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璠不知道人与人的关系是不是经常这样倒置,母亲保护不了孩子,孩子就要保护母亲。
过了很多年,魏璠还记得八岁的赵伏波,这也是她第一次同最后一次见到赵伏波的母亲。九四年,她推开怀钧集团董事厅的门,百叶窗半开,空荡荡的椭圆桌座一尘不染,十五岁的赵伏波背对着门坐在桌子尽头,吸着一根纸烟,望着天空,眼眸淡淡。
往事化碑,骑士成王。
作者有话要说:烟花倒计时
第77章 公义
八七年,魏璠远渡重洋,留学他乡。
甄端儿虽性格娴静不爱走动,思想却十分洋派开放,不把女儿拘在身边养,想让她四处闯荡,与她商定高中毕业就出海读书,这计划魏隆东也点头,早早联系好了海外一个名校,上下打点,铁了心让她读硕,低什么都不能低学历。
魏璠照办,她爱演话剧,家里也很开明,允她业余时间钻研这些“偏门玩意”,走上影视道路自有魏氏背景保驾护航,若是玩得不好,还可以回来继承家产。
她唯一不放心的就是当初惊鸿一瞥的赵家小姑娘,回来后多次让父亲照顾一二,魏隆东对她的要求满口答应,十七八岁的魏大小姐忙于学业,无忧无虑不谙世事,不怕老爸不听话,只怕自己一走他把承诺的话给忘了,又加了层保险,托母亲甄端儿盯着。
多年后魏璠每想到这一刻,都恨不得刷自己一个耳刮子,看似“甄式保险”威慑如山,终归个摆设。她忘了,甄端儿读的是圣贤书,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从她眼皮子底下走过场太容易了。
魏璠投胎技术当属殿堂级三甲,大学时光充实圆满,结业时已经与名导斯三义搭上了线,凭借科幻巨作《铁》直接晋升一线,风光无限。她名利双收,自食其力赚了第一桶金,脊梁骨硬了,趁假期跑回家约起小姐妹游山玩水。
甄端儿嫌宅子热,通风不畅,清早乘车去了北郊的凉暑苑,魏璠在家一觉睡到半中午,去小厨房掏出一碗奶冰,准备爬到阁楼上吹风。
魏家这栋宅子很有些年头,古色古香,为保证建筑的原汁原味,没有装空调,三楼的门开了口走风,她走过去时隐约听到里面有在讲“怀钧集团”,几乎是一瞬间她想起的就是那个孩子,心里打鼓,她过得好不好?几年过去长成什么样了?
只是越想,冥冥之中反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魏璠放下奶冰往里看,靠窗的是唐特助的半张脸,唐家早几年是魏氏提拔上来的,有不少在集团任职,这一个更做到了魏隆东的心腹,她无意识蹙起眉,流出的风传出交谈。
“赵怀赫不喜欢有个性的女人,他爱好那种言听计从的。家世太强的处理起来麻烦,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是,毕竟已经死一个…”
魏璠推门:“什么死一个?什么意思?”
唐特助略微一惊,站直往后退一小步,魏隆东转过头严肃道:“璠璠,乱跑什么呢,你妈昨天下午刚做了奶冰,快去冰箱拿两份。”
魏璠不为所动:“爸,死了谁?”
“没有谁。”
魏璠在他们两人之间巡视,点头:“你不说,我去查,爸,查出来如果与你说的不符,我就把事实告诉我妈。”她祭出甄端儿威胁道,“我妈那种文艺青年,最恨人骗她。”
摸爬滚打三年,魏璠也算半个走入社会的人,人脉资金今非昔比,魏隆东防得住媒体官商,堵不住交际圈悠悠众口——那些个太太小姐们,个个都是移动的八卦矿,掩着嘴道:“我告诉你,你可千万别跟旁人说…”随后叽里呱啦全给倒了。
魏璠撂完狠话就收拾回了自己买的小房子,当晚有人叩门,唐特助提着一个鼓囊囊的公文包站在门槛外侧,毕恭毕敬:“大小姐,先生让我来的。有些事,我为您明确一下。”
他进屋后不敢以客人自居,端茶递水,小意地说:“大小姐,您别气先生,先生知道错了,以后您再有什么要求,他保证一定答应!”
魏璠冷笑。
唐特助不再多嘴,低头打开脚边的公文包,将厚厚一沓资料袋放到桌上。
赵怀赫与钱扶柳婚后两三年过得还不错,直到钱程魏京娟夫妇空难逝世,魏家无足轻重,钱家彻底败了,因着一份姻亲在,赵怀赫不情不愿替他们填了几个窟窿。自此,钱扶柳的处境一落千丈,但凡生意亏了,扇巴掌是家常便饭,多的是珐琅花瓶砸头,每一下伴随沉闷的重响,还有泄愤报数的快感:“四十万!四十万!又亏老子四十万!”
“报警呢?”
“没用。”
“怎么会?”
“人都是要脸面的,怎么可能放任一个上市集团的老总夫人乱跑,而且这是家务事,警察不好管,闹再大也是劝两句,钱夫人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唐特助顿了顿,忽然想起来:“倒是那个小孩成功甩掉看护,偷跑去警局,但被送回来了,遭到一顿打,锁在家里,两月没去学校上课。”
他拆开其中一个文件袋,将一张复印件推过去:“这是给她的笔录资料。记录似乎有大幅删减,能反应出问题的大概就第一句。”
“她问,可以救救我吗?”
魏璠捏起那张薄薄的纸。
——可以救救我吗?
她从不轻易求饶,魏璠知道的那个小骑士,是个温柔又坚定的人。
只是那些编给孩子们的童谣一遍遍告诉他们,那些穿着制服的叔叔阿姨,是一定会伸出援手的人。
所以她也相信。
“钱扶柳一直有精神衰弱的迹象,听不得有人大声说话,一旦话里带着火/药味,她就坐立不安。但八八年一月的‘天使案’让她短暂振作了一把,赵怀赫诬告妻子的代表作《天使颂》抄袭自己旗下艺人作品,借此夺取曲谱的归属权,钱扶柳拒绝调解,与丈夫对簿公堂。”
钱扶柳曾经是乐坛是小有名气的独奏家,青烟色长裙,温文尔雅,然而被强制拖出法庭的那一刻,岁月从她身上哗啦啦碎开,剥落出一个污手垢面的疯婆子,透出绝地爆发的勇气:“这是我的音乐!我的!它有灵魂,你不可以这么把它卖了!赵怀赫!你不能卖!!”
魏璠不可置信:“败诉?为什么败诉?”
唐特助欲言又止:“…总有办法的,律师也很关键。”
输了官司的钱扶柳,同时失去了自由。
赵怀赫婚后从不让妻女单独出现在媒体面前,天使案的离奇之色引起了公众对他家庭关系探讨,记者试图翻墙小学采访赵家小姐的事件发生后,赵怀赫以“安全问题”为由强行为女儿办理休学。
某日小伏波被惊醒,听见外面响叫连天,她连忙跑出房间,见母亲鞋掉了一只,不管不顾地跑,最后往后厨垃圾一钻,到处翻找。
赵伏波轻轻走过去,叫她:“妈妈。”
女人耸动着肩转过身,眼球颤动,神色有些癫狂。
“伏波,妈妈的手指被扔掉了。”
钱扶柳拖着残缺的手掌,绷带浸血。
“你去找,快去找。”
粘稠的液体渐渐滑出来,顺着掌纹蜿蜒。
赵怀赫切掉了她三根手指。
家庭医生赶来注射镇定剂,钱扶柳醒来时天昏地暗,床边守着小小的身影,她喉咙干燥得没有一丝水分,动了动嘴唇,喃喃:“它还在,你去找…”
一只小手轻轻贴在大手的掌心,小伏波低头测好差距,攥紧双手,再慢慢伸出左手食指、右手的食指和中指。
“妈妈,等我长大了,我把它们给你。”
父爱如山,母爱如水,千百年来渲染成伟大的代名词,可是抛去固化的孝义观,最无偿的反而是孩子的爱,那样强烈,毫无保留。
她心中赤诚,眼里满是星光。
不管你蓬头垢面,不管是你否尽义务,也不管你奉献多与少,还是高兴时逗弄,恼怒就发火迁怒,她都爱你。
她的爱不顾一切,她愿为爱赴汤蹈火。
孩子的话很少有戏言,自此小伏波每日保持八个小时以上的练琴时间,提升手指伸展的灵活度,她完美继承母亲的音乐天赋,万里挑一的绝对音感,五岁即可熟练盲弹《天使颂》,演奏时的虔诚与纯洁,很难让人相信那不是天使。
她不知道仇恨,她只知道爱。
无论是哪种弦乐器,她都展现了惊人的资质,钱扶柳有一把命名为“守望者”的雪白小提琴,视如珍宝,她半疯之后,照顾这些娇贵乐器们的重担就落到了女儿身上。小伏波循例细心给小提琴弓擦拭松香,门外突然冲进来披头散发的人影,一把抢过小提琴弓,下一刻她就被从高凳上狠狠推下去:“你不要碰!你不要碰!”
骨骼撞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令人心惊,她膝盖青紫,半天没起来,钱扶柳突然意识到面前这个不是利欲熏心的丈夫,怔愣地用残缺的手掌抱着琴,也不说话,呜呜地哭起来。
“我知道。”孩子温柔地抬高手指去碰她的脸,“不怪你。”
钱扶柳忽然抬头,目光如炬:“别成为你父亲那样作恶的人,如果你成了他,一辈子都不要碰它们。”
小伏波定定看着母亲。
“好。”
她余生遵守了这个诺言。
近几年怀钧集团的流水线生产正走下坡路,被原纪打起的“经典”旗号抢占不少市场,赵怀赫脾气越发大,砸坏了家里的钢琴后,赵伏波就拿了水彩笔在花园的廊柱下画琴键,阳光从叶片间投下小缕,细小的灰尘和石粒随着她的快速敲击而颤动。
赵怀赫醉酒未起,秘书登门送来报表,有个蓝色衬衫汗湿的男人急匆匆紧随其后,递上一份遗落的财务报告,连连道歉说尽好话,秘书皱眉呵斥几句,才转身送去。
男人用衣袖擦擦汗,不经意扭头,从廊柱间瞧见了她。
他又抹掉脖子里的汗,拎了拎裤脚蹲下去,笑呵呵与她做了个鬼脸。
这是个怀钧集团的小职员,姓宋,有一个双腿残废的哥哥,过的是朝九晚五的搬砖日子,喜欢孩子,经常去公园喂鸽子,一毛钱三包的鸟食,孩子去要不用给钱。
“你喜欢音乐是吗?我哥哥的老师是大大有名的音乐家,我下次带书来。”
“这是小芳老师的签名,她看了你编的谱,特别好。”
“手掌上有三根线,第一根是幸福线,第二根是健康线,第三根是生命线,你保护这三条线,你一生就会平安喜乐。”
小职员从兜里掏了半天,也不知是哪里的剩毛线,他将上面的绒毛理顺,给她手腕上系了一根红绳。
在手上系红绳的孩子,都会受到神灵祝福。
“小伢一定能幸福安康,长命百岁。”
小伏波踌躇看了他片刻,忽然张开双臂抱着他的脖子,踮着脚尖,脑袋埋在他满是汗味衣领里,宽大的衣衫在电风扇吹出的热风中摇摇晃晃。
小职员将就她的身高俯下去,捋了捋她的头毛:“真乖。”
灯光旋转,唐特助将一份份私家报告摊开在明媚的白光下。
“毛杞,怀钧集团副董事,赵怀赫最信任的人之一,有进出赵宅的权限。从二月开始,以解救人的面貌出现在钱扶柳母女面前,诱哄给她们买火车票离开宣义,终于在六月,把寸步不离母亲的孩子骗到别的地方关住。”
“他真正的目标是神智不清的钱扶柳。”
“八月,赵怀赫怀疑妻子通奸。”
“宋姓职员因为爱护那个孩子,时常利用工作缘故来赵宅看她,毛杞买通监控和人证,在这个案子上帮了不少忙。由于家丑不外露,做成了诬告,他的罪名是吸毒和鸡/奸。”
“他老婆就和他离了,儿子受不了学校里指指点点,跳江死了。”
魏璠不堪忍受:“那他现在出来了吗?刑期还有几年?”
“死了,死在出狱前的六个月。”
“…怎么死的?!”
“自杀,用床单把自己吊死了。”
“为什么?”
“罪名为人不齿。”
“这又如何?”
“会得到与罪名相同的…对待。”
桌上的复印件呈现出暗淡的黑白二色,这男人生前还在勤勤恳恳争取减刑,最后压死他的稻草是什么,他将脖子挂在永别的圈套里的时候,又在想什么。
一笔一划一撇一捺,满篇都是死字,洒上淋漓的血。
沉默片刻,她抱有最后一丝希望:“伏波…那个孩子不知道的吧,她生活那样闭塞…”
唐特助低着头看自己交握在一起的双手,半晌,才残忍打破她幻想。
“大概是知道的。”
他从一个信封里倒出几张照片,魏璠难以压制心中的惊恐:“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呈堂证据。”
照片上小职员开怀地抱着一个小孩,说着话,孩子乖巧坐在他腿上,低头玩拼图,手腕上的红绳随风飘荡。
孩子的脸被糊掉了,像是火烧过的痕迹,把她脸上的笑容也烧成焦炭。
如果善也可以成为杀人利器,普天之下何以容身。
“她是知道的,开庭当天,她赶到了。”
魏璠不敢想象,赵怀赫是不会允许她有人身自由的,她的活动范围越来越小,赵宅城北,法庭城南,四十一公里!她靠一双脚,被车撞了怎么办,人贩子拐了怎么办,迷了路怎么办,她到底是怎么在孤立无援的禁闭环境中跑去那里,破解密码门与摄像头,跨越斑马线和人群,九九八十一难,也未挡住她去路。
她去那天平与华表的地方,求一个公正。
但她没有跑出那片夜。
“赵怀赫给她办理休学手续的同时伪造了病例,她的证词被宣判无效。”
“没有人会理一个精神病,没有人会信她。”
资料揉成一团,魏璠咬牙切齿,眼泪夺眶而出:“人渣!你们知道得这么清楚,为什么不救她?你们为什么不救她!”
“大小姐,个体的苦难总是引人注目的,你不要着眼于细节,以后您就会知道,如果看到的只是一个规范数据统计,就不会有这么深的感情了。”
魏璠打了一个寒噤:“你在…你在说什么…”
“人命天定,大小姐,这种生而苟且死得随机的人,一茬茬,救不尽的。粉饰太平才是对他们的最大公平,他们的心理很容易扭曲——这也是先生不愿意您插手的缘故。”
人生的泥沼中多得是苟延残喘者,被戕害着,疯了一般活着,人间荒凉。
苦难者无法解脱,申诉者走投无路,沉冤者永不昭雪,旁观者高呼盛世。
“没有人去救她吗?没有人吗?”夜中只留她一人嘶声力竭,“那么多人知道!他们都知道!他们都看着!眼睁睁看着!”
四面八方,有蝇鼠窃窃私语。
“我就讲钱家是个不安分的,以前开音乐会时,那个裙子,都是透纱的。”
“一定是她自己的问题啦,那种女人,都不好讲的。”
“赵先生在外面很知礼、很绅士的,他倒了八辈子霉娶一个赔钱货,心里不平,难免嘛。”
八八年后,钱扶柳再也没有出现在人前,对外界的说辞是“度假疗养”,那疗养岛上风清水秀,是个养病的好去处。
而内圈心照不宣。
“听说死了…”
风声不胫而走:“就是当着孩子的面打死的。”
“活活打死的。”
那一晚的惨叫与浊气,都湮灭在非人的沉默中,只等漫漫长夜过去,窗外透来稀薄的光,九岁的孩子遍体鳞伤抱着母亲的尸体,一眨不眨地掰开她的手看,一夜过去,她的三根掌纹都还很长,没有消失。
她就像平时照顾母亲那样,去卫生间拿来牙刷和毛巾。
酒醒后的赵怀赫踢踏拖鞋下楼,似乎从中受到了启发,不久,毛杞联系了境外某个疗养岛,打包票道:“这个口风很紧。”瞟了一眼四周,又讲,“还有小的,将来乱说乱跑也是隐患,弄点麻醉,一并送过去吧。”
那个春天的宣义很温暖,时兴八卦流水一样过,那个孩子是死是活与人再无干系,赵怀赫也准备在几年后放出“夫人病逝疗养岛”的消息,娶一门新妻子。天边泛白,又是风平浪静的一天。
他们都遗忘了…遗忘了…
忘了就再无历史。
忘了就再无罪恶。
海风依旧,魏璠再也寻不到天使的踪迹。
她不会仇恨,她学到的是除恨以外的东西,譬如暴力,譬如阴谋,譬如隐忍,她是一个空洞、没有恨意的暴徒。
她带着赤子的爱来到这世上,也曾相信万人高歌的正义。
赤土之上,万人妄想这正义,直至逝者已矣。
“赵怀赫想把她关在埋钱扶柳的那个岛上做个终生不出声的证人,但不到两个月她就失踪了,后来证实她躲在一艘往岛上运瓜果的货轮底仓,偷渡去了宾云。”
她在那片糜烂的土地上,落地生长。
八/九年,她带着力量渡海而来,她的力量从来不是源于伤害。
为了保护一个死去的人,她走入了地狱。
作者有话要说:孩子从不吝惜馈赠,他们敢于付出的,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多。——薄荷国王《血冕礼赞》
第78章 困惑
有人被污蔑了,也就被污蔑了,有人被杀害了,也就被杀害了。
迎着腐朽的余晖,天使堕落,成了魔王。
她成了那个赵伏波,镀金的赵家继承人,怀钧集团董事长,“赌博时代”的开创者。
赵怀赫锒铛入狱,毛杞跳楼身亡。她力排众议,15%股份转入名不经传的残疾人“宋股东”手中,而赵董事长与他的交集,也仅限放在他桌前的一枚白雏菊。
一层一层的人皮,每披上一层,就好像多了一丝人味,更像一个生活在法治世界中的“人”。
谁记得她曾是躲藏的老鼠,是皮开肉绽的白兔。
“我记得,不代表现在的我是过去的影子。”
赵伏波淡淡从烟盒抽出一支摩尔,“如果我真的活在过去,我会与母亲同葬在那个岛上,像陈西源一样,至始至终,质本洁来还洁去。”
地上断裂的红毛线手绳被拾起,压在了一本厚实的辞典里,像这类的工具书使用周期长,很少有扔的。魏璠少见的局促,声音发颤的,极短促地问了一句:“…不怨恨吗?”
那些事不关己的看客。
那些风言风语的帮凶。
还有…迟到了那么多年的她。
真相被唐特助揭开后的多年,魏璠如坠冰窖,魂牵梦萦,眼前浮现的都是那一场十七岁的酒宴,如果在当初就甩开父亲的手,再勇敢一点,是不是可以救人苦海?与她十五岁时再见,她都不敢入梦,多么怕,怕听到那一句——可以救救我吗?
说一千道一万,去你的粉饰太平,我只认天地良心。
赵伏波笑了笑,指间摩挲着褐色的烟纸,沉吟片刻。
“我曾经有个盟友叫莫箐,你大概没听过这个名字。她的女儿死于毒/品,对丈夫陈庚汣的恨把她催化成了一个鬼,没有良知了,不拿起刀割自己的肉,就要对准他人。”
英雄没有活过那个晨曦,反派在泥潭里厮杀。
“仇恨会腐化人的精神,颠覆人性和理智,以恨为基的斗志偏激而不稳固,以它为动力的人像一艘核潜艇。我理解她,但无法认同,她寻求的结果,我也无法苛责。”
“我们都应该是自由的。”
她的美学一以贯之,自由而无畏,那是北岛肩上的风和风上的群星。
当年的侯二也许正是被这种灵魂烧灼感所吸引,捍卫她的力量,捍卫她的意志,因为看清了云泥的一隙界限,才愿意追随至死。
天色渐晚,感应灯缓缓亮起柔和的橘光。魏璠整个人活过来似的:“是,苦尽甘来,现在什么牛鬼蛇神都滚蛋了,你也别再累死累活,人生苦短,你不想见姜逐就晾着,跟我出国玩几年,你想先去看极光还是去大草原?”一瞥之下看见赵伏波隐秘的微笑,嘴里的话有些卡壳,犹疑道,“…我说得不对么?”
赵伏波没有动打火机,剥开烟丝道:“因为我是一个能创造价值的人,是一个富有魅力的人,所以就应该有信徒为我加冕?
她敛起神色。
“你们是怎么定义一个人的?或者说,怎么定义我的?”
华灯初上,空中传来魔鬼的呓语。
“做数学题可以消除数字,但换算到现实是行不通的,救多少人永远不能为杀多少人赎罪,一百个人因你而死,一百个人因你而活,背的还是一百条人命,不是说就功过相抵了。”
魏璠一时怔愣,赵伏波眉目低垂,将烟丝搓开,撒在桌案上。
“有件事我从小就没弄明白,明明受害人将悲苦写在脸上,为什么被可怜被宽慰的却是施暴者?”
“是因为他们会伪装么?不,因为他有价值,是光鲜亮丽的‘上等人’,从不会有人吝啬对他的锦上添花,高举你们的达尔文主义,推崇这个理念。”
“这个精英主义潜移默化,无处不在,根植在人的脑子里:他看起来这么优越,就该受到好的对待,而卑弱贫贱的群体,激起的是我们深处的冷漠——披上伪善的面皮,拿着放大镜,以证明一个人遭受不公的对待是因为自身的品行不端,句末加上一句举头三尺有神明,就像我们总是不介意踩几只蚂蚁的。”
“就像我妈妈,因为受害者有罪论,所以她的苦难是罪有应得。”
凡有的,还要加给他,叫他有余,凡没有的,连他所有的也要夺去。
“魏璠,你将我的所为全部归结于我受到的伤害,这是不完全、不正确的。”
“我的恶始于我的困惑。”
“我困惑人为什么是这样一种同情心泛滥,而同理心匮乏的物种;
我困惑为什么在某个群体中,认为世界呈现出的不光彩都是内心险恶的人所杜撰的,又在另个群体中,否认一切的美,以最大的恶意轻慢任何值得严肃对待的事;
我困惑我成为施暴者之后,为什么那些在我是受害者时没有说话的人纷纷站出来,发表怜惜,辩证,洗白,为我声张他们不作为的‘正义’。”
她轻轻说。
“我困惑,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好人等于痛苦呢?”
不是已经历经千万年,得见曙光,进入文明的社会了吗?
为什么还充斥着弱肉强食的理论,你脆弱,你无力,你经不起事,就活该被泥土掩埋,被风浪吹翻,死在无人收尸的海滩。
既然分三六九等,又慈眉善目妄议什么平等。
“魏璠,你学识好,你说呢?”
魏璠哑口无言。
赵伏波拉开抽屉,里面有一包侯二不知何时落下的香烟,最便宜的“飞燕”牌,她撕开纸皮,松散的烟丝混在摩尔烟中。
“你看,其实我与你说的牛鬼蛇神才是一类,我与他们都进入黑暗森林赤身搏斗,不用文明社会的那一套,所作所为并无区别,‘苦尽甘来’这个词你用错了,应该叫‘优胜劣汰’。”
她扬手,挥翻了那一团烟丝,它们彼此交融,辨不清你我:“魏璠,迟来的正义,不过是为后人忝列功绩的遮羞布罢了。”
“而所谓改邪归正,是一句散发馊臭的话,油腻、疲劳。真正入夜,是不能回头的。”
信仰帮不上忙,爱也做不到。
这个词创造出来,带上的是大众强行救赎的沾沾自喜,是喜闻乐见的政治正确。接受这个词为自己遮掩的‘恶人’,并不知道大恶是什么,他们本质是肾上腺素失控的庸人,靠镜头和忏悔书为自己博取几分筹码。
赵伏波微笑。
她一字一句阐述她的欲望,从血里,从污秽里,从那无垠的黑夜里,迸发出一声呼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