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方翼一开始还在想,这个殿下的胃口不小,可是细细一思,却又发现,这位殿下哪里是胃口大,他想练兵,想练的是五镇军马,这…这岂不是想把各镇的军权也悉数掌握在手里?
先是财权,紧接着军权,这姓秦的,何止是胃口大,简直就是饥不择食啊。
他没有说什么,心里虽然腹诽,表面上却不露声色:“下官洗耳恭听。”
秦少游道:“兵贵精不贵多,据我所知,各镇虽然是募兵,可是有不少,还是征召的壮丁,年幼者有之,年老者也有之,这首先嘛,就是先将老弱病残裁撤出去,神威镇和昭义镇人口众多,勉强维持两万的规模倒也尚可,可是其他各镇,有个万人或者八千的规模也就足够了,不必贪多。”
王方翼对此倒颇为认同,人数确实不是决定胜负的关键,裁撤掉一批人,未尝不是坏事,若是照秦少游这个设想,五镇的军马,大致可维持在七万上下,这倒也行得通。
秦少游继续道:“这其次嘛,就是操练了,操练要统一,断不能各行其是,往后呢,各镇的新兵,都要召集起来,调拨至这卫州来,就在这卫州,设五军营如何?专门负责操练和讲武之事,太平学的武备学堂,也可迁到这儿来,新兵们操练了半年之后,再分配各军中去,至于如何分配,就是五军营的职责了。”
王方翼一听,眼睛眯起来,顿时心里打了个哆嗦,这秦少游图穷匕见了。
说了这么多,原来是为了这个。
本来各镇的军马,都是都督们的私兵,大家各行其是,可是秦少游却是弄出个五军营,表面上并没有分掉各镇都督的权利,而实际上,却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第540章 一锅端
王方翼可不是傻子,许多事,只需想想就能明白。
所谓的五军营,等于是控制了五镇的军马。
所谓的操练,固然有使其号令统一和提高战力的因素,可是莫要忘了,方才秦少游还特意说了分配二字。
何谓分配,这里头想必是大有玄机的,各军的兵马,都要先行至孟津对岸的五军营里来操练,半年之后,分配的权责却在五军营手里。
五军营会如何分配呢?朔方镇的兵丁,假若分去了神威军,神威镇的壮丁,若是分在昭义军,昭义镇的人,则可能分去振武镇。如此一来,各镇就彻底被打乱了。
原本作为都督私兵存在的兵丁们,固然是碍于军法,而对都督们唯命是从,可是一旦都督们起了异心,这些人肯跟着去对抗神策军吗?
且不说五军营的操练之中,必定会给他们灌输效忠五军营的道理,也不必说,秦少游控制了五镇的财源,这些人被分配到了异乡,所谓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人不在本地,父母妻儿们远在数百里之外,而且恰恰又极有可能是在神策府的控制范围之内,自己跟着都督造反,自己的亲族怎么办?
这人离了乡,受的只是军法的约束,就不再是人身的约束了。
也正因为如此,深谙军务的王方翼知道,历来的造反和独立,往往都是府兵或者是本地的私兵,极少听说过边军造反的,因为边军的官兵来历复杂,没有人会因为将军们的一句话去铤而走险,除非到了真正万不得已的地步,逼迫到了死地。
王方翼此刻是心乱如麻,秦少游此举,还真是一锅端了。先是财权,接着就是军权,固然都督们还有优渥的地位,可是早已不再是一方诸侯,倒更像是神策府的属官。
他脸色有些难看,可是心里又有胳膊拗不过大腿的想法,正在这时候,秦少游道:“这五军营,关系重大,自此之后,不只是五镇的兵丁要去五军营操练,便是河南府的新兵亦是如此,五军营内部,要设文武讲堂,更要有完备的操练体系,这些,是其一,再者,还要有足够的钱粮支持才好,自然,这就是神策府的事了,神策府那儿,对于五军营,亦是不吝成本的,钱粮的事,交在本王身上。本王请王庆元来取代王都督的职责,就是希望,请王都督来任五军营都督一职,伍军的操练,俱都烦请王都督来负责。王都督带兵日久,对练兵之事,想必也是耳熟能详。这天下除了黑齿常之,硕果仅存的虎将也只剩下了王都督了。却是不知,王都督以为如何?”
呼…
王方翼微微一愣。
伍军都督…
这秦少游肯将这个交在自己手里?
不过细细一思,他瞬时又明白,这个伍军都督固然极为紧要,甚至关系重大,可是实际上,权利却并不大,固然他可以负责操练新兵的事,也可以调配钱粮,甚至可以召集一批精锐来负责调教那些新兵蛋子,还掌握着分配官兵的大权,可是他所管的,不过是一个营盘而已,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这些兵和他并非是统属关系。
他心里只是苦笑,这个都督,只怕在神策府之中,是极为关键的职位,甚至可以说,不比那秦少游的心腹方静要小,秦少游抛出这个橄榄枝,也说明上皇愿意不计前嫌,肯对他委托重任的意思。
只是可惜…权利很大,地位很高,偏偏…又没有那种实实在在的权柄。
唯一值得安慰地是,自己调来了五军营,而自己儿子,却可以留在神威镇,这显然也是秦少游做出的某种利益交换。
从生意角度来说,这买卖倒是很实在。
王方翼没有多想,因为即便多想,那也不过是痴心妄想罢了,秦少游能给自己的,只有这些,自己愿意接受也罢,不愿也罢,实际上,他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至少现在…局面不算太坏。
王方翼道:“殿下既要操练五军营,那么下官怎敢不略尽绵薄之力,不过下官却也有言在先,还是要先问一问才好。”
秦少游笑吟吟的看他,道:“哦?你要问什么?”
王方翼道:“殿下方才所说,钱粮由殿下来筹措,只是这钱粮,可有大体的数字吗?”
果然还是谈到了钱啊。
这个世上,就没有任何事儿不跟钱有关的,商贾们谈钱,是为了利。而王方翼这样的将军,也不免要谈钱。
因为只有真正做过事的人方才知道,无论什么事,都不能凭着一腔热血去做,最重要的,反而是必须得知道,你能动用的是什么,你有多少的资本,方能做多大的事。
王方翼要的就是秦少游的答案。
秦少游抿嘴一笑:“神策府那儿,每年大致可拨发钱一千万贯,粮食三十万担,不知王都督以为如何?”
这个数字,只有神策军的一半,这还是秦少游勉强能拿得出的数字,即便如此,他还是感觉到很有压力,不过神策府就是如此,海绵挤一挤,总能筹措的出。
毕竟现如今,当韦弘敏死的一刻,自己和韦氏的矛盾,已经彻底的公开化,几乎就要摊牌,单凭神策军,锐志进取有足,可是没有一支足够数量可观的精兵,到时只会麻烦缠身。
可即便如此,还是让王方翼吓了一跳,一年千万贯,再加上三十万担的粮食,早就听说这秦少游有钱,可是人家轻巧的拿出这个数目出来,却还是让他咋舌。
他若是知道,只有一万五千余人的神策军的军费,一年是五军营的一倍,只怕更加要面如土色了。

一千万贯,对于王方翼来说显然是完全足够了。
即便是供养整个五军营近十万人马,一年下来,也是足够。
王方翼突然心情好了不少。
他很期待这么一大笔数目的钱粮,到底在自己手里,能练出什么兵来。
于是王方翼满口答应,道:“若是有这些钱粮,下官心里也就有底了,只是下官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秦少游见他答应,心情也好了不少,这五军营的事,既是为了提高各镇的战力,某种程度,又何尝不是彻底的剥夺都督们的军权,虽说都督们现在走投无路,非要抓住秦少游这颗救命稻草不可,可真若是反对,以后也是后患无穷,而王方翼先在这件事上松了口,还肯担任五军营都督,这就表明了极力赞成的态度了,其他都督想要不答应,怕也不成。
这世上,最缺的就是表率作用,有人做了表率,就可让一切想要反对的力量都可以闭上嘴巴。
秦少游眼下最需要的就是兵马,神策军固然是天下第一,可是只能作为攻坚之用,可是神策府又不是无根的浮萍,即便是打遍天下无敌手又如何?精兵固然是精兵,可是他却需要一支足以维持广大辖地,同时还能有所作为的军马。
五镇能拿出来的数目是七万上下,而河南府亦可提供三至五万的兵源,未来这十二万军马,固然不可能有神策军的犀利,却是未来神策府最大的依仗之一。
十几万人…想到了这些,秦少游不禁笑了。
十几万人的需求有多大,他是深知的,他现在需要数十万套的军服,数十万的武器,数十万的箭矢,还有靴子、水壶、被子,与孟津相对的河北之地,将要变成一个大军营,这个大营将要连绵十几里,里头的许多设施,都要完备,除此之外,十几万人还需要吃喝,还需要牛马,单单是羊肉,一日就要供应数百头。
这是什么…
这是新的需求,当新的需求诞生,原先不振的工坊主们,此时怕是有了一个刺激,更何况这一次将五镇纳入囊中,商路又重新开始通畅起来。至于其他各镇和各州,秦少游倒也不必担心,韦弘敏一死,即便他们怀有私心,会不约而同的尽力摆脱河南府的商贾,可是有了韦弘敏的前车之鉴,他们至少不敢明目张胆这样做,就如此前昭义军那般对付神策商队,他们想必没有这个胆子。
只是对于寻常的商贾,可就未必了,不过这并非没有折中的办法,秦少游至少现在已经有了一些构想。
这个构想倒是不急于实施,等将来回到了洛阳再说。
大局已定,接下来,秦少游反而无所事事起来。
他现在倒是对于洛阳那儿的反应,颇为期待,此时此刻,韦氏会怎么样呢?

整个长安城,开始弥漫起了不安的气氛。
当急报传来,朝廷先得到的自是几日之前韦弘敏送来的奏疏,韦弘敏大书特书,其用意无非是说,秦少游挟持了上皇,于是这位昭义都督,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决心救驾,他在奏疏中提及,其他四镇都督亦是受到了他的感召,愿意与他一道诛杀奸贼秦少游。
本来得了这份奏疏,朝廷顿时哗然,有人指摘韦弘敏过份,这件事毕竟有太多的疑窦,你昭义都督胆子倒是不小,自作主张,真把朝廷当你们韦家的后花园吗?
当然,更多的人却是沉默,因为任谁都知道,既然韦弘敏有这个底气上这份奏疏,那么他必定有十足的把握,神策军和秦少游,只怕这一次是不能幸免了,既然如此,那秦少游都成了秋后的蚂蚱,何必要为他奔走呼唤什么,更多的人,只不过是极力想要去适应一个没有秦少游的朝廷罢了。
可是接下来,坏消息却是一个传一个,接着便是五军大败,神策军半个时辰破敌,十几万大军,居然不能奈何神策军分毫,反而是被神策军围在了卫州,韦弘敏求救的奏疏也已传来,韦后吓了一跳,她万万想不到,起初的好局面,这才多久功夫,就突然之间逆转了,而且…这奏疏就像天书似得,十几万人被万余人围在城里,也亏得那韦弘敏说的出来。
不过无论如何,韦后便是大发雷霆,韦弘敏却是非救不可的,韦氏不敢怠慢,忙是去见了天子,向天子哭诉,说是韦弘敏与秦少游怕是闹了误会,如今打生打死,陛下怎能无动于衷,理应立即下旨,命秦少游速速退兵,不得有误。
天子对韦后几乎是言听计从,等到拟定了旨意,便叫人飞马送了去。
本以为一切就这样结束,这一次韦家丢了脸,似乎有点抬不起头来,而且还折损了不少昭义军,实在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韦后几乎可以肯定,那秦少游接到了旨意,最后也只能悻悻退兵,其他的事,也只能容后再说了。
可是万万想不到的是,更坏的消息却如噩耗一般传来,这一次,韦弘敏再也无法上书了,而上书的人却是韦家曾经信重的魏定芳、王方翼人等,他们的奏疏里只告知了一件事,那便是韦弘敏谋反,挟持大家,想要图谋不轨,欲弑上皇,他们身为臣子,怎敢从贼,与秦少游里应外合,直接把韦弘敏宰了。
与奏疏一道送来的,还有韦弘敏的首级。


第541章 糊涂天子
整个朝堂已是鸦雀无声了。
一下子,仿佛这如菜市口一般的庙堂,安静的落针可闻。
安静的背后,却又夹杂着许多的情绪,有人欢喜有人愁。
不过几乎所有人,第一时间还是震撼于那神策军的实力。
实力,往往决定了一切。
假若韦弘敏能铲除神策军,就算他杀了秦少游和上皇,只要有一个合理的理由,庙堂之上,又有谁敢多嘴一句?这个世上,绝大多数人都是随波逐流,无非是风吹两边倒罢了。
而如今也是同样的道理,当神策军表现出了非凡的实力,诛杀了韦弘敏,那些对秦少游颇有好感的人,此时心里只有偷乐,那些对秦少游恨之入骨的人,却也只能沉默。
除了沉默还能如何,不沉默,就意味着朝廷必须要治罪,治罪?笑话,神策军独当一面,十几万军马大败,朝廷敢给神策军一个了断,冒着天下之大不韪,去和秦少游拼命吗?
命不是这么好拼的,固然韦家有七成以上胜算,毕竟她可以发动天下的兵马,毕竟他代表的是朝廷,神策军毕竟也只有区区万余人,只要号令天下,聚集天下的精兵,一人一口吐沫,也够把神策军淹死了。
可是居上位者,不立于危墙之下,显然这样的做法,变数实在太大,韦家已经承担不起一个新的万一了。
她唯一要做的,就是暂时稳住时局,把这件事忽悠过去。
而理由,显然贴心的秦少游和四个都督们都已经想好了,韦弘敏要杀上皇,这是谋反,既然是谋反,这些人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当然无可指摘,没看见人家送来的是请功的捷报吗?
什么是捷报,捷报就是他们为朝廷立了功,为朝廷流了血,他们心里自然是有朝廷的,坏只坏在韦弘敏这个人身上,好在…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韦弘敏已经得到了处罚,所以…朝廷不但有了一个台阶。
朝廷有台阶,可是对韦家呢?
死的人姓韦,还是不久之前,韦家的肱骨之臣,曾经韦氏提拔起来的侍中,秦少游等人为朝廷想好了理由,可是只要死的是韦弘敏,那么韦家就没有台阶可下。
这令韦家内部已经人心惶惶。
“事情怎会到这个地步啊,那韦弘敏,屡屡误判,到如今,真真是让人措手不及,他死了倒也罢了,可是天下人,会如何看韦家?”
“不错,韦弘敏固然死有余辜,可是对韦家的伤害却是巨大,哎…”
“不能和姓秦的拼命了,他如今大胜,神策军实力不可低估,一旦动兵,若是拿不下河南,岂不成了笑话?”
“当然不能轻启战端,若是从前倒也罢了,可是上皇只要还在秦少游手里,朝廷若是动兵,必定要招致天下人的疑虑,一旦人心浮动,反而不妙,那秦少游若是造反,自然该千刀万剐,可是朝廷擅自用兵,对天子来说,那也是弑母。哎…”
“只是…此事该如何…”
“韦弘敏误了我们韦家啊。”

某种程度来说,对于韦家,韦弘敏实在是千秋罪人,他一次次的对秦少游动手,固然有他目光长远的一面,可是每次动手,都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这就让人为之无言以对了。
好在他已经死了,对于韦家人来说,有什么脏水,往他身上泼就是。
可是这样做,固然能让人发泄心中的情绪,对于现实来说,却是于事无补,韦家必须得给自己一个台阶。
关乎于这一点,韦玄贞是最清楚的。
他自从做了侍中,方知世事的艰难,天下的局面,可谓是一团乱麻,他每日操心劳力,焦头烂额,而如今,韦弘敏之死,更令他为之气结了。
朝廷有转圜的余地,韦家没有。
韦家该如何转圜呢?
彻底切割掉韦弘敏,是万万不能的,韦弘敏是韦家的顶梁柱之一,他人一死,尸骨未寒,你就说这个人和自己完全没有关系,这只会让韦党内部的许多人寒心,连韦弘敏都不能保护,反而一旦出了事,立即把人家一脚踹开,韦弘敏尚且如此,自己呢?
因此为了振奋人心,韦家无论如何,也要显出韦弘敏和韦家血浓于水、不可分割。
可是不分割,就意味着韦弘敏这个‘乱党’不是图谋不轨,既然韦弘敏是个忠臣,那么秦少游和王方翼、魏定芳人等,则是谋反了。
一旦指摘秦少游等人谋反,这又意味着什么?既然人家是谋反,朝廷是不是要讨贼,要讨贼,何其难也,难道真要闹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既不能讨贼,又要维护韦弘敏,这似乎是一个天大的难题。
有一个河南府的秦少游尚且难以对付,何况是现在几乎掌握了一府五镇的秦少游。
韦玄贞这几日,几乎都在招待来拜谒的韦家子弟。
大家都是七嘴八舌,各有各的心思,也各有各的主意。
不过很可惜,大多数人有的除了泄愤,有的是逞口舌之快之外,并没有什么真正有营养的话题。
想不出办法,韦玄贞真是一夜之间急白了头发,而恰在这时,天子终于过问此事了。

李显对于外间的事务,素来是不甚关心的,他这个天子历来如此,在宫中,几乎与世隔绝,韦后与他的关系自是极为融洽,李显不喜欢理那些俗务,所以几乎是个甩手掌柜。
一开始的时候,还会上上朝会,勉强应付一下那些大臣,可是到了后来,索性连宣政殿也懒得去了,平时只在后宫,外臣几乎连天子的面都难见上。
李显近来宠幸了几个妃子,这几个妃子,都是韦后为他物色。
韦后的‘体谅’,让李显很是快活。
自然,这些妃子的身份大抵都差不多,都是一些较为贫贱的子女,几乎为韦后所操纵,李显自此精力也就开始不济起来。
若不是因为韦弘敏死了,只怕这个时候,他是绝不会在乎外间发生了什么事的。
天子突然驾临宣政殿,并且请了韦弘敏去觐见。
韦弘敏步入了宣政殿,便看到李显与韦后二人并肩坐在一起,韦后小心翼翼的替李显捧着茶水。
李显显得有些不耐烦,他略显苍白的脸上,眉头一皱,道:“韦卿,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一会儿说,是秦少游挟持了母后,一会儿又说,是韦弘敏要杀母后,朕这几日,也是几宿没有睡好,怎的近来有这么多事,朕观那韦弘敏,也算是颇有心思的人,怎么让他去了卫州,却成了这个样子,哎…他死了,倒是不足惜,不过朕听皇后说,他平时还是颇为干练,为人,也是忠心耿耿的…”
韦玄贞一时不知陛下到底什么心思,不禁小心翼翼的抬头,去看韦后。
韦后则是抿着嘴,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
李显道:“不过话又说回来,皇后又说,韦卿是大大的忠臣,他忠的可不是朝廷,而是朕,正因为如此,他听说秦少游与母后在一起,生怕迟早,又会教朕退位,这才起了绝后患的心思,这才想要铤而走险,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李显这番话出来,韦玄贞却是心里一下子跟明镜似得了。
这定是韦后已经定了性,她利用李显对上皇的恐惧,给天子营造了一个韦弘敏为了天子出生入死的印象。
难怪了…
难怪今日这宣政殿里没有任何外人,只有李显、武则天和自己这个国丈。
只有这三人凑在一起,有些话方才能说的出口,毕竟天子对上皇的忌讳,虽是路人皆知,却是绝不能亲口说出的,否则又是一场轩然大波。
韦玄贞忙道:“陛下说的对,韦都督是有苦衷的,他这样做,明面上是为天下人指责,可是实际上,却是宁愿为人所笑,宁愿冒着这天大的风险,也要成全陛下,陛下…哎…”
他重重叹口气,很为韦弘敏惋惜。
李显也是默然不语,一时之间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他道:“可虽是如此,秦少游…理应不会害朕,当初…朕能做天子,秦少游的功劳也是不小,韦弘敏虽然存着这个心,可是他却太蠢了,真是愚不可及,这天下,也不尽然是他一个忠臣。”

李显这句话,倒是让韦玄贞不由愕然。
这一开始话还好好的,怎么转眼之间,就变了呢。
噢,韦弘敏是忠臣,秦少游也是忠臣,陛下你到底站哪边的。
一时之间,韦玄贞竟是不知该如何答了,他只好乞求似得看向韦氏,韦氏则是咳嗽一声,笑着道:“陛下说的都对,可是眼下呢,却该怎么办?那秦少游是不是忠臣,眼下尚且没有定论,毕竟…他与上皇走的实在太近太近了,陛下,秦少游,毕竟是上皇的女婿,是太平公主的丈夫啊。”
猛地说出这番话,李显却是愣了一下。
韦后却是继续道:“既然他是上皇的女婿,那么臣妾要问,假若有一日,陛下若是不再是天子,上皇又重新掌握了朝纲,她只有两个儿子,一个,已是谋逆事发,再无可能了,一个,又是陛下这个废天子,等到上皇驾崩之后,谁来主持这个天下呢?”
“这天底下,已经出了一个女皇帝,谁说得准,不会出第二个?秦少游,是女天子的丈夫啊,这与天子,又有什么分别?更何况,将来这天子,终究还是给秦少游的儿子的。臣妾听说,秦少游与太平公主的儿子已有一岁多了,生的颇为壮实,洛阳宫那儿,都在交口称赞,说这是一个好龙孙,陛下…有些事细细思来,难道还不恐惧吗?臣妾知道,陛下与秦少游相交甚厚,有些事,不敢想的太坏,可是陛下无害人之心,可是陛下能保证,别人就没有私心吗?”
“这天底下哪,哪个人不是如此,便是臣妾,也不敢说自己全然没有私心啊。至于秦少游,他好也罢,坏也罢,其实都不紧要,可是陛下当真肯愿意赌他的忠心吗?陛下拿什么赌?陛下可以不要尊位去赌,还是陛下不要臣妾的性命去赌?陛下可以舍弃一切去赌,可是陛下难道要拿自己的皇儿去赌吗?陛下,我们都赌不起,即便我们赌得起,可是皇儿们却是赌不起,这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李显听了这些话,顿时默然。
韦后所说的这些,每一句话都像是刀子一样扎在他的心上,把他心底最深处的恐惧无限的放大,而这恐惧一旦释放出来,便令李显顿时情绪低落。
韦玄贞眯着眼,冷眼旁观,见时候差不多了,便道:“娘娘所言不错,陛下,这天底下的事,大抵都是如此,情义二字固然要紧,可是有哪个做父母的不爱自己的孩子,秦少游与陛下有情义,难道他就不爱自己的孩子吗?陛下也是如此,陛下也理应爱自己的孩子,韦弘敏所做的,既是为了陛下,也是为了几位皇子殿下啊。陛下难道不能体谅到他的苦衷吗?”
李显身躯一震,竟是无言以对,他苦苦叹口气:“可是现在…既然发生了这样的事,那么…应当如何?哎…朕真是为之头痛,所以才听从了皇后的话,请韦卿来相商,韦卿,朕素来信重你,你觉得应当如何?”
韦玄贞知道,这时候的陛下,已经彻底的被拉到了韦弘敏一边。
至少对于韦弘敏,他是极力同情的。
韦玄贞心里苦笑,怎么办?老夫也想问怎么办呢,眼下真是一团乱麻,说不清了。
韦后却是这时候道:“陛下,眼下暂时得稳住那秦少游,所以…依着臣妾之见,这首先,还得下旨,好生的安抚秦少游等人一番,他们不是报功吗?那就让他们报,赏他们一些钱粮就是了,赐金五百斤吧。”
所谓赐金五百,看上去是五百斤黄金,这绝对是一笔大数目的财富。只不过,这里的金,却是铜的意思,赐铜五百斤,这对于寻常百姓,或许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可是对于秦少游这些人,那就真的是一根毫毛了。
当然…这不过是走走形式罢了,某种程度,既然有了赏赐,就等于是朝廷认可了秦少游等人的行为,给秦少游等人杀韦弘敏披上了一个合法的外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