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竟然不敢正视,立刻又转回来,极力用平稳的语调说:“相爷会这么觉得,是因为菡玉还未与相爷的身家利益有过冲突,不需要相爷取舍轻重而已。”
“好吧,就当我现在还分不清孰轻孰重,你可以不信。不过我倒是可以肯定,在你心里,”他自嘲地一笑,“我定是那垫底的。如果让你在长安百万人中选一个送到安禄山刀下去,你定然选我--全长安的百姓也定然选我。”
菡玉心中一痛。“相爷不是垫底的。”
他沉默地看着她。
“在菡玉心里,相爷比天底下任何一个人都重要。但是,”她用力睁大眼,“这天底下千千万万的人合在一起,就是最重要的,没有什么可以重要过他们。”
她用力深吸一口气,抬起脸看着屋顶:“送到安禄山刀下的那个人,我宁可选自己。我没有那么大义无私,”再怎样隐忍,终究还是忍不住,硕大的泪珠扑落落地自眼中滚下,止也止不住,“我不要你死。”
杨昭一见她落泪,心下立时软了,搂过她来连声道:“你别哭,我会活得好好的,我们两个在一起,一辈子都在一起。”他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额发,声音微痛,“所以我一定不能死。”
“如果为了我们的私利而让千千万万的人送了命,怎还能心安理得地在一起?相爷那么多手段,一定有其他办法的,能不能不要现在逼哥舒将军出关。”她抬起头来,泪光盈盈,“当我求你。”
他触到她期盼的目光,明知不该答应,还是忍不住脱口道:“好。”
菡玉破涕为笑,想起自己还满脸是泪,连忙举袖去擦。
他的手指轻拂过她面上泪痕,叹道:“西行本来也只是后备计划,如果我先前的布置成功了,就不必走到那一步。玉儿,倘若我失败了,你还会不会再阻我?”
菡玉道:“相爷有几分把握?”
“把握……五成对五成吧。”他举起受伤的左臂看了看,“早知道这剂药应该下得更猛一些。”
菡玉忍不住问:“什么药?”话一出口便醒悟过来。
难怪他会在这种紧要时候夸大伤势闭门不理朝事,难怪杜乾运刚被斩他就又遇刺。还有那刺客,既然是临时起意,刀上又怎么会有剧毒。他是脑子灵活,一转一个主意,根本不需要精心预谋,突发事件也能巧加利用。以前的杨慎矜、王鉷、李林甫,不都是如此被他扳倒的?
她拧紧双眉,心中摇摆不定。
杨昭道:“玉儿,这世上十足把握的事不多,总要冒一冒险。你只要我顺着你的意,却把风险都扔给我承担,这对我不公平。”
菡玉咬一咬牙,点头道:“相爷愿意为我退一步,我已经很感激。如果相爷前策失败,我便不再置喙相爷下一步如何做。但相爷也需保证尽力而为。”
“后备都是不得已的下策,我当然也不希望坏到那种境地。”他转身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呼入杨九,吩咐道:“去追上宋昱,让他先别急着发出。”
杨九应声而去。
杨昭又回头对菡玉道:“玉儿,你还得依我一件事。这几日你就呆在相府里,哪儿也别去,直到我那边有了结果。我不想你有危险。”
菡玉想了想:“可是郭李二位大夫托付我代递奏表,明日朝上还需呈给陛下。”
“你给我,我帮你呈上去。”
她迟疑道:“大夫嘱咐,一定要亲手交给陛下……”
杨昭皱起眉:“我难道还会私扣他们的表疏不成!”
菡玉犹豫片刻,还是把郭李二人的奏表给了他:“那就有劳相爷了。”
他接过去放到书案上,说:“很晚了,你刚赶了好几天路,一定累了,早点休息吧。隔壁那个小院我一直给你留着,今晚就可以住。”
菡玉松了一口气,告辞出去。
那间院子还是小鹃在收拾,好久没见她,十分热情。菡玉风尘仆仆,花了好一阵功夫梳洗,到子时初刻方睡下。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夜并没有过成……
杨大叔表猴急!领便当前会再给你发一次福利的!
十九章·玉还(3)
大约是连日赶路实在疲累,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醒。菡玉出门时已近中午,就看到杨九在院门口守着,一见她便迎过来问:“少卿要出门么?”
菡玉摇头,问:“相爷去上朝了?”
杨九道:“是。”
“可知他什么时候回来?”
杨九回道:“相爷说了,今日一定会像往常一样按时回来,少卿无需担心,但在家里等着他便可。”
菡玉点点头,转身往花园里去,杨九立即跟上。
菡玉回头道:“我去花园里走走,这里我熟得很,你去忙你的罢。”
杨九道:“相爷嘱咐小人保护少卿安全,小人不敢懈怠。”
菡玉问:“外头发生了什么大事么?”
杨九道:“外头一切安稳。”
菡玉道:“既然外头都安安稳稳的,我在相府里还会有什么事,需要相爷把贴身护卫留下来寸步不离地保护?”
杨九一滞,只说:“相爷如此安排必有道理,小人只是奉命行事,内里原因少卿等相爷回来了问他便是。”
菡玉这时已明白了,说:“那我现在就去找相爷问个明白。”转身欲往门口走。
杨九伸臂一拦:“少卿,请不要让小人为难。”
菡玉怒目而视,斥道:“杨九,现在这天还没有变,我仍是陛下敕制任命的太常少卿、京兆少尹,就算是相爷本人也不能限制我行动,何况你一个小小的家奴?”
杨九眼角一动,垂下眼道:“少卿说的是,杨九只是一个落了贱籍的小小家奴,只知遵从主人的命令。”
菡玉叹了口气:“杨九,你也是名门之后……”
杨九打断她,重复道:“杨九只是个卑贱家奴,唯主人之命是从,请少卿不要让做奴婢的为难。”
菡玉道:“好,你是非要阻我了是不是?拔出你的剑来!”
杨九低头道:“小人不想跟少卿动手。”
菡玉朗声喝道:“少废话,拔剑!”见杨九不动,她跨上前一步。
杨九被她逼得不由往后一退,菡玉愈往前一步,伸手就去抽她腰间长剑。杨九只犹豫了一瞬,剑已被她夺去,手起剑落,在自己手腕上割出一道血口来。
杨九惊道:“少卿!”
菡玉道:“这样你就不必为难了。”将那剑当啷一声掷在地下,越过杨九大步向门口而去。
杨九呆立原地,望着地上锋刃染血的长剑。那血色并不浓,只是浅浅的一抹绯红。
一只手从旁捡起剑来,递还给她:“你这模样是觉得内疚吗?是吉少卿自己执意要走,难道你还敢对他动真格的伤了他?”
杨九看向来人,蹙眉道:“十弟,你怎么又出来了?相爷看到会不高兴的。”
杨十郎冷冷一笑:“相爷相爷,叫得真顺溜,你是当家奴当成习惯了?真是天生的奴才命。”
杨九低下头。十郎是嫡母所出,她的母亲只是家中婢女,到死也没落着个名分,临终前含泪叮嘱她要以性命护住十郎这根独苗。在十郎眼中,她大概也只是个奴婢罢了。
杨十郎停顿片刻,放缓语气:“我有点急事要出府,你能不能想办法弄我出去?”
杨九问:“你在外面交了什么朋友,为何最近老要出府?万一被相爷知道……”她及时止住了没有说下去。
杨十郎果然不耐烦道:“我自然有我的道理,你别多问,照我的吩咐做就行了。”
杨九想了想,说:“上元节那晚我在景龙观看到你了。”
杨十郎脸色一变:“你告诉杨昭了?”
杨九道:“我当然不会告诉他。十郎,你怎么会和东宫有来往?你是不是想……想替爹爹平反?”
杨十郎松了口气,露出一点轻蔑的神色,缓缓道:“当然了,爹爹和叔父兄长们不能枉死。”
杨九急切道:“那你别自己一个人闷声不响地涉险,你跟我说啊!我也是爹爹的女儿,我也想……”
杨十郎的轻蔑之色更深:“你不过是个女人,跟你说有什么用?空有一身蛮力武功,还当了仇人的走狗家奴!”
杨九脸色涨红,嘴唇嗫嚅了几下,终究没有说话。
杨昌进来就看到这姐弟俩面色古怪地立在吉少卿院中,房门洞开,里面的人不知去向。他大惊失色:“相爷不是让你看好吉少卿吗,以你的武功怎么还能让她跑了?”
杨十郎看到他变了一副面孔:“吉少卿跟我姐姐动手强闯,姐姐一出手就伤了他,哪里还敢使出真本事啊!”说着指了指杨九手中剑刃上的血迹。
杨昌想想也对,放走了吉少卿相爷会生气,但如果弄伤了吉少卿,相爷可就要杀人了。忙问:“伤得严不严重?”
杨十郎答道:“当然不严重,手上划了一道小口子,姐姐就不敢动手了。”
杨昌道:“算了,我追上去看看吧。”
他快步走出小院,发现杨十郎也跟了上来,问:“你跟着我干什么?相爷不是不许你离开马厩吗?”
杨十郎一副十几岁少年的顽皮模样:“我知道,不过我姐姐的生辰快到了,我攒了半年的钱,想买个镯子送给她……杨昌大哥,你能不能带我出去一趟?我就出去半天,到东市买了镯子就回来。”
杨昌果然脚步一顿:“给你姐姐买镯子?她怎么会喜欢这种东西。你乖乖呆着别让她操心就是最好的贺礼了。”
杨十郎道:“这就是你不懂我姐姐了。别看她武功高,成天像个男人似的打打杀杀,其实她心里可喜欢这些女儿家的小物件了。她还想要个走路会叮叮当当的步摇,不过我没那么多钱,明年再说吧……”
“是吗?”杨昌若有所思。
说话间两人已走出相府大门,门房见是杨昌带的人,就没有盘查阻拦。
杨十郎觑着他脸色,嘿嘿一笑:“杨昌大哥,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首饰坊,我送个镯子,你送个步摇,给我姐姐一个惊喜呀?”
杨昌脸皮一红:“我送这个干什么!我还有事,你自己快去快回!”甩袖而去。
菡玉没有骑马,急匆匆赶到省院,正碰到京兆尹魏方进从兵部出来,隔着一条走廊就招呼她道:“吉少卿,可找着你了。我听左相说你昨天就回来了,今日一早却没见你来府衙,还以为太常寺那边有要务,少卿□□无暇。”
菡玉兼任京兆少尹,魏方进是她的上司。她耐住焦急问:“大尹找下官何事?是否有任务编派?”
魏方进道:“今晨哥舒将军领兵东出潼关迎战,兵部命京兆府及下辖诸县协同华阴郡转运被服粮草,事出紧急,人手有些紧张。少卿那头的事务若不繁忙,就也来帮一把吧。”
菡玉本来堵着一口气要去质问杨昭,此时气愤稍平,心想这个时候再跟他争吵也没有意义了,还不如着手做实事。便应道:“太常寺无事,但凭大尹差遣。”
魏方进扬起手中牒文:“左相已经给了我开府库和沿路通行许可,这就去调集人手吧。”
菡玉转身跟他回京兆府衙,刚走了两步,身后突然有人唤道:“吉少卿!”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菡玉没停,魏方进却止住脚步小声道:“少卿,右相叫你有事,我先走一步,咱们在左藏库门口碰头。”回身向杨昭拜了一拜,匆匆而去。
不一会儿杨昭便到了她身旁,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菡玉沉着脸道:“相爷以为我该在哪儿?被软禁在相府里等你所谓的结果么?”
杨昭叹了一口气:“我也是不想节外生枝。”
菡玉道:“相爷太抬举下官了,就凭下官的能耐,也只够被相爷蒙在鼓里耍得团团转而已,哪能生什么枝节。”
他低声道:“我不是故意要骗你。昨夜宋昱来报,就是我先前的计划失败了,我也没有其它选择。”
她想起他昨夜说的话,若是前策失败便启用西行之计,还诱她允诺不再插手。仔细推敲,竟没有一处假话。只不过她以为他的前策尚在进行中,还有一半成功的希望,其实已经结束了。她错在太信任他,连他的计划是什么都没问就自己送进圈套里。
“相爷没有骗我,是我疏率不查,被人钻了空子。”
“玉儿……”
菡玉不客气地打断他:“事已至此,多说无益。相爷若没有其它吩咐,下官就先告退了。”低头一拜转身欲走。
杨昭拉住她:“你要去哪里?”
菡玉轻轻挣开:“相爷放心,下官既然承诺不再置喙相爷所作所为,就一定不会再管--我也管不了。下官现在能做的只有尽力协助哥舒将军,若能不败,则万事皆安。这样相爷总不会觉得下官是在阻挠相爷大计吧?”
杨昭凝视着她,幽幽道:“这个时候你还要走,你知不知道这一走,可能就再也见不着我了?你不顾我的死活了?”
“相爷只顾着自己身家,前方潼关十余万将士的死活、长安百万民众的命运,相爷顾过么?相爷行事狠决果断,设计又步步是局,如此手段谁人能敌?”
她抬起头,倔强地看着前方,眼里隐有泪光闪动。
“我知道的都告诉相爷了,该说的也都说了,如果这样还不能再见相爷,那也是命该如此,缘分已尽,强求不得。”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有奸情,看出来了吗?
其实我觉得杨九X杨昭X杨昌这组三角关系还蛮有看头的,落难女主和霸道仇家、忠犬男仆神马的……
可惜昭叔已经有小玉了,等我换个背景人物写吧……
十九章·玉还(4)
菡玉协助魏方进转运被服粮草,车马辎重,途中又经过华阴郡中转,初六方抵达潼关。
这时哥舒翰已领兵出潼关两日,正缓慢向东接近陕郡。大军全数出动,潼关只留了几千人驻守。魏方进将粮草被服交到潼关,潼关守军分不出人来运送,只得仍由京兆府发往前线。
菡玉自告奋勇,先领一批物资前就大军。
初七下午,粮草送至灵宝西原官军驻地,此时崔乾祐的先锋也到了灵宝,两军相距不过十里,大战在即。
菡玉求见哥舒翰,无奈哥舒翰因她是杨昭亲信,拒不接见,菡玉只得又返回潼关。
初八,官军与崔乾祐军会战。
崔乾祐南靠大山北据黄河,占据狭道险地七十里,精兵埋伏其中,出散兵一万于外,稀稀拉拉不成阵势,交战片刻便败逃,将官军引入险隘狭道。既而伏兵起,叛军居高临下以滚木石块击杀,王思礼所率前锋死伤惨重。
哥舒翰改以马拉毡车为前队冲击叛军,为后面的士卒开道。叛军抵挡不住冲势,向后败退。
午后东风骤起,崔乾祐将数十辆草车塞在毡车之前,纵火焚烧。风助火势,大火熊熊烟雾蔽日,尽被东风吹到官军这边。
哥舒翰急令官军撤后,命□□手自远处射击。天黑时箭矢射尽烟雾散去,才发现根本没有射到叛军。
崔乾祐麾下同罗精骑却趁着烟火弥漫时绕过南山到了官军背后,官军被堵在狭道中前后受敌,左是黄河,右是险山,于是被打得大败。
后军多是临时征募的新兵,见精锐前锋大败,不战自溃纷纷败逃。黄河北岸的军队见南岸惨状,也跟着后逃。哥舒翰仅与麾下数百骑逃脱,绕道回到潼关。
潼关门外挖了三条防御的深沟,官军黑夜中溃逃,人马堕入沟中,须臾就将三道深沟填满,后面的人践踏而过。此战出兵十四万,最后逃入潼关的只有八千人。
崔乾祐一鼓作气乘胜追击,清晨天刚亮便来寇击潼关。潼关此时只剩一万多人,毫无斗志,只坚持了半日,潼关便被攻陷。
官军与叛军遭遇交战到潼关沦陷,前后不过一天的时间。开战的消息刚传到皇帝耳朵里,那边潼关已经失守,京师犹不知觉。
菡玉一直在转运途中,也不知晓潼关战况。初十这日早上,她仍像前几天一样转运粮草,下午抵达关西驿停车休息,发现驿站里全是哥舒翰的部下,才知道潼关已经失陷。
菡玉前去求见,想起之前哥舒翰把自己拒之门外,掏出一块腰牌来递给守卫:“请将此物呈给元帅,就说京兆少尹吉菡玉转运粮草至此,请元帅赐见。”
守卫看了一眼,那腰牌中间印着一个“郭”字,便进去通报哥舒翰。片刻之后即来回复,命她入见。
菡玉步入驿中,哥舒翰正在中庭急躁地来回踱步,立即迎上来急问:“吉少卿,你怎会有这面腰牌?”他连吃败仗,仓皇逃离潼关,头盔都已丢落,露出满头华发,全没了往日威风。
菡玉回道:“下官前几月一直在河北,日前刚回京师献捷上表。这面腰牌是郭大夫所赠的信物。”
哥舒翰道:“不知少卿能否借我腰牌一用,并修书一封,请郭李二位大夫回军救京畿。”
菡玉道:“下官正有此意。”
哥舒翰战败溃逃,身边哪有笔墨,还是借了菡玉记录转运物资的纸笔给郭李二人写了一封信,与郭子仪腰牌一起即刻快马送往河北。
菡玉又问:“不知元帅接下来如何打算?”
哥舒翰叹道:“我以二十万众一战弃之,潼关失落,辜负朝廷重托,只待回去向陛下请罪,一死谢天下矣。”
菡玉道:“元帅既有死志,不如背水一战。若能夺回潼关,保住京师、陛下安全,不是好过引颈一死?”
哥舒翰道:“如今我只剩千余兵力,崔乾祐却有数万精兵驻关,怎能夺回潼关?”
菡玉道:“潼关为长安屏障,东面坚固难攻,西面却疏于防范。叛军新入关,还不熟悉潼关守备,元帅却是了如指掌。至于兵马,两军交战不过一日,死伤有限,官军多是失散各处。元帅不如张榜召集散兵,集结成众,或可与崔乾祐一战。”
哥舒翰想了想,抚掌道:“也罢!就算再败,也不会比现今更差。”口述一道榜文,让菡玉与几名录事分抄了多份,张贴到驿外各处去。
菡玉张贴完毕回到驿站内,蕃将火拔归仁忽然闯进来对哥舒翰道:“贼兵来了,元帅请快上马!”
哥舒翰不疑有他,立即上马出驿。到了驿站外,只见火拔归仁手下的百余名骑兵将驿站团团围住,四周安寂,根本没有叛军的影子。
哥舒翰皱起眉问:“这是怎么回事?”
火拔归仁在他马前跪下,叩首道:“元帅,潼关一战,二十万大军全军覆没,眼看长安就要不保,比当日封常清失落东都更严重。陛下是如何对待败军之将的,高封二人下场,元帅也都看到了。往西必死,不如东去。”
哥舒翰斥道:“你竟要我去投降安禄山?”不肯答应,想要下马。
火拔归仁霍然而起,一把揪住他的马辔头,旁边的人一拥而上,用麻绳将哥舒翰捆在了马背上。
哥舒翰大怒:“火拔归仁,你想造反吗?快放我下来!”
火拔归仁向他抱拳:“元帅,末将也是不想您丧命,得罪了。”
其余将领有不愿意归降的,都被火拔归仁手下绑缚。
菡玉和京兆府众衙役也被火拔归仁擒住,想把他们一同执送敌军。哥舒翰在马上制止道:“京兆府吏与此何干?执之降贼也无益处,不要为难!”
火拔归仁犹豫了一下,吩咐下属将京兆府众人捆绑于驿内各屋梁柱上,布条束口令他们不得叫喊,又把哥舒翰张贴的招兵榜文全撕了,一行人押着哥舒翰及众将领往东投叛军而去。
捆绑的军士下手极重,菡玉被反绑在柱子上,挣得双手手腕都磨破了一层皮,那麻绳绳结还是一动不动。到半夜时终于把勒在口中的布条挣脱了,却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等待明日其他京兆府吏经过关西驿。
她不知道其实魏方进已停止转运。
初九时崔乾祐率兵寇关,哥舒翰曾派部下入朝告急。入夜,平安烽火不至,皇帝方觉情势不妙。
第二日,皇帝召宰相入宫商议,杨昭趁机倡幸蜀之策。自安禄山反叛以来,他一直命剑南节度副使崔圆暗中储资,以备危急时投之。
皇帝有意西幸,又舍不下长安基业,召集百官问应敌策略,群臣皆唯唯不对。
杨昭又使韩国、虢国夫人入宫,与贵妃一起劝说皇帝入蜀。
此时大家都明白李唐皇室是大势已去,安禄山铁骑即将踏破西京大门。百姓奔走逃难,市井萧条。朝中官员也自顾不暇,许多人官职都不要了,悄悄亡匿。十二日,百官上朝的不足十之一二。
皇帝登上兴庆宫勤政务本楼,下制书说要御驾亲征讨伐安禄山,哪里还有人信。朝后,任命京兆尹魏方进为御史大夫兼置顿使,少尹崔光远递补京兆尹,又将宫门钥匙交给宦官边令诚掌管。皇帝移仗大明宫内,外人不知其所为。
菡玉等人被绑在关西驿内,一整天也没人从驿旁经过。一直到十二日下午,终于听到外头响起马蹄声。众人齐声呼喊,终于获救。
来人是哥舒翰副将王思礼。王思礼战败后奔入山谷脱险,和哥舒翰失散。不久崔乾祐攻克潼关,王思礼从潼关南面山中绕行了一大圈方回到关内,身边仅有数百骑相随。
王思礼救下菡玉等人,才知道火拔归仁反叛,哥舒翰已被擒送叛军,叹道:“我本准备回来与元帅会合,招罗残部再图潼关,谁知元帅都已身陷敌手,叫我们这些部下可怎么办呢?”
菡玉道:“崔乾祐入关已经三日,后面大军必已赴关,元帅又被擒,潼关不可图矣,不如回守京师。”
王思礼颓然道:“我现在哪还有脸面去见陛下!”
菡玉劝道:“将军如今还有百余骑,紧要时刻或可保护陛下。”
王思礼想了想,说:“少卿言之有理。就算思礼只剩孑然一身,关键时也可以挡在陛下前头,七八人总能挡得!就算是思礼为陛下尽最后一点忠心了!”命部下收拾整顿,携京兆府众人一同回京。
关西驿距京尚有二百余里,第二日早晨方得进城。
城门一开,城内逃难民众携家带口争相涌出。进城之后,四处也是秩序混乱,一片萧条。大街上行人匆匆,遇见了王思礼的骑兵也不避让,只顾自己逃跑。
菡玉心中担忧,进城后和王思礼直奔皇城。到了宫城承天门口,四处悄寂犹闻漏声,门外三卫仪仗肃然而立,宫门外还稀稀拉拉地立着几名等候上朝的官员,她才稍稍放心。
两人下马并入百官列中,等候宫门开启。
过了时辰,宫门却还未开,门外等着上朝的也只有十几个人,左右相等朝中重臣皆不见踪影。
王思礼等得焦急,上前去问门口侍卫:“时候都过了,为什么还不开门?百官都等着上朝呢。”
侍卫道:“宫门钥匙由边将军掌管,小人不知。”
菡玉凑上前去,隐约听到门里有细微的声响,但宫城大门厚有尺余,外包铜皮,根本听不清楚。
又等了一刻多钟,门内开锁起闩。大门一开,宫人乱奔而出,互相挤兑推搡,乱成一团。开门的边令诚也被挤得摔在门槛上,叫众人踩了好几脚。
王思礼和菡玉挤过去将他扶起。菡玉急问:“这是怎么回事?陛下呢?”
边令诚狼狈地扶正头上幞头:“咱家也不知道,或许是在大明宫。”
菡玉对王思礼道:“王将军,你先去大明宫护驾,我去找左右相。”
王思礼点头,带侍卫赶往大明宫。菡玉自己骑马奔出皇城朱雀大门,往宣阳坊杨昭宅邸而去。途中经过台省院门前,两院也都是大门紧闭,根本无人来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