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已经凝重到了极点。
这二人话音落下的时候,堂中的人,每一个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里。
大家都知道,这位秦总管,只怕已经完了,如今是声名狼藉,如今是待罪之臣。
就算朝廷摄于他的神策府,而没有追究,可是一个申饬总是有的,神策府再不可能走出弘农郡,甚至连与秦少游勾结一起的关东士族,这一次也将招致许多的中伤。
武三思得意洋洋的看着秦少游,他看到秦少游的面色更冷,这使他心情愉快到了极点,这时候,见秦少游张开嘴,慢悠悠的道:“是非曲直,是一个都督和府尹说了算的吗?有没有乱民,自有公论。”
吓!武三思想笑:“想要公论,好,既然要公论,那么殿下何不问问朝廷,何不问问河南的百姓。”
朝廷,是绝不会为秦少游说话的,百姓…秦少游都举起了刀,谁肯为他说话?
秦少游微笑着摇头。
这个时候,武三思的底牌已经彻底露了出来。
不得不说,武三思确实很高妙,只不过…
秦少游突然笑了,这笑容在人看来却是有些诡异,却听秦少游不徐不慢的道:“所谓公论,自然是要把来龙去脉说清楚,既然要说清楚,那么非要让一个可以信服的人出面不可,韦都督和武使君以为呢?”
听到这句话,武三思忍俊不禁,他不由道:“那是自然,老夫和韦都督,这就上奏朝廷,朝廷自然会委派钦差…”
秦少游摇头,淡淡道:“钦差…太慢了,若是等钦差来,只怕这黄花菜都已经凉了,此事事关重大,总要说清楚才好,恰好,弘农郡倒是有一人,可以一言而论。”
武三思冷笑:“什么?弘农郡,秦少游,你简直就是笑话…”
秦少游叹了口气,很是同情的看了武三思一眼:“弘农郡新来了一个判官,让他来定夺此案,正是理所当然,来人,去请判官来。”
正说着,有一个神策军的校尉不露声色的退了出去。
武三思更觉得好笑:“一个小小的判官,也有资格…”
说到这里,武三思面露恐惧之色,因为他看到一个人徐徐步入了大堂,只是…武三思此刻,却是浑身上下打了个冷战。


第459章 无所遁形
来的人…让武三思整个人目瞪口呆。
他方才说,这样的人怎么有资格…后面的话,多半是有什么资格来做什么公论。
可是如今,当一个身穿五品判官衣的人徐徐进来,武三思这番话却是生生的咽了下去。
来人是狄仁杰。
若说这个世上,还有什么人有资格来给这样的事做定论,那么放眼天下,只怕就只有狄仁杰了,即便是朝廷真的派来了钦差来,只怕也未必比他有资格。
狄仁杰是个极有声誉的人,这种声誉,几乎是深入人心,这也是为何,当初他屡屡出言犯上,顶撞武则天,武则天一再贬他的官职,最终还是将他起用,甚至直接进入三省,这是为什么?这是因为狄仁杰的超高人气和声望,正是因为如此,为了安定众心,武则天是将狄仁杰当做是肱骨之臣也好,还是当做一个吉祥物也罢,为了表示自己的清明,都必须要将这个人起用,即便他被再宠幸的人陷害,武则天也绝不会加罪于他。
也正因为如此,韦氏想要整狄仁杰,也绝不敢动用任何的罪状,因为这个人,你无论怎样栽赃陷害,说他犯了什么罪行,天下人也绝不会相信,更多人,只会生出无数的非议。所以韦氏才煞费苦心,利用修明堂来名义,来暗示狄仁杰,让他主动请辞。
有这样巨大声望的人,大唐朝这么多年来,只有两个人,一个是魏征,一个是狄仁杰,这两个人,你可以诟病他们的能力,可以质疑他们的水平,但是绝对没有人敢去怀疑他们的品性,他们…本身就是正义的化身,天然的代表了月亮、星星、正义、光明…
至于分清是非曲直,那就更是狄仁杰的长项了,狄仁杰不但声望高,而且他最擅长的就是刑狱,这几乎是众所周知的事,当年的时候,狄仁杰升任大理丞,他刚正廉明,执法不阿,一年之内判决了大量的积压案件,涉及一万七千人,却无一人冤诉,一时名声大振。天下人视他为青天,这普天之下,更无人去质疑狄仁杰的刑狱水平。
而如今,这位名动天下,且刚正廉明、执法不阿的狄仁杰就站在了这里,他和武三思一样,武三思是以梁王的身份,任一个小小的府尹,而狄仁杰在此之前,乃是朝中的尚书左丞,实打实的宰辅,虽然现在已经致士,可是谁也没有想到,如今他却已转任了弘农的判官,可是无论这样的人担任任何的职位,在天下人眼里,他依旧还是宰辅,依旧还是大理寺丞,他叫狄仁杰,只是这三个字,就足够了。
狄仁杰的相貌很是普通,当然不可能额头上有什么月亮、星星之类,更不可能白的如纸,黑的如炭,若不是一身判官服,在别人看来,他也不过是个寻常的老者,可是现在,当这个人一步步的走进大堂的时候,所有人都坐不住了。
狄仁杰上前,朝秦少游拱手行了个礼:“殿下…”
轻描淡写的两个字,没有太多的客套和虚词。
秦少游侧身,表示自己无法承受他的礼节,却是含笑的朝他点头。
人,是秦少游挖来的。
某种程度来说,也不算挖,实在是韦家的人嫌狄仁杰碍事,于是便将狄仁杰像垃圾一样丢弃在了洛阳。而偏偏,朱楼那儿对狄家上下,可谓是下足了功夫,狄家的一条狗,都受过朱楼的恩惠,这种水滴石穿的功夫,再没有人比上官辰更擅长了,他几乎是把狄家的人每一个人都当做了自己的爹一样的伺候着。
而偏偏,狄仁杰是个想做事的人,这个世上有一种人,他想要获得权力,并非是想要从中获利,也并非是想要从中得到握有权力的快感,他们…只是想做事而已,狄仁杰就是这样的人,他虽垂垂老矣,可是心中有太多太多放不下的东西,只是这个时候,朝廷再不肯给他任何做事的机会了,于是秦少游三顾茅庐,对他嘘寒问暖,关怀备至,几次邀他出士,秦少游能给他的,不过是个小小判官的职位,可是这个小小的职位,依然还是让狄仁杰动心了,判人生死,就决定了无数人的命运,一个糊涂的判官,可能会让十恶不赦的人逍遥法外,也有可能,会让受到冤屈的人无处伸张。狄仁杰出仕,只是想单纯的去为蒙冤者伸张正义,让那些十恶不赦之徒,接受惩罚。
很简单的理由,不需要高官厚禄,没有财帛动人,仅此而已。
秦少游唯一付出的,就是与狄仁杰的约法三章,在狄仁杰任职期间,弘农乃至于河南府,有任何人触犯了律法,狄仁杰绝不容情,这个任何人之中,包括了秦少游的亲信,包括了秦少游的亲眷,也包括了秦少游自己。
而秦少游收获的,就是这么个古板又带着点执拗的家伙,这个家伙,其实和秦少游一样,本质上是同一种人,都是疯子!

宜阳县。
乱民被神策军弹压的消息已经传送到了这里。
宜阳县令王宝禁不住弹冠相庆,他几乎可以想象到,接下来,将会有一个锦绣的前程就摆在了自己的脚下。
他几乎也可以确认,自此之后,他将扶摇直上,一飞冲天。
一切的一切,实在过于美妙,而接下来,他已可功成身退,至于后续的事,自然也就是武三思责无旁贷了。
只是这个时候。
七八十个骑士如旋风一般直接入城,他们穿的乃是光鲜的明光铠,刚刚开了城门的门丁不敢阻拦,只看到他们如狼似虎的往县衙方向去。
“这是哪里的人马,如此光鲜,不会是洛阳的禁军吧。”
“禁军?禁军来这里做什么?”
“这哪里知道,或许和乱民有关…”
门丁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
而下一刻,县治门前的蒙冤鼓咚咚咚响起,宛如催命符。
王宝听到了鼓声,早已整了衣冠,抵达了前堂,刚刚想要问左右何人击鼓,便听到外头人声嘈杂,有人大喝:“你们…”
紧接着,铿锵的声音传出,那是金铁交鸣的声音,王宝耳尖,听到这响动,不禁大怒:“大胆,是何人…”
话音未落,数十个武士就已经冲进来。
他们手中握着的,是明晃晃的长刀,长刀很锋利,足以吹毛断发。
他们每一个都杀气腾腾,每一个都是孔武有力,尤其是那脸上的冷漠,足以让寻常的差役望而生畏,竟是无一人敢去上前阻拦。
有人开口:“哪一个是王宝。”
没有喊县令王宝,也没有喊王使君,可是却无人敢质疑他们对王宝的不敬。
王宝喉头滚动,他踟蹰了片刻,方才道:“你们…你们…”
他既然开口,而且一眼看着就穿了官衣,那么必定是王宝无疑了。
一个校尉上前,居然直接到了王宝面前,王宝此时是跪坐着,被这武士居高临下的看着,不禁生出了畏惧,不过他终究还是一县父母,他左右张望,指望身边的差役为他挡驾,却是发现,那些差役恨不得将自己的脑袋藏进裤裆里,所有人都是大气不敢出。
那校尉伸出了手,手直接抓住了王宝的头发。
王宝吃痛,他禁不住大叫:“你们是什么人,你们是什么人,你们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居然敢…我乃宜阳县令,我乃朝廷命官,大胆,好大的胆子,来人…来人啊…”
回应他的是冷漠,那武士直接扯住他,他伸长了脖子,头皮痛的让他龇牙咧嘴,于是他努力挣扎,呼救,可是依旧阻止不了自己如死狗一般被拖出去。
几个差役想要上前,其余的神策军武士已是无情的拔出了佩刀。
几乎所有人都停顿下来,他们深深的明白,这些冷漠的人,是绝对敢动刀枪的。

大堂之中很安静。
武三思的底气,竟是一下子不足了。
他额头上已是渗出了冷汗,再看身边的韦正德,韦正德也好不到哪里去。
却见狄仁杰徐徐的坐在了首位上,这个位置,本该是武三思坐的,秦少游若是来,那么这个座位,理应是秦少游。
只是…狄仁杰几乎是心安理得的坐了上去,他眼眸微微眯起,淡淡道:“今河南大乱,本官身为判官,查明是非曲直,责无旁贷,既如此,那么为以正视听,免不得要查明事情原委。坐下何人,报上名来。”
威势十足,声若洪钟。
宛如老僧的禅语,要让天下的污垢无所遁形。


第460章 人证物证
秦少游很乖巧,也做了个表率,他行礼,以示对狄仁杰的尊重,道:“本官河南府大总管秦少游。”
武三思和韦正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他们想要推翻狄仁杰审问的资格。
只不过…他们竟是没有任何理由,难道你敢说狄仁杰没有资格?你说出这句话,难道就不怕人笑话吗?
而更可怕的是,那些此前,与武三思、韦正德二人对秦少游同仇敌忾的禁军,脸上的表情已经开始有了松动。
在这些禁军眼里,秦少游的神策军,一直压着他们,早就让他们攒着一口恶气,这时候又听说,秦少游和神策军居然滥杀无辜,心中更是鄙夷。可是当狄仁杰走进来的时候,他们的脸上,只剩下了敬仰,这种非高山仰止的情怀,每一个人都有,即便是禁军这种粗人也不例外,来自狄仁杰的传说实在太多太多,当狄仁杰要过问此案的时候,几乎每一个人首先的反应,不是抗拒,反而是某种欣喜。
事到如今,武三思和韦正德二人,竟是一丁点的手段都没有。
韦正德咬咬牙,只好行礼,道:“本官…洛阳宫禁军都督韦正德。”
武三思脸色铁青,连最后一个盟友,似乎都已经舍他而去,他心里七上八下,只好硬着头皮:“河南府府尹武三思在此…”
狄仁杰捋须颌首,目光一扫,这眸子似乎洞若烛火一般的清明,他慢条斯理的道:“此案的前因后果,老夫也略有耳闻,那么…既然如此,武使君要状告秦总管何事?”
武三思咬咬牙,他心里早就开始盘算开了,狄仁杰这个人虽然成了秦少游的判官,可是天下人都知道此人公允,想必…此人也绝不敢拿自己的声誉来为秦少游开脱,既然如此,那么…想了想,武三思心里稍稍定了下来,道:“秦少游滥杀无辜,罪无可恕。”
到了如今,真的是不能再有任何客套了。
狄仁杰点头,脸色依旧僵硬,却是淡淡的问秦少游:“秦总管怎么说?”
秦少游道:“武三思煽动民变,图谋不轨!”
嗡嗡嗡…
一个滥杀无辜,一个煽动民变,这都是触犯天条一般的重罪,武三思不料到秦少游突然反咬,他惊愕和不安的看着秦少游,虽然想要维持表面的平静,心里却已是七上八下,他冷笑:“什么,煽动民变,秦少游,你胡说八道,本王如何煽动民变?”
秦少游冷着脸,道:“我有人证!”
这番话说出来的时候,武三思已是倒吸口凉气,他眯着眼,最后恶狠狠的道:“什么人证,分明是…”
秦少游正色道:“来人,将人证带来!”
武三思的心,沉到了谷底。

河南府对门,是一处酒肆,酒肆有三层,在这高楼之处,有人静静的倚窗,喝茶。
他脸上带着纨绔子弟的不羁,只是那一双眼眸,却似乎饱经磨砺之后,比寻常人更鲜明一些。
从清早的时候,上官辰就在这里吃酒,不过七八样别致的小菜,现在却是分毫没有动筷,只有那一块黄酒,却已去了七八。
他有些微醉,很有魅力的脸染了一层红晕,那双眸子,却总是不经意的朝着楼下对门的河南府张望。
在这里,一切的事都一览无余。
他在静静的等待。
自朱楼拔地而起的时候,他的职责,就是等待,他藏于幕后,永远是那个只知风月的上官公子。
等到一队的神策军校尉押着失魂落魄的王宝抵达了河南府时,他不禁呵呵一笑,好戏要开场了。
于是他起身,这个故事,显然对他来说已经到了结尾,后头的一切,都会按部就班的继续下去,作为这个故事中的主谋之一,他已经不愿意在这冗长的戏剧之中继续观看下去,日上三竿地,这样的好天气,对他来说,理应舒舒服服的躺在绸缎的被窝里,揽着几个光LIULIU的小妾和歌姬甜美进入梦乡。
咔擦,咔擦…
他徐徐下楼。
酒保热情的声音响起来:“贵客这就要走?啊…啊呀…太多了太多…贵客的赏钱…”

王宝如死狗一般,押进了河南府的大堂。
这一路,他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一抬头,看到了武三思,他心里才稍安一些,再看身边的秦少游,却又让他心里紧张起来。
神仙打架,早知如此,自己何必要趟这趟浑水来着,这…简直就是作死啊。
只是现在,似乎想要后悔,也已经迟了,便听有人道:“你是何人?”
王宝抬头,看着一个宛如判官的人高高跪坐于上首,此人面貌平庸,却是不怒自威,仔细辨认,王宝顿时认得了,是名震天下的狄仁杰,一看狄仁杰,他的气势顿时弱了几分,关乎于狄仁杰的传说实在太多太多,每一个传说,都足以让人心生畏惧。
狄仁杰道:“此人就是秦总管的人证吗?”
秦少游点头称是。
狄仁杰抖擞精神,道:“此人是谁?”
“宜阳县令王宝。”
狄仁杰便对王宝道:“王使君,你要做什么证?”
作证…王宝有点糊涂了。


第461章 确凿
王宝抬头,看了一眼武三思。
而武三思地脸色蜡黄,他以为王宝出卖了自己。
可是王宝是冤枉的啊,他是被人拖来的,一听到作证,王宝打了个激灵,这是原则问题,他怎么可能会站在秦少游一边做什么证,于是他忙是道:“下官不知要做什么证,下官反是要状告神策军,他们胆大包天,我是朝廷命官,他们…他们…”
一听王宝这样说,武三思松了口气。
秦少游却只是笑:“王使君这是要抵赖是吗?”
王宝胆子大了一些,事实上他已经无路可走了,因而正色道:“不敢,只是下官清清白白,不知殿下意欲何为。”
秦少游道:“既然叫了你来,自然有证据,来人,把人都请进来吧。”
要对付武三思,就必须得从王宝处作为突破点。
王宝和武三思关系最为密切,掌握了许多内情,而像他这样的老油条,自然而然也不可能全然相信武三思,所以这个人身上,肯定有武三思的把柄。
既然要从王宝处突破,朱楼那儿,上官辰是出了大力的。
而现在,展示朱楼成果的时候到了。
第一个人走进来,是个面容姣好的女子,弱不禁风,一副楚楚可怜模样,可是王宝一见她,就像见了鬼一样,这女子是他最心爱的小妾,万万想不到,居然出现在了这里。
小妾道:“奴见过诸位官人,奴乃王使君侍妾,一直承欢其左右,近来他总是不安,透露出了许多的只言片语,都是说,此番梁王殿下,要有大动作,奴只是追问一二,方才知道,原来是要煽动民变,神策府拨发了钱粮至河南府,河南府却是压着不发,却让王使君到处传言,说是神策府修河没有钱粮,这…这…这都是王使君自己跟奴说的,绝不会有假,奴这里,还私藏了两封关于王使君与梁王殿下来往的书信,都是王使君拉在奴房里的,还请诸位官人明辨。”
两封书信很快摆在了狄仁杰的案头。
王宝的羞愤可想而知,他万万想不到,秦少游会从自己身边的女人入手,他更加想不到,自己这最心疼的女人,竟成了毁掉自己的刀剑,他恶狠狠的瞪着妾室:“江氏,你胡说什么?”
江氏看都没有看他,面色冷静。
江氏的家人那边,都已经在朱楼的安排之下,全部已经妥当,今日出了这个门,便可远走高飞,除此之外,她还有一个姘头,如今也与她定了终身,他们这辈子,都可衣食无忧。

狄仁杰还未细看这两封书信,接下来,却又有人进来。
来人进来之后,更是让王宝大惊失色,这个人,是自己的佐官,平日里一直都是自己的心腹,乃是县中主簿张芳。
张芳作为主簿,有勾检、监印及部分司法职能,是王宝的左膀右臂,这个人一向和王宝关系莫逆,概因为他们虽然都在异地为官,却是同乡,古人的乡土观念很想,在异地为官竟是遇到了同乡故知,心中的喜悦可想而知。
可是现在张芳面无表情的进来,直截了当道:“下官宜阳县主簿,一直辅佐王使君治事,煽动民变之事,俱都是出自王使君授意,其中的诸多流言,都是经县中的差役流出,除此之外,来往的许多公文里,县里绝口不提钱粮的事,却一再对外宣称神策府不肯放钱粮,这一月来,使君去洛阳,密会梁王殿下就有四次,梁王的家人,也来过县中一次,那一次恰好是下官招待,吃醉酒之后,他们对弘农王殿下多有狂言,还说,自此之后,河南府姓武不姓秦。下官所言,句句属实,绝无虚言,若是稍有胡言,宁愿受到严惩。”
张芳比那妾室显然又水平的多,每一句话都逻辑清晰,况且以他主簿的身份,也确实让人反驳。
比如他把一些时间地点就说的很详细,这些,只要认真去查证,若是不吻合,就足以推翻,可是他既然敢说,显然也不怕追究。
狄仁杰听着连连点头。
王宝的脸色已经蜡黄,他浑身已经开始颤抖了,瞧这架势,接下来所有的污水,都是要泼在自己的身上啊,煽动民变,这已经形同谋反了,如今将这些罪行曝光出来,无论朝廷是不是要袒护他,他都要死无葬身之地不可。
“你…不…他…他们都是胡说八道,都是胡说八道,这是栽赃,是陷害!”王宝紧张兮兮,已经语无伦次。他可怜巴巴的看向武三思,武三思的脸色却更加阴沉的吓人,显然,武三思也是泥菩萨过河了。
狄仁杰还未开口,秦少游却是笑了,道:“是不是胡说八道,只要细细查证,自然也就知晓了,王使君何故如此急于辩白。不过…”他微微笑着,却是道:“这样的人证,我这里还有一大把,要不要王使君,将这些人统统请来,是构陷也好,还是确凿也罢,总要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不是。”
说到这里,秦少游故意顿一顿,他的眼眸里掠过了一丝杀机,秦少游一字一句,继续道:“可是话说回来,王使君这一次,只怕难以逃脱了,这么说来,我倒是想起了一件事,今儿清早的时候,在国子学外头,有个生员是叫王子宰是吗?此人…居然当众调戏良家妇女,胆大包天,如今,也已经被收监,这样的人,真是十恶不赦,败坏风气,本王特别有交代,要将他与其他的人犯关押在一处,这等放浪形骸之处,在牢里那些恶徒们是最喜欢的,只怕用不了几日,恶人怕要被其他的恶人磨死了。不过此人,口口声声说,他是王使君的儿子,想必…他说的也是胡说八道吧,人哪…总是如此,死到临头,非要死鸭子嘴硬,总以为自己总能上天入地,不见棺材不掉泪,却是不知,这苍天在上,何曾饶过几个恶人。”
王宝已经是身如筛糠,浑身颤抖的厉害。
王子宰…
这是他儿子啊,是他嫡亲的儿子啊,清早的时候,他去国子学里读书,还向自己辞行,自己还勉力几句,让他好生用功,这个人,是自己的希望,而如今…
不…绝不可能,自己的儿子,本性善良,怎么可能做这样的事,对,没有错,肯定是姓秦的做局了,这是仙人跳,否则,何以在洛阳城,自己地儿子稍有不轨,却被神策府的拿了去,不过按理说,神策府现在辖制河南府,确实也有这个权利。
王宝已经开始绝望了,他非常清楚,秦少游这个人心狠手辣,绝对不是个善茬,他现在借此整了自己的儿子,收买了自己的妾室还有自己的僚属,那么谁能保证,这个人会不会继续疯狂的报复呢?想必这个时候,自己全家老小都已经被他摸透了,现在是王子宰,接下来的人会是谁?
自己的儿子,细皮嫩肉,年纪又小,现在身陷牢狱,结果可想而知,秦少游定会将他整死的,一定会。
王宝怕了。
直到现在,他才知道,自己招惹到了一个不该招惹的人,这个人无孔不入,能迅速的摸清你所有的底细,同时狠辣无比,绝不会按常理出牌。
王宝打了个激灵,他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彻底的崩溃。
事到如今,有人指证,迟早自己要东窗事发,被查出什么,也只是迟早的事,而且审案的是狄仁杰,狄仁杰明察秋毫,一旦此案定案,自己绝不可能翻身,自己若是现在还死咬着不肯认罪,那么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事,接下来遭罪的人会是谁?自己的妻子?自己的父母…还是…
他脸色灰败,此时竟不再去看武三思了,而是抬起眸来,他似乎是下定了决心,最后一字一句道:“下官甘愿认罪伏法,下官…下官确实煽动民变,民变之事,一切从宜阳县为始,这一切,也都是早有预谋,下官…下官…并非主谋,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梁王殿下主使,下官为他胁迫,不得已而为之,梁王殿下图谋神策府久矣,欲借民变而趁此打击神策府,下官不过是鹰犬走卒,供他驱策…”
哄…
满堂哗然。


第462章 人赃并获
当王宝义无反顾的说出实情的时候,大势,已经无法扭转了。
韦正德脸色剧变,他非常清楚,王宝的反戈一击,几乎是致命的。所有布置好的一切,在如今竟是支离破碎。
武三思脸色更坏,他整个人几乎要瘫坐下去,王宝实在知道太多太多的事了,如今,自己竟是无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