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怕安禄山因而生疑,又在诏书中说在骊山为他新建了一座温泉浴池,十月大约能完工,届时正好赏赐于他,君臣同乐。
菡玉随杨昭一同离开兴庆宫时已是落日时分。两人从兴庆门出,行经小桥流水,他突然停住脚步,从袖中掏出一件东西往河里扔去。
“相爷!”菡玉止住他,“这毕竟是贵妃的爱物,有非凡意义,相爷日后寻个机会悄悄放回去就是了,何必要扔掉呢?徒惹贵妃伤心。”
杨昭攥着珠链道:“原来你也知道这东西对贵妃有非凡的意义,丢了会伤心。当初你把我送你的玉佩扔进水里,怎么没见你有半点犹豫?”
菡玉道:“这怎可相提并论,这串珠链是陛下和贵妃的定情信物……”话一出口才觉得不对,急忙住口。
“定情信物?”他冷哼一声,收紧五指,那串珠链被他扭曲地捏在掌中,丝线受不住力道,啪的一声崩断了。他伸出手臂探到桥外,手一松,断了线的珠子便扑落扑落掉入水中,消失无踪。
菡玉阻止不及,也不知该如何阻止,眼睁睁看着那些珠子一粒粒从他手里滑下去。她愣愣地看着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扩大开去,越来越浅,终成平滑镜面,了无痕迹。
杨昭拂袖转身,走了两步,见她还呆呆地看着河面,沉声道:“还站着干什么?你再怎么盯着看,它也不会回来了。”
他说得没错,不会回来了。犹记得当初那块玉雕的莲花挂在脖颈中时,温润的玉石熨着心口,隐隐的似有所期盼。然而那期盼是如此短暂而虚妄,犹如日光下的水泡,霎那绚丽,还来不及拘进掌中,倏忽便碎了。
菡玉躬身一揖:“下官想起还有些事要去府衙办理,从南门走更近些,就此拜别相爷。”
他语声放软:“都这么晚了,明日再去办不迟。此处回家也就三四里路程,还是回去吧。来回府衙一趟,天就该黑了。”
菡玉回道:“夏季日长,离天黑还早。要是来不及赶回去,府衙内也有地方歇息,不劳相爷挂怀。”
杨昭不悦:“你都多久没回去住了?”
她却故意曲解他的意思,避重就轻:“多谢相爷关怀,下官虽时常夜宿府衙,但从不超过戌时就寝,并非为公废寝忘食,相爷无须为念。”
杨昭沉默片刻,从袖中掏出一封信来:“有一封你的信,在门房存了许久也不见你去取。”
菡玉不料他突然说起这事,倒显得她方才有些欲盖弥彰。她接过信来,一眼便认出信封上那稚嫩的字体是出自小玉之手。她稳住神色,翻过信封看了一眼背面。
杨昭哼了一声:“我没拆开看过,不必检查了。”
菡玉略感尴尬,将信收起谢过。
走出老远,转过弯看不见他的身影了,她才迫不及待地拆信来看。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孩子的字写得歪斜潦草,薄薄一张纸,却如同千斤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娘!爹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到南边一个离李(澧)阳很远、天气很热、有力(荔)枝的地方来做官了!是很小的官,总有人来欺负我们。爹不许我告诉你,我是偷偷给你写信的。他会不会有事啊?你快想办法救救我们吧!”
七月的天里,暑气蒸腾燠热难当,她却只觉得周身寒凉,如入冰天雪地。夕阳西沉,最后一线红光也没入天边,仿佛地下有一只巨大的手在拽着它拖着它,不可抗拒。
她以为自己可以力挽狂澜,可以改写命运,可是无论是社稷的前途还是个人的命数,从大到小,一切都像这按轨运行的太阳一般,东升西落,不因人力而改变。
作者有话要说:吉温和小玉也来助攻啦!下一章就拿下,磔磔~

十四章·玉缱(1)

夜里突然起了风,凉意乍起。婢女梅馨被裴柔从床上揪起来,让她给相爷送被子去。他最近贪凉快,夜间连个毯子也不盖,冷风一吹肯定得着凉。
梅馨抱了一床薄丝被,一边打哈欠一边借着亮月穿过花园,靠近相爷书斋,看到不远处有人打着灯笼也往那边走。她以为是杨昌,连忙小跑几步追上去,想着把被子扔给他带过去,又省了不少事。
走近一看却是两个人,提灯笼的是明珠,身边白衣的青年是吉少卿。梅馨和明珠生疏得很,当下有些失望,转身绕过她们。
倒是明珠先叫她:“原来是梅姑娘,这么晚了还到这边来。”
梅馨便随口应了一句:“还不是裴娘子的吩咐,让我给相爷送被子来。”一个哈欠没忍住,当着明珠和菡玉的面便打了出来,她也不以为意。
明珠笑道:“夜里寒凉,也难为梅姑娘了。我家郎君正要去找相爷,梅姑娘若是不嫌弃,明珠可为梅姑娘顺道携去,姑娘也好早些回去歇息。”
若是明珠单独一人,梅馨决计不会答应,但看她是陪着吉少卿,便没有起戒心,口中还道:“这怎么好意思麻烦少卿呢……”
“顺道而已,有什么麻烦的。”明珠伸手就去抓丝被,梅馨半推半就,也就让她拿了过去。
等梅馨走远了,菡玉才问:“明珠,你今日可真热心,为何非要揽这差事?”
明珠吐吐舌头:“郎君,既然你有求于相爷,这时候给他送床被子去,相爷高兴了,不是更好说话么?”眼看已绕到书房院门前,她嘻嘻一笑,把被子塞到菡玉手中。
书斋前只有杨九守着,怀中抱一把长剑,远远地站在院中,像一棵立在风中的树。她看见菡玉颔首为礼,身形动也不动。
菡玉站在门前犹豫再三,仍下不了决心敲门。如果不是明珠还在一旁看着,只怕她真会突然掉转头跑回去。杨九看她一眼,仍是冷冰冰的不说话。
忽听身后有人问道:“吉少卿,你是来找相爷么?怎么站着不进去?”却是杨昌,手里捧着个朱漆食盘。
明珠道:“郎君确实有事要求见相爷,时候已晚,怕相爷怪罪。杨大哥,你给通融通融呀!”
杨昌心道:吉少卿要见相爷,哪需要我通融呀。他扬了扬手中漆盘:“相爷还没睡呢,我正要进去送这莲子羹,少卿随我一同进去好了。”
菡玉点点头,捧着被子跟上。
杨昌有些惊讶,笑道:“少卿真是有心,我都没想到。相爷看在少卿这份心意,什么事都会答应的。”
菡玉连忙解释:“是刚才路上碰到……”说了一半,杨昌已推开了门,菡玉只得住口,跟着他一起走入房内。
杨昭坐在最里头的坐榻上,百无聊赖地玩着案上的棋盘。听见有人进来,他也没转头,只说:“怎么这么慢?”
杨昌道:“小人斗胆,路上遇见吉少卿,正有要事想求见相爷,小的便带她一同过来了。”
杨昭一回头,看到菡玉手里捧着薄被,心头一喜,展颜而笑。菡玉只觉得满屋似乎都一下亮堂起来。
在他热切的目光下,她无所遁形。
从门口到榻前,不过短短两三丈的距离,却好像千里万里那样难捱。杨昌把莲子羹放在书案上,悄悄退出去了,带上房门。屋里静得只听到她走路时衣物摩擦的簌簌声。
还好杨昭先开口打破沉默:“什么时候你这么关心起我来了,竟然想到给我送被子。”
菡玉终于走到他面前,低头道:“是裴娘子派人送过来的,下官从花园里绕行时正好遇见裴娘子的侍女,便帮她带过来。”
“说句好听的你会少块肉么?”他不悦,“放下吧。”
菡玉把丝被放在坐榻里头,垂手立在他面前,思量着怎么开口好。杨昭指了指自己对面道:“坐。我一个人下棋无聊,正好你来陪我下。”
菡玉在他面前正是手足无措,听他说下棋,倒松了一口气。
“下官棋力不济,只能陪相爷解解闷,下得不好,相爷勿怪。”她一边说一边在他对面坐下,见他手执黑字,便拿了面前的白子。
待看清棋势,她才暗暗叫苦。场中已是残局之势,菡玉勉强下了几手便显露败势,无力回天,片刻后即投子认输。
杨昭拈着一枚黑子在手指间拨弄,催促道:“接着下呀。”
菡玉道:“相爷,下官认输,相爷已赢了这局棋,还要怎么下?”
他伸过手来,盖住她面前的一片白子:“最后的这点还没吃到,哪能算赢了呢?”手指探出棋盘外,直伸到她身前。
菡玉吓得往后一退:“相、相爷若是有兴致,下官再和相爷下两盘便是。这局的确是下官必输,再下也不过是苟延残喘。”
“明白就好。”他啧声道,收回那只手,分拣盘上棋子。
不一会儿重新开局,他下得平平稳稳,不似刚才那般凶猛逼人,菡玉才稍稍放松。
下了一盏茶的功夫,两人都不说话。菡玉有些心焦,找着话题先开口道:“听说相爷要出使江淮?”
“嗯,”杨昭看着棋盘,吃掉她一小片白子,“明天出发。”
她一愣:“这么快?”
“不快,半月前就定了,你不关注而已。”他慢慢地一粒一粒捡起那些已经被围死的白子,“这一去得一个多月,有什么话就赶紧说,明日一早我就走了。”
菡玉有些尴尬,手指拈着棋子不作声。
杨昭把白子扔进棋盒里,终于抬眼看她:“不是说找我有事么?”
菡玉收拳把棋子捏在手心里,过了片刻才道:“是地方官员调度的小事,想麻烦相爷……”
“岭南那地方好山好水四季如春,有什么不好?他在那里呆得不习惯么,还想回长安来?”
菡玉抬头,见他神色泰然自若,略微定心。“七、七郎并不是想回长安,只是不服岭南水土,还是觉得在澧阳更适宜,因此想调回澧阳任职……”
“朝廷任命官员是去为地方百姓谋福,又不是去游山玩水。水土不服,过一段时间就适应了,拿这个理由要求换地方,我都不好意思批啊。”杨昭倾身向前,手肘撑住棋盘,“菡玉,你为官不是向来一丝不苟清廉得很,这回居然也会走后门求人情,总得给个像样点的理由吧?”
菡玉咬住唇,犹豫着到底该向他透露多少。如果让他知道吉温有性命之忧,非他不能救,自己岂不只有跪地求饶的份?脑中来来回回地闪着吉温临走前的警示,若真到了那种地步,他……会提出什么样的要求来?
“其实……不瞒相爷,始安太守罗希奭,在京时与七郎并称‘罗钳吉网’,其实二人有隙,七郎升迁御史后更为罗希奭所忌。罗希奭此人苛酷武断,捧高踩低,在外常擅自稽罚遭贬的罪人,李适之、王琚等人都是因此被他用私刑而死。七郎此次贬为端溪尉,邻近始安,罗希奭多次侵扰。七郎怕被罗希奭所害,因此请求调回澧阳。”
杨昭单手支颐,盯着她面容细瞧:“菡玉,既然有求于人,就该拿出点求人的诚意来,说谎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哦。”
菡玉垂眼道:“下官所言句句都是实话,怎敢欺瞒相爷?”
“是实话,只是有所保留,没全告诉我罢了。你怕什么?怕自己姿态放得太低,没有和我讲价的资本么?”
菡玉低头不语,凝眉思量。
杨昭又道:“菡玉,我又不是不知道你的性子。你要不是走投无路了,怎会低声下气地来求我?”
她的确是走投无路了。小玉给她写信,只道父亲被贬岭南。她也曾暗中多方求助,但是人人都知道吉温是得罪了右相被贬,无人敢擅自越权调动。没过多久,连吉夫人都放下身段向她求助,来信说吉温被陷入狱,生命堪虞。信件快马送到长安也有十余日了,多拖一日就多一分危险……
菡玉只得以实相告:“罗希奭已起杀心,将七郎囚禁狱中,恐有性命之忧。相爷若能出手相救,下官定当感铭在心,结草衔环以报。”
他伸伸懒腰:“结草衔环可不是说说就行的。菡玉,我还是那句话,既然有求于人,就该拿出点求人的诚意来。”
菡玉不假思索,站起身对他撩袍跪下:“求相爷救七郎一命!下官身无长物,一文不名,唯有此身一命,愿都付与相爷,效犬马……”
“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是不是?”他打了个哈欠,“上次你求我放过李林甫家人也是这么几句话,过去这么久了,也没点新花样么?”
菡玉跪在地上,眼前只看到坐榻的一角,雕着阴刻云纹图案。他盘膝坐在榻上,紫色的袍角拖在榻边,衬着棕黄的木质,映在她眼里形成一片暗沉。
她心里两种念头来回拉锯。如果虚意逢迎,他一定会答应,但是未免有失信义;若拒绝了他,吉温命在旦夕,还有谁能相救?
正在犹豫不决,杨昭忽然道:“下了半天棋,肚子都饿得直叫了。”转身欲穿鞋下榻。
菡玉想起杨昌送进来的莲子羹还摆在书桌上,连忙站起来道:“相爷请宽坐,让下官来就好。”
杨昭便又缩腿坐回榻上。菡玉去取了莲子羹来,摸着还有些温,把棋盘推到一边,放在他面前:“还好没有凉透,相爷请用。”
他却只从眼角觑着她,并不伸手来接汤勺。
菡玉被他看得忐忑:“相爷是嫌太凉么?要不要拿去让厨子再热一热?”
杨昭缓缓道:“不用,夏日里半温半凉的吃着正好。”顿了一顿,见她还未领悟,又说:“一晚上都在批公文,双手都累得抬不起来了。还是不吃了,饿就饿着吧。”
菡玉暗暗咬牙:“相爷如此辛劳,怎好再饿肚子呢?下官愿为相爷效劳。”打开盅盖小心舀了一勺羹汤,送到他嘴边。
他含住汤勺将莲子羹吃下,却不松口,叼着那汤勺,舌尖细细舔尽勺中汤汁。舔完了仍不松,咬住勺子半低着头抬眸看她。
菡玉隐忍怒气,面色不变,任他玩耍戏弄。
杨昭悻悻地松了口,拿起瓷盅盖子把玩,问:“你平时都吃些什么消夜?”
菡玉舀了另一勺送上:“下官从来不吃消夜。”
“亥时都快过了,难道你不饿?”他吞了半勺汤羹便放开,“这一盅我也吃不完,要不你也吃点?”
菡玉盯着那半勺他吃过的莲子羹,手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她想起上次在兴庆宫花萼楼,他也是这么恶意地咬去半块瓜,以此轻薄调戏她。她不敢抬头去看他的眼,只觉得周身都被他炽热的目光炙烤着,冒出的汗水却是冰凉。
“你抖什么?我让你吃莲子羹,又不是吃人。”
他的眼光,就好像要把她生吞活剥,连皮带骨吃下肚去。她握住勺柄,将那勺子扔进瓷盅内,放回桌上。
“相爷,下官不喜甜食,尤其夜里从不吃甜品。相爷请自便吧。”
杨昭直起身来:“你再说一遍?”
菡玉平静地重复了一遍:“下官不喜甜食,相爷请自便。”
他眯起眼:“吉菡玉,你好像又忘了是谁在求谁了。”
“自然是下官有求于相爷。但既然相爷不肯帮忙,下官也不好强人所难,再想其他办法便是。”
杨昭哼道:“我不点头,谁能救他?”
她咬了咬牙,把心一横,决心做一回小人:“尽人事听天命,实在救不了,那也是七郎命该如此难逃一劫。我夫妇二人一命,七郎若有差池,未亡人绝不苟活于世。届时相伴地下,未尝比不得如今同心离居忧伤终老……”
啪。一声脆响。
菡玉一句话噎在喉咙里,瞠目结舌,眼看着瓷盅盖子的碎片被他捏进手心里,滴出来就成鲜红。
“三年了,”他的声音轻缓而阴沉,“吉菡玉,我忍你三年了。我受够了!”
菡玉尚未反应过来三年前出过什么事,他霍然起身,大掌一挥,把那摆着棋盘棋盒汤盅的炕几打飞出去。
白瓷汤盅咣当一声摔成粉碎,粘稠的汤水流了出来。玉石棋子满地乱蹦,黑黑白白撒得到处都是。
几粒飞起的棋子砸中她的脸,她往后一退,双手撑在身后,眼见他如饿极的虎豹一般扑上来,将她压在爪下。他扣紧她纤细的双腕,半身重量都压在她双手上,向来迟钝的手腕也感觉到了疼痛,身子更是丝毫不能动弹。
他的脸悬在她上方尺余处,半散的长发垂下来,神情都看不真切,只有眼里升腾的焰气,足以将她焚烧殆尽。压迫感扑面而来,她吞了口口水,忘记了呼吸。
作者有话要说:我不是故意要停在这里的,真的是这章太长了……

十四章·玉缱(2)

“从三年前那夜在东平郡王府,知道你是女儿身时起,我就下了决心,这辈子无论如何,我也不会放过你了!我管你身负什么重任,我管你有没有嫁过人、生过几个孩子,反正我要你,谁也阻止不了!”
菡玉吓得一动不敢动,牙关打架:“相、相爷,有话可以好、好好说,何、何必这样……”
“好好说?你给过我机会好好说么?你只会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我的话你何曾听进去过?我对你好,你无动于衷;我对你坏,你也无动于衷。我差点都要以为你的心是铁石做的,根本没有感情,可是你却独独对他……”
杨昭恨得咬紧牙关。“你还要我救他?我不亲手弄死他就已经是看你面子!等他死了,你就是我的!”
她努力镇定,拼出连贯的话语:“相爷,我、我当时就对你说过,如果你因此害了七郎,我、我是决计不会原谅杀夫仇人的……”
“害死他的是罗希奭,与我何干?”
“你、你见死不救,害我夫婿丧命……”
“他又不是死于我手,我问心无愧,管你怎么想?吉菡玉,你仗着我对你的情意要挟勒索我多久了?我依着你顺着你,有用么?我早就可以这样对你,真要强来的话,你能反抗得了?但是我没有那么做,我还指望着能细水长流打动你的心,让你心甘情愿地跟我好,但是你呢?你是怎么回应我的?早知如此,我何必浪费这么多年、这么多心血?”
菡玉被他双目灼灼地盯着,心里既恐慌又愧疚,竟不知如何回答。
杨昭看着她目光盈盈欲言又止的模样,怒意稍平:“本来我还可以考虑放他一条生路,你再逼我,就是亲手送他上死路。”
菡玉忙道:“相爷,凡事都、都好商量。”
“好,那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只要你现在点头应了我,我立刻去救他性命。以后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依你。你要安禄山的命,我必取他项上人头;你要这世间无灾百姓安乐,我也会尽力为你创一个太平盛世,只要你点一下头。你应是不应?”
这样的情形,若是点头应了他,接下来岂不是……
她立刻摇头:“相爷,你听我……”
“你没得选择!”刚刚平息的怒气瞬间爆发,他俯下身,咬住了她的唇瓣。
从未见他如此失控激狂。他存心要让她记住他,即使心里不能,也要在她身上留下印记。他所能够及的每一寸肌肤都被狠狠地噬咬,从嘴唇到下巴,到颈、到肩、到胸前,他的力道就好像要把她的皮肉一块一块地撕扯下来,吞吃下腹。
他每触到一处新的地方,对他来说那是从未涉足的领地,神圣的荒原,但是却曾经被别人抚触过无数遍。她挣扎着拒绝他的探访,却曾在别人身下婉转承欢,把这具美丽绝伦的身子毫无保留地献上。
思及此,他便觉得心痛难当,嫉妒蒙蔽了他的理智,只想用更激烈的手段,叫她忘记那个人触碰她时的感觉,让她只记得他,即使是疼痛,也只能记得他。
菡玉初时还奋力反抗,渐渐地就没了力气。她从不知道被人压在身下竟是如此难以逆转的劣势。以前大哥曾教过她,如果女孩儿遇到登徒子无礼该如何反抗自救,然而对他却毫无作用。他那么重,力气又那么大,身子好像被钉在床板上一样分寸难移。
无谓的挣扎使她气喘吁吁,与他凌乱的呼吸交缠,便生就了某种暧昧的气息,于空气中隐隐浮动。
仿佛沉睡一冬的冰壳乍然破裂,其下的山泉汩汩流淌起来,流经之处,万物复苏,遍野新绿。体内似有什么蛰伏的东西被唤醒了,凶猛地窜至四肢百骸,要控制她的全身,吞噬她的理智。
这种从未经历过的陌生感觉让她害怕,她想要推拒,却丝毫抵挡不住它的攻势;想要退缩,只让它更快地将她攻陷。
颇!枝头的第一朵花绽开了,鲜红欲滴的颜色,浓郁的香气蒸腾开来。
那是助情花,让她这具非人的身子有了感觉、却也催生□□的助情花。
他也闻到了那香气,呼吸愈深,吐出来都是滚烫灼人的气息。惩罚似的噬咬变成了辗转吸吮,疼痛减轻,肌肤却更加敏感难耐。他每经一处,便在那里埋下火种,离去之后仍燃烧不止。
她四肢绵软没有气力,只能扭动身子去抗拒,却更像迎合,让他完全失了最后一点理智。她只隐约觉得他探入了衣内,肌肤在他掌下战栗,然后在裂帛声中触到微凉的空气,又被他滚烫的肌肤熨贴覆盖。
菡玉身子一震,倏然睁开眼,从迷乱中清醒过来。
杨昭也突然停住,抬起头来,眼中夹杂着不可置信的惊讶:“玉儿,你……怎么还是……”
菡玉别开眼。她的秘密,总是在最不堪的情形下,被她最想隐瞒的人揭穿。
他只片刻便想通了,她为什么欺骗、有什么隐情、如何做到,现下那些都不重要;他只知道她说了谎,那些阻碍他的,全都是假的。
“玉儿,”他绽开笑容,声音带着沙哑和急切,“我真高兴你给我送来这么一份丰厚的大礼。”
她觉出了他的意图,连忙阻止:“别……”
下一刻她就痛得叫了出来。那样痛,那样痛,是谎言被戳穿,是面具被撕裂,是长久以来精心构筑、全力固守的防线,在他面前分崩瓦解。
她是他的了,可他却不是她的,不是她的。
痛呼被他吞进唇间,只逸出隐约模糊的尾音,恰似缱绻情浓的□□。泪水盈满了眼眶,她偏过脸去,一侧泪水从眼角滑落,渗入纠缠的发中;另一侧蓄在眼窝里,盈盈的一泓。
“我……会恨你……”
“宁要你恨。”
他低下头,噙去她眼中泪水。暗自懊悔刚才那般粗鲁地对待她,他极尽轻柔,唯恐她青涩的身子承受不住。
菡玉闭上眼,完全放弃了挣扎,只希望自己能突然晕厥过去,好不必面对他,不必记住他在她身上留下的每一分记忆。她咬紧牙关,试图忽略那种蚀心蚀骨的感觉,然而越是紧张,越是想忽视,感觉就越明显越激烈。
又是那片山,漫山遍野开得如火如荼的助情花,一簇簇一团团,连成一片艳红的海洋,被他牵引着,花海蠕动仿若柔滑的蛇,扭曲了她的视野。海上起了狂风巨浪,身子犹如一叶孤舟,由不得她自己,时而被推上浪尖,时而又抛入谷底。
她伸出手去,抓住头顶上方的围栏,像溺水的人抓到救命稻草,拼命向上探去,只希望能露出水面重获呼吸,摆脱这灭顶之灾。然而那潮水汹涌,一浪高过一浪,终将她完全吞没下去,随波逐流,任由来去。
夜已深。
灯油燃尽,无人添替,灯芯的最后一点红烬退去,化为灯台上一条焦黑的痕迹。一树星星点点的灯盏,此时也灭了大半,只余零星的几点,未剔剪的灯芯垂到灯台之外,顶着一粒豆大的火苗,苟延残喘。
菡玉面朝里侧卧,身子蜷成一团一动不动,连呼吸声也轻不可闻。一粒墨玉棋子黏在她肩后,衬着她皙白雪肤,黑白分明。
杨昭轻笑一声,指尖去拨那棋子。轻轻一触,棋子便掉落下来,留下一点红痕,如一片绯色的花瓣。
他心生怜爱,在那花瓣上印下一吻,明显觉出她身子一颤,缩得更紧,又向内侧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