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莫愁挠了挠耳根,抬起头往展昭的方向看去,展昭愣了愣,微垂下眼,转而不自在地调开目光。
不等她答话,白玉堂便在一旁循循善诱。
“丫头,你可要想清楚了,五爷我的身家你也是知道的……在江湖上,且不谈第一,护着你周全定然没有问题。你若是遇上麻烦,拿五爷我的名号一说,哪个人敢来碰你?

你再自个儿琢磨琢磨,开封府又不是你娘家,你老在人家这里吃喝住用的,总不是个办法。莫非你一辈子就待在这儿了不成?你也是要嫁人的不是?”
尹姑娘咬了咬下唇,又轻轻推了推她:“小西,你别听他胡扯!”
白玉堂不以为然地笑道:“五爷我可没有胡扯,我锦毛鼠说话一向算话,你若嫁给我,我定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莫愁想了想,放下手,转过视线去看他,倒很赞同地点点头。
“白五爷这句话说得很是。”

尹姑娘狠揪了她一把,低声道:“傻丫头,你闹什么脾气呢!这话也是能乱应的?!”
莫愁伸手将她的手拿下来,却很平静:“我没闹脾气,我只觉得他说话很在理。确确实实是这样,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现下我逢了个好时机,如何不嫁?也总不能把老让开封府的人替我忙这忙那的……”
公孙策沉默了片刻,忽然出声劝慰她:
“莫姑娘……其实,大家并未把你当作外人。”
“我知道!”莫愁飞快打断他,笑得一脸灿烂,“我是自己想嫁人了。怨不得别人。”
明明听出她话里有话,公孙策一时语塞,微叹了口气。

“大人,若无别的事,展昭先行告退了。”
展昭静静朝包拯拱了拱手。
公孙策与尹姑娘皆是略有担忧地朝他看来。
于此,这句话仿佛有些不搭调,包拯却不知其中干系,只随意地点点头。
“有劳展护卫了。”

白玉堂自不理会他,含笑着朝莫愁招招手。
“丫头,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莫愁也不多话,几步走到他跟前。
白玉堂微抿唇,把她头上的白玉珠钗取了下来,转而替她插上了一支琉璃的,笑意暖暖透出。
“几日前定做的,你瞧合适不合适?”
“哦,挺合适的。”

……

那笑容太过刺目,展昭快步行出,心中只觉得又酸又涩,象有什么东西哽在喉间。走了许久,直到离了书房很远他才停下来。他仰头看了看顶上的天空,几丝微雨在耳边纷飞。
其实,她能看得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他虽是有不舍,忍一忍,终能过去……
白玉堂能给她,他给不了的幸福,他确实该在心底里替她祝福才对。
但不知为何,这份祝福,他实在太难出口。

他垂下头,看着从指尖蔓延到手心的墨黑色,渐渐握成了拳。
纵然千般愁绪,也化作一声叹息,随风而去。
他只愿她今后能开心的过下去,在没有他的日子里。这便就足够了。

*

尹姑娘看得白玉堂在那旁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心头就无名冒出火来,一口银牙咬得咯咯作响。她提起裙摆往外头去走,瞧见一个捕快走过就忙得叫住他,几乎要气得跳脚。
“君公子呢?他人哪里去了?平日这时候总在的,今日怎么不见他了!”
捕快被她那模样好生吓了一跳,好久才回忆起来。
“君……君少爷好像跟着尚书大人南下去了?下个月才会回来啊……”
“南下了?怎么偏生在这个时候!展大人又不管这事……真真急死人了!”
那捕快斟酌了好久,才说出口来:
“……尹姑娘,我记得,这消息不是你告诉大家的么?怎么你倒还问起我来了。”
“……”

 

 

 

第59章 【愁绪·冰释】
九月初九,很快就要到了。
街市上比起往日来更是热闹了好几番,卖菊花酒的,重阳糕的,山茱萸的,遍布了整条街道。甚至刚步出家门,就能嗅到满世界淡雅的清香。
人们开始变得忙碌起来,准备着即将到来的重阳。
重阳,九九,谐音为久久,天长地久的意思。

在西南街的某一处有个卖鱼的大娘,因得重阳的临近这几日也兼卖些菊花与茱萸,正午时,生意才稍稍淡了些,得了空闲就坐在一块大石上歇息。
眼睛四处瞟了瞟,正好瞧见街口处走来的那个人,心中有些欢喜。
“展大人!”
她这般唤他。
但那人似乎未有听到,只提着剑漠然往前面走着,一袭红衫随风飞舞,俊逸的容颜上却有些不正常的苍白。
“展大人!”她又试着喊了一声,展昭这才听见,止住步子侧过身,寻了许久才发现她,淡淡一笑:
“苏大娘。”

苏大娘连忙从鱼篓子旁边的一个小竹筐里取出一小包东西来,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展昭跟前,将那包东西递给他,笑意浓浓。
“展大人前些日子不是问我什么东西最补气血么?这枸杞是乡下带来的,比京城里的要好很多,每日冲杯茶来喝,保证你说那位姑娘气色定会变好的。”
展昭的身子微微顿了一下,随即他接过那包枸杞,这一瞬觉得有些不知所措。
“多谢大娘还记得。”
他习惯性的伸手摸出几个铜板来要付上,苏大娘老早便预料到他会这般做,忙摆摆手推掉。
“不成不成,哪能收你的钱?我苏三娘虽然家里钱财不多,但这些个乡下土产还是送得起的,展大人莫要如此见外!”

展昭也不多推辞,只浅笑着扯开话题:“既是如此,我便买些鱼回去吧。”
苏大娘听闻他要买鱼,心中也觉得欢喜,连忙笑应着弯下腰去替他挑选,展昭趁她不注意,轻轻将一枚碎银放进她围裙的夹层中。
不消片刻,苏大娘就替他挑好了一条鱼,笑眯眯地送到他跟前来。两人又谈了一些闲话,就听得苏大娘略有疑惑地上下打量着展昭:
“展大人,我看你最近气色也很是不佳啊,可是得了什么病没有?怎的面色这样惨白,眼中也有些充血啊……”
展昭略微有些尴尬地偏过脸,不自然地说道:“大约是……昨夜白露,未睡好吧。”
其实,他未睡好的,岂止这一夜……

“唔!那可得多补补,我这鱼新鲜着呢,炖汤定然补身子……对了,你那位姑娘肯定会下厨吧?让她替你在汤里放点红枣,黄芪什么的。哦,还有还有,这鱼的火候得把握准了,前用大火后换小火,你可得跟他说说……”潜意识里,苏大娘已然将莫愁代入到展昭心上人的行列之中了。
正当她滔滔不绝地对着展昭讲诉做鱼的技巧,对面的潘楼忽然走出来一个人,一见着他们就停下脚步,神色颇为挑衅。

“猫儿,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你啊!”
这个声音……
还不等展昭转过身,白玉堂早移了过来,抬手就是对他肩一阵拍。
展昭微微皱了眉,侧身避过他的手,白玉堂却似没看见一般,仍旧笑得一脸春光灿烂。
“白兄,有事?”
“倒也没什么事儿……”听他这么一说,展昭轻轻一点头就准备走。
“哎哎哎……你别慌着走啊!”白玉堂摁住他的肩,竖起拇指来朝对面的潘楼指了指,正了正色看着他,“时候还早,你早巡已过了吧?要不,我请你喝一杯?正巧,有些事还要同你说。”
展昭没有回绝,转过身正视他。
“那好,我也有话要同你说。”

*

白玉堂出手向来阔绰,潘楼最贵的独间也被他包了下来,此刻就单单只有他与展昭二人。桌上摆有酒水以及各色菜肴,光从卖相上看就引人食指大动,但……两人都没有这般心思。
“过了重阳我就带她回陷空岛了。”白玉堂兀自倒了杯酒,开门见山地说道。
莫愁在开封并没有亲眷,成亲之事自也不会在开封,白玉堂此番说要回陷空岛也是情理之中。难怪这几日才见得他们常出来购些东西。莫愁的房间,倒是渐渐空荡了起来。

展昭闭了闭眼,迟疑了许久,才道:
“你……要待她好。”
“我自然会待她好。”白玉堂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仰头把手里的酒饮尽了。
“你既是娶了她,往后就莫要再去那些烟花之地了。”
“那是当然。”白玉堂十分殷勤地也替他满上一杯,“我虽是素来风流,但若真心要待一个人,也定然不会让她受委屈。”

展昭冷眼看他,生生地透着凌厉的寒意。
“若让我知道,你有一丝待她不好,我定不会轻饶你。”
“是是是,我洗好脖子在陷空岛等你。”白玉堂懒懒地靠着椅子,斜眼看他。
“你要说的就这些?”

展昭沉默了片刻,方又道。
“她夜里,眼睛不好,你莫要让她一个人出门。”
“嗯。”
“上次在千穴山,她后背已受过伤,现下还未好全,最好别让她与人动手。”
“嗯。”
“她不会喝酒,成亲时候的酒宴……你记得要替她挡下。”
“嗯……”
“她性子要强,恐会常与人起争执,你……”

“展昭!”白玉堂强忍不住,猛地一下拍桌而起,画影瞬间出了鞘,剑锋直指他的咽喉,近在咫尺。他怒道:“你既是如此在意她,为何这些话不去对她说?”
“枉我一直以为你是把他当做妹子看待,你本就对她有意,何必又要多此心伤了她!”
展昭默然不语,只用两指夹住冰凉的剑身,然后移开。
“白兄若没有别的事,展某就先告辞了。”
“你站住!”白玉堂气冲冲地对着他的背,怒目切齿。
展昭并未理他,径直走到门边,抬手去开门。

“她……”
“一直在院子里面等你。”

展昭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但很快便轻轻地握了握拳,推门下了楼。
白玉堂咬牙看着那道红色的身影,眼见着他已出了潘楼,便再也气不过,狠狠将手里的剑往地上猛地一掷,剑气顿时将周边的椅子震得裂开!

歇息了一盏茶时候,他心中才舒坦了一些,又不禁暗自叹气。

“丫头啊丫头,都说打蛇打七寸,我都把这猫儿的七寸戳得鲜血淋漓了,可他就是不吭声啊……这下,想帮你也是难上加难啊……”
想到这里,白玉堂万分懊恼地蹲下身子来,捡了捡地上的断木,无比忧伤地自言着:
“哎,白白毁了我的一桌子好菜……这可是上等的铁板甲鱼啊……”

*

潘楼外的天,阴沉沉的。
展昭仰头看了许久,只觉得心头郁郁难受,像是要炸开一般,恨不得大喊大叫出来才好。
看了片刻,他才提起剑来,正欲往开封府走,刚转过身,就看见一个一身黑衣的人站在他对面。那人右手同样握着一把清寒的剑,左手却提着一坛酒,此刻常年不见笑意的脸上却带着淡淡的,说不清的柔和的表情。
他扬了扬手里的酒坛子,朝展昭示意。
“喝酒,去么?”

一坛酒,或许并不多,但凭着个人的心情,醉便变得很容易。
厉也城倒上了满满一碗,仰头喝上一口,抬起衣袖来豪爽地抹尽嘴角的酒水。
“潘楼的酒,果真不错。”
展昭只静静饮着,并不答话。
自厉也城进了八王府之后,他们倒是很少遇上了,难得此次他能有空闲出来喝一场酒,倒真是怪事。
厉也城又喝了一碗,见得展昭仍是这般模样不由得笑出声来。
“我说,你这又是何必。”

展昭略有不解的看了他一眼,厉也城摇头无奈地说道:“你既是舍不得她,又何必说那样的话来给她听呢。”
却不知他是如何听说此事的,展昭苦笑着饮下酒。
“我没有舍不得她,她这样……很好。”
“你真以为她现在很好吗?”厉也城反问他,言语中带着质问,“你仔细想想,在你记忆里,她何曾有这般伤心过?”
展昭静默片刻,淡淡道:“她如今伤心不过是暂时的,总好过我那时再伤她,再骗她。”
“那,不一样。”厉也城深深看着他,“至少她知道,你心里有他,不若现在这般……”
“你莫非,当真要看着她跟白玉堂走吗?”

展昭忽然涩然一笑,端起酒碗凑到嘴边。
“我难道,还能叫她留下来么?”
其实,厉也城说得很对,他只要对她说一句喜欢,现在这些事,这般愁绪也就都不会存在。
可是,他不能……
厉也城皱了皱眉,放下酒碗来,凝神看他:“你如果跟她提,我料想她定不会走……她,一向很听你的话……”
展昭摇摇头:“她跟着白玉堂,会比跟着我要好很多,至少,白玉堂不会让她伤心……”
厉也城冷冷瞥了他一眼,道:
“可你明知道,她心里的那个人,一直都是你;你心里的那个人,也是她。她是你心爱之人,你当真舍得把她推给别的男人吗?”

“我……”
他再也说不出话来,垂下目,盯着烛火出神。
窗外,细雨纷纷扬扬飘洒开来,朦朦胧胧的,像极了江南的烟水风情。

*

从厉也城那里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展昭觉得头有些昏沉,兴许是昨夜没有睡好,也兴许是醉了。只是,他很少醉过。
但又不知为何,他此刻了无睡意,脑中被酒充斥着,他反而很清晰。也不欲回房,便沿着开封府的回廊信步走着,等回过神来时,人已站在莫愁的小院门外。
天上的雨并没有停,绵绵密密的落下,沾在他的发上,衣上,甚至是睫毛上。他静静地站在原地,任由风卷起衣袂,飞起又落下,如此反反复复……
也懒得去抹那些雨珠,索性就这般任由它倾洒倒也自在。渐渐地天黑都尽了,展昭才动了动略有些僵硬的身子,手冰凉到有些难以弯曲。

莫愁的屋中漆黑一片,听说她这几日都睡得很早,想必现在她也已经歇下。展昭不由得为自己的举动感到好笑,大约要等她去了陷空岛自己便不会再这样念着她了吧?
他轻叹口气,迈开步子准备往回走,却听“吱呀”一声,院门在这一刻被人轻轻拉了开来。
展昭微微一怔,竟没料到这般,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他转过身来,莫愁就靠着门站着,亦是没有打伞,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有事?”
“我……”

他不知该如何开口。
怎么说?
说他不愿她走么?说他舍不下她么?

“没什么事。”犹豫了很久,他才缓缓道。
莫愁眯了眯眼睛,追问道:“你既然没事,为何又要站在这里?”
“路过。”
“你路过了半个时辰么?”
“……”

原来,她一直都在……
展昭顿时语塞,静默片刻,偏头没去看她。
天空飘下来的雨点渐渐有些沉重了,雨势开始加大,但莫愁仍是只身淋在雨中,不依不饶执拗得很。眼睛瞪得大大地瞧着他,连眨都未眨,雨水慢慢从衣领开始浸湿。
白露已至,秋风乍寒,莫愁穿的并不多,眼见得双手冻得发红,身子也开始发颤了。因念起她伤势未好,展昭实在忍不住,方轻声道:
“……你先回屋吧,外面雨大。”
“我不!”莫愁咬咬下唇,倔强地瞪着他。
“会染上风寒的。”
“我不!”她狠狠地盯着他,好似生怕下一秒,他就消失了。
展昭暗自叹气,终是怕她这般折磨自己会出事,便上前解下披风来预备替她披上,莫愁却出手极快,倏地挡住他。
“你不是讨厌我么?你讨厌我还来管我的死活作甚?索性就让我在这雨里冻死才好!”
展昭有意避开话题不谈,轻扣住她的手,把披风系上。心里却想着:自己若再留下定然是把持不住。
思及如此,他愈不敢多加停留,转身决然地步出院门。

未想,才走出几步,耳畔却听见刀锋凌厉地声响,展昭顿时一惊,他自是听出端倪来,猛的回过头——莫愁手里的剑已然出鞘,冰冷的剑光在微弱地烛光下异常明亮。这把剑,短小而锋利,削铁如泥,正是他送给她的那一把!
莫愁看了他一眼,半句话也没有说,却以最快的速度往左臂上一划,鲜血在那一刹那染红了满地的秋雨。
她咬着下唇,怔怔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都似乎刻进他心里。
“这一剑,是我还你那次在吉州救我。”
展昭本欲狠下心来一走了之,但却如何也迈不开步子,那红色的血这般鲜艳,生生刺痛了双目。
莫愁抹了抹脸上的雨水,挽了个剑花,无比轻松地又划了一剑,声音不咸不淡。
“这一剑,是我还你,在开封汴河旁救我。”
“小西……”
他原想叫她住手,却见她又迅速地往臂上割了一剑,血珠混合着雨水,重重的摔在地上。
“这一剑,是我还你……还你在千穴山的时候替我挡下那些鬼坊的杀手。”
“还有,这一剑……”
“小西,别还了!!”
他狠狠拽住她的手,温暖的血液淌进手心里,很快就被雨水冲刷尽了。风波动着他如绦的发丝。这一瞬,喉中哽咽到无法开口,就像被人下了哑药,想要说话却是艰难无比。
“我从未要过你还些什么,到这够了。”

莫愁摔开他的手,向后退了几步,满脸的,不知是泪还是雨,她委委屈屈地看着他。
“你不是不管我了么?我死我活与你何干……”
“我没说过不管你……我只是……”
他解释无法,却又担心她手上的伤势,便伸手过去拉她。
“先去公孙先生那儿看看,淋了雨对伤口不好。”
“我不要去!”莫愁推开他,毫不迟疑的提起剑来,“我干脆砍下这只手好了,只怕这样才还得清我欠你的!”
展昭急忙扣住她的手腕,又是不忍又是无奈:“我几时要你还过我什么?”
“我说要还就是要还!”莫愁固执反驳他。

“我若不还……我若不还,你就会讨厌我……”莫愁忽然期期艾艾地看着他,双目被泪水洗过,清澈明亮。
展昭对着她这般透彻的眼睛,星眸中蕴光暗闪,看得她手臂上如蜈蚣一样可怖的伤口,已是心疼不已。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伸手将莫愁带进怀里,声音轻轻柔柔的,极像是在安慰她。
“……我没有讨厌你。”
莫愁揉了揉眼睛,把头埋在展昭的颈窝,哀怨地说道:
“可你那日不是说,我性子不好,脾气不好,做事莽撞,还给你惹了很多麻烦。”
她倒是记得分毫不差。展昭不由得苦笑:
“小西……抱歉,我……”
“展大哥,你这样说话,真的很伤人!”
展昭知道自己多说无益,也只好点头。
“是。”
“白玉堂说要娶我你也没反应,你是故意的!”
“是。”
“你不该这样骗我,展大哥,你不好!”
“是。”
“你不该躲着我,你不该……”
“是……”

大雨从他的额头流下,滴落在莫愁的脸颊上,冰凉冰凉的,便是这般相拥着淋雨,却也不觉得寒冷,反倒觉得心底里有那么些暖意。说不清道不明。

莫愁沉默了良久,这才开口问他。
“展大哥,我现在问你,你可……你可喜欢我?”
展昭搂着她,亦是静默片刻。待雨水缓缓滑过发丝,流到心口处,他才顿然回过神,而后,才慢慢的,慢慢的,说:
“喜欢。”

这两个字,或许承载了太多太多的分量,太多太多的迟疑,太多太多的犹豫,太多太多的无奈。但当说出口的那一刻,展昭真正才觉得长松了一口气。
最先的那些顾虑与不安,竟都在莫愁的只言片语中轰然倒塌。他终究,终究还是没能忍下来,虽也不知这般做是对还是错,但其心中的喜悦到底还是多于忧虑。至少有一点让他多少能心安——她不会再往自己身上胡乱动刀了,这也是好事吧?
展昭如此安慰自己,方稍稍宽慰了一些。

莫愁靠在他肩上,忽然有些小心地低声道:“展大哥……其实,我也骗了你。”
“嗯?”
莫愁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有些内疚地笑道:“其实,这把剑,不是你以前的那把……这是公孙先生给我的,他说不必真往人身上砍就会有血冒出来……”
“……”

远处,灯火暗淡的某个角落里,公孙策捋着胡须看着那两个人,若有所思地微笑着点点头。

 

 


第60章 【久久·重阳】
初九这一日,汴梁城热闹非凡,走上街的人多不甚数,笙歌按乐,士人行歌。空闲的人大都携着亲友出游赏景,登山远眺;若无空闲的人便只得带上些花茶,糕点,寻得汴梁里头一处安静的凉亭,坐下养神。更多的,是为了图个喜庆,图个气氛,倒不必真去理会那些规定下来的活动。
掩埋在熙熙攘攘的人群后的开封府,今日也抹上了一层淡淡的,喜气洋洋的色彩。前日里被莫愁那一杆子事儿扰得乌烟瘴气的众人,到现下里才好了些。
公孙策与包拯早便被八王爷邀了去莲厢山踏青,其余人等也都各自有了一天闲暇时光,倒是十分难得。
莫愁刚一睡醒就兴冲冲地手脚并用跑到窗边去看——好在天色虽然有点阴沉,但决计不会下雨,如此一来她便安心许多。
昨日就说好要与展昭一起到绵千湖边走走,但这几日天气老阴晴不定,她总怕着会下起雨来,担忧了一夜。

匆匆洗漱完毕,换了衣裳,又替白猫准备了些吃食,莫愁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来,眼前却徒然花了一花。想是蹲下太久,略有贫血,她刚定下神来,就听见有人进了小院,轻叩房门。
“小西。”
是展大哥!
莫愁顾不得头还晕着,连忙跑到上去替他开门。
虽然明明闹了一场还没隔多久,但依着莫愁的性子睡上一觉万事皆可抛,醒来又是美满灿烂的人生,自然看见展昭便是欢喜得很。
“展大哥,你怎么又比我早!”莫愁亲亲热热地拉着他。
展昭还未开口,眉头就已先皱了起来:“小西,你气色怎么这样差?昨夜没睡好么?”
“我……我气色很差么?”莫愁不由自主地伸手摸了摸脸,倒也摸不出个什么来,随即无所谓地笑了笑,“大约是阿猫一直叫,我没睡安稳吧。”
展昭略有担心,虽知道不大可能还是问了一句:“不如今天就不去了吧?”

“不成不成!”莫愁立马把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乞巧节,中秋节,你都没有空,好不容易遇上了重阳,我就是爬也要爬着去!”
展昭有些哭笑不得:“有那么夸张么?”他确实是不记得上次休息是多久的时候了。
“是啊是啊,很夸张的!”莫愁朝他嘻嘻一笑,拉着他的胳膊就往外走,“所以这次一定要去!”

出了开封府,外面人声熙攘,街影重重,莫愁手里拿着菊花糕犹自吃着,她拿上一块,朝展昭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