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尚往来?”步水寒不解。
段轻名含笑朝这边看了眼,也上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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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脊船是中型船,除去底舱与前舱,船上共有八个客舱,因为齐婉儿与七个随从的加入,显得有些不够用,顾平林早有计较,直接安排房间。
姚枫是客,与步水寒最熟,两人住一间。江若虚与冷旭一间,甘立与辛忌一间,原本甘立修为低微,是不该跟来的,不过海境有个小小机缘,所以顾平林决定带上他,辛忌已达化气八重境,是众人中修为最高的一个,保护甘立应该不成问题,就算他打什么主意,甘立机敏,也不会轻易上当。辛忌对这个安排无异议,他受魔域追杀,也不想与人多接触,以免被识破身份,小朋友倒好糊弄点。
齐婉儿是骄子脾气,和别人住容易起冲突,顾平林不动声色地道:“多余四间房,就请十三公子与七位兄台自行分配吧。”
哪知齐婉儿却道:“不必,我与段六住。”世家非常注重礼数,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好直呼段轻名的名字,又不甘心称表兄,索性叫“段六”。
“此番去海境,家师交代过一些事,我必须与段师兄商议,请十三公子见谅。”顾平林没有同意。叫齐婉儿来的确有牵制段轻名的意思,为了解段轻名的实力,他必定会时刻留意段轻名的动静,不过真指望他监视段轻名,那太不实际,就他这性子,若接近段轻名,不被利用个彻底才怪,弄不好反而会坏事,最后头疼的是自己。
要求被拒绝,齐婉儿有些不悦,但想到此番可以借灵心派的幌子过棋子礁,都是出自顾平林的邀请,也就没说什么。
“我与表弟相认不久,正该多多增进情谊,”段轻名拍拍他的肩,笑道,“奈何我这个师弟太黏人,表弟万勿见怪。”
当我真稀罕和你住?齐婉儿黑着脸,强忍着没说出来。
师兄弟两人经常在一起,众人不知内情的都一笑了之,步水寒向来直接,如今对段轻名消除偏见,看他做什么都顺眼,也没觉得不对。
被说“黏人”,顾平林不在意:“既然大家有缘同行,正该同舟共济,船上共十六人,分两人一组轮流掌舵,半日一换,齐氏诸位是客,就白天当值,我们灵心派值夜,诸位可有异议?”
齐婉儿不耐烦地道:“有什么不行的,随你安排,何必多话。”
两名随从上前:“今日我们来吧。”
虽然齐氏的人应该可信,但为防万一,顾平林还是安排他们白天当值,白天有众人看着,是轻易动不了手脚的。见他们答应,顾平林点头道:“那就这样定了,大家先去房间安顿,两个时辰后再过来商议下一步事情。”
这鱼脊船顶设有引风阵,自能凝聚风力,只要有人掌舵,便能正常航行,操纵起来极为简单。两名齐氏随从都是熟手,很快激发引风阵,起航,按地图上的路线前行。
众人各自去房间,顾平林等到人走得差不多,回身,只见齐婉儿侧身面海,迎风而立,单手扶着栏杆,朝阳光辉斜照在脸上,更增一层风发意气。
顾平林走过去:“此行不平静,十三公子若有心,定然能见识段师兄的剑术。”
齐婉儿瞥他一眼,低哼:“未必想见识,不过是听伯祖父与段家几个老家伙都曾夸他天才,有些好奇而已。”
顾平林笑了声:“说来我也好奇,段师兄前日还在房间以笔代剑,拆招补缺,颇为精妙。”
“以笔代剑?”齐婉儿转过脸来,明显有了兴趣。
“是,可惜我没看明白,倘若你能窥见他的新剑招,还请告知我。”顾平林拱手离开,走出几步再回头,栏杆边已经空无一人。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说来说去就是互相牵制,为了步水寒和江若虚等人的安危,不得不盯紧段轻名。顾平林也不觉得惭愧,在船上走了圈,暗中将各处检查了遍,确定没有问题才掉头回房间,刚到门口,迎面就遇上段轻名出来。
“段师兄去哪里?”顾平林扫视四周,果然没见齐婉儿,想是被段轻名打发了。
段轻名随口道:“难得出海,海上风景想必不同,有心观赏一番。”
日影已高,船走了近半个时辰,离岸已经很远,海面不再平静,海风吹拂,水面金光跳跃,有些晃眼。
段轻名走上船头,在栏杆边站定。
白袍迎风,不见温文之态,依稀透出一般高绝气度。剑指天下,无人可及,正是昔日剑王风采。
熟悉的背影。
有那么一瞬间,顾平林竟产生了回到前世的错觉,本能地退后半步。
“嗯?”段轻名蓦然转身,“杀气。”
杀意瞬间消失,顾平林恢复镇定:“认错人。”
“你认得的人太多了。”
“哦?”
“例如,那位蓬莱少主。”
“那又如何?”顾平林不否认。
段轻名看了他半晌,没继续这话题:“师弟不是要回房休息?”
“突然想看风景,海上风光果然不同。”顾平林侧身看海面。他说的是实话,前世儿时在顾家受尽欺辱,之后半生与他争斗,半生被仇恨蒙蔽,多少风景能入眼?如今寻回道心,始知世上美景无限,自然之力无穷,大道无尽。
段轻名闻言便负手道:“看风景,也要跟着我?”
顾平林扫他一眼,面不改色地道:“当然,我十分黏人啊。”
第53章 东海魔箫
被原话奉还,段轻名微微眯眼:“看来这一路你是要黏到底了。”
“应该是。”顾平林已经完全平静下来,走到他身旁,与他并肩看海。
段轻名似乎并不介意:“心怀顾虑,将视线都放在我身上,但你有没有想过,这样一来,你就只能被动地接招,这很不利,你确定能时刻看住我?或者你认为齐婉儿真能牵制我?也许我早已做好安排,也许我在故意引你注意,想用自己牵制你,也许真正中计的是你。”
顾平林心头一跳,随即嘲讽:“也许,你将这算计人的口才写成一本秘籍,会比你的剑术更出色,定能流传百世。”
段轻名笑道:“不敢当,过奖。”
“这番话是很令人动摇,”顾平林微微仰脸,悠然道,“不过你说错了一件事,谁说我只能被动地接招?”
“哦?”段轻名意外,“你还有安排?”
顾平林轻叩栏杆:“试探我,还不如你自己猜。”
“也是,”段轻名收回视线,望着海天之际叹道,“如你所言,无论剑术还是游戏,都只是无聊之中的一点趣味,天道轮回,死即意味重生,生是死亡之路,这条道途似乎也不过如此。”
前世他因为无趣就让修真界乱成一团,想不到心里竟会有这种想法,顾平林听得吃惊,忍不住怀疑他最后是否真的飞升了,半晌才皱眉道:“弱者永远不知高处风光,强者自有强者之路,如何相提并论?身在道途而对大道无敬畏之心,是为大忌。”
段轻名饶有兴味地道:“你这是关心?”
顾平林道:“因为你还没尝到失败的滋味。”
“喔——看来我该期待,期待你尽快打败我,”段轻名笑看他半晌,突然道,“道途艰险,失败者同样坠入六道轮回转世,但势必会失去前世所有记忆,你说,会不会有人例外?”
顾平林没有惊讶:“前世我们是什么关系,你试探这么久,有结果了?”
“我原本也以为是对手,”段轻名停了停,笑道,“但你总这么关心我,又让我动摇了。”
关心?顾平林抿唇。
“不是亲人,也不会是朋友。”段轻名若有所思,半晌,突然低头朝他压下。
顾平林先是莫名,稳稳地不肯退半步,直到脸上拂过温热的气息,震惊之下,他立即侧身退开,浑身迸发锋锐剑意:“你……”
剑意未近身便消散,段轻名负手站在原地,笑道:“诶,何必激动,我只不过是想看看,我们前世会不会是寒英双剑那样的关系。”
此人行事当真肆无忌惮,全不在意世俗眼光。顾平林万万没想到他会有这种猜测,登时黑了脸,冷笑:“如果是,你认为自己能活着站在这里?”
“如果是,那就太有趣味了。”段轻名大笑,走下船头。
这样就想摆脱监视?顾平林举步跟到转角处,却见姚枫独自站在栏杆边,他面朝大海,似乎正全神贯注地看风景,只是那僵硬的脊背与紧扣栏杆的手指,都显示出,他是故意装没看见。
段轻名,可恶!
顾平林面不改色地与他打了个招呼,错身而过。
姚枫轻轻地吐出口气,既尴尬又疑惑地望着两人消失的方向,其实他从山外之地出来没多久,并不知道师兄弟太亲密是问题,只是本能地觉得不对而已。
恰好齐婉儿大步走来,扫视四周:“看到人没有?”
姚枫紧抿着唇,盯着海上细浪。
齐婉儿想不起他的名字,直接问:“段六呢?”
姚枫吐出两个字:“走了。”
齐婉儿急问:“去了哪里?”
姚枫道:“不知。”
刚被段轻名两句话气跑,回头才想起自己是想看着他的,再去找却不见人影了。齐婉儿不耐烦地问:“那顾……他师弟呢?”他是真忘记问顾平林的名字了。
姚枫神情有些微妙,沉默半晌才道:“也走了。”
“去了哪里?”
“不知。”
“哪来的人,怎么说不清话!”齐婉儿不耐烦,甩袖离去。
姚枫也不生气,继续沉默地看海。
不远处隐蔽的过道里,辛忌转身,喃喃自语:“前世关系……什么意思?”
船上所有人中,他是修为最高的一个,隐匿气息偷听谈话,从头到尾竟都没人发现。
想了许久仍不明白话中意思,他索性放弃猜测,拈着胡须“嘿嘿”笑两声:“老夫就知道,这两个小子不像表面那么和睦,哼。”
说完,他倒背着手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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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在东海上航行数日,没遇到什么危险,这本来就是条常用航线,所经过的海域都是有主的,没有凶兽,只偶尔会见到低中级妖兽出没,至于寻常暴风恶浪,还入不了修士们的眼,鱼脊船完全能应付。
船沿着固定的路线,渐渐地靠近了棋子礁海域。
棋子礁由上千个大小相近的圆形小岛组成,岛上都是黑色或白色石头,故而得名棋子礁,中间暗流甚多,船只很容易迷路,地势易守难攻,因此常引发海上门派的争夺战。
这日,顾平林正在床上打坐,忽闻一声琴响,四周气流开始波动,顾平林不由得睁开眼:“嗯?”
船身猛地一震,船头被掀得老高,接着又“嘭”地落下,整座船剧烈地摇晃。
顾平林立即起身:“怎么回事?”
对面段轻名还是稳稳地斜躺着,闭着眼,书册恰好翻到一半,反扣在胸前。
甘立匆匆进来:“顾师叔,前方好像有争斗,十三公子已经过去了。”
“你留在船上,我去看看,”顾平林走出两步,又回头,“这样的热闹,你没兴趣?”
段轻名果然道:“琴剑入道,都是熟人,不新鲜。”
顾平林道:“他们的对手很新鲜。”
“唉,”段轻名坐起来,“不就是让我跟你走,方便监视,何必说的这么诱人。”
“达到目的就好,”顾平林不客气地道,“走了。”
场面与顾平林猜测的相同,前方是一片灰黑的空间,灵气失衡,那片海面不断地左右倾斜,海水乱流。琴声不止,越发激烈,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机,上空剑影重重,剑气森然,包裹着一个巨大的珠影。那珠影滴溜溜地转动,迸射幽蓝宝光,与剑气分庭抗礼。此等威力,分明是内丹修士斗法。
顾平林两人赶到时,齐婉儿和姚枫、江若虚都已经在了,对面远处隐隐有数十名穿着蓬莱岛服饰的修士在观战,面对真正的内丹大修之战,众人都不敢插手。
“以琴引剑,琴剑双修,广陵派剑术也是别出心裁。”齐婉儿看得认真,眼底却没多少佩服之色。
他看的正是段轻名说的“熟人”,寒英双剑。冯英盘膝端坐在海面,低头抚琴,身旁巨浪翻涌;严寒左手抱琴在半空中翻飞,右手拨动琴弦发出金石之声,时而又屈指扣剑诀,两柄宝剑带出无数剑影,将对面的人困住。
顾平林看着半空的珠影:“探海龙珠。”
齐婉儿是世家子,听过龙珠之名,惊讶:“那人是六御公?”
身为蓬莱三公之首,那六御公郭逢生得身材魁梧,浓眉虬髯,虎目含威,唇角下撇得厉害,面相看上去十分不善,此刻他屹立半空,单手执本珠,背上锦袍飞舞,面对两人攻势竟丝毫未落下风。
双方僵持不下,谁也不肯让步。
琴声戛然而止,冯英盘旋飞上半空,琴剑合一,严寒已退到他身旁,两人几乎是同时抬起手捏剑诀,合招将出。
郭逢见状亦毫无惧色,冷哼了声,加持真气,探海龙珠法影再放大,海中顿时升起一道水柱,形成蛟龙取水的奇观,大量海水被龙珠吸纳,空间内海面有刹那的下降。
顾平林微微变色,疾喝:“快退!”
话音未落,双方绝招同出!龙珠旋转,射出无数锋利的水刺,铺天盖地地袭向寒英双剑!顾平林等人原本站得远,奈何事发突然,内丹修士的大招攻击范围太广,几个人都受到波及。顾平林与段轻名反应最快,姚枫与齐婉儿、江若虚三人都没注意,等招式出来已经迟了,好在郭逢主要针对寒英双剑,边缘这些水刺所含力量已经不那么强,但也绝对不弱,这可苦了齐婉儿,昔年齐真东海败北,齐氏在蓬莱岛跟前抬不起头,此时他若出招,被人认出齐氏剑术,必会引来蓬莱岛一番羞辱。
眼下情势危急,不挡又不行。
齐婉儿咬牙,正要出剑,身后忽有破空声起,一道剑光自半空斩落,厚重的剑气在海面扫开,带动大片海浪涌起。
是姚枫。
此等修为,应是接近化气五重境。顾平林暗中作判断,又忍不住感慨,山外姚家,名不虚传。
若要形容三家剑术,顾影剑法必定是“繁”,飘渺华丽,变化繁复,无可捉摸;齐婉儿的剑法当称“贵”,气势凌厉,每一招却极为美妙,透着矜贵之气,自显身份;而姚家剑术,则是一个字:“淡”。
与顾影剑法完全相反,姚家剑术走的路子正是最受修真界推崇的正宗剑道,清淡,宽厚,宏大,招式简单,返璞归真,于无形中化解杀机。
姚枫微微低头,单手扣于眉心处,掐着不同的剑诀,整个人在半空中缓慢地旋转,人的气息消失无踪,唯余厚重宏大的剑气。
乌黑的长剑连斩三次,水刺穿透一层层海浪之后,来势渐缓,到三人跟前时,已经没什么伤害力了。
“这是什么剑气?”齐婉儿微微变色,他哪里想到,队伍中这个平凡无奇的修士会有这么出色的剑术。
姚枫收招,退到顾平林等人身旁。
那边寒英双剑合招接下龙珠之力,见状都很意外,冯英先认出顾平林,面露喜色,欲言又止,显然是不愿连累众人。
顾平林隔空朝两人拱手:“两位如何在这里?”
郭逢暂且停止攻击,打量众人。
他主动招呼,严、冯两人甚是感动,冯英正要说话,郭逢突然开口,声音洪亮:“殊世剑气,有姚家朋友在此?”
姚枫上前一步,拱手,简短地道:“山外姚家,姚枫。”
“山外姚家?”齐婉儿一直在看他,闻言大惊。
不说姚家让许多门派忌讳,就是普通门派之间也不好轻易结仇,寒英双剑被逐出广陵派,无所倚仗,郭逢才毫无顾忌地跟他们对上。郭逢虽然已达丹形境六重,但双剑联手,他也占不到便宜,此时更不想得罪姚家,于是点头道:“既是姚家后辈,蓬莱岛也不为难,至于另外那几个小杂鱼,看在姚家小朋友面上放你们过去可以,但你们若要跟那两个断袖有牵扯,就休怪老夫!”
被称为“杂鱼”,齐婉儿大怒,奈何身份不方便,咬得牙齿咯咯直响。
严寒冷笑,对顾平林道:“你们先过去,待我们收拾了这老鳖再说。”他也是体谅顾平林等人修为不足,才顺势催他们走。
见他们认识,姚枫迟疑了下,想要解劝:“六御公前辈……”
“姚家家训没变吧?”郭逢似笑非笑地道。
姚枫被噎住。
姚家不插手外事,蓬莱岛若不放行,姚家有理由怪罪,但因为其他人与蓬莱岛对上,姚家绝不会出面帮忙。
在这空隙里,远处突然飞来一阵箫声。
箫声小而不散,仿佛凝成了一根线,入耳清晰,在场修为浅薄些的人都感到体内真气涌动,似乎有些不受控制。
水天之际,一艘银色小舟飞驰而来,船头两名青年迎风而立,当先那个身材高且瘦削,身穿玄色宽袍,头戴墨色缠金龙冠。
他正吹着一支紫箫。
第54章 君臣之间
海面早已恢复平静,细浪轻翻,小舟疾驰,舟尾荡出一道银白色的线条。
转眼,小舟已到跟前,舟上青年的脸越发清晰。
面庞瘦削,不算很俊美,五官却生得端正有气势,龙眉英目,直鼻薄唇,海上霸主初露威仪,眉间一点殷红的朱砂痣极其醒目,不显妖媚,反而更增庄重。
众蓬莱修士迅速上来,躬身朝他作礼:“少主!”
青年收了箫声,眼底生起一抹笑意,他摆手示意众人免礼,大步走下船,凌波踏浪,径直来到顾平林面前:“顾平林?”
顾平林拱手:“少岛主?”
青年将双手放到他肩头,端详他半晌,忍不住大笑:“客气什么,你不认得了?我就是南珠!”说完扣着他的手臂就要走,“听到你租船出海的消息,我已等候多时,算着你该到了……走,我们上岛说话。”
蓬莱岛势力已不小,那边海市租船,这边就能得知。顾平林暗忖,脚下没有动:“南兄且慢,这边还有些朋友……”
“既然是你的朋友,都去都去,”南珠回身,爽快地朝众人笑道,“还请诸位上岛一游,让我略尽地主之谊。”
“请少主谨慎!”郭逢不紧不慢地道,“外人不得登岛,这是规矩。”
“六御公?”南珠似乎才看出形势不对,收了笑容,“果真有误会,竟劳动六御公亲自出手?”
郭逢扫视顾平林等人,冷声道:“区区几个杂鱼还不值得老夫出手,但他们与……”
“六御公慎言!”南珠打断他,沉声道,“这几位是蓬莱岛的客人。”
郭逢厉声道:“是少主的客人,不是蓬莱岛的!少主年轻,回岛后常年闭关,不知外面人心叵测,老夫既受老岛主托付,少不得要代为把关!”
被部下当众驳斥,南珠面沉如水。
几个人上前朝南珠作礼:“六御公也是一片忠心,少主何必为外人伤了自家和气,还望三思。”
言下已有逼迫之意,其余蓬莱修士低头不语,明显是站在郭逢那边。
“这几位并不是外人,”南珠身旁那年轻公子突然上前道,“郭叔误会了。”
顾平林一直冷眼旁观,早已注意到他。
此人穿着身飘逸的海蓝色长袍,气质略斯文,容貌很不错,五官端正,一双眼睛狭又小,看不到眼珠,眼尾下弯再上扬,活像月牙,弧度妖媚又可爱,好在他举手投足皆有度,好似翩翩君子,也不觉女气。白皙的手握着柄奇异的折扇,扇骨根根弯曲,洁白光滑,似乎是种罕见的鱼骨,上面也没有蒙绸布扇面,点缀着许多五颜六色的碎片,似瓷非瓷,凹凸不平,整柄扇子一看就漏风,估计只能当装饰。
郭逢语气不善:“君慕之,你祖父没教你慎言?这里没你插嘴的份儿!”
“慕之岂敢在长辈跟前无礼,”君慕之合拢折扇,恭敬地朝他作礼,“此事的确有误会,这位顾修者不是外人,乃是少主昔日的救命恩人,少主维护一二也在情理之中,郭叔是岛上元老了,素来受少主敬重,慕之原就是要过来禀明你老的。”
“救命恩人?”郭逢倒意外了。
南珠点头,语气略缓和:“这位顾兄弟正是当初我与六御公提过的那位小恩公,没有他便没有今日的我,请六御公酌情体谅。”
君慕之忙道:“顾修者救了少主,就是我们蓬莱岛的恩人,没有恩人路过却视而不见的道理,让人传出去,岂不是要笑我们蓬莱岛忘恩负义?”
郭逢权势虽大,仍是蓬莱之臣,不能不顾蓬莱岛名声,他阴沉着脸看了顾平林众人半晌,硬邦邦地道:“既如此,此事便依了少主,但那两个断袖甚是无理,不可放过!”
“是你们出言不逊!”冯英怒。
两人路过此地,却无故遭几个蓬莱修士嘲讽,实在听不下去才出手教训一二,恰好郭逢来巡查海域防守事,两边就对上了。
“你们敢公然断袖,让师门都沦为笑柄,还怕什么?”郭逢大笑,“趁早饶开蓬莱过去,省的赃污了这片海!”
“你!”冯英脸通红。
严寒制止他:“我二人早就与广陵派无关了,这老鳖听不懂人话,跟他说什么,要打我们奉陪便是,今日我们还非要从这里过去!”
郭逢道:“蓬莱岛七部在,需看你们有没有本事!”
蓬莱岛人多势众,真打起来恐怕对严、冯两人十分不利,顾平林微微皱眉。
眼看情势不对,南珠突然开口:“他两个虽无冒犯蓬莱岛之心,但六御公乃我蓬莱元老,岂容外人出言不逊?传我之令,蓬莱三部助六御公破敌,拿下这两个狂徒!”
话出,众人皆惊。姚枫忍不住看顾平林。齐婉儿也着急,他倒不是为寒英双剑担心,而是看蓬莱岛不顺眼,不希望他们获胜。
顾平林反倒气定神闲了。
郭逢愣住,他本来要率部下出击,谁知南珠将此事摆到明面上,还称寒英双剑“虽无冒犯蓬莱岛之心”,直接将事情划成私怨,又令岛上势力相助,明摆着要他仗势欺人。
严寒果然冷笑:“原来六御公要以众取胜,借蓬莱岛之势欺负后辈,确是我等小看了。”
“你说什么!”郭逢大怒。
“尔等放肆!”君慕之亦作色,“挑衅六御公便是挑衅我们蓬莱岛,今日且教你们见识蓬莱锁蛟阵!”
蓬莱人多,利用战阵必能制住寒英双剑,但一来过程不易,寒英双剑是内丹修士,蓬莱会有死伤;二来传出去,六御公也别想要脸了。修真界内丹大修就几十个,个个自重身份,修为压制没话说,阴人只能私下进行,大庭广众之下以多欺寡绝对是笑话。六御公是前辈,如何能承认?可要他继续以一敌二,到最后肯定占不到便宜,除非再叫一个内丹修士来,奈何蓬莱岛功法特殊,堂堂大派只有四名内丹大修,除了三公,另一个恰好在闭关。
那两个老货绝计不会来帮忙。郭逢清楚这一点,脸色铁青。
口口声声称“我蓬莱岛”,蓬莱名声让你担,你又担得起?南珠暗自冷笑,只作不见。
君慕之叹了口气,适时出来打圆场,看着寒英双剑道:“蓬莱岛也不欲伤同道和气,两位以二对一,已经占了便宜,纵使蓬莱部下有不懂事的,两位也都教训过了,何必耿耿于怀?郭公为人忠直,与尊师相识,对两位之事虽不理解,却绝无恶意,何况顾修者与我家少主是朋友,闹起来顾修者面上也不好看,两位总不会真想与蓬莱为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