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昭府邸和虢国夫人宅相邻,两家大门洞开,各色人等进进出出,各自抢了金银财宝,口中还呼喝着:“贼杨家里堆的金山银山,大家快来分啊!”显然两家主人都已不在。
菡玉忧心如焚,瞅见裴柔的丫环梅馨抱着一包东西混在人群中偷偷溜出来,上前一把抓住她问:“相爷呢?他去哪里了?”
梅馨冷不防被人抓住,吓了一跳,怀里包裹脱手掉在地上,散了一地珠玉首饰,引得旁边的人都过来争抢。梅馨直掉眼泪:“我、我不知道,昨天相爷进了宫就没再回来……”
菡玉心里乱成一团,推开她上马再回皇城去。沿路宣仁、平康等坊的王公贵族家都如杨昭虢国夫人宅一般,山野细民乱入盗抢财物,甚至闯到了皇城内,四处乱窜。
菡玉在宫门前碰上王思礼,他一脸气急败坏。菡玉忙问:“陛下怎么样了?在不在大明宫?”
“陛下走了!”王思礼忿忿地捶了一拳宫墙,“守门的禁卫说,今早天未亮就从延秋门出去了,向西而行,这会儿只怕已经快到咸阳了。”
菡玉怔了一怔,问:“随行都有哪些人?”
王思礼道:“有贵妃、韩虢二位国夫人、宫里的皇子皇孙妃嫔公主、左右相、置顿使、龙武大将军以及陛下近侧的内侍和宫人,并禁卫五千多人。”
菡玉点一点头,心下略略一松。
她终究还是撇不开私心,首先想到的竟只是杨昭还活着,那就好,那就好。继而才泛起别种情绪,他竟真的唆使陛下弃宫阙寝陵于不顾,逃往西蜀偏狭之地。
作者有话要说:六月十三。还记得楔子吗? 皿

十九章·玉还(5)

菡玉平静心绪,对王思礼道:“陛下弃京西幸,长安必定大乱,王将军……”
话未说完,就听旁边窜走的细民振臂高呼:“皇帝跑啦!皇帝贵妃都跑啦!大唐要亡了--”
另有人喊道:“皇帝只顾自己逃命,不管咱们的死活!皇宫里都是宝贝,能拿的多拿一点,也赶紧逃命去呀!”一呼百应,顿时叫嚣声震耳欲聋,宫外更多的乡民涌进皇城,乱哄哄地向宫城内拥去。
王思礼怒道:“这些乱民煽动人心攻入宫城,难道是要跟着安禄山造反?”拔剑就要冲上去。
菡玉制止他道:“将军少安毋躁,不如把皇城外那几百骑兵调入,协同禁卫一起维持秩序。”
两人同去皇城门,边令诚忽然从后面追上来,大叫道:“王将军,吉少卿,大事不好了!”
两人回头,只见边令诚满脸黑灰,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急道:“乱民抢夺左藏大盈库不成,居然放火焚库。崔大尹正在救火,人手不够,将军少卿快帮帮忙吧!”
王思礼道:“那宫城这边怎么办?难道眼看着乱民扰乱宫廷?”
边令诚道:“将军还管什么宫城呀,里面都没人了!是一座空的皇宫重要,还是积满财帛的左藏库和大盈库重要哇?”
王思礼气道:“烧了就烧了,烧得好!留下来还不是要进安禄山的口袋!”
菡玉道:“左藏库里都是绢帛轻货,好过满仓粮储落敌手中。叛军若得不到钱财,必掳掠百姓,还不如把这些财帛留给他们。”
王思礼不忿道:“少卿倒是宅心仁厚!那少卿便去救火吧,思礼绝不能放任这些乡野之众玷污陛下宫阙!”分一百军士与菡玉去救火,自己进宫去了。
边令诚苦道:“一百人也聊胜于无,少卿咱们快走吧。”
好在两库刚起火不久便被发觉,边令诚发动内侍宫人都去救火,加上王思礼这一百人,用了两个时辰总算把火扑灭了。
王思礼也已肃清宫廷,把一干闯进宫内的民众全都赶出朱雀门外,无人敢再来犯。
菡玉和边令诚回到太极宫,王思礼正命部下收拾残局。边令诚喜道:“王将军不愧是沙场宿将,牛刀小试,片刻就将乱局收拾得井井有条。”
王思礼道:“大官是太心软了,才会让这些乱民肆无忌惮。刚刚竟然有人胆大包天,骑着毛驴踏上太极殿来!我斩了几个领头闹事的,立刻都乖乖地退出皇城去了。”
边令诚附和道:“是该,是该!看谁还敢造次!”看了看天色,又道:“两位从早上到现在一直忙碌,先去公厨用些饭食吧。如今这形势,宫里也不比往常了,两位先将就一下。”
王思礼跟着边令诚去。菡玉却道:“下官还有些事要办,就此别过。”
边令诚问:“少卿,你要去哪里?”
菡玉道:“哥舒将军落入贼手,陛下尚不知晓,下官赶去禀报。”
王思礼也止住脚步说:“少卿,我随你一起去。”
边令诚变了脸色,无措道:“将军和少卿都要弃咱家而去么?好不容易稍稍安稳下来,两位这么一走,要是再生变数,叫咱家可怎么办呀?”
菡玉道:“王将军此番杀一儆百,短时之内乡邻不会再生乱。大官有崔大尹协助,应无大碍。”
边令诚苦着一张脸:“报信派个驿兵去便可,少卿何必亲自劳动?”
菡玉低声道:“下官非亲自去一趟不能心安,请大官见谅。”
边令诚一跺足,发狠道:“好好好,你们都走吧,都跟着陛下去。等安禄山来了,大不了把城门一开,放他进来好了!”
菡玉道:“待见过陛下,我……自当回来,与长安共进退。”向边令诚一抱拳,饭也不吃,径自上马而去。
王思礼连叫她数声都叫不住,只得也策马率部下跟上。
菡玉从城北芳林门出,一路打马疾驰,王思礼等人在后头连追带赶才勉强跟得上她。
一直飞奔了五六十里,到咸阳西面黄河岸边停下。河上西渭桥着了火,浓烟滚滚,河对岸有禁军正引水灭火。
王思礼喜道:“看来陛下还没有走远,总算追上了。”眺望对岸,认出领禁军灭火的是皇帝身边的高力士,连忙挥手大喊:“高将军!”
高力士人老眼花,看不清是何人,高声问:“对岸何人?”
王思礼道:“末将王思礼,与太常少卿吉菡玉从潼关来!”又问:“陛下圣躬安否?”
高力士道:“原来是王将军、吉少卿。陛下就在前方,距此不出五里,一切安好!”
王思礼大喜,拉着菡玉一起朝黄河北岸拜了三拜。又召来随行军士就地取水,帮高力士把南岸的火也扑灭了,过桥去见高力士。
王思礼问:“高将军,陛下是刚过西渭桥么?为何桥会起火?”
高力士叹道:“是右相放火焚桥以防追兵,陛下不忍绝百姓求生之路,因命咱家留下将火扑灭。不想火势甚大,幸好将军和少卿赶来,不然咱家还要有负陛下之托了。”
王思礼忿然道:“陛下仁厚恤民,右相却……”被高力士瞥了一眼,止住了没有说下去。
菡玉低头不语。
高力士道:“火已灭了,咱们也起程吧,晚了怕陛下乘舆已远。”
三人一同上马西行。走了四五里地,遇上禁军队伍之末,全军正停下休息。
殿后的将领对高力士道:“陛下久不见将军回还,怕将军走了岔路,命我等原地等候。”
高力士动容道:“陛下何必因臣而废行?”下马向西而拜。
五千多人的队伍,并车马仪仗,蜿蜒迤逦三里之远。高力士远远看见前方天子銮舆,翻身下马,疾步向皇帝奔去。王思礼等人也随他下马步行。
也许是因为马上颠簸,乍一下地,菡玉竟觉得有些眩晕。远处赭黄的天子仪仗,日光下金灿灿的一片晃得她眼花,连皇帝在哪里也看不清楚,只是一片澄黄的背景,衬着中间那人一袭深暗紫袍,分外醒目。
隔着那么远,她竟看得清他的面容,微微笑着,那笑颜忽远忽近,忽明忽暗,恍惚只像是幻觉。她伸出手去,好像要触到了,指间却只是空无一片。
前面高力士越走越快,她跟着小跑起来,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高力士在哪里,皇帝在哪里,她全看不见了,只看到那袭深紫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广,直至完全占据了她的视野。
她终于触到了他,满满的充实在她胸怀间,扑面而来尽是熟悉的气息。他的心口紧贴着她面颊,急促的心跳震着她的耳鼓,那样真实。
一眨眼,眼泪便决堤般涌了出去,又被他胸口的衣裳全数吸入,悄无声息。
“玉儿,你终究还是追来了。”他的声音像是叹息,沉痛中又带喜悦,“看来咱们的缘分还没有尽。”
她张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更收紧双臂,仿佛这样就可以将他留住,留他在她的臂弯里,再不离开。
“相爷。”一旁高力士轻轻喊了一声,见杨昭不为所动仿若未闻,只得提高声音,“咳咳!吉少卿,陛下正等着咱们呢。”
菡玉自杨昭怀中抬起脸来,才想起这是大庭广众之下,周围几千双眼睛都在盯着他俩,不由大窘,连忙推开他,胡乱把眼泪抹去。向前一看,不远处皇帝眼睛瞪得滚圆,贵妃丽颜都变了颜色,太子等人则别开眼非礼勿视,更别说旁边一干宫人禁卫,有些年幼的宫女索性伸手捂住双眼。
她生平从来没有这样窘迫过,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高力士引菡玉和王思礼到御前,将救火时隔岸遇见他俩、二人协助灭火救桥一事说了一遍。皇帝问:“二位卿家是从潼关来?潼关现况如何,哥舒安在?”
王思礼顿首道:“初九潼关便陷入贼手,元帅撤至关西驿,重整武备欲克复潼关,不想部下火拔归仁反叛,将元帅绑缚敌营,至今也未闻消息。”
皇帝大惊:“什么?哥舒竟已落入贼手?”
王思礼道:“是吉少卿亲眼所见。”
皇帝看一眼菡玉,还有些尴尬,咳了一声:“吉卿,是何时的事?”
菡玉低头回道:“初十下午臣转运粮草经过关西驿,遇哥舒副元帅整兵欲复潼关,蕃将火拔归仁聚众反叛,将元帅绑缚马上押往潼关崔乾祐处,并将臣与京兆府众同僚捆绑于驿中,幸而王将军路过救了臣等性命。如今已过了三日,只怕元帅已至洛阳。”
皇帝怒道:“军中竟有如此大逆不道之人,不能克敌制胜不说,竟还反戈相向卖主求荣!”
王思礼跪伏于地:“都怪臣前锋失利,才有后面这一连串的败绩,臣罪该万死,专程赶来向陛下请罪,请陛下责罚!”
皇帝叹了口气:“数十万大军交战,胜败岂可归咎于一人,王卿不必过于自责。朝廷此番又痛失一员大将,只盼安禄山不要斤斤计较于往日隙怨,饶过哥舒翰一命。”
王思礼泣道:“陛下不计元帅失关之过,此时犹记挂他安危,臣等却一再辜负陛下,令江山遭难社稷蒙污!臣实在无颜面对陛下!”说罢拔出佩刀就往自己脸上割去。
皇帝连声制止,高力士等手忙脚乱地将他拦下,还是在脸颊上割了一刀,血流满面。王思礼伏地痛哭:“臣非死难谢圣恩,求陛下赐臣一死!”
皇帝道:“如今哥舒被擒,郭李远在河北,朝中急缺将才。卿若有意为国效力,就不该自轻性命。”停下思量片刻,“王思礼,朕现命你为河西、陇右节度使,接哥舒旧任,即刻赴镇收合散卒以俟东讨。你可愿意?”
王思礼怔住,回过神来抹一把脸上血迹,跪下叩首道:“臣领旨!除非是诛灭逆胡光复中原,否则臣这条命就系在沙场上!”
皇帝命随行的翰林学士拟制书,加王思礼为河西陇右两镇节度使。
正在书写,忽闻旁边有轻微啜泣之声,皇帝回头一看,是太子在拭泪,因问:“我儿为何伤心?”
太子泣道:“逆胡初起之时,臣曾自请率兵出征,陛下垂爱,臣一时心软,留在父亲身侧尽孝。如今情势急下狂澜难挽,臣悔之晚矣。忠孝二字,忠在前孝在后,臣只顾了为人子之孝,却忘了为人臣之忠,轻重都颠倒了,如今羞愧无地自容。”
话中之意就是想再提出征之事。
皇帝叹道:“我儿一片孝心,朕都明白。朕春秋已高,人老重情,希望儿女都能常伴近侧。”
杨昭因上前道:“陛下富有海内,尽忠有天下人,尽孝却非太子不可。陛下此去远冒险阻,太子岂忍朝夕离其左右?”
太子被他一噎,只得附和道:“右相正说出我心声。”
皇帝道:“我儿别伤心了,等到了蜀地安顿下来,再做打算。”
这时翰林也拟定了制书呈给皇帝。皇帝命高力士当众宣读一遍,交给王思礼。王思礼携圣旨、带旧部骑兵北去赴任,圣驾则继续往西。
杨昭拉菡玉一同上马,她低声道:“相爷,我该回西京去了。”
杨昭疑道:“这时候你还回去做什么?”
菡玉道:“我答应了边令诚将军,将潼关事禀报陛下之后,就回去协助他守护西京。”
他凑近来一笑:“见了我,你还舍得走?”
菡玉脸上一红。
他笑得开怀,执起她的手来牢牢攥在掌中:“而且,就算你舍得,也得问问我同不同意。”
菡玉连忙抽手,心虚地看四周:“相爷,这里这么多人……”
“怕什么,”他毫不在意,握得更紧,“刚才那样都叫他们看过了。”
不说还好,一说她就想起自己刚刚竟然在众目睽睽下那般失态地冲上去和他搂在一起,还是以男子面目示人,都不知旁人该怎么想。越想越觉得脸上发烫,脑袋都快垂到胸前了,只觉得周围好像全是异样的眼光,偷偷觑着他俩握在一起的手。
她嗫嚅道:“相爷,这样没法骑马……”
杨昭笑道:“那我们去坐车。”
菡玉转头往女眷乘坐的马车看去,正看到其中一辆掀起了车帘,韩虢二位夫人坐在其中,掀帘的是裴柔,手里抱着襁褓中的娃娃,与她视线一对立刻又放下。
她讷讷道:“女眷才坐车。”
杨昭顺着她视线望去,叹了口气:“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那些旁枝末节乱七八糟的事。”倒是放了她的手,上马并辔而行。
作者有话要说:杨大叔内心狂喜:终于被玉儿倒追了一回,还当众用行动表白,就算明天让我死了也值了!
然后明天他就……_(:з」∠)_

二十章·玉碎(1)

皇帝一行中午从咸阳望贤宫出发,天黑后抵达金城县。金城县令、县丞和衙役都已逃走,无人接应,内侍监袁思艺也趁着天黑偷偷亡匿,皇帝一直到戌时也没有用膳,还是禁军士兵自己生起火来,做了一顿晚饭献给皇帝。
皇帝先赏赐随从官吏,而后自己才吃。公主皇孙等中午在咸阳就没有吃饱,此时饿得前胸贴后背,哪还管饭食粗陋,争相以手掬饭食之,勉强果腹。
菡玉入献饭食,不一会儿便被分光了。她中午粒米未进,到现在反而不觉得饿了,又见皇孙们争饭之状,更是半点胃口也无。
她捧着空瓦罐从馆舍中出来,正碰见杨昭在找她,迎上来道:“玉儿,你去哪里了,叫我好找。”
菡玉问:“相爷找我何事?”
杨昭笑道:“我寻得一个好去处,想邀你同去。”夺过她手中瓦罐随手往地上一放,拉起她便往驿外走去。
菡玉被他拉着,边走边问:“相爷吃过饭了么?”
他露出嫌恶的表情:“我可吃不下。”
菡玉闷声道:“如今可不比当初了,有锦衣玉食高楼华厦。”
杨昭回过头来,指了指自己身上:“这不是锦衣。”她不明所以,他突然凑过来,飞快地在她脸上啄了一下,“还有‘玉’食。”
菡玉气他不过:“相爷!你、你别闹!周围全是人……”
“哪里有人?就算有,天这么黑谁看得到?”仍不罢手。
菡玉连忙闪躲:“今晚有月亮……”
杨昭抬头看天。十三的月亮已经接近满月,只边上缺了一小块,亮堂堂的似一块玉盘高悬天中。“好,那我们就到没人的地方去。”
菡玉大窘,连忙推托:“我、我还有别的事,陛下刚刚好像说要召我过去问话……”
“好了,逗你两句就紧张成这样,真当我会把你吃了呀?”杨昭失笑道,“我只是想带你去个地方,你定然喜欢。”
菡玉期期艾艾地问:“那地方在哪里?离这儿远不远?”
“不算远,只有一里地。”见她明显一缩,他更觉好笑,“你别怕,那儿虽然没有旁人,我也不会趁机吃了你。喏,咱们就约法三章,今晚我决不做任何你不愿的事,你也不许说我不爱听的话,行不行?”
菡玉犹豫片刻,伸出手去:“君子一言--”
“我可不是什么君子,不过答应了你的事,自然会做到。”杨昭朗声而笑,挥掌与她相击,顺势将她手握住,牵着绕到驿站背后。
驿站后面杂草丛生,只中间一条幽微小径,白日大约也少有人走。月光下小径两侧都是漆黑的草丛,中间一道灰白通路,曲曲折折。
菡玉紧随他身后,渐渐地离驿馆远了,杂草变成了蓊郁的灌木,人声小了下去,前方的蛙鸣却响亮起来,一阵一阵此起彼伏,十分热闹。她问:“前面有水塘么?”
这么一出声,到底还是惊了鸣蛙,声音忽地小了下去,近处的都停止了聒噪。她屏息止步静候了片刻,那些青蛙才又亮开嗓子鸣唱起来,你追我赶,仿佛有意一争高下。
杨昭也随她止了步,低声笑道:“几只青蛙你也怕吓着它们?”
菡玉小声道:“以前一直栖在荷塘边,与莲荷鱼蛙为伴,有如邻居。冬日里花枯蛙伏,只剩我一个人,最是寂寞。立夏之后听到第一声蛙鸣,就好像远游的故友归来一般。”
前方一棵倒垂杨柳,繁密枝叶垂于小径之上,如一道碧玉珠帘。他拂起柳枝,从中穿越而过,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密密层层的荷叶一片叠一片,一枝挨一枝,波浪一般延展开去,竟是看不到尽头。月光下辨不清红粉碧色,花和叶都是灰暗的剪影,亭亭地高出于水面之上。
两人走近,塘边的青蛙受惊,扑通扑通跳下水去。他笑道:“不小心打扰了你的故友。”
菡玉呆呆地望着那片荷塘。
有许多年没有见过这样广阔的荷叶了。相府里也有荷塘,人工挖就,几丈方圆,直接就能望到对岸。去年冬月里回衡山,荷叶都败了,满塘冻成了一块冰,冰面上杵着几茎枯枝。
细数起来,还是下山之前那个初夏最后一次见,荷花还没有开,水面上一溜嫩绿荷钱随波荡漾,仿佛还未从沉睡中醒来。
过了这些年,那段尚无形体、倚莲而居的混沌日子几乎已忘却,现下面对似曾相识的满塘莲荷,回忆起的也只是零碎片断。
忽然间他收紧了五指,那些隐约的迷思便都悄然消散,只有身边这个人和他握着她的手,切实而清晰。
杨昭转过脸来,微微一笑:“如今就算到了冬天,荷花败了,鱼虫潜了,你也不用怕一个人寂寞。”
她低下头,悄悄扣住他掌心:“玉儿早就不寂寞了。”
“好,好……”他喜不自禁,捏一记她的手心,“你先在这里等着,我去准备一下。”转身往树下去。
菡玉回头去看,他弯腰在树底下不知摆弄什么。她走近去问:“相爷,你在做什么?”
杨昭往地上用力拍了两掌,站起身来拍拍手上的灰,自言自语道:“这下应该都弄平了。”
菡玉只看到地上白乎乎的一块,弯腰下去才认出那是他的披风。她正想站直身子转过来,冷不防被他一推,跌倒在那披风上,人就躺了下去。
杨昭在她身侧坐下,一手搭在她肩上,问:“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平,硌到你了?”
菡玉顿时满面飞红,结结巴巴道:“相爷,这里野地荒僻,幕天席地,我、我不习惯……还是等到了城里……不,等到了成都……”
杨昭一怔,旋即明白过来,哑然失笑:“我是怕地上潮湿,才把披风铺了让你坐,你以为我要干什么?”
菡玉这才知道是自己想歪了,脸上更红。
他却侧身过来,邪气地一笑:“难得你这么主动,我还没有想到,你倒先提出来。我若不从善如流,岂不是辜负了你的心意?”
菡玉慌了手脚:“相爷刚刚不是和我约法三章……”
“我只说不做你不愿之事,”他贴近她耳边,气息吹得她耳朵微微发痒,“但如果我有办法让你愿意呢?”
她一边往后缩一边推他:“相爷再这样,我就也不守约定了。”
“好啊,那就大家都不守。要不这样,咱们一对一交换,你说一句我不爱听的话,我就做一件你不愿的事,怎样?”
她瞪大眼:“这、这……哪有这样交换的?”
杨昭皱起眉:“这句话我就不爱听,好,换一件。”说着手就不规矩地来搂她。
菡玉瞠目结舌:“我哪里说错了?”
“这句话我也不爱听,再换一件。”
她气结:“你、你使诈!”
“这句话我又不爱听。玉儿,你已经欠了我三件了,一二不过三,之前我一直隐忍不发,这回真是忍无可忍,你可不能怪我新帐旧帐一起算。”
她正要辩驳,他突然往上一窜,张口含住了她薄软的耳垂。
菡玉大震,立刻丢盔弃甲溃不成军。去年那夜的记忆尽数涌上脑海,她恍惚中只觉得他好像又像上次那样扣住了她双腕,手腕处传来尖锐的刺痛。
她稍稍清醒了些,挣扎道:“相爷,我的手……疼……”
杨昭听她喊疼,再多不愿也只得先放一边。他掀起她的衣袖来,触手竟是一片软烂皮肉,不由大惊:“玉儿,你的手怎么了?”
菡玉想了想:“被绑在关西驿时叫麻绳给磨破的。这两天发生了这么多事,就把它忘了。”
他心中又疼又气:“伤成这样你也能忘!”
“就这样放着又不怎么疼……”这么一说她才觉得胳膊是有点不爽利,打算把袖子拉高一点看看其他地方,却见他瞪着自己,连忙放下来,“没事的,一点皮肉伤,一会儿把表层刮掉就行了……”
杨昭觉出有异,拉过她的手臂来捋起衣袖。纵然月光昏暗,也看得出自手肘以上,肌肤下全是淤血,整条胳膊都已泛黑。
菡玉连忙解释:“这是因为被绑太久血流淤滞所致,没关系的……”
他恼怒道:“这回你准备怎么办?把里头都刮掉?”
她讪讪一笑,眼角瞥见面前荷塘,忙说:“这里正有一塘莲藕,换两支便又能恢复如初了。我、我这就去挖。”
杨昭伸手拦住她:“你好好坐着,我去。要什么样的?”
菡玉依言乖乖坐着不动:“和我手臂差不多粗、差不多长。”
他折了一根树枝,脱下外衣和鞋袜,挽起裤腿涉入水中。塘中都是软泥,水也不深,倒不难挖。不多时挖了十来支藕,在清水里洗净了,捧到她面前来。
菡玉挑出六支长短粗细最合适的,照着胳膊比了比,把两头的藕节摘去,解了外裳准备换,见他坐在旁边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自己,犹疑道:“相爷,你转过身去好么?”
“你还怕被我看?”
她嗫嚅道:“我是怕吓着相爷……”
杨昭直直地盯着她:“不会。”
“可是……”
“玉儿,”他放缓了语气,“我想知道得更多一些,关于你。”
菡玉咬一咬牙,把长袖衣衫都脱了,仅剩贴身一件束胸,只见两条胳膊一直到肩膀都是乌黑。她在左边肩下摸索了一阵,找到了线头,抽出一根细长的银丝来。那只左臂立刻从她肩上落下,化成一段发黑的莲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