便又悄悄问了一句。
“还买什么白锦,即刻回府!再怎么说,那狐媚子也是殿下房里的人,她既然回了京城,那便是要回王府的,我倒要看看,她这回又要弄什么幺蛾子!”
别说,等安茹儿前脚刚踏进郢王府,后脚程煜就将唐妩送了回来。
郢王府的大门打开的时候,安茹儿正吆喝着小厮搬东西。
听到了声响,安茹儿扭过头去看,可即便是有了心理准备,仍是愣在了当场。
她本以为唐妩既然是被人掠走的,那回来的时候总该低调些,可眼下这般阵仗,哪有一丝一毫低调行事的意思!
“妾身见过王妃。”唐妩行过礼,恭恭敬敬地道。
王妃故作惊讶,抬手捂住嘴,渐渐蓄泪道:“妹妹!”
她上前一步拉住唐妩的手,上上下下地看了一圈,又问道:“妹妹可是受了苦?”
“托殿下和王妃的福,妾身并没有受苦。”如今,唐妩对安茹儿这般惺惺作态的样子,倒是也习以为常了。
王妃应了两声,轻拭了眼角的泪珠,转而去看一旁的程煜,诧异道:“世子怎的……也在这儿?
“我受殿下之命送夫人回府。”程煜一脸正色道。
闻言,安茹儿不禁在心里暗暗地嗤笑了一声。她真是没想到,同她一起长大的煜哥儿,竟也添了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若不是她方才亲眼目睹了这二人的苟且,想必,她是无论如何也看不破他这坦坦荡荡的样子了。
安茹儿假意拍了一下手,转身对着佩儿道:“快去告诉厨房的人,叫他们速速把晚膳端上来。”说着,安茹儿又对上了程煜目光,柔声道:“路上辛苦,世子留下吃口饭再走吧。”
程煜本想拒绝,但看着安茹儿这一脸殷勤的样子,觉得还有必要将一切话交待清楚后再走,便颔首道了一声:“也好。”
安茹儿展颜一笑,“都是一家人,这么客气做甚?”
这顿饭吃的各怀鬼胎,安茹儿刚撂下筷子,就摸着唐妩的手嘘寒问暖了起来,说着说着,终于说到了她真正想问的事来。
“那妹妹,是如何脱险的?”安茹儿道。
说到底,这才是安茹儿最为在乎的,她本以为唐妩此次定是再也回不来的,毕竟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壮汉掠走,清白早就说不清了,她没想到,这才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她竟然完好无损地回来了。
听完安茹儿这话,唐妩应声回道:“妾身刚被那一伙贼人掠出城,就遇上了殿下派来的追兵。那些人赶着逃命,觉得带上妾实在是个累赘,便在堻州将妾打晕,扔到了林子里,还好有一农妇救了妾,妾才得以生还……后来又过了几天,妾就遇上了殿下的兵马。”
唐妩这番话,是郢王提前交待好的,虽然时间点已经被她说的模糊不清,但也容不得安茹儿质疑。
因为她即便不信,也找不出其他证据。
再加上有程煜这个在一旁连连附和的,这件事,就彻底成了死无对证之事。
安茹儿即便装的再是端庄大度,也终是在程煜左一句右一句的维护下,变了脸色。
等程煜和唐妩走后,安茹儿冷笑着将一桌子盛饭的碟碗都掀翻了。
周围的女使噤若寒蝉,隔了好一会儿,佩儿才在一旁低声道:“王妃为何不提及今日之事?”
安茹儿脸色微冷,并未过多言语,只说了一句且等着看吧。
经过刚刚那几句盘问,安茹儿便知道了,如今所有人都已是被她骗的团团转。她想捉大鱼,那就只能放长线。
——
等回到了屋内,唐妩便遣退了所有人,独独留下了杨嬷嬷。
杨嬷嬷毕竟是伺候过先皇后的人,其心智,乃是院子里一众奴仆所不能比的。她一见唐妩这过分凝重的神情,便是知道出大事了。
杨嬷嬷转身阖上门,紧着嗓子道:“夫人,可是出了什么事了?”
唐妩摇了摇头,深吸了一口气道:“嬷嬷,是我有了身孕了。”
这话一出,杨嬷嬷立马瞪直了眼睛。
接着,唐妩又胸前掏出了郢王交待的令牌,“殿下与我说,等回了府里,一切都听嬷嬷的。”
杨嬷嬷接过令牌,不禁若有所思。
她以前是在宫里伺候主子的,对这些勾心斗角之事再是了解不过,这唐姨娘虽受殿下垂爱,但位份却不高,也无母家照应。如今殿下不在,若是被王妃知道她是流落在外的时候怀上了孩子,为保殿下子嗣清誉,保不齐会做出什么事来。
所以殿下是何意思,她细细一想便知。
“夫人放心,从今日起,夫人所有的吃食,衣裳,老身都会亲自给你过一遍。内院的丫头,也就留双儿和落英两个即可,剩余的,老身都给撵到外院去。”
“这些事,但凭嬷嬷做主。”
——
夜幕已深,待所有人都退下去后,唐妩极快地就闭上了眼睛。
这些天已是发生了太多了,实在是太过疲惫。
可不想半夜醒来的时候,却发了烧。
杨嬷嬷用手背一试,心就不免咯噔一声。这女人大了肚子,可不是开玩笑的,尤其是她的月份还小着,孩子还没坐稳,这时候生了病,怕是连药都吃不得。
其实说来也怪,这女人怀胎九月,最不稳当的,就属这不显怀的前三个月。
想当初,先帝曾宠爱过一个出身低微的玉妃,那玉妃虽然人比花娇,但在宫中却是个无依无靠的。她一怀上孩子的时候害怕被分宠,就在阴雨天给先帝爷跳了一支舞,可这一跳,就受了风寒。
玉妃害怕先帝因此怪罪她不懂事,连忙从外头找了两幅药来吃,可那两幅药一下肚没多久,到底是小产了。
还好杨嬷嬷是个有经验的,亲自伺候了唐妩整整一夜,就额上的帕子,一个时辰就换了四个,到了天亮,总算是好些了。
唐妩直起了身子,轻咳了两声道:“真是辛苦嬷嬷了。”
“夫人哪的话,老身做的都是分内之事,可万万受不得这声辛苦。”说着,杨嬷嬷就端了一碗骨头汤,递到了唐妩面前,“夫人趁热,快喝些。”
哪知,这碗才倒了唐妩嘴边,唐妩就开始呕了起来。
不得不说,唐妩肚子里这一胎,确实是个能折腾人的,几日前还能吃两口兔子肉,先下已经是连肉味都闻不得了。
杨嬷嬷没办法,只好去小厨房改了食谱,说唐妩最近受了病,只能以清淡为主。
但,即便是杨嬷嬷把喜桐院包围的密不透风,这两日院子里凝重的气氛还是叫安茹儿察觉到了。
安茹儿在屋内来回踱步,若有所思。称病抱恙也就算了,杨嬷嬷竟然亲自去小厨房改了食谱,这不对,这很不对。
而且,哪有生病之人连滋补的药膳都不喝的?
没一会儿,安茹儿就唤了佩儿,在她耳边交待了一番。
——
隔日一早,佩儿就到了喜桐院。
她刚一瞧见杨嬷嬷,就递了两个盒子过去,“嬷嬷,王妃刚听闻唐姨娘病了,就连忙派奴婢送来了这滋补的人参,希望能有些个用处。”
杨嬷嬷眯着眼睛接过:“老身在这儿谢过王妃了。”
“嬷嬷实在是客气了,只不过……唐姨娘既然病了,不请大夫怎么行呢?”佩儿也算是有备而来,说完,就挥手唤了大夫过来,“这是王妃特意为唐姨娘请的大夫。”
佩儿都没知会一声,就直接把人带来了,这态度可谓是十分强硬了。
可就在她马上要带着人硬闯的时候,突然几个暗卫就拦住了她的去路。
“嬷嬷这是什么意思?”
杨嬷嬷不紧不慢地掏出了一个令牌,然后缓缓道:“唐姨娘的病,殿下已经吩咐了太医来看,就不劳烦王妃费心了。”


第50章 夜闯
佩儿在杨嬷嬷那儿碰了壁,回了皎月堂好半响才敢开口。
“你是怎么回事!我叫你携大夫去给她诊脉,你居然连门都没进去!她杨嬷嬷再受尊敬,那也是下人!你立刻给我再去一趟!”安茹儿厉声道。
见王妃发了怒,佩儿“扑通”一声跪倒地上,哆哆嗦嗦道:“王妃息怒,若真的是那杨嬷嬷拦着奴婢,奴婢自然不怕她,冲也冲上去了,可那嬷嬷手上……居然有殿下的令牌……”这话说的够直接了,他们皎月堂的可以不把那喜桐院的众人当盘菜,但殿下的令牌……谁敢不当回事?
一听这话,安茹儿又急红了眼,她就不明白了,为何这一个两个都要向着那个狐媚子!从入府至今,她除了曾借唐妩的父母和承安伯行过事,其实并未对那贱人做过什么,是吃亏她吃了!还是亏她穿了!
在京城的高门大户里,谁家的主母都会拿捏妾室,怎么到了她这儿,她就像是做了多么十恶不赦的事一般?!
思及此,安茹儿突然道:“嬷嬷,你说那喜桐院的,到底在跟我玩什么把戏?”
这时候,陆嬷嬷在一旁给安茹儿斟了一杯茶,缓缓道:“王妃别着急,纸是终极包不住火的,那喜桐院子捂的越严实,就越说明有猫腻,等火烧起来,定会一发不可收拾。”
“可如今她都敢拿殿下做挡箭牌了!这已是根本不把我这个王妃看在眼里了!她院子里的火究竟能不能烧起来,我又如何能知晓!”安茹儿越想头越疼,这安生日子,她竟是连一个月都没过上!
陆嬷嬷思索了一会,上前一步,一边替安茹儿揉着太阳穴,一边道:“据老奴所知,喜桐院的东边是有个狗洞的。”
“嬷嬷说的那个可是挨着库房的那个?”佩儿插话道。
“正是那个。老奴想着,现下那喜桐院正得着势,咱们想在陆嬷嬷眼皮子底下安插下人是不可能了,既然明的走不通,那不如就走两步暗棋。”
话说到这里,谁都听明白了安嬷嬷的意思。
“可是……奴婢记得,那喜桐院的狗洞甚小,就奴婢这个身量,半个也挤不进去呀。”佩儿道。
“指望你肯定自然是不行了!王妃,老奴倒是有个人选。”陆嬷嬷顿了一下,继续道:“京中有个杂戏班子,那戏班子里有个八岁左右的小姑娘,以身子极软,甚至能进入花坛里闻名于京城,若是能把她找来,身上再绑上些杂草,定能为王妃探得一些消息。”
王妃眼皮一挑,低声道:“那狗洞是在什么地方?”
“那狗洞是个死角,但要是找准了角度朝右边看,却是能瞧见唐姨娘的内室的。”要知道,在内室伺候的,可都是唐姨娘的心腹,他们整日出来进去,想听到个一言半语定是不难的。
说完,陆嬷嬷又补充了一句,“且这狗洞是还通着小库房的,若是不小心被人瞧见了,倒是能脱身的。”只要出了喜桐院,堂堂郢王妃想在小库房里安插几个下人倒是不成问题。
“如此,那就照嬷嬷说的办吧。”
——
这几日唐妩受了风寒,又忍着没吃药,为了早日养好身子,只能盖上被褥一觉接着一觉地睡。
时而冷,时而热。
意识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除去杨嬷嬷用手拧帕子时发出的水声,四周皆是一片静默。
在她昏昏沉沉之际,她的脑海中重复地交错着不同的话语,一遍又一遍,接连不息……
“小妩,你若再敢跟娘顶撞,你便三日都别想吃东西!”
“家里现在穷的叮当想,哪有钱给你买长袄?冷的话,你多蹦蹦,多跳跳自然就好了。”
“唐家夫人!这孩子与你们简直是八字相克呀,有了这孩子,你是不可能会有儿子的!”
“我的孩子虽然年岁不大,但长得也算清秀吧,你这点钱,我肯定是不能卖。”
“五十两?她吃了我家这么多年的米饭还多少银子,低于一百两不卖!”
“从今日起,我便唤你妩儿,你好好地跟着九娘学唱,以后做君梦苑的头牌,好不好?”
“平常人家,拿什么来护着一个祸水?”
“你就是个贱人!”
“我捏你死,就跟踩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你配吗?”
“妩儿呀,不要争,你永远都不要争……”
“妩儿,给我做妾,是不是委屈你了?”
“你别哭,哥哥带你回家。”
……
“妧妧。”程煜轻声唤道。
唐妩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睑程煜正在一脸忧心地看着她。
“世子!”她瞪大了眼睛,坐起来身子道:“你怎么来了!”这可是她的内室,他一个外男是如何进来的?
她的小脸煞白,额间上落着细细密密地汗珠,叫人一看,就忍不住要道一声可怜见的。
程煜给他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道:“明日我要出城,时间来不及,我没办法,只好在今夜翻进了你的院子……妧妧,你可是病了?”
见他神色凝重,唐妩心里忍不住一沉,立马抬头道:“我的病不要紧,太医已经来过了,世子找我,究竟是何事?”
“妧妧,不出意外,殿下后日就要抵达京城了。”程煜直接道。
听到这话,唐妩面露诧异:“怎会?殿下曾与我说过,这场仗怎么也要两个月,现下才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如何能抵京?”
“你别急,我今夜前来便是因为此事。原本我也以为此战需要两三个月的时间,可没成想,就在咱们返程的时候,渝帝拔营竟然不是障眼法,而是为了前来议和的,不仅如此,他还要与我们签二十年的停战协议。”
“世子的意思是……他们并未开战?”
“既然有了议和的意愿,按理说确实不该开战,可渝国驻扎在西北的将军杜羌好大喜功,他觉得攻下蓉城近在咫尺,不可放弃,便违背了渝帝的旨意,执意出兵攻打蓉城。此事,在对战了八日之后,以殿下亲手取了杜羌首级为终了。”刚说完,程煜的眉头就皱的更深了。
按说两军打仗,取敌军将领首级应是再正常不过之事。可昨日傍晚,在接到了楚六的飞鸽传书之后,才发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燕国主和,望没有硝烟,百姓安居乐业,这是一直未曾变的宗旨。
渝帝肯议和,这应该是正合殿下心意,就算是杜羌派了人攻打蓉城,那也不是渝帝本意。殿下大可以留他一条人命换做筹码,直接取了首级,根本不是殿下的做派。
他也是看了信件才知晓,杜羌出兵之时想的便是快攻,可郢王只守不攻,让他彻底陷入了焦灼。杜羌没了办法,便用射箭的形式,给郢王递了字条。那字条是楚六亲自拔下来的……可他没成想,郢王在看过以后,立即就率了八千骑兵冲了出去,兵行险招,不出三日,就取了杜羌的首级。
因着楚六当时正在场,所以也瞧见了那张字条。
那字条上赫然写着八个大字——汝妻甚美,滋味极佳。
这里面这个妻,指的是谁,就不言而喻了。
可就在所有人以为议和失败,要继续开战的时候,渝帝的特使再度前来,不但毫无怪罪地取回了杜羌的首级,更是抛出了希望两国通商的橄榄枝。
渝国人嗜血善战,野心勃勃,从未在战场上做过亏本的买卖。所以渝帝这般举动,就更是耐人寻味了……
这不禁让他想起了那日妧妧与他说的话。
程煜一脸严肃道:“妧妧,我问你,你在荆州的时候,那渝帝除了给你看了先皇后的画像,可是还说过什么?”
唐妩摇摇头,“并……并无。”
“妧妧,你与我实话实话,我不会害你。”
“他……曾让我留下,做他的皇后,可是我并未同意,我就跪了一晚上,渝帝就放我走了。”
闻言,程煜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低头看着她的肚子,微微出神。
到底还是让他猜中了,渝帝如此,只怕是为了她而来。
半响,程煜低声道:“妧妧,你听我说,在殿下回来之前,你最好不要出这个院子,记住了吗?”
“可是出事了?”
程煜见她面色憔悴,也不方便与她说太多叫她担忧,“你只需要记住我与你说的,其余的,你不要多想。”
又过了一会儿,程煜见鱼肚白都已斜斜地挂在树梢上,便连忙翻出了院子。
时间紧迫,谁都没有注意到东边墙篱之中,那双在暗中窥视的眼睛。
——
戏班子里的那个女孩叫念青,她恭恭敬敬地跪在安茹儿面前,一字一句地复述着她昨夜所见之事。
一旁的陆嬷嬷举着一张画卷,低声问到:“你昨夜见到的那个人,是他吗?”
念青点点头,“回禀王妃,确实是此人。”
“他在唐姨娘的屋子里头,呆了有多久?”
“奴婢约莫着,差不多得有一个时辰左右。”
得了这句回答,安茹儿笑的眼泪都出来了,她瞬间站起了身子,厉声道:“这煜哥儿真是疯了,他可知道夜闯王府妾室的院子,是什么罪名吗!这是若是叫姨母知晓,该有多伤心!”
“王妃莫急,皇家对程家向来没有半点儿猜忌,煜哥儿这事,殿下定会酌情处理。”陆嬷嬷道。
安茹儿拿出了手中的帕子,颤巍巍地擦干了泪痕,深吸一口气道:“陆嬷嬷,备马车,我们即刻回程府。”
“王妃是要做甚?”
“这事不能叫殿下知晓……绝不能。”安茹儿低声道。
“王妃的意思,是要放过这个机会,包庇喜桐院那位?”
她安茹儿生来只是安家庶出一脉一个不起眼的姑娘,掉在人堆里,只怕连一个五品大员家的女儿都不如。
她野心勃勃,算计了无数人。
可唯有程家,她做不到如此。
姨母从小待她就好,程家上上下下每个人,就连一个厨娘,都把她当大姑娘敬着。若不是她非要这郢王妃的头衔,也许……她同程家的关系,还能和从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