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上的洛阳军卒,似乎在这时,已经忘记了自己的职责,他们紧紧的关闭了大门,任由人性的丑恶酝酿和发酵。
一个个脑袋探了出来,这些食着军禄的禁军,有人动容,有人麻木,他们依旧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乱民如蝗虫一般的过去,再不远,就是孟津。
所有人眼睛都已经红了,他们跃跃欲试,显露出了不同以往的狰狞面目,在他们看来,孟津的地砖,仿佛都是金子做的,乱民已经变的越来越难以满足起来,又或者是,洛阳城紧闭的大门给予了他们足够的勇气,他们就是一群被武三思煽动,怂恿之下再放出来的野兽,似乎有着吞噬一切的力量。
浩浩荡荡的人群,漫山遍野,一眼看不到尽头。
而这时候…
哒哒哒哒…
哒哒哒哒…
地平线上,似乎有鼓声雷动,这不是鼓,这是马蹄声,急促的马蹄由远而近,越来越近。
在地平线,一杆大旗升腾而起,大总管秦的字样乱民是看不到的,可是那一面黑旗,在烈烈风中,却是格外的醒目。
浩荡乱民的队伍嘎然而止。
他们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于是他们面面相觑,似乎都在从对方的脸上,寻找一些慰藉。
沉默,所有人都在沉默,这种沉默,宛如死寂一般。
只有风还在呼号,也只有急促的马蹄越加密集。
而在这时候,一个个黑点,出现在了地平线,出现在了黑旗的四周,他们渐渐放慢了马速,没有鼓噪,只有呼吸的声音,呼呼呼呼…急促的呼吸,将他们口前的皮具遮面呵出了水雾,水滴落下来,还混杂着额上的汗液。
沉默很多时候,也是一种力量,他们虽然还未抽出腰间的战刀,可是这时候的他们,却依然如一炳剑,或者,他们本身就是剑,这炳剑已经蓄势待发,随时要见血而回。
马蹄声渐渐的停息下来,慢慢的,一队队聚拢起来的骑兵,就这样与漫山遍野的乱民遥遥相望,没有人再动,大家都只是戒备的看着对方,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没有一个人,可以看清对面人清晰的脸庞,他们眼中,都只是一个个模模糊糊的小黑点,似乎谁都已经忘了,这个黑点,都和自己一样,是一具有血有肉都生命。
在此时此刻,在绝大多数时候,生命的脆弱,就如每一个人所见的一样,他们不再有感情的符号,也不再有骨和血,他们什么都不是,不过是地上的草,是灌木林里的木罢了。

当秦少游越众而出,徐徐的拍着马,到了队伍的前端的时候,他瑶瑶看着那些小黑点,身边的方静静候着秦少游的指令。
身后的王据,看着那漫山遍野的人海,脸色已经变了。
他虽然也曾是刺杀过武三思的死士,可是他和秦少游唯一的不同之处就在于,他是个受过士族教育的人,在那种高门大宅中的教育里,固然也有冷酷和无情,可是同样,也有情怀。
什么是情怀,情怀就是他难以想象,一群从前安分的百姓,突然会变的暴戾,突然会成为一群恶徒。
而如今,他似乎还存着理智,只是小心翼翼的看着秦少游,希望这时候,秦少游和自己一样,同样的保持着理智。
“殿下。”方静已经跃跃欲试。
秦少游摆摆手,他轻轻夹了马腹,战马徐徐前行。
数十个护卫见状,纷纷尾随。
秦少游开始策马奔腾,朝着乱民的方向。
方静不禁想要制止,可是想到,乱民绝无可能会有牛角弓时,却还是忍住。人是快不过马的,更何况,殿下身边还有一队最精锐的护卫。

风刮在秦少游的脸上,秦少游不为所动,当他在乱民前两百步外停下的时候,他终于看清了这些青黄不接的面孔,他们的面目中,有迟疑,有疑惑,有狞然和愤慨,也有不安。
身边的护卫,纷纷从他们的腰畔间抽刀,虽然距离两百步,是绝对的安全,即便有乱民想要造次,也有足够的时间策马转圜,可是他们依然有些紧张。
秦少游目光清澈,他抬起眸子,良久,他徐徐喊道:“你们受了什么委屈,本王一概不知,本王是秦少游,今日…在这里也无法接受署理你们的冤屈,本王奉旨镇河南府,这河南府的一草一木,就都在本王辖制之内,而你们…想要做什么?想要谋反?谋反是大罪,但凡触犯天条,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人群开始熙熙攘攘的向后退缩一些,他们有些害怕了。
不过也只是稍稍退后而已。
方才的热情,终究还是没有过去,地方官府的纵容,洛阳城内守军的漠视,已经然他们鼓足了勇气,人总是希望,自己能够一劳永逸,都到了这个份上,当他们得知自己有了毁天灭地的力量,又怎么肯轻易后退呢。
秦少游冷笑,他洞察到了他们的贪婪,旋即厉声道:“道理,本王已经言尽,一炷香,只给你们一炷香,是乖乖的做一只温顺的绵羊,还是选择去做草木,都是你们自己的选择,一炷香之后,这里若是还有人驻留不散,你们便是想做绵羊,想做牛马,也不可得了。”
他策马,转过马身,飞马而去。
哒哒哒…哒哒哒…
秦少游回到了自己的队伍之中。
王据已经紧张到了极点,虽然相隔太远,听不清秦少游说的是什么,可是他非常清楚,秦少游已经下了最后通牒,他希望这些百姓能够恢复理智,不求能够皆大欢喜,但求…
这时候,不等王据的思绪飘回来,秦少游已是道:“燃香!”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
仿佛一下子经历了恒古一般。
乱民们有些紧张,有人生出了退意,可是他们看向周遭的人,更多的人留在了原地,方才的一切,已经燃起了他们的贪念,这个念头已经打开,仿佛就难以收回去了。
他们就这么虚耗着,任由那时间过去,他们的脚就像是生了钉子,而这时候,更多人只有一个念头,孟津就在眼前,孟津就在眼前,孟津…就在眼前…那里是黄金的国度,那里有自己想要的一切。
一炷香已经燃尽。
秦少游举起了手。
于是乎,牛角号低沉的在风中骤然的响起。
呜呜呜呜…
低沉的牛角,宛如催命的护符。
王据大惊失色。
他的主公依然将手停在半空,仿佛凝固一般,可是他知道,接下来,秦少游就会把手臂狠狠的挥下去,一定会的!
王据禁不住道:“殿下,真要到无法转圜的余地吗?这一切,都是武三思愿意看到的,这样做,只会正中他的下怀,殿下,或许还有…”
秦少游侧目,看了王据一眼,他的手臂,依然没有落下,秦少游朝王据笑了笑:“王先生你错了,若是还有转圜的余地,武三思或许还有机会看到,而一旦如王先生所言,没有了转圜余地的时候,那么现在发生的一切,必定是武三思更加不愿意看到的。”
秦少游说出这番话的时候,面带着笑容,他很果决的狠狠挥下了手臂。
只在这时候。牛角号猛的开始急促起来。
于是乎,无数战马的主人们,纷纷按住了自己腰间的刀柄,长刀出鞘,宛如林莽。
这长刀的锋芒,仿佛足以劈碎眼下的寒风。
而现在,无数的长刀斜指,铿锵的声音还在回响,座下的战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杀意,纷纷开始变的暴躁不安起来。


第456章 一切只是开始吗
王琚的心,已经彻底的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秦少游已经彻底的被武三思给惹毛了。
王琚认为,武三思再可恶,这口气也要咽下去,这分明是人家的圈套,弹压了这些乱民,除了让自己人心尽失,授人以柄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可是…当那骑队的洪峰滚滚而动的时候。
一切都已经迟了。
神策军就似放出牢笼的野兽,疯狂的朝着漫山遍野的乱民冲刺。
他们战无不胜,所以从无畏惧,更何况是一群完全一片散沙的暴民。
王琚闭上了眼睛,显然,这将是一场狂欢,接下来也意味着是一场噩梦。
如洪峰一般的骑队,密密麻麻的自侧翼冲入了乱民的队伍。
这些全然没有组织的乱民一开始,还自以为自己的人数众多,可是万万料不到,这区区数千人居然毫不犹豫的冲杀而至。
快…快极了。快到几乎没有给予任何人准备的时间,等到这些人杀至的时候,乱民们尚且还在目瞪口呆之际,屠刀便已高举起来。
他们猛然意识到,如旋风一般而至的人,远远比自己可怕的多,这些人犹如死神,一旦降临的时候,他们甚至没有任何的表情,没有残忍的微笑,没有狞然的切齿,没有士气如虹的喊杀。他们只用身体说话,手臂狠狠一挥,随即长刀如虹,血光溅起,而溅出来的鲜血染红不了他们的衣甲,因为只是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他们便如魅影一般冲杀到了下一处。战马从未停歇,而马上的骑士沿途所过,便是杀戮。
只是转瞬之间,这里…就已经成了人间炼狱。
到处有人抱头鼠窜,到处有人哀嚎,到处有人发出绝望的哀鸣,轰隆隆…乱民一触即溃,无数人开始疯狂的四散,身后的骑兵则像是牧羊犬一般,手持着长刀,将他们一直驱开,而腿脚慢的人,接受的便是战刀的审判。
秦少游身上染了血污,他脸上没有表情,当百姓成了暴民,那么作为大总管,就有杀戮的权利。这当然不是残忍使然,而是因为,一旦不将这个势头用最直截了当的方式遏制,那么接下来,暴民只会越来越多,受害的也会越来越多。
一群无组织的暴民,与强盗无异。
只是…
秦少游勒住了马。
在驱散了暴民之后,一队队的骑兵便又去而复返,开始集结。
对于秦少游来说,弹压暴民,既不会是他耀武扬威的资本,当然,也不会是这场游戏的结束。
在王琚看来,似乎秦少游已经疯了。
可是对秦少游来说,他至始至终都是这一场游戏的受害者,从一开始,他便被编织进这场阴谋之中,被人耍弄,而如今,这场阴谋的主谋,此时就在不远处,就在洛阳城中。
或许是刚才手刃了一个乱民,所以现在的秦少游,脸色更加凛然,带着无穷的杀机,当王琚骑着马,冲到了秦少游面前的时候,他更不愿意看到的事情似乎又要发生了。
王琚看到,这位弘农王殿下,像是一个不顾一切的复仇者,对于王琚来说,这样的人,固然可以快意恩仇,但是绝不是一个合格地为政者。他心里一冷,忍不住想要脱口说出什么。
秦少游身子却是微微一倾,他抬头,看着不远处,模糊的巍峨城墙,他伸出了手臂,手指遥遥指向那洛阳城的方向:“入城!”

洛阳城外,已经开始出现无数风声鹤唳的乱民,他们如没头苍蝇一般的乱窜,发出各种怪叫,他们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逃,逃得远远的。
幸而…似乎那些虎狼一般的骑兵,似乎对他们再没有了兴趣,只是杀戮一番,将他们冲散之后,便已勒马返回。
他们似乎这才知道,在真正的官军面前,自己是多么的无力,这种无力,绝不是数量可以弥补。
其实从一开始,他们可悲的是,虽然他们属于暴民之列,却远远称不上乱军或者是叛军。这一字之差,其实就已经注定了虽然他们曾鼓起勇气,却依旧还只是一群可以随时被屠宰的羔羊。
城头上看到这个场景,很快便有人飞速的报去了河南府。
而武三思此刻,也在焦虑的等待着消息。
他给了秦少游一个难题,而现在,似乎是在等着秦少游给予他的答案。
“殿下…殿下…神策军弹压乱民了…弹压乱民了,无数乱民,一哄而散,看他们的样子,似乎折损了不少人,神策军下了狠手,下了狠手…”
有人兴冲冲的冲进了武三思所在的小厅,急切的禀告着这个消息。
武三思顿时神采飞扬,双手不禁狠狠撞在一起,惊喜的道:“好,好的很,秦少游…你这个蠢物,哈哈…哈哈…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少年人就是年轻气盛,老夫早料到他会如此,他若是忍气吞声,还只是麻烦缠身,而是如今,他居然敢如此率性而为,那么…那么接下来一切都将是他咎由自取。他们…现在人在哪里,人在哪里?”
“殿下,已经有一队神策军的斥候到了洛阳城下,似乎…那秦少游要入城。”
武三思背着手,深吸一口气,他倒是一点不担心秦少游入城,人家…毕竟是河南府大总管,确实有这个权责,而且…就算如此,武三思又担心什么,就算入了城,秦少游犯下这样的大错,难道还敢谋反吗?
他不敢!
武三思几乎已经笃定,秦少游敢对乱民动手,可是绝不敢对自己造次,除非他嫌自己的命活的有些长了。


第457章 天地不容
“他既要进城,那便进城吧。”
武三思的心,更加笃定起来。
这一次,他占据了主动,那些乱民…该如何定性,眼下还未有定数呢。
至今认定那些百姓为乱民的,也不过是神策府而已,可是各县地方官,可曾上报吗?河南府认定了吗?朝廷认定了吗?
乱民二字,可不是轻易叫的,否则地方的官吏,岂不是指着谁说是乱民就可以随意滥杀无辜?假若是如此,非要天下大乱不可。
可是现在…秦少游带着兵,三下五除二就把他们给弹压下去了,死了不少人,秦少游说是乱民,只是其他地方官却是非议不断,那么这秦少游就不是平乱有功,而是滥杀无辜。
“此人…如今已成了罪臣,他的功过,都掌握在了朝廷手中,且要看看,此时他入了城,又有什么说辞。”
心中畅快的武三思激动之情溢于言表,现在既然乱民已经四散,自然便命人赶紧开了城门。
过不多时,韦正德也带着兵马来了,一见到韦正德,武三思与他相视一笑,从现在开始,河南府将是武家和韦家的天下,失去了人心的秦少游,将会一钱不值,河南郡的地方官吏、豪强乃至于最普通的平民百姓,都会和武三思与韦正德的禁军一样,成为钳制秦少游最有力的力量。
大势已定!
韦正德此番来,正是因为听说出现了乱子,所以带兵来保护武三思,因而这河南府内外,被密密麻麻的禁军包围,密不透风。
洛阳城中的百姓,此时已经得知了消息,要知道,洛阳绝非是河南府中的孤岛,他们绝大多数人,都有亲眷在河南府各县,此时听说外头乱了,心里不免担忧,再听到秦少游带兵‘讨贼’,心里便凉了半截,外头杀了多少人他们不知道,他们担心的是,自己的亲属是不是死于这场动乱之中,此前洛阳人绝大多数都是对秦少游抱有好感的,他们自认为,秦少游是关东人,出于同乡的理由,大家一起对关中人同仇敌忾,而如今…许多人心思却是复杂了许多。
那秦少游…不分青红皂白,说杀人就杀人,这不是混世魔王吗?
就算有人滋事,这也是情理之中,据说是因为神策府不肯拨发钱粮而起,既然如此,你们神策府招抚百姓就是,何必要动刀动枪?
大家总是习惯性的去同情弱势者,而这种对弱势者的同情,便化为了对秦少游的不满。
人心…已经开始在发生变化了。
这种变化,虽然没有流于表面,不过从一些端倪便可看出来。
当神策军入城的时候,洛阳城内,几乎所有的门窗尽皆紧闭,他们害怕,害怕这些乱兵又要为祸,大街上,空荡荡的没有一人,只有蜿蜒如长蛇一般的神策军咔擦咔擦的用皮靴子踩地的声音。浩浩荡荡的军马,从城门处一直延伸到了河南府大门前。
而在这里,大量的禁军不怀好意的看着他们,这些禁军,本就是被韦正德所辖制,再加上听到了许多流言蜚语,对于神策军的态度可想而知。
从入城开始,整个神策军,就好似瘟神,迎接他们的不是军民百姓,而是那几只老树上的昏鸦鸣叫。
随同入城的王琚忧心忡忡,人心要散容易,可是人心要聚起来时,却是难上加难,他深知这个道理,这世上本就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自此之后,神策府的日子,只怕会越来越艰难吧,再要染指洛阳,染指洛口,恐怕也是难如登天,即便有圣旨,可是一旦下头的人阳奉阴违,一旦所有人摒弃你、鄙夷你,那么神策府注定了一事无成。
王琚轻轻叹口气,似乎此前一切的努力,都已经付诸流水,这世上,拳头固然要紧,可是并非是什么事,都是靠拳头能够解决。
尾随在秦少游的背后,到了河南府门口。
面对不怀好意的禁军,秦少游旁若无人的下马,门前一个迎客的人都没有,武三思没有来迎接他的上官,至于韦正德,更不见踪影了,其他的佐官,也是一个人都不曾见,这里除了禁军,除了一柄柄冰冷的刀枪,没有都没有。
武三思和韦正德的态度已经不言自明,这很显然…他们已经不惧和秦少游翻脸了,甚至有了和秦少游反目的资本。
人心在彼不在此,这便是秦少游所面临的最大难题。
秦少游只是冷冷一笑,他抬起脚,径直要进河南府。
身后的浩浩荡荡的护卫纷纷亦步亦趋。
禁军却有人大叫:“使君有命,除弘农王殿下之外,其余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锵锵锵…
神策军的官兵纷纷将腰间的配刀拔出寸许,雪亮的长刀明晃晃的带着寒芒,有的刀身上血迹未干。
禁军们见状,不敢怠慢,纷纷剑拔弩张,亦是要拔刀出来。
秦少游笑了,徐徐道:“哦,这洛阳什么时候不再是本总管的辖制范围之内了?本王非要带人进去,谁能奈何,来人。”
“在。”无数人一起回应。
秦少游轻描淡写的道:“进河南府。”
数百神策军官兵一拥而入,那些想要拦截的禁军却是面面相觑,本要鼓起勇气阻拦,可是看着脸色铁青的秦少游,看着这密密麻麻的神策军,还有那一张张满带杀气的脸,最终还是畏惧,不禁后退一步。
其余的神策军官兵则是火速的散开,占据所有河南府外最有利的位置,与禁军争锋相对。

当一队队的神策军蜂拥进入了河南府正堂的时候。
坐在里头饮茶的武三思和韦正德对于秦少游无礼甚是惊怒,都到了这个份上,你秦少游好大的胆子,当真以为自己是土皇帝了。
好在神策军官兵入内的时候,外头的禁军也纷纷的冲进来,小小的正堂里,瞬间便挤满了数十个禁军和数十个神策军官兵。
这终于让武三思和韦正德心下稍安,武三思脸上露出冷笑,先是看了韦正德一眼,韦正德微微一笑,显得很笃定,这给了武三思许多的勇气。
于是武三思长身而起,等到秦少游慢悠悠的带着王琚进来,他也不行礼,只是掸了掸官衣,正了正腰间金带上系着的金鱼符,含笑的看着秦少游。
秦少游看到了武三思,这两个人,似乎是又一次的重新认识到了彼此,只是从前的那种真真假假的笑容再也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俱都是一脸杀气。
秦少游淡淡道:“武使君好清闲,外间发生了这么大的事,竟还能在此喝茶畅饮,实在让本王佩服的很。”
这句话,隐含着讽刺。
武三思早就有了对付秦少游的办法,当仁不让的哈哈一笑,道:“殿下这是什么话?外间出了什么事?还请告知。若是下官有什么不察之处,也望海涵。”
他在装傻。
秦少游冷哼:“武使君,洛阳城外有乱民滋事,难道你不知道吗?你堂堂河南府尹,自己治下出了这样的大事,竟也不闻不问,现在竟来问我?”
脸皮都已经撕下,当然没有虚伪下去的必要。
所以双方都像是早就心存芥蒂的恶妇,就差指着对方鼻子骂街了。
武三思心里却是冷笑,这一切…都是他布置好了的,现在…这场戏就差这最后一幕了,而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好戏,于是他露出了一头雾水的样子,惊讶的道:“乱民,何来的乱民?各县那儿,都不曾报上来什么乱民,这天子脚下的百姓,素来都是安分的,都是良民和老实巴交的百姓,老夫对此,闻所未闻,秦总管若是不信,大可以询问各处衙门,这乱民,莫非是凭空而来的吗?”
这就是他的杀手锏。
没有乱民。
既然没有乱民,那么你秦少游就是滥杀无辜。
你秦少游觉得自己委屈?那不要紧,你大可以去询问河南郡上下的官吏,他们哪只眼看到乱民了,平民百姓,爱凑热闹是有的,有时候大家聚众一起陈情也是情理之中,可是乱民,抱歉,没有,一个都没有。不信你去问任何人,即便是那些寻常的百姓,只怕也不会轻易认可那些‘陈情’的百姓是乱民吧。
所以从一开始,你秦少游无论从道义还是情理上,都已经输定了。
而滥杀无辜,天地不容!


第458章 死定了
武三思似笑非笑的看着秦少游。
这个陷阱,确实让他颇有些得意。
从一开始,秦少游就没有选择,不平乱,则乱民要冲击孟津,秦少游的所有心血,都要毁于一旦,可是一旦平乱,那么按照程序,大可以众口铄金,绝不承认这些人是乱民,到了那时,且看你秦少游怎么收场?
这就是人心的力量,人同情弱者,而反感强者恃强凌弱,所以弱者做什么都有理,而强者却必须学会节制。
很不幸的是,秦少游不肯节制,既然如此,那么到时候,河南府上下,都将众口一词,痛斥秦少游滥杀无辜。
而滥杀无辜,不但会让朝中的衮衮诸公义愤填膺,也足以激起河南人的愤慨,莫说河南郡的人对这秦少游心生厌恶,便是弘农郡,一旦无数的小道消息流传出去,只怕也有不少人心中动摇了吧。
秦少游看着武三思,见他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却是冷笑,秦少游淡淡道:“没有乱民是吗?那么那些漫山遍野想要进入孟津的乱民是从何而来?那么…那些一路劫掠的乱民又是从何而来?武使君,外间闹出这么多的乱子,你竟还可以睁眼说瞎话吗?”
武三思对秦少游满是轻视,这个家伙,还是太年轻,太嫩了。
殊不知这天下,多的是指鹿为马,也多的是颠倒黑白。
于是他慢悠悠的道:“既然秦总管非要说有乱民不可,那么下官斗胆要问,乱民现在在哪里?”
秦少游道:“已被本官带兵打散。”
武三思狞笑。
身后的韦正德也是狞笑。
给予秦少游致命一击的时刻到了。
韦正德厉声道:“什么打散?老夫刚刚接到的奏报却是,有一支乱兵,屠戮百姓,将那天子脚下,杀的昏天暗地,尸横遍野,起初老夫还以为,是哪一只的叛军,原来…竟是你们神策军,秦少游,你好大的胆子,不经朝廷旨意,不经认定,便妄开杀戮,那些百姓,手无寸铁,弱不禁风,算是什么乱民?他们许多人,都是别人的父母,是别人的子侄,是孩子的父亲,何来的什么乱民,你倒是好,好啊,好的很,居然轻描淡写,指斥他们一句乱民,就敢大言不惭,就敢带着军士,对他们举起刀,一通乱杀,莫非你秦少游…现在还想向朝廷表功不成?莫非事到如今,你还自鸣得意吗?此事干系甚大,老夫的职责,本只是拱卫洛阳宫,可是眼看着东都尸横遍野、血流漂橹,却是无论如何,都看不下去了,秦少游,你若是不给一个交代,那么…老夫便是念着这河南无数的百姓,也绝不肯与你轻易罢休!”
韦正德说的大义凛然,就差说一句,那些屠刀下的子女,就是我的子女,那些死于屠刀下的父母,就是我的父母了。
韦正德的这番话,给了武三思勇气,武三思挺起身子,也跟着大笑,道:“不错,不错,韦都督所言甚是,太宗皇帝一再说,民为贵、社稷轻之,如今天下承平,哪里来的乱民,分明是你秦少游杀良冒功,此等恶行,也亏得秦总管深受国恩,如今这桩桩的恶行,已经大白于天下,老夫虽是亲总管的下官,却也是朝廷的臣子,为人臣者,要忠,更要慈,对朝廷,老夫要忠,可是对百姓,老夫却要慈,今日之事,是绝不能轻易罢休的,秦总管,无论如何,你也要给出一个交代,否则群情汹汹,只怕难以服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