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抄手游廊的尽头有一池碧绿的水,水面上荡着几团荷叶,已经被烤得焦黄了,但粉白的莲花在阳光下却愈发的精神。尤其是花瓣末梢的露珠。晶莹剔透。
不时会有一两只蜻蛉踏水而过,在池面上点出几道涟漪来。

夏日的午后,总会把人晒得懒懒的,便是连动都不想再动了。
池塘上的一座别致的小凉亭倒是个好去处。亭中摆有两把精巧的竹椅,面前放着一盘棋与各色解暑的瓜果。那瓜果皆是冰镇过的,看上去就引人食指大动。

君子逸一身青墨色衫衣,黑发高高竖起,上戴有嵌玉银冠,手上依旧是万年不变的泼墨山水折扇一把。许是因为这燥热的天气,眉宇间多了几丝疲倦。
另张椅上坐着个身着妃红色纱衣的女子,手中亦是一把小团扇。乌黑如绸的青丝散在肩上,头上绾着银白兰花钗。眉目如画,一笑倾心。

君子逸手执白子,摸了摸下巴,方在一处落定。
君舒颜眼见着,笑着轻摇头。捻起一颗黑子来:“哥,我这回可是又要赢你了!”
君子逸倒是无所谓地靠在竹椅上,倦意甚浓地动了动嘴角:“随便吧,你若是喜欢,我天天输给你又何妨?“
听罢这话,君舒颜不满地撅了撅嘴,将眼前的棋盘一推,满棋皆乱。她嗔怪道:“次次赢?这多没意思,一点趣味都没有。”
君子逸懒懒地摇了摇扇子,斜瞥她一眼:“那你说,如何有意思?我奉陪便是。”
“哥……怎么自你从吉州回来以后性子变得这般慵懒了?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哦?”君子逸随手捡起一颗青葡萄,“那我以前是怎样的?你说说。我照着做你可开心了?”

君舒颜抿抿嘴,兴致大起地回忆着:“你从前总会想着方儿逗我乐,还会做出好多新奇的小玩意儿来,什么陶瓷、风筝、花灯、木偶的,哪会像现在这般……闷在房间里,也不知成日里在作甚么。”
“舒颜,你也不小了,哪能老惦念着那些孩童年纪的事情。”君子逸兀自斟了杯茶,边饮着边不经意地出言调笑道,“我看,你这是无聊得紧了。不如早早寻个良人嫁了吧。到时候每日在家中相夫教子,总不会闲得慌了。”
“哥哥!”君舒颜脸一红,赌气似地把手中的团扇往桌上一摔,“罢了罢了,我不与你浪费时间了,我……我找展大哥去!”

两人正在谈笑间,却听闻四周不知哪处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还说有事出去了呢,原来是在家中私会佳人啊。”
君子逸闻此声音,竟猛地一抬头,扇子一收,离了位置快步跑出凉亭。亭外,太阳火辣辣的,蝉鸣之声接连不断,吵得人心中烦躁。
“谁?”君舒颜也不知是出了什么事,但看见君子逸急身出去,心中也忐忑不安起来。快速拾起桌上的团扇,提起裙摆边步出凉亭边四面张望着。

西南角处一棵粗壮的香樟树上站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淡青色裙衫,眼中流波暗闪,灵动活泼。左手撑着树干,右手却捏着一根桃木长杖。
君子逸行至树下,待看清来人时,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他双手环胸,挑眉看着莫愁:
“你方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莫愁一弯腰,坐在树干上,两只脚很没规矩地前后晃荡,“适才遇上你家几个小厮,他们说你有事出去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嘛。没想到,你日子过得很是舒适啊。”

“是吗?”君子逸“唰”一下展开扇子来,一幅山水墨画呈现于眼前,他微微一笑,“你要不要也参与参与?”

“好啊!”莫愁爽快地应了一声,随即双脚微微用力,“扑通”从树上跳下来。
这一条溅起不少尘土来,君舒颜不悦地用绢帕掩了掩口鼻,轻咳着小声询问君子逸:
“哥,此人好生奇怪,是谁啊?如何这般胆大,竟敢翻‘君府’的围墙?”
君子逸莞尔,朝她道:“一个故人。”继而又转头问莫愁:“你几时来的?怎得没遇上?你又是为何想着要来开封了?”

莫愁也不看他,几步走到凉亭中,抓起一个冰镇苹果来就是一口,边嚼着才说道:
“好像是前几日吧。我在西街一处得了间屋子,以后就都住这儿了。”末了,还不忘连连赞叹:“果真酷暑时节就是该吃冰凉的东西!”

“你啊……还是这么爱吃,倒与某种动物有得一拼了。”君子逸好笑地摇摇头,耳边听到君舒颜不满地嘀咕着:“这人好没礼貌。”
好在莫愁满心被食物所勾引,并没注意到这话语。
君子逸撩起袍子,寻了个方位坐下,问她道:“对了,你来这里的事情,展昭他可知道?”
君舒颜余光眼见莫愁满不在乎地边吃边笑着说:“知道知道。他比你还先知道,方才我还在街上遇见他来着。”

“哦,这样……”
君舒颜本就对这个来路不明的女子未有好感,先前君子逸对她这般在意,冷落了自己也就罢了,现在看起来连展大哥也与她关系甚好。想到这里,心中更加不悦,面色暗沉。

莫愁吃得正香,头稍稍偏了偏,像是才注意到君子逸旁边这个粉衣女子。她不由好奇问君子逸道:
“她是谁?你夫人?”
“噗——”
君子逸擦了擦嘴角的茶水,淡定地摇了摇头,“这是舍妹,舒颜。”
君舒颜面无表情地向莫愁施了一礼。
“哦!你妹妹啊?”莫愁抬头打量着君舒颜,而后笑吟吟地夸赞着,“果真是你妹妹,虽是好看但比起你还是差了些。”

这话中倒是半点夸赞的意味都没有。
“你这是什么话?什么叫‘果真’? ”君舒颜气不打一处来,又不好得发作,只隐忍着蹙了秀眉瞪着她。
莫愁也不恼。方才那一句“我找展大哥去”她可是听得明明白白,不知怎么的总觉得自己若是不说上两句话来就不踏实。
她笑嘻嘻地啃了一口果子,毫不含糊着:“我这是在夸你呢!我说你哥好看,你没有他好看。如果是寻常人那就一定不好看了,但你又是他妹妹,说明你也挺好看的呀!”
“……”君舒颜的脸颊抽了抽,“这算什么逻辑!”
莫愁不以为然地点点头:“本来就是这样!换了一般人,我还看不上拿来与他比较。我既是拿你和他相比,也说明你很好看啊。”

君子逸撑开扇子遮住嘴,偏头“噗哧”一笑。
这丫头的嘴果然厉害,平日里若是不用在他身上,听着倒也怪有趣的。

莫愁解决完一个果子,咂咂嘴。瞅到君舒颜那不太好看的脸色,又觉得对这样一个大家闺秀说得过了些,忙凑过去笑着说:“你也别生气啊,我说的是实话。你哥若是换了女装,比你漂亮好几倍。”
君舒颜略吃一惊:“我哥……换女装?”
“对啊!你要是不信,改日找他换上你看看。”

“等等等等……丫头!”君子逸越听越觉得别扭,他收了扇子凉凉道,“你这话是说,我长得很女气不成?”
“哪有!”莫愁连忙摆摆手,朝他呵呵一笑,“你还没有我女气呢!”
“废话!”君子逸已有想撞墙的冲动,拿了扇子在她头上狠敲了一记,“你本就是女子,这如何能比!!”他暗自扶额,有些人,还真是不经夸……

“少爷——”
正在此时,远处急急忙忙跑来一个老仆。
君子逸转过身,淡淡地问道:“什么事?这么慌张作甚么?”
老仆垂下头恭敬道:“不是慌张,方才王李二位公子差人打发话来,问公子您过几日的庙会可有空闲,想邀您去吃酒。”
“过几日……”君子逸想了想,回绝道,“不去了。你就说我到时有事,抽不开身来,叫他们自行乐去吧。”
“是。”老仆领了话,目不斜视直径往回路跑。

转眼间一盘果子已经被莫愁吃干净了,她抹了抹嘴又朝几碟精致点心进发,笑道:
“看样子,你还是个大忙人!”
君子逸复在椅上坐下,展开扇子晃了晃,问她道:“三日后有庙会,要不要我带你去逛逛?”
莫愁塞了一块糕点在嘴中,笑着摇摇头,一脸开心:“不用了,与展大哥说好了一起去的。”
“展大哥?”君舒颜不由自主地皱了眉头,冷哼一声,“展大哥成日这般忙碌,怎会陪你去。”
莫愁听罢,停下吃食认认真真地对她重复道:“展大哥说了,他会陪我去。他说过的话一定会做到的!”
“你倒以为展大哥很闲么?陪你去逛庙会?你还真是天真。”
“不!展大哥说了会陪我去的!”莫愁固执地纠正她。

君子逸见她这副认真模样,只觉得好笑:“好了好了,会就会吧,你急什么?”
莫愁瘪瘪嘴:“我哪有急!”
“瞧瞧!还说没急,你这不就是急了么?”
“我没有急!”
“你这就是急!”

“成成成,我急了我急了我急了总成了?”莫愁微恼着拍桌而起,没好气地白他一眼,转身就抄起旁边的桃木棍子准备走人。
走了几步心中又觉得不解气,便回头煞有其事地说道:
“你家这地方风水不好,亭子地处池塘中央,你这池塘又是整个后院的咽喉之处,摆明是掐住了喉颈。多灾多难多鬼多怪!呆久了就晦气!”

言罢,莫愁纵身一跃,攀着树跳出墙外。
君子逸显然被她那番半真半假的话愣住了,纳罕地收了扇子望着莫愁离去的地方喃喃道:“什么时候还懂这些风水之说了……舒颜,这家中的风水真如她所说的那般不堪?”
君舒颜还在恼方才的事,听他这般问来咬咬牙,忿忿地甩袖往回走:“呸!什么多灾多难多鬼多怪……依我看,最大的麻烦是她才对!”

君子逸十分赞同地点点头。说了半天话口中觉得渴,抬手想拿一个果子来吃,却惊异地发现桌上原本摆的几大盘瓜果此刻已空空如也。
“我说她怎么有心来看我……原来是来蹭吃喝的!这丫头!!”

*

在外面溜达了大半天,回到客栈时已是傍晚。
客栈的掌柜是个年纪二十三四左右的女子,身着撒花烟罗衫,头发高高盘起是个妇人髻。娥眉青黛,身段苗条,姿容俏丽,娇媚风流。也正是因为如此引来不少客人。

莫愁进了客栈走到柜台前,见她还在忙着算账,便从怀中掏出一些银两来放在桌上:
“花姐姐,这是这几日的房钱与饭钱。”
花绮容抬起头来,一见是她,便笑着收了钱:“这样晚才回来,可玩得开心了?”

自进了汴梁,莫愁举目无亲,到了这客栈花绮容待她甚好,她也打心底中把她当做亲姐姐一般看待。
“还好,就是热了些。”
花绮容笑了笑:“不必担心,过几日庙会时天气就没这样热了。”偏头却见她把找的银两往衣兜里揣,遂疑道:“小西,我送你的钱袋怎得不用?”
莫愁抽了抽鼻子,也不好告诉她是送人了,只得编了个幌子:“我不小心在路上丢了……”
花绮容倒也没多想,低头继续算账:“无妨,等我有了空闲再做一个给你就是。”

莫愁满心感激,喜笑颜开地道了谢方欢欢喜喜地往房中走去。
听见那声关门的重响,花绮容抬头往莫愁门口看了一眼,有些无奈可何摇摇头,又提起笔来继续算账。

*

夜已经很深了。
开封城中的夜市也已打烊了,除了些青楼酒馆尚还亮着灯光以外,其余地方皆是宁静无声,偶尔会听得几声狗吠。

突然。
“砰——”一声巨响划破了此刻的寂静。
西街一间客栈中的正门不知被何人大力踢了开来,那门碎成几大块躺在厅中。
闻声而来的店小二披了件外衫,揉了揉朦胧的睡眼方才看清来人。
这来的却是个黑衣的男子。
他约摸弱冠年纪,面沉如水,两道剑眉斜飞入鬓,倒也英俊不凡,只是浑身却透着股冰冷的气息,令人见了不禁胆寒。
他是作剑客打扮的,身上披着一件玄色披风,腰间是一把藏青色的宝剑,亦是寒气泠泠。

店小二咽了咽口水,却还是笑着提醒他:“这位客官,我们已经打烊了,您若是……”
“住店。”他不带多余的话,冷冷的甩了他两个字。
“可是客官,我们……”
“住店。”这第二声依旧没有任何情感。
“这个……客官……”
“住店!”

清冷的声音回荡在客栈中。店小二抹了抹额角上的薄汗,只好点头哈腰地给他带路:“是是是……客官,现下只剩一间上房了,请问您是……”
那人也没看他,只抬眼在客栈中环顾片刻,方才轻应道:
“嗯。”
小二如释重负,遂立即殷勤地在前头替他引路。

才走在楼梯拐角处,莫愁便推了门走出来,倦倦地打了个呵欠,睡眼朦胧地盯着前面那人的背影。
夜色正浓,她看不太清楚,只觉得有几分熟悉,可一时又想不起。

 

 


第23章 【江陵·庙会】
策马行了一天一夜,临近二日正午时,展昭三人方才到了江陵。
日光毒辣,街上行人甚少,只有一些不停拿着袖子扇热的小贩。
来到江陵县衙门口时,展昭与一差役道了来由,他也不多说立马便带他三人进去。倒像是等了他们很久一样。

走进内堂,那江陵知县正在案几前翻看公文,眼见他三人进来连忙撩袍起身,绕过案台。先向展昭行了一礼,看了茶,退避左右,这才说起正话。
“展大人此番前来可有他人知道?”
展昭闻言,与王朝马汉二人对视一眼,放下手中的茶杯。
“此行为包大人临时决议,除我三人并无他人知道。”
江陵知县这才放下心来,他笑着抹了抹额上的汗,安心地点点头:“这就好,这就好。”

展昭见他如此说话,不由疑道:“马大人为何这样问?”
江陵知县尴尬地笑笑,面带难色:“实不相瞒,这两具尸首是在我府中发现的……若是外人泄露出去,定会以为是我等监守自盗。我自然相信包大人能明察秋毫,但这事情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哦?”展昭扬眉,“两具?”
“是。两具女尸。”
“可否请马大人让展某看一看那尸体?”

“好好好,这是自然,我本就是请展大人来查案的。”江陵知县言罢,随即站起身来给他三人带路。
展昭见状也起身,挺起巨阙跟着江陵知县步出内堂。
又穿过一道回廊,方走至一处偏僻的小院,院中只有一棵青松。那知县四下环顾一番,见无旁人,便抬手在那树干之上敲了三下。
只听几声响动,院子正中就显出一个暗道来。江陵知县朝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展昭也点点头,顺着这暗道下去,王朝马汉随之跟在身后。

阶梯不算长,没走几步便到了底。这地下比起地面来却是凉爽异常,前方有处光亮,展昭复又行了一回,却见这地道中摆满了冰块,也难怪会有凉意。
江陵知县方解释道:“这是我府中的冰窖,不算大。展大人也是知道的,这夏日热得紧,偶尔会用上冰。再加上那尸体放久了定会损坏,这地方也隐秘,我就想出把尸首停放在这里。”
展昭抬眼看去,不远处正摆有两句盖了白布的尸体。他朝王朝示意一番,径直走到其中一具尸首前,王朝会意与马汉一起看那另外一具。

冰窖之中,尸臭要淡于露天里。展昭掀起白布,露出这人的脸来。
却又是一个年轻尚轻的女子,发髻完好只微乱,左脸颊的尸斑颜色浓与其他部位,似乎还有些肿胀。
且依旧是左袖子高高挽起,与在王家村发现的女尸无异。
而那朵桃花刺青竟是一模一样。

“展大人!”王朝向他道,“这具尸首也是左臂留有刺青!”
他就是不说展昭也能猜到,由此观来这几起案件倒真如同一人所为。当然,不排除是多人。
展昭对这女子左脸上的肿伤颇感疑惑,便问王朝道:“你且看她左脸是否有死后被打过的痕迹?”

王朝听闻,马上低头细看,回道:“并没有这样的痕迹。”
“哦。”
展昭微微皱眉,又转过头审察这尸首。
她的脖颈上倒干净雪白,没有勒痕,倒是胸前有一大滩如同染上胭脂的鲜血。瞥见她身边有一把沾血的短刀,展昭拿过来一看。这刀做工粗糙简单,并不像习武之人会用的。
他复细查了一回,发现这女子身上除了这伤口与左脸的伤再无别的。思索间便见王朝马汉二人向他走来。
马汉抱拳禀告:“展大人,那尸体身上仅有胸口处有刀伤,其余地方完好无损。是一刀毙命的。”说完将刀呈在他面前,展昭接过,两刀对比丝毫无差。

“把这两把刀包好带上,回去交给包大人,仔细别动了上面的血。”
“是!”
王朝想起那日在尸房所见状况,便问道:“莫不是这两位女子也是出身青楼么?”
“不不不!”展昭尚未开口,未想到江陵知县率先否决,他指着展昭身旁的女尸道:“这个女人是江陵富豪万金贯的小妾,叫做秋慧的,以前娘家是做茶叶生意的。至于另外那一个……就不得而知了。”
展昭道:“那可否劳烦马大人查查这女子的来历?”
江陵知县笑道:“展大人放心,我已派人去查了,想必这几日就会有结果。”

继而又问道:“展大人要不要去侧门看看?尸体就是在那里发现的。”
“嗯,好。”
展昭应道,准备起身提剑,余光忽而看到一点红色。他眼前一亮,又回身看那具尸体。
尸体的黑发中似乎有些暗红色,伸手在发髻中轻轻一揉,却见几根暗红色的丝线从发中显出。展昭小心的用两指将它夹出,灯光之下倒也看不出其他什么来。
沉思片刻方收入怀中。

*

出了县衙,外面的热气还没有散,但比较午后已是凉爽很多,空气中有淡淡的食物芬芳。江陵的夜市也早早开营,来来往往的人挤满了整条街。
马汉盯着街边的各色吃食,不由得无奈一笑:
“成日里对着那些尸首,再不出来吸点人气,只怕自己都快成僵尸了。”
“瞧你说的。”王朝也笑道,“你家那小子长得都快有你高了,还说没人气儿呢!”
展昭走在后面,听了这话也不由自主地勾起唇角。

正走着,马汉忽然停下脚步来。他转头盯着右边的一个小摊,看了一会儿便从衣兜中掏出钱袋来,走到那摊前买了一盒胭脂,一把木剑。
王朝见着奇道:“你买这些东西作甚么?莫非是嫂夫人的生日?也不对啊……这木剑呢?”
马汉付了银两,笑着把胭脂装好,起身道:“倒也没什么,只是我说好了明日要陪他们逛庙会的。既是食言了,总得买些什么补偿补偿。”

展昭闻言顿时停了脚步,心头微微一怔。
他似乎也答应了某个人……
——不如这样,等三日之后正好没事,我带你去逛庙会如何?
——那好吧,我就先回去了……
——你可要守约!
你可要守约!

王朝摆弄着马汉手里的木剑,不看好的努努嘴:“这东西,你儿子当真喜欢?一盒胭脂……当真能收买嫂夫人?我看不见得吧。”
“你这哪里的话!”马汉从他手里抢回剑来,拿在手里看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我儿子从小就好玩这些枪枪剑剑的,改日还说要拜展兄弟为师呢。至于我家夫人……她才不是那般小气的人……”

“王兄!”展昭忽而急声打断他们的谈话,“我们是什么时候启程?”
王朝见他一脸焦急倒是纳闷,愣愣道:“呃……大约明日午时,等那马大人把另一个女尸的姓名查到了就可启程。”
既是如是,那已没有别的什么事情了。
展昭眉峰微蹙朝他二人抱拳道:“二位兄弟,展昭现下有急事要先回开封一趟,明日若是那女子的身份查到了请二位仔细记录。”
王朝马汉面面相觑,皆是不明他为何这般焦急,便问道:
“可是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要紧的。手里的那份文书与那两把短刀我先带了回去,你们回来后再将明日那份交给包大人。”
“展兄,你今日都还未休息,现在又要上路了?”王朝不由担心道。这便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了吧。
展昭抿嘴轻笑却不答话,匆匆告了辞,就疾步转身往客栈方向走。

等那抹蓝影走远,王朝才有些莫名地戳了戳马汉:
“莫非是那庞太师又要找大人麻烦?”
“不见得啊……”马汉挠挠头,“庞太师不是随圣上去扬州了么?”
“……那展兄这般焦急究竟是为何?”
马汉亦是不解的抬头望了望满天星辰:“这一来一去的,得花上一天一夜的时间啊,他已有一天一夜没有休息了……不知可吃得消。”

*

汴梁的大相国寺位于街道的中心地带,平日里已是热闹非凡,加之今日又有庙会盛大的场面可想而知。
且说那相国寺门前人声熙攘,各种货物琳琅满目,小贩们有挑着扁担四处叫卖的,有拿了响锣高声敲喊的。担子中,什么芭蕉干,橄榄,梅花糕,桂花糕,素酒、荤酒、色酒,社酒应有尽有。


开封府今日与以往倒是没什么不同,大门顶上的匾额,金字熠熠闪闪,威严于世。
莫愁在门口晃荡了许久,终究还是按耐不住走上前去询问其中一个差役:
“差大哥,请问展大人可在?我寻他有事。”
许是那差役也看她站了足足有几个时辰了,好言道:“展大人?展大人不是几日前就出城办事去了么?”
“他……他出城了?”莫愁微微吃惊,复追问着,“那你可知他去了哪儿?何时能回来?”
差役摇摇头:“这如何说得清,展大人常常出城,少则几日多则半月。”

“怎么会!这么久?”
差役见着她已被太阳晒得嘴唇发白,同情道:“小姑娘还是先回去吧,展大人可是个大忙人,若要寻他不容易啊。”
莫愁皱了皱眉,转念想了想,又笑道:“没关系,我就在这里等着。”
差役有些无奈,劝道:“展大人指不定什么时候回来呢……你在这里等也不是办法。”
“不会。”莫愁信心满怀地握了握拳头,“展大人今天一定会回来的!”
说完还怕那差役不信,便笑吟吟地对他说:“不如我们打个赌怎样?若我赢了,你给我一吊钱,若我输了,我给你一吊钱!”

差役一愣,赶紧四下看看,好在没什么别的人。不由得捏了一把汗……
这姑娘是什么胆子?敢在县衙外高谈赌博之事,还如此振振有词?
看着旁边一个差役向他轻咳一声,他连忙摆摆手:“我看还是不用了……那姑娘,你还是继续等着吧,我等还要办公事。”
莫愁不看好地撅撅嘴,瞥他一眼小声嘀咕了一句,不清不楚倒不知说些什么。转而走下石阶,寻了个稍微凉爽的地方坐下身来,专心玩着身上的衣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