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轻名说的没错,自己在恐惧。
回想当年,自己与他斗得不可开交,连胜算不足一成的险局都开过,却从未有过这样的恐惧感,也是奇事。
顾平林低头,看看紧握的双手。
大概是重生的缘故吧。好容易有重来的机会,前方是大好道途,若就这么死了,如何甘心?惜命是自然的。
当然,顾平林可以不接招。
发现步水寒之死与自己无关,顾平林心结已解,要先设法拖延“长夜”的药性,再另想对策,也不是不可以。
但这个条件没表面上那么简单,它是段轻名最后的试探与决断,一旦这边露出半点惜命退让之意,灵心派的兄弟情就是他以后玩弄的对象。
沉默许久,目光重新变得坚定了。顾平林松开双拳,负手于身后:“三成又如何?”
哪怕只一成机会,自己都敢放手一搏,何况三成?
走到这一步,进,尚有生机;退,道途终结。不可退,不能退!何况“放弃”两个字从不属于自己。
事若不可为,顾九先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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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夜静修下来,第二日清早,顾平林去看过步水寒,再暗中嘱咐甘立一些事情,这才与众人道别,他既有意隐瞒,众人也没看出任何异常,都不知道这可能是师兄弟最后一次见面。
最大的海骨坑边,水汽氤氲,被风一吹,居然吹出了几分朦胧的美感。
顾平林穿着黑白相间的衣袍,墨带束腰,外面罩着黑色披风,额前长发斜斜地遮了小半边脸,墨色马尾与披风融在一起,中规中矩的装束,不至于引来太多视线。
齐婉儿不知从哪里弄了件幕笠戴着,黑帘遮了脸,好在周围也有许多不愿暴露身份的修士,一时倒没人注意他。魔域来了人,辛忌也十分小心,他不仅保持着易容的容貌,还穿了件旧衣裳,低头跟在顾平林身后,就像个忠实的老仆人。
人群中,几个段氏弟子彼此对视几眼,悄悄离去。
顾平林了然。
此行倒不用担忧段氏,自己进海骨坑等于送死,他们只会高兴,认为终于可以让段轻名“死心”,还省了动手。
这一去,也许再无机会出来。
重活一世,人生并不比前世精彩多少。可喜,弄清了部分真相,可叹,执念至今未解。
如果死,是否还能重来?
如果能,是否还会去找那个人?
重生之事何其罕见,这次自己若身死海骨坑,怕是再没机会了吧。
人人都以为海骨坑是传承地,许多修者还在一窝蜂地朝这边赶,此时围观的人就有数百之多,坑边不时有人影跃下,偶尔也有人从坑底上来,来来往往甚是热闹。
顾平林站在风中,回首扫视人群,始终不见熟悉身影。
照他素日的行事,他应该会来送一程的。看来自己是激怒了他,两世宿敌,彼此的印象只能终止在昨日道别时。
怨怪没必要,这次是自己先去追逐他,导致今日结果。
只是可惜。
也曾联手对敌,也曾把酒对饮,今世能够不做敌人,却注定做不了朋友。
顾平林有些心神不宁。
他是否会插手?
若他出手,那自己在外面的所有安排必将化为乌有,生还的机会仍旧只剩一成。
妖怪无情,决定抹杀一个人,不会手软。
“看什么,快走吧!”齐婉儿往下压了压幕笠沿,连声催促。
顾平林回身正要行动,忽然一个人匆匆自斜后方走来,顾平林及时侧身,刚好避过冲撞。
那是个短衫少年,背着一柄绿色大剑,衣着朴素,头发却用一根极为精致惹眼的绿发带扎起,面皮白净,脸颊瘦削,眼睛生得又大又圆,看起来有点愣。
“就这样下去吗?”他走到坑边自言自语,然后就跳了下去。
辛忌“嘿”了声,乐道:“头顶一片绿,这谁家的小子呢?傻乎乎的,就让他一个人乱跑。”
齐婉儿却留意着远处来的熟人:“不好,万家那蠢货怎么来了!”
顾平林跟着看,果然见一名锦衣公子被众人簇拥着走来,头戴小金冠,脖子上挂了只金项圈,圆鼓鼓的脸比当初在海市时更胖了两分,正是花间万氏那个有名的纨绔万籁。
“我先走了!”齐氏万氏素有交情,两人从小混到大,齐婉儿生怕被万籁认出来,也不等顾平林两人,纵身跃入海骨坑。
辛忌道:“顾公子,我们也动身?”
顾平林再回头望了眼,果断地掀开披风,足尖轻点地面,飞身掠过边缘的地气层,朝坑中落下。
插手也罢,不插手也罢,事已至此,我便把握这一成的生机。
段轻名,这就是我们最后一次的较量。
继顾平林之后,辛忌紧跟着跳下,两道人影坠入沉沉深渊,很快就被黑暗吞噬。
人群外,一道白影消失在风中。
第96章 破影开天
海底另有天地。
海骨坑本是地脉道,磅礴地气常年流动,眼下地气被截走大半,仍有少量充斥在坑道内,导致海水无法涌进,人走在里面能感受到地气的压力,当然,这点压力对炼气境以上的修士已经构不成危害。
地脉道有主道有岔道,大的阔如宫殿,小的仅容一两人并行。因为地气冲刷的缘故,四壁都是颜色泛红的山石,里面透出火光,映得坑道之内一片光明,石缝里长出许多青翠的植物,个头矮小,这些都不是普通植物,多为灵木妖藤,其中不乏灵药。
顾平林并未进过海骨坑,之前曾有猜测,此时亲眼看到这景象,大致与想象中差不多,倒不怎么奇怪。
齐婉儿却被震撼了,感叹:“好个海底福地!”
“灵气充足,不愧是老祖选定的秘境,”辛忌赞了两句,心头另有打算,对顾平林道,“来的人太多,外面就算有好药也早已被采走了,不如往深处寻。”
顾平林没有回应,转脸看旁边的少年。
系绿发带的少年正惊奇地打量四周,满脸兴奋:“哎呀,这地方真有趣!”
见顾平林感兴趣,辛忌摸着胡子上前,和蔼地问:“这位小友,如何称呼啊?”
“啊?”突然被搭讪,绿发带少年大眼睛睁得更圆,“你问我吗?”
“自然。”辛忌暗忖,这小子有点呆。
少年“哦”了声,高兴地道:“我叫程意,你们也是下来寻剑术秘籍的吗?”
辛忌看看他背上的绿色大剑:“原来小友是剑道高手。”
程意很不好意思,脸红了:“我不是高手。”然后又兴奋地望着他,“你会剑吗?”
辛忌端着前辈的身份,笑呵呵地道:“老夫只是略知一二,略知一二。”
“略知一二啊,”程意面露失望之色,对他失去兴趣,“那我走了。”
辛忌傻眼,气得胡子直翘。
老子是自谦,你特娘的还当真了!
齐婉儿早就怀疑辛忌的剑术水平,见他装腔作势碰了钉子,登时大为畅快,忍住笑叫道:“这位兄台,你若想切磋剑术,也没找错人。”
程意惊喜,转回身:“你会吗?”
有姚枫的例子在前,齐婉儿不敢再以貌取人,拱手问:“在下北齐十三,不知兄台师出何门?”
程意却泄气了,满脸不解:“你们都怎么了,明明说的是剑术,问什么师什么门做什么?”
这还真是个无门无派的散修。齐婉儿愣了下,道:“大派世家名闻天下,剑术必有独到之处,与之切磋,更能获益。”
“这样啊……”程意明白过来,“你是大派的吗?”
之前一番介绍,谁知对方根本不知道齐氏,齐婉儿眉心抽搐,看出他不通世事,便忍着没有计较,语气淡了不少:“北齐氏纵然不算大,放眼修界世家,却也有一席之地。”话说得含蓄,却难免有几分自傲。
“不算大啊,”程意又失去兴趣,挥手,“那你自己玩吧。”说完转身走了。
“你你……”齐婉儿反应过来,差点吐血。
世家公子自恃身份,介绍家门都该礼貌性地谦逊两句,这种面子上的客气话,程意居然当真了,让他“自己玩”。
“这小子倒实诚。”辛忌哈哈大笑。
“没见识的野小子。”齐婉儿端住风度,低哼。
顾平林制止两人:“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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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越往前走,岔道越来越多,大大小小不知共几千万条,彼此交错连接,正如人体内脉管一般,地面也是高低起伏,怪石林立,偶有小山坡拔地而起,偶有沟壑纵横,很适合藏匿。
地气充足的地方最易滋生高级凶兽,加上此番下来的什么人都有,三人都明白道理,没有分散,顾平林随便挑了条岔道,三人轻身而行,头一日没什么麻烦,偶尔在路口遇到同道,双方都默契地避开了,大家是来寻找传承的,没必要在这关头大动干戈。期间齐婉儿和辛忌追问寻药的事,都被顾平林敷衍过去。
至第二日,前方终于有了动静。
“好浓的煞气!”齐婉儿止步,警惕地道,“是凶兽?”
顾平林也感应到了:“去看看。”
“还是莫管闲事……”辛忌话没说完就停住了。
前方十多个修士奔逃而来,其中几个人已经负伤,衣衫被血浸透,半空中,一道黑影如闪电般掠过人群,只听几声惨叫,有人被黑影带上半空。
半晌,一具干枯的尸体落在三人面前。
无形的结界笼罩下来,众修士不能施展遁术,眼见无处可逃,有人大叫“拼了”,众人围过去与黑影拼死搏斗,场面有些壮烈。
齐婉儿仰头望着那黑影,骇然:“这是什么妖物?”
顾平林低头察看地上的尸体,随口道:“是祭蝠。”
辛忌忙道:“祭蝠是什么?”
“竟然是祭蝠,”齐婉儿倒吸了口冷气,“传说祭蝠乃高等凶兽,吸食活人生气,此地地气充沛,难怪会有……不好,我们快走!”
“走不了,”顾平林摇头,“我们已经在它的结界里,一旦触碰结界,它立刻就会留意到。”
说话间,又有两具干尸从空中落下。
齐婉儿咬牙:“如此,我们也上吧。”
“这些人都是散修,术法太弱,多我们三个也斗不过,”辛忌连连叹气,“顾公子怎么看?”
顾平林不语。
见他也没有主意,齐婉儿忍不住道:“不打如何知道,待它杀完那些人,我们也是死路一条,此时不上,更待何时!”他果断地召出玉皇剑,起手就是一式“八百诸侯朝灵山”,磅礴剑气在半空卷成一道两三丈宽的金色气流,朝不远处的祭蝠劈过去!
被剑气击中,祭蝠在半空翻了个身,丢开修士,扑向齐婉儿。
那修士死里逃生,坐在地上发抖。
“众人都上!”齐婉儿高喝,又一剑挡下祭蝠的攻击,然而他修为还浅,如何敌得过高级凶兽?蝠翼掀起劲风,齐婉儿不慎被卷中,只觉得丹田真气翻涌,他慌忙躲避,不敢再与祭蝠正面抗衡。
祭蝠转换攻击对象,那些散修得以喘息,竟然就这么退开,不愿再上前拼命了。
齐婉儿初次独自外出历练,不识人性,此时独对祭蝠才觉得不妙,怒骂:“可恶!一群短视之辈!”
就在这当口,祭蝠突然在半空接连打了几个滚,摇摇欲坠,似乎是受到了攻击。
“嗯?这剑气……”顾平林最先发现异常。
这是一种从未见过的剑气,轻灵迅捷,发出之后毫无声息,旁人难以察觉,非“诡异”二字难以形容。
“原来是你们!”来人高兴地朝齐婉儿叫,浑不知自己已经闯入祭蝠的结界,正处于危险之中。
程意?齐婉儿也很意外。
“你剑术不错呀!”程意满脸兴奋。
受到称赞,齐婉儿不由展颜,客气地道:“程兄过奖。”
“真的,”程意连连点头,大圆眼闪闪发光,“你已经跟我差不多了。”
跟你差不多?齐婉儿差点呛住,俊脸有点扭曲。
“来来来,我们比一比吧。”程意随手一剑打向扑来的祭蝠。
这次他当众出手,剑气轨迹明显了点,看上去顶多不过外丹修为,不可能挡住祭蝠。齐婉儿见他要吃亏,正要出手相助,不料祭蝠竟半途转了方向,似乎很忌讳这道剑气。
程意也奇怪:“哎呀,这孽障见了我还不躲,不好对付。”
目睹祭蝠的反应,齐婉儿暗暗惊疑,收起几分轻视之心,试探:“不知程兄弟是跟那位前辈学剑术?”
“我没跟谁学。”程意道。
祭蝠再次飞扑下来,这次它大概是弄清了程意的实力,没有再躲,口里吐出一道风刃,将剑气打开,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咬向程意的肩,好在齐婉儿早有准备,玉皇剑破地而出,击中祭蝠腹部,祭蝠这才松开程意,朝齐婉儿吐了道风刃。
程意连退几步,吃惊:“这孽障比嵪山古林的还厉害!”
嵪山古林?顾平林抬眉。
“这是凶兽,还不躲开!”齐婉儿急喝,避开风刃。
程意“哦”了声,很识相地道:“我们打不过它,还是跑吧。”
他转身想跑,却一头撞上结界,祭蝠被惊动,翻身朝他吐出几道风刃。
“不好,跑不了啦!”程意慌忙抵挡,他出剑全无声响,仿佛专为捕猎而生,辛忌是前世魔头,思虑长远,知道逃不了,便也过去帮忙,三人配合,一时还真牵制了祭蝠,但也极为吃力,撑不了多久。
那群散修都想冲破结界逃走,又怕惊动祭蝠,在旁边蠢蠢欲动。
顾平林走过去。
众散修都警惕地看着他。
顾平林看看他们,开口:“冲破结界逃走是不可能,你们若听我安排,要杀了它也不难。”
处境不妙,众散修闻言都开始动摇,有人惊疑地问:“当真?”
“别听他的,”一名散修冷笑着制止众人,“这东西必是高等凶兽,我们这么多人都打不过,他是哄我们上去拼命,好自己逃……”话没说完,他胸前就爆开几团血雾,被几道剑气穿透。
此人也是外丹修士,在众修士中极有分量,此时竟敌不过顾平林一招,众散修亲眼见他倒地身亡,都骇然后退。
顾平林收手。
此人善于挑拨煽动,更会记恨,留下来只会坏了大事,既然迟早都要死在海骨坑,不如现杀了省事。
“你要做什么!”
“为何杀人!”
众散修色厉内荏地质问。
这些散修不过临时集结,成不了气候,谁也不会为别人的死仗义出头,与他们周旋是浪费时间,实力压制才是最直接有效的办法。顾平林神色凝重,厉声道:“此乃高等凶兽祭蝠,他们三个撑不了多久,依我之计尚有活路,再迟疑,大家都会死,我只是不想众人被他连累丢了性命,谁有异议?”
众散修被震慑住,面面相觑,态度果然有所松动。
“谁知道你是不是利用我们,让我们送死?”有胆大地低声问。
“我有一剑阵,试过便知真假,”顾平林道,“你们若死,我也难逃性命,如今正该齐心协力自救,不过,若有人执意想死——”顾平林停了停,没再往下说,反而微微一笑,语气放柔和了,“没人有意见的话,我们就排阵吧。”
众散修相互看看,皆依言行事,纵有不情不愿的,也不敢公然反对。
顾平林本是以阵入剑道,于阵法上堪称精通,此阵名“破影开天阵”,集合十部剑阵之优势,并无人数限制,组阵之人越多越好,每增加五人,威力便成倍叠加,本是前世为对付段轻名而创,当时初具雏形,如今顾平林已将此阵完善。
开天阵配合不容易,众人只是勉强成阵,威力立刻就显现出来,祭蝠受到剑阵压制,众散修又惊又喜,知道没有受骗,更加卖力。齐婉儿与程意都是剑道高手,哪会错过攻击的好时机,各显本事,全力发招。
重创之下,祭蝠疯狂挣扎,守阵众人压力倍增,但他们也知道守住剑阵才有生机,没人敢松懈。
“坚持住!”
“小心!”
紧要关头,一道耀目的紫光自阵中亮起,周围陷入黑暗剑境,接着,半空绽放千百剑花!
赫然是一式“乱花迷蝶”。
雷鸣声中,坑道震动,得剑阵之力相助,剑花搅碎结界,祭蝠头部爆开,翻滚着坠地!
众散修愕然。
花海崩毁,剑境消失,光明再现。
一柄紫色长剑漂浮在半空,剑上立有一道颀长身影,黑色披风映着岩壁火光,身后长发被剑气激得飞舞,自有一种威严气度。
第97章 嵪山程意
不可否认,顾平林是有意的。
破影开天阵太强,且凝聚了两世心血,若非万不得已,自己也断不会随意教给外人,这些散修人数众多,要与他们同行,自己就要趁早展示实力,让他们打消一些不该有的想法。
“好厉害!”程意惊叹。
“以阵入剑,算不得纯粹的剑术,但……也不错。”齐婉儿勉强赞同,心中滋味难言。亲眼见识“乱花迷蝶”的威力,他也不得不承认,此招威力完胜朝歌剑术。
创招,势在必行。
这边齐婉儿兀自下决心,那边顾平林已飞身落地,眉眼间冷锐之气如昙花一现,瞬间便敛尽。他挥手收了顾影剑:“诸位,有劳。”
众散修反应过来,见他并无欺人之意,这才去了畏色,上来抱拳称赞。
“大修剑术高明。”
“佩服!”
“此招绝妙至极!”
顾平林拱了拱手,算是客气。
有人上前问:“不知大修如何称呼?”
顾平林道:“灵心派,顾平林。”
灵心派算不上一流门派,竟会有这样出色的剑招?众人正在惊讶,其中一人却笑道:“听说灵心派改进了功法,今日一见顾大修,贵派扬名之日不远矣。”
改进功法之事已经传开,有人听说并不稀奇。顾平林笑了笑,转身看祭蝠的尸体:“今日多亏诸位,我欲与诸位平分祭蝠,如何?”
祭蝠乃高级凶兽,自然浑身是宝,牙齿、皮、爪、骨头都是炼丹炼毒的好材料,不少人已经在打主意,想跟着捡点漏就好,此时听他说平分,顿时又惊又喜,但也不好意思答应,有人推辞道:“今日若非顾大修相助,我们连命都没有,怎好再拿东西。”
“正是,”有远见的道,“正所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们已经得了顾大修的剑阵,再遇到凶兽也能应付一二,不愁收获,祭蝠还是归顾大修。”
学会剑阵就对了。顾平林看看那些目光灼灼盯着祭蝠的修士,欣然道:“若无诸位,剑阵难成,诸位不必推辞。”
他这么说,众散修才红着脸答应,纷纷道“惭愧”,然后过去张罗着剥取材料。
辛忌再也忍不住了:“顾公子,此等高明剑阵怎可传授于外人!你……唉!”
齐婉儿俊眉紧皱,明显也不太赞同。
顾平林道:“此阵并非出自灵心派,乃前日阴皇窟内意外所得,危急关头,公开此阵也是无奈。”
“阴皇窟?”辛忌吃惊,“我怎地没见?”
“石壁上所刻,你们没注意罢了。”顾平林面不改色,阴皇窟已经永沉海底,想找证据也难。
“你方才那招叫什么名字?”程意终于有机会说话,“你剑术比我厉害,你还会别的招式吗?”他问出一串问题,不等顾平林回答,接着便宣布,“我跟着你吧!”
比起之前对齐婉儿的评价“与我一样”,这句“比我厉害”就太直接了。齐婉儿端住大家风度,别过脸装没听见。
辛忌不计较,笑呵呵地问:“你跟着顾公子做什么,该不会是想拜师吧?”
“我为什么要拜师?”程意反问,“我的剑气跟他不同,我又不能学他的。”
辛忌被噎住。
道理还真没错。这小子的剑气确实很独特,假以时日必有成就,若是半途放弃,改学灵心派剑术,反而得不偿失了。
旁边齐婉儿听得好奇,转过脸来问:“那你跟着做什么?”
辛忌也附和:“是啊,你又不拜师。”
程意像看傻子一样地看着他两个:“当然是看他用剑,不然我要做什么?”
……
顾平林适时打断对话:“程兄弟来自嵪山古林?”
提起家乡,程意欣喜:“嗯哪,那里也有很多野兽,你去过吗?”
估计在他眼里,魔兽妖兽都是“野兽”。顾平林没有纠正:“你的剑术是自己练的?”
程意点头,拍拍绿剑:“以前有个老头儿给了我这把剑就死了,我一直用剑杀野兽吃,他们说这叫剑术,原来你们是用剑术杀人的。”不用多问,他已经将来历交代清楚了。
推测得以证实,顾平林感慨万分。
难怪他的剑气这么诡异轻灵,悄无声息,这分明是捕猎偷袭的手法。
旁边辛忌与齐婉儿已经被震住。
说什么天才,这个才叫天才!
顾平林稳稳心神,问:“你不在嵪山古林,为何出来了?”
程意闻言左右望望,压低声音道:“嵪山古林地下有鬼,我养的大白鸦都死了,我住得不清静,就跑出来了。”
他说鬼,辛忌和齐婉儿第一反应是魔修,魔修有驭使魂魄的门派,而其中真正的缘故,只有顾平林清楚。
因为造化洞府。
炎雀机关和阴皇窟机关相继被触发,嵪山古林的造化洞府受到感应,必然会有动静。程意因此出山,误打误撞来到海境,跟着进了海骨坑。难怪前世从未听说程意之名,这个少年鬼才竟然是悄无声息地葬身于海骨坑内,无人知晓。
今世机关被提前触发,他提前跑出嵪山,再次进入海骨坑。
这就恰好对上了。
辛忌则惊奇不已,这傻小子到处乱跑还没被人骗去,也是运气:“你怎么到海境来了?”
“我看他们都往这边来,他们说这个坑里有高人留的剑术,”程意说着,满脸钦佩地看顾平林,“外面……嗯,很有趣,有很多用剑的人,你剑术这么厉害,灵心派一定是大派吧?”
顾平林莞尔,没有接这问题:“若程兄不嫌弃,正好同行。”
“人多路好走。”辛忌哈哈笑,心道傻小子剑术了得,正好拐过来当帮手。
没多久就有人将四份材料送过来,分量明显更多,那人还有些不好意思。顾平林此行目的不在材料,但若是半点不取,定会让他们不安,因此顾平林没有推辞,接过来放进百纳袋。令人意外的是,齐婉儿居然也没有嫌弃,不声不响地地收了自己那份。
程意反而更大方:“这些骨头我多的是,不要了。”
“这是高级凶兽,不一样的。”辛忌有意笼络他,将他拉到一旁,细细地解说。
顾平林转向众散修:“我有一言,不知诸位愿听否?”
众人忙道:“顾大修无须客气,有话直说。”
顾平林道:“开天阵需人多才能发挥威力,此地灵气充沛,易生凶兽,不如我们结队而行,所得之物按人数均分,到里面则各凭机缘,诸位意下如何?”
散修们本是进来碰运气,谁知里面会有这么多凶兽,他们一不像大派世家人多,二没有大派弟子的实力,在这里简直寸步难行,因此才自发结队,不想到头来还是险些死于祭蝠之口,许多人已萌生退意,如今突然听到这等好事,岂有不欢喜的?
商量片刻,几个修士先站出来:“我等厚颜,跟着顾大修赚些好处了。”
其余众修士见状,都表示愿意结队,推顾平林为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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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两日十分顺利,众人合力击杀七只中级凶兽、两只高级凶兽,还采到少量品质不错的灵药,收获颇丰,沿途遇到一些铩羽而归的散修和小门派弟子,顾平林将他们也吸纳入队,渐渐地,人数壮大到五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