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念一只摇了摇头。

“没事,我没事……”

看见她眼底深浓的悲哀,展昭亦不知怎样开口,迟疑了一瞬,改而握住她的手。

掌心常年来的冰冷,和他手上的暖意截然相反,念一沉默了良久,才艰难地启唇问道:

“沈家大公子……不是和你们家小姐私交甚好么?为什么要叫你害她?”

“此间恩怨,我并也不知晓。”杨逸叹了口气,“要说,这沈家公子对我们大小姐是很好的,自小一处玩,一处吃,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当日他找到我的时候,另许我大笔钱财,我也很惊讶,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人心难测,她怎么也想不到,当初在背后落井下石的,竟是自己打算要相伴一生的人。

心里的寒意渐渐泛上来,莫名的喘不上气,像是被人推进水里,挣扎,沉浮。

杨逸张了张嘴,眸中萧索,“可惜,沈家公子虽保住了我的性命,给了我钱财,我的娘却还是病死了。

我想这应该是报应,一定是报应,连老天爷也觉得我做错了。不义之财,如何救得了人命。

于是我就开始后悔,后悔当时出卖了大小姐和夫人,后悔没有随他们一同被流放海岛。

自那以后,我到处打听消息,得知小姐和夫人已被押去了西北边疆,当夜我便启程上路。想着兴许给差役一些钱两,小姐和夫人说准不定可以回来,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也没人再问。

谁都知道她最后是什么下场。

念一站在原地,双目无神,胸腔内,暗蒙的空虚蛇信子一般蔓延开来,唯有手心还能感受到一寸的温暖。

她紧紧的握着,一直握得连青筋也凸了起来,不住颤抖。

发现周围无人说话,杨逸这才偏过头去看她。窗户朝东而开,淡淡的日光洒进来,照在她脸上,朦朦胧胧。

“时姑娘……不知怎么的,我越看你越觉得很眼熟,我们……在此前可曾见过?”

念一指尖收紧,面上却冷静地问道:“是么?”

“是……很像,很像从前我见过的一个人……”杨逸眯着眼睛看她,仔仔细细的看,认认真真的看,脑中恍惚有个人影闪烁。

她仍旧淡淡道:“像谁?”

天空云层散开,阳光骤然变亮,模糊的视线在这一刻清晰起来,杨逸呆呆道:“像大小姐……像……真的很像!”

柔和的光芒中,眼前此人的眉目神情和多年前,在园中信手拈花的那人完全重叠。

埋藏在深处的某些记忆砰然触动,他忽然激动地从床上坐起,

“大小姐!大小姐真的是你啊!”

话未说完,紧接着又哆哆嗦嗦地下床。

“老、老爷!”见他面露癫狂,双目充血,小厮吓得不轻,忙跑过去扶他。不想,杨逸却一把将他推开,对着念一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扑通一声。

“大小姐!”

她怔怔地后退一步,却咬咬牙,冷声道:“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家大小姐。”

杨逸哭中带着悲腔,定定望着她,似乎已经认定,一时间老泪纵横,“大小姐,你原谅我吧!大小姐!都是阿五的错!”

他跪着往前挪,一直挪到她脚下,伸手揪住她裙摆。

“大小姐,阿五再也不敢了,你千万莫要告诉老爷……”

念一喉中一下抽紧,什么也说不出来,心口酸涩无比。

白雾蒙蒙的眼前仿佛看到那时,春日里满园花开,那个比她还年幼的少年在身后捧着一大捧的杏花,笑容干净。

“大小姐,这些够不够?不够我再去摘!”

她望了眼他怀里的花,嗔怪道:“你傻啊。”

没由来地挨训,后者摸不着头脑。

“我……我怎么又傻了……”

“叫你采花,你就摘这一种?”她拎起来抖了两下,又放回去。

“哦……”阿五挠挠头,琢磨了一会儿,觉得这话越听越奇怪,“大小姐,您不能说采花,您得说摘花,这采花都是……都是不好的人才干的,叫人听去误会了怎么办?”

顾明柳顺手折了枝桃花放在鼻下轻轻嗅了嗅,不在意道:

“胡思乱想些什么呢?你才多大啊。”她抬手不轻不重地对着他脑门儿敲了一记,“没个正经的,是不是背着我,还和咱们家哪个丫头……”

“没有没有!天地良心啊!”他惊得急忙摆手,怀里的花登时撒了一地。

顾明柳扬起一边眉毛来瞧他,不怀好意地笑了两声,“好哇,反应这么大,绝对是有。”她把头一扭,拍拍手就走。

“我告诉爹爹去。”

“大小姐,别啊!”见她来真的,阿五吓得直跺脚,却又不敢碰她,不住恳求,“大小姐,我再也不敢了,你原谅我吧,不能告诉老爷啊!”

□□上,她走得轻快,一身单薄的轻纱裙摆迎风而起,像是山花弥漫。

突然她停住脚,朝身后扔了一物。

“接着——”

东西向他飞来,阿五赶紧手忙脚乱地接住,低头看时,手中竟是个钱袋。

“这……”

前方传来说话声。

“听说你娘病了,拿着用吧。”

她转过身来,面朝他倒退着走,笑容明媚。

“你放心,我不会告诉爹爹的。”

春风拂过,满天杏花如雪。

一转眼,五十年过去了。

那个曾经年幼青涩的少年如今头鬓斑白,清瘦的身子枯槁一般立在她面前,行将就木。

“大小姐!是我对不起你!”杨逸布满褶皱的脸上满是泪水,“你原谅我吧,大小姐!”

衣袖被他死死揪着,念一想甩开,又使不出力气,只听得耳边声嘶力竭的哭声。

“求求你,大小姐!”

“大小姐,我给你磕头了……”

……

他对着她一头磕了下去,然后,再也没有起来。

窗外,还是正月的天气,并无阳光,也无杏花,万里晴空,苍苍凉凉。

*

杨逸房中还乱成一团,一路出了院子,念一都没有说话,一直走到山石洞口,她才终于忍不住,伸手去捂着脸。

往事就像伤疤,而真相便是将这些伤疤一道一道的揭开,看她眼下这样,展昭真担心她会撑不下去。

旁边有人递来手帕,念一胡乱抹了一下脸,摇摇头。

“我不用……”

寒气无处可去,她转过头,有些茫然地问道:

“我会不会太残忍了?如果我说原谅他,他是不是……能走得安心一些。”

展昭并未回答,反而问她:“你会安心么?”

“我?……我也不知道。”

“那就别想太多,由着本心去做就是了,做过的事,也永远不要去后悔。”

正如杨逸一样,后悔一辈子,又有什么用?

他收回手,上前轻轻在她肩上拍了拍。

“眼下,你还打算查下去么?”

“查。”念一定了定心神,语气果断,“还要查。”

还有许多她不知道的事情,远方那么长的路要走,怎么能就在这里放弃。

听罢,展昭未再多言,只若有所思地颔首。

“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念一闭上眼睛沉思许久,方才睁开,“我要去找他。”

没有说明这个他所指何人,展昭心里已早有预料,脸上并不显诧异。

“他还活着?”

“我不知道,得让时音帮我问一问。”

他轻声问:“那他若是死了呢?”

“那就找他的贴身管事,贴身小厮,贴身书童,妻子、儿子、女儿、孙女,只要在世。”念一一字一顿,“我都要去挨个地问。”

西边院子人来人往,想必是因为杨逸的事,不欲经过那里,念一两人只得绕道走。

从山石边往回行时,迎面就撞上白玉堂。

“诶,你们俩哪儿去了?”他狐疑地打量过后,眼尖看到念一不对劲,“你哭过?”

“我……”她不知怎么解释,只好去看展昭。

这一看,还没等他开口,白玉堂骤然恍悟,手一伸就把念一掩在自己身后,义正言辞道:

“你居然欺负人家?!”

展昭只觉头疼。

“我几时有欺负她?”

“你没欺负她,她如何会哭?”白玉堂扼腕痛惜,“展昭,亏得我把你当朋友,你竟做出这种事来!”

他别过脸,摁着额头直叹气。

“早知道你没安什么好心,我就该时时刻刻看着你的。人家一个弱女子,你居然还……”

眼见对方不依不饶的架势,展昭无可奈何地绕过他,偏头朝念一道:

“走吧。”

后者格外听话地点点头,“好。”

眼看念一老实成这样,白玉堂转过身,左右觉得不是个滋味,只得施展轻功追上去。

因为尚无目的,他们三人便准备下山先去黔州城安顿几日,等过了上元节再作打算。

范青云要留在庄上处理琐事,索性就大方地把马车借给念一使,临走时还特地给他几人塞了不少银两,算是尽地主之谊。

车马沿着原路朝城中驶去,轮子咯吱咯吱地碾着地上的青草,耳畔不时吹过料峭春风。

“念一,要进城了。”

白玉堂把玩着手里的马鞭,随口唤她,展目从城门内望进去,瞧了一阵,他笑道:

“灯笼都挂上了,真热闹。”

闻言,念一将帘子打起来,不等细看就感到日头刺目,她忙把头缩回去。

“怎么?”白玉堂见她举止奇怪,“不好看?”

“大白天,有什么可看的。”展昭不着痕迹地淡淡道,“既是花灯,晚上看才最好。”

第24章 【花灯】

【花灯】

“说的也是。”好在白玉堂并未多想,犹自欢快地甩着马鞭,“等到了夜里,美酒美食美人,真是怎么都玩不够。”

马车内,念一靠着软枕,茫茫然地出着神。

她已有多久没过过上元节了?记忆中,只有清明、中元和寒衣,鬼域也只在那几日会有几分人气,人间的灯节该是什么模样……

下午快到傍晚时才入城,三人寻了家客栈住下,各自休息。

手上的伤还在,拆下布条,口子白森森的。念一皱眉摇头,昨日事出突然,她还没和时音提这事,想来提了他那时还会更生气。

“哇,外面全是灯!”两只小鬼打起帘子趴在窗边往外望,“念一念一,你快来看。”

她依言走过去,一面将手上的伤缠好,一面低头去看街市。

街道上满是人流,灯火通明,悬挂的花灯挨挨挤挤,从上往下几乎瞧不见缝隙,举目是绣户珠帘,雕车竞驻,好不热闹。

她神色越发温柔,看了一阵又把帘子放下来。

“念一?你不看了?”小鬼见她坐回椅子上喝茶,不禁奇怪,“不打算出去么?”

念一摇摇头,“还是不去了。”

“为什么啊?”

她捧着茶杯,若有所思道:“人多的地方,我少去为好。”

用过晚饭,白玉堂提着剑就朝外走,正要下楼时忽然想起什么,回身就对着隔壁的一扇门一个劲儿的敲。

“念一,念一?”

他“咦”了一声,“难道不在?”

话音刚落,门就开了,正巧此时对面客房住着的展昭也推门出来。

“有事么?”

她屋中依旧是黑压压的,白玉堂见她只半开着门,不由道:“都这时候了,你还不出门?”

“出门?”

“你不是说要看花灯的么?”他把手里的剑随意把玩了一道,转头来对她笑道,“这会儿刚好也消了食,路上遇到什么特色小吃咱们还能尝一尝。”

“我就不去了。”念一有些抱歉地朝他施了施礼,“你们自便吧。”

“不去了?好好儿的,怎么就不去了?”

“我……”她信口胡诌,“我身子不舒服。”

“白天不还活奔乱跳的?”白玉堂深觉怀疑,“难道是山上风大,染了风寒?”

“白兄。”正待念一不知怎么回答之际,展昭已走到她身旁,“时姑娘既是不舒服,让她好好休息才是,花灯可看可不看,不必强求。”

“你知道什么。”白玉堂扬起一边眉毛来,不以为意,“正是不舒服,才应该去看大夫。”

说完,他一手拉住念一,“走,我带你去看大夫。”

“呃,这……”

不等她开口,人已经被白玉堂拽着下了楼,尽管念一回头朝展昭投去求助的目光,后者却也无可奈何,只跟在他二人身后,摇头轻轻叹气。

踏上街,展目都是欢笑的人群,熙熙攘攘,金翠耀目,绮罗飘香。观灯的,买卖的,赏月的,到处行歌满路。

这么繁华的场景,记忆里,好似胜过东京,又好似不如东京。念一尚在发怔,白玉堂已带着她从人流中穿了好几圈。

“如何?还说病着,是不是出来走一趟,什么病都没了?”

“我……”念一局促地看着周围的人,然后果断地转身道,“我还是回去吧。”

“诶诶——来都来了。”白玉堂一把拎她回来,“哪有这时候说走的?”

“可我……”

她想推辞,展昭却不知几时已到身边,漫不经心道:“他说的也是,既然来了,逛逛再走吧。”

见他开口,念一也不再好拒绝,幸而这附近的狗不算多,她在人群里想必也没那么惹眼。

走过整条街,一路上皆是各色食物的香气,旁边的摊子上在卖果脯和糖糕,生意很不错,来光顾的几乎都是小娃娃和年轻的姑娘。尽管腹中并不饿,念一却也站着看了许久。

回头瞥见她表情,展昭不由笑问:“想吃?”

“……也不是很想。”话虽如是说,她还是低头在往袖子里掏钱,摸了半天,总算是掏出一两枚铜钱。

展昭把她手里那可怜巴巴的铜板摁了回去,付了钱,取下一串糖果子放到她手中。

“尝尝看。”

念一道过谢,依言咬了一口,久违的口感,和糖葫芦的味道很像,她忍不住微笑。

他见状,也不禁笑问:“好吃?”

“嗯。”

不知为何,自从得知她的遭遇之后,展昭在心中便莫名生出几分怜惜,倘若自己真能帮到她是最好,帮不到……至少也不要让她留有遗憾。

白玉堂在前面转过头来时,便看到这幅场景,他勾起嘴角来,望着他两人似笑非笑。

“你们两个,真是像……”

念一顺着他的话问:“像什么?”

他摇头,笑了半天:“说不上来……像兄妹?”

“不过,念一啊……”白玉堂抱着剑,忽然若有所思地打量她,然后半开玩笑地说道,“有时候,我真觉得你有几分眼熟。就是不知道在哪儿见过。”

“我么?”念一放下嘴里的东西,不解道,“像谁?”

“忘了。”他耸耸肩,一语带过。

今夜正值上元节,城中又有庙会,路边的百戏数不胜数,走索、上竿、水秋千,瓦子里还有皮影戏。

迎面就有个舞狮的队伍走来,队伍之后正是个戏班子在演钟馗捉鬼。那扮鬼的是个身材魁梧的壮汉,脸上带着青面獠牙的面具,手持罗刹棍,一路吓唬着小孩子和年轻姑娘。

冷不丁朝念一这边扑来,白玉堂一转头看得一张鬼面,倒是吓了一跳,身边的孩童惊叫着四散逃开,唯有念一表情毫无波澜。

那鬼见她没反应,又认认真真地吓了一回,终于忍不住问道:

“姑娘,我难道不可怕吗?”

她如实道:“还好。”

对方不甘心:“你就不怕鬼?”

“……还好。”

白玉堂在旁笑出声来,那鬼自觉没去地走了。

“好得很,好得很,竟有人问你这句话。”他边笑边摇头,“偏偏你就是个最不怕鬼的。”

三人慢悠悠走在街上,不经意瞧见身边酒坊,白玉堂大步走去随手拎了一小坛,掂了掂。

“展昭,接着。”

一道劲风划过,他这力道自然比方才扔给念一的要大上许多。

不过是微微侧身抬手,酒坛就被他稳稳当当接在手中。

“你接慢了。”对方不屑的冷哼。

闻言,展昭也只是淡淡笑了笑,拍开泥封,仰头喝了一口。

念一就站在展昭旁边,偏头时正看到他仰头的动作,花灯如昼,朦胧的光影之间,衬得他眉目清俊如花,闪着微光的酒水正从脖颈上落下,滑进衣衫……

这口几乎喝了半坛,展昭低头咽下酒,刚欲抬袖去擦,手边忽然多了一方绣帕。

他略略一怔,抬眼看去。

念一轻轻歪了一下头,眼眸清澈。

“多谢。”他不自然将手帕接过来,随即又灌了好几口酒。

“喂、喂……”发觉自己受到了不公平待遇,白玉堂把坛子放下,“他有,那我呢?”

念一有些愣住,半晌才道:“我只带了一块……”

他鼻子里哼哼两声,目光往他两人身上狠狠溜了一圈。

“就知道你们……够,朋,友。”

远处传来喧哗声,砰的一下,似乎是什么东西绽开了一般。

她环顾四周,想看看到底是何处在放烟火,不经意在巷口的阴暗处看到几双闪闪发光的眼睛,念一浑身一僵,下意识的就往展昭身后躲去。

后者尚在不解,便听得前面此起彼伏的狗叫声。

街市热闹,近处的家狗野狗也都纷纷溜过来讨食吃,乍一看去竟有三四只之多,立在那巷子旁,扯着嗓子朝这边嚎。

知道念一怕狗,上回在客栈时已经见识过了。

展昭本欲拉她走,白玉堂却酒劲儿上来,摁着他不让动。

“走什么,她这就是心里的毛病,不治不行。”

“我告诉你,我三哥从前也是怕猫得紧,后来逮了十来只给他关一屋,过了一天他便好了。”白玉堂绕来绕去直想从他背后把念一揪出来。

“你过来,我带着你把它们都揍一顿,下回见了你就不怕了。”

“我不去!”

她不住摇头,“我不去,……快帮我。”后半句话是对着展昭说的,见她在自己身后躲来躲去也不是办法,他只能照旧出手,捡了四个石子儿,挨个挨个击中额头。

野狗呜咽几声,慌不择路地四下逃窜。

“诶,你!”白玉堂眼看他把狗全都赶走了,一时气恼,“能不老和我对着干么?”

展昭只是微笑,不动声色地再把念一往后掩了掩,岔开话题:“白兄,再过一阵就没法赏灯了。”

“那不赏也罢。”他把酒一提,颔首大饮了一口,“今朝有酒今朝醉,高兴就好,谁管什么灯什么花,老板,再来一坛——”

酒坊屋顶上,枝头噼里啪啦地烟花不断绽放,引得路人驻足观看,念一也抬起头观望,巷子里的风乍然吹来,她衣衫单薄,袖口被吹得鼓动。

“啊!”

一旁听到个女娃娃格外惊恐地叫了一声。

“娘,你、你看她的胳膊……”

念一这才回过神,蓦地发现缠在手臂上的纱布早已被风吹走,长长的伤口裸/露在外,里面便是白骨,森森可怕。

她赶紧伸手捂住,终究是迟了一些。

四周围观之人此起彼伏发出惊异声。

“好长的伤口……”

“奇怪,这姑娘为何没流血。”

……

她赶紧往后退,身后却忽然撞到一人。

念一张皇的转过头,正见展昭垂眸望着她……

酒坊内,白玉堂刚开了一坛酒出来,面前便是一道疾风驰过,原地里半个人影都没有。

他愣了一瞬,忙朝着街口喊:

“喂,展昭,展昭!”他咬咬牙,“还是不是兄弟了。”

*

展昭轻功甚好,不过眨眼,她便身在黔州城一处僻静之地。

耳边听不到喧嚣,也没有烟花,不知是在哪里。

展昭抬眸扫过四周,这才去瞧她,淡声问道:“这伤,是上次的剑伤?”

念一捂着手没吭声,只静默地点点头。

“让我看看。”

她犹豫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将手拿开。

灯下,那道伤口赫然醒目,里面是没有血的皮肉,骨头清晰可见。展昭眉头越皱越紧。

“为什么不早说,你不疼么?”

“我不疼。”念一取出手帕来,把伤口缠住,语气很平静,“没事的,我感觉不到疼,也不会流血。”余光看到他眼里仿佛很担忧,她倒展颜笑起来,反而安慰道:

“我是尸体啊,怎么会有感觉?”

就算知晓她是鬼,展昭也无法将她和印象中的鬼怪等同。

“这伤能治好么?”

“应该可以,时音会有办法。”她结结实实的绑好伤处,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走吧,我还想去看看烟花。”

展昭定了定神,而后淡淡笑道:“正巧我知道一个地方,现下说不定正有。”

从前没来过黔州城,念一对这地方压根不熟悉,跟着展昭兜兜转转了半日,自一条小巷穿出去,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潺潺的江水横流而过,江面上随着一声巨响,一道流光直冲入云,在黑夜如墨的空中绚烂出各种的颜色,万千光彩迸射而出。河岸边站满了观看的人,烟花是挂在树梢上放的,整棵树也随着火焰喷发出来的光华千变万化。

“好漂亮。”

她由衷感叹。

展昭并未去看她,只淡淡问:“鬼也会过节么?”

“嗯。”念一目光温柔的欣赏着天上的如雨而下的闪烁,含笑道,“在我们那儿有三大节,清明、中元、寒衣。每当这个时候都能有机会来人界逛逛,逛完了回到鬼域还有三天的流水宴席。”

原来鬼也有节日。

他转过头来,轻声问:“你们过节都做什么?”

“烧纸钱。”她笑了笑,“有钱的人去了趟人界带纸钱回来,大家就聚在一块儿烧纸钱,唱唱跳跳的,也很热闹。”

眼前乍然闪过那日夜里看到她在火盆前的模样,展昭神色一暗,轻轻问道:“那日……你是给你爹爹烧钱的么?”

念一不自然地笑了一下,也收回视线去瞧他。

“嗯。”

“那你呢?等清明的时候,我也给你烧一些吧。”

她垂下眼睑,表情淡淡的,“我……恐怕不行。”

展昭颦眉问道:“为什么?”

念一随意踢着脚下的石子,平静地回答:“因为我没有坟。”

“没有人给我立碑,所以,我受不到人间烧来的纸钱和香火。”

头顶的竹叶被风吹落,悠悠晃晃的,慢慢下坠。

背后的天空中,烟火璀璨,映得她的发丝也染上一层淡淡的红晕。展昭犹豫了许久,才伸手在她头上轻轻摁了摁。

“没事,总会好起来的。”

这一瞬,好像天大的麻烦,也都能在这句话里,迎刃而解。

念一低着头,嘴角不由自主蕴起笑意。

“好。”

【流萤】

烟花放到一半,旁边就凑过来一个卖灯的小贩,捧着一盏还没点亮的灯献到念一面前,满面笑容:

“姑娘,买个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