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滴珠恼道:“那个也不行,我就是因为这几棵树,才要住这个院子的,你要砍了去,叫我哪里再寻这样清雅的地方?”
罗中书搓着手道:“中看不中用,依着我,不如种柿枣了,”看着姚滴珠嘟嘴,忙改口道:“你喜欢就留着呀,我问大舅要木料去。”
姚滴珠一笑,道:“站住,回来。”
罗中书一脚已是跨到院门槛,娘子大人有话怎么不从?就抬腿回头,笑道:“做啥?”
姚滴珠道:“苏州的木料极贵。你大舅哪里来这许多木料?”她却是起了疑心,猜是相公背着她助舅舅。
罗中书笑把吕大舅替小梅的旧主人家做活,工钱极厚。又把用剩的木料相送一事说明,笑道:“原来我合娘都猜。小梅那妮子就是再能干,也积不下来那许多银子,难不成是做了人家通房?吕大舅说起那相家,真正是大家行事做派,待下人极厚的。你不晓得呢,他家一个老管家都有成千上万地身家。”
姚滴珠听得是相家,就晓得那尚真真是嫁了相公子。一样都是离开王慕菲的女人,尚真真嫁的是大家公子,她却合个卖酒地厮混。姚氏甚不是滋味,偏要拧着说话:“相家也平常,那位相公子不是相老爷的嫡子,不过是看中尚家有钱罢了,怎么有什么好。”转念想到尚真真开店。忍不住问道:“那相家开地什么店?”
罗中书笑道:“也是个酒坊,却是在城外,码头那边。远呢。”
姚滴珠听了惊道:“了不得。我说我家生意这样差法,想必你舅舅吃里扒外助人家去了。”
罗中书心中略有不快。想了想道:“舅舅不是那样的人。我只说隔的远。没什么的,酿酒又不是什么难事。咱们家是叫接手的黄二毛搞坏了名声。只要我多多地在铺子里打转,人家晓得是我回来了,生意自然会慢慢好起来。”
姚滴珠道:“你真是老实呆!只是一片真心待人,我说不过你。不如这样,我们换了衣棠去他家瞧瞧,你买几瓶酒回来,吃一两钟就晓得了。”
罗中书道娘子说的在理,依她先出门雇个小船,等娘子换了出门的衣裳,扶着娘子坐船到码头。
高高挑出的青布酒幌隔老远就能看见,叫风吹的飘来飘去,那买酒的人川流不息的出入。罗中书觉得合他家生意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饶他是个老实人也生疑。
他两口子在门外看了一会。才明白人家只卖两种酒:一个叫琥珀露的就是梅子酒,一个白酒却取名叫莲花白,价钱可不便宜,一瓶一斤二两抵得上他家最好的酒三斤地价钱了。罗中书挤了一身汗,挤上前每样买了两瓶,再挤一身汗出来,笑道:“眼看日中,咱们寻个馆子去。这些时候可是苦了你了,我那两个表妹下厨,不是咸就是辣,比不得苏州口味轻淡,想来你是吃不惯的,吃完了咱们再去寻个苏州厨子去。”
姚滴珠叫他说的心里又酸又温暖,随他走到一个酒楼里边,寻了间小阁儿坐起,点了七八个菜,一半是她自家爱地,一半却是罗中书爱的。
罗中书却是有些着急,等不得上菜,先去了莲花白地泥封,对着瓶口就嘬了一口,慢品了一会,长吐一口气,又吸了一大口吞下肚,笑道:“果然好酒,难为他想得出来。”
姚滴珠把玩酒瓶,那莲花白使地是白莲花色的瓷瓶,红泥封,上边戳着“尚记”两个小字,一看就是尚真真地手书。姚滴书见了这个字,就想起尚真真自请下堂时与她的那封书信,祝她合王举人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彼时她只说把一个风流俊俏的王举人抢来了来极是得意,那尚氏没用才说那些话。如今回头想想,这个话多么像是嘲讽她,合那王举人生儿育女过一辈子,却是日日在火坑里过活了,难怪她得了机会走的飞快!
“娘子,你尝尝,这梅子酒酸酸甜甜的,好吃呢。”罗中书已是拍开泥封,取大酒盏倒了一盏琥珀露递到出神的滴珠跟前。
姚滴珠抬头看见相公憨厚的笑脸,心里一阵温暖,他不过丑些、老实些,对她却是实实在在的好,那姓相的是世家公子,将来必也合姓苏的一般要左一个右一个纳妾的,哪里有她小两口过日子舒心?滴珠接过吃了一口,恁般酸甜,不由的也道声:“好吃。”再吃得几口,又道:“却是不够酸,再酸些就好了。”
伙计上菜,罗中书左一筷右一筷替滴珠夹的都是她爱吃的那几个菜,口内还道:“滴珠,我晓得你不会厨活。这一向委屈你了。你且想开些,娘是年纪大了呀,莫合她一般见识。”
姚滴珠点点头。道:“我晓得了,不是一直让着她吗?回头雇厨子的钱我把。他才肯听我的话呢。”取了一块她爱吃地红烧鸡,咬在口内只觉得腥气的紧,吐出来取茶漱了又漱,再换一样红烧带鱼,还是难吃。不禁恼了。道:“这是什么厨子烧的,怎么一样比一样难吃?”
罗中书正眯着眼品酒,听得娘子这般抱怨,把她碗里地带鱼夹来吃了一口,咂摸了半日,奇道:“滴珠你这是怎么了?”
姚滴珠握着酒杯又尝了一口梅子酒,却是不酸,顺手在她不喜欢的一碗黄瓜炒肉里挑了一片黄瓜吃着,却是好吃呢。不由地笑道:“怪事,怎么这个黄瓜倒变好吃了。”
罗中书忙把黄瓜移到她跟前,把那鸡合鱼移走。姚滴珠吃尽了一瓶梅子酒。兴致颇高,拉着相公的手要去雇厨子。罗中书带着她到柜上算帐。一个伙计托着盘雪菜肥肠经过。那个菜也是滴珠喜欢的。香气飘来时滴珠忍不住吸了一口气,突然就觉得恶心。忍不住扶着柱子干呕。罗中书急切间找钱都不要了,一叠声叫找大夫。
那掌柜的看出来,笑眯眯道:“尊嫂想是有喜了,恭喜恭喜!”
罗中书还罢了,姚滴珠捂着胸口喜上眉梢!她嫁到王家一年多没有动静,没少受王家两个老的抱怨,那小桃红有喜地时候,她也曾想是不是她不能生,心中实有些害怕。嫁到罗家这才几个月,她就有喜了,怎么不喜!
姚滴珠喜欢的泪花闪炼,笑道:“相公,咱们家去找个郎中来瞧瞧。”
媳妇有喜了!罗老太把郎中请到她房里细问,是男是女,几个月大,又有什么能吃,什么要忌口,不厌其烦,她守着儿子过了三十来年,好容易唯一的儿子要添孙儿,极是看重。罗中书在一边笑嘻嘻的听着,一一记在心里。
姚滴珠在卧房里却是喜极而泣,提笔给娘家写信报喜,又张罗着打点礼物。又要打点给孩子做毛衣。罗老太母子送走了郎中,到滴珠房里。
滴珠甩掉了“不能生养”的担心,极是畅快,笑嘻嘻接着让坐。罗老太也是伸手不打笑脸人,随寻了个借口把儿子合底下人都支走,正经说:“滴珠,虽然你没个媳妇样子,却是从小没娘惯的,不能全怪你。我如今看在孩子份上也不过责。且等你生下来孩儿来,咱们慢慢立规矩。我们虽是小户人家,媳妇的规矩也不能少,你只看你几个妯娌就晓得了。这是我罗家头一个孩儿,务必要小
姚滴珠正是极喜欢的时候,叫婆婆一盆冷水浇下来,恼得说不话来。婆婆看她不言语,晓得打消了她的气焰,又把她房里地使女都喊来吩咐了一通,又问儿子:“滴珠从前不曾生养过,这是头一胎?”
罗中书只看娘子。姚滴珠涨红了脸点点头。罗老太道:“头一胎却是更要小心,你们从今日起分房睡吧。大福呀,少粘着你媳妇!”
罗中书送走了老娘,笑呵呵回来,就叫使女在西屋铺床。姚滴珠本以为她有了孕,这罗家必是她一人的天下,谁知婆婆居然说了这些气人的话,还叫相公合她分床睡,这是何道理,不由汪了一肚子气,偏又不好发作地,只得闷在心里。
罗中书是个老实人,记挂着老娘说的要替表妹做马桶,安抚好了撒娇撒痴地娘子,逃一般去小梅铺子里讨木料,就便把滴珠有喜地事儿合舅舅说了。
吕大舅也替他喜欢,笑道:“你媳妇是娇小姐,只怕针线上也不能,叫你舅妈跟两个弟妹替你做小衣裳去。”
罗中书笑嘻嘻应了,提了一捆木料回家,把金鱼缸移到一边,就在院子里摆上一张长板凳,取出祖传的木匠家什施展起来。
姚滴珠睡在床上正恼呢,一会子听见锯木头“滋滋滋”,一会子听见刨木头“丝丝丝”,一会子听见敲木头“当当当”,掀了被出来瞧。却是堂堂七品内阁中书舍人在做马桶!
“你是七品呀,”姚滴珠深悔她买官地几千两白抛,这个官儿遮不得风雨。婆婆不爱,相公不当回事。恼道:“相公,谁家知县大人在家打马桶?”
罗中书乐呵呵道:“知县大人就不拉屎了?拉屎就要用马桶!娘叫我打两个把金姝她两个使,我再与你打个宽大结实的,你有了身子,坐那苏样小马桶只怕不便。再打个子孙桶与你生孩儿使。”他心爱的女人要替他养孩子。世上再没有更叫他喜欢的事了,喜欢地眼睛眯成一道缝,弯下腰刨木板,那刨花似雪片一般欢快飞舞。
姚滴珠叫罗中书挡不住的喜欢感染,那抱怨的话就说不出来,转了笑脸道:“你要做也使得,只是我如今嫌那声音烦人,你搬到空院子里做去。还有,我写了信要回家报喜。问你讨一两个人送信回去。”要使人回岳家,罗中书不敢怠慢,洗了手亲自把礼物装了两个大竹箩。叫他家老家人揣着信押到松江去,转过背依旧去打马桶。吕大舅搬走。那院子里几棵松树都叫他锯倒,打完了马桶又要替孩子做摇窠。姚滴珠此时满心都是孩子,也不合他理论,只要眼不见心不烦就罢了。
罗老太说话算话,那一日起对滴珠就再无闲话,罗中书又请了一个苏州厨娘来家烧菜做饭,只挑姚滴珠爱吃地做。罗老太也并无话说,还叫金银二姝在厨房跟着学,怕厨娘背主人做活不尽心——罗中书觉得老娘待滴珠实是极好。姚滴珠听说,嘴上不说,心里却是有点异样,虽然罗老太不叫她日日去请安,早晨她起不来,每日晚饭前还是随着罗中书去婆婆院子里走走,也合金银二姝说得上几句话。罗中书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待滴珠越发的好了。
姚员外得了女儿书信,却是有了外孙,虽然觉得这个罗中书还不如那个王举人,然到底是亲生女儿,又新得孩儿,还是极喜欢地。前些时日马三娘生第三个孩子他不得脱身,此时得了空闲,正好去看看女儿。
马三娘只妆做不知,不是顾着两个大的,就是抱着小的,也不问。姚员外使银子如流水,做了男女共三百六十件小衣裳、还有摇车等物,装了满满二十四箱,还来问马三娘,可还短了什么。
马三娘笑道:“你这些都是孩子生了才好送的,如今还是一个血泡,急什么?且换些别的罢,依我看,你带两房听话老实地管家去与她使,比金子银子都强,还有陪嫁的使女,当初她不肯要,如今她有了身子,还当送两个贴心的与她,省得女婿分房这几个月不老实,偷谁不是偷?自家的总要听话些,闺女不吃亏。”
姚员外一一听从,就另挑了两房家人,并两个生得好些的使女,又私自揣了二千两的银票在身上,那二十四箱衣裳也没有拉下。一只大船向苏州去了,直接在梨花巷的码头下船。
平民小户人家多的地方,眼皮子都浅,看见一只一只朱红漆,黄铜锁的大箱子抬下船,就哄动了许多人来看,不晓得地人还以为是罗家娶新妇,传的后巷都晓得了。王老夫人原是在家吃中饭,听说罗家娶新妇,极是快活姚氏被休,捧着碗出来瞧热闹,不知不觉挤到小梅铺子门
小梅合她娘也站在门口瞧,小梅娘奇道:“滴珠不是才有孕么,怎么路人都说罗家另娶,若是另娶我们怎么不晓得?”
小梅认得姚员外,指着那个衣裳华丽,腰间吊着一块碧玉佩的道:“那是姚氏地爹爹。想是她有了孩儿,所以来瞧女儿。他家真是做不来人家。我们小姐有孕,也不致这样张扬,叫人掂记上了,但有事就要破财的,何苦!”
王老夫人先听说姚滴珠有了,已是一惊,再听得真真也是有了,更是惊。这两个媳妇在她家都不曾下过半个蛋,偏移到人家,接连有孕,真是气死人!她狠狠瞪了小梅一眼,怒道:“姚滴珠从我家出门,才得几日?说不定是我王家地种呢!”
小梅娘变了脸色。小梅提起扫把,怒道:“滚,休乱说,你们一家没一个好人!”
王老夫人悻悻地还要回嘴,里边冲出来四五个打赤膊的青壮汉子。王老夫人忙忙地避走,遗了一枝筷子都不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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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艳福无边(上)
话说王老夫人听说尚氏合姚氏都有孕,她却是有急了,姚氏还罢了,尚真真合她儿子在一处六七年都不曾生,理当是她不能生养才对。怎么一嫁到别家就有了?难道是自家儿子不能生?王老夫人越想越恼,家里那几个不下蛋的鸡都是苏家送来的,说不定都吃过素娥的“断子绝孙散”,还当与儿子正经娶门亲才好。还好她家正在有钱,常常的召媒人各处寻访,也有来相看王中书的,王老夫人也去相看人家,每日忙的脚不粘灰。
中书老爷铁了心要找挣钱的门路,自然叫他寻着一帮志同道合的朋友,每隔几日聚一次。今日正是会期,他打发了送上门来的两个媒人,叫长随看守好门户。自雇了个轿子坐到常聚的朋友家。
此处本是常来的,门房直接让进去。一群朋友坐着吃茶,有一个就问他为何来晚了,他叹气道:“却是为着本官的婚事,家母拉着本官的手再三的说一位小姐的好处,我却嫌她家赠嫁太少,不曾应,所以来迟。”
王慕菲是个中书,姐妹都嫁的极好,自家又有二千两银子,在这伙人里也算是好人家。其中一个油坊李老板就动了火,道:“王大人,我却有一门好亲说与你听,只是他家门第高,要的聘礼不少,也只你家做得起这个亲。”王慕菲笑道:“我不急呢,不提他们。今日有什么新消息?”
一个头帽店的老板老周道:“有一个什么候补知府要去京里,借一千两,我没应他,叫他京里借去。一千两值得什么?谁耐烦跟着他在京里排班,再守着他到任上去等银子?”
王慕菲轻蔑一笑。一千两还不够他从前添几件冬衣。想到那些好衣裳都化做一叠当票,他又有些愤怒,姚滴珠把他的好衣裳尽数当了。如今他穿的平常。几次去访一个王状元,门房都只敬衣裳不看人。绝不替他通传。他沦落到合这些小老板厮混,全是姚滴珠做的好事,那姚氏现在在他心里比尚氏还要可恶!
自苏家把小桃红夺了去,他家就合苏家断了来往。然尚真真再嫁他是听小怜说过地,虽在他意料之中。还是极是不快活,那求官的心思就越发的坚定了。若不是那相家是个官压过了他一头,尚真真这种虚荣女人怎么会弃了他另适!这两个女人都有叫他恼火处。他握着茶碗出神,待回过神来却听见众人都不做声。
王慕菲奇道:“怎么了?”
老周道:“老吴方才说,才传来地消息,圣上驾崩了。叫换孝衣呢,想来素白绢合白布都要涨价。”
王慕菲想到他家后院堆了两间耳房的布料,都是姚氏赶巧买下来地,忍不住喜上眉梢。道:“要赶着回家换素服呀,咱们各自走散吧。”拉着老周一路走,问他是不是真要涨?
老周道:“必定要涨的。这一二年歇了多少作坊?松江的织机都拆了做柴卖!咱们苏州还罢了,过几日各州县少货来贩。更是要大涨特涨。”
王慕菲拿定了主意不马上出脱。果然过了三五日。那素白绫绢的价线赶得上好宁,就是白布的价钱都打了两个滚,都是有价无货。王慕菲打听了一圈喜不自胜。忍不住到布商常聚地茶馆去,说他有货,马上就有十来个商人跟着他来,一千一百两银子买的货物,转眼换成四千两白花花的银子!
王慕菲搂着银山却不喜反悲,大哭起来。那几个新来的婢妾都不晓得缘故,问小怜:“老爷是不是失心疯了?”
小怜听着上房王中书的哭声音,取了茶慢慢吃着,冷笑道:“他是伤心,不论是姓尚的,还是姓姚的,都是有银子的,生生叫老爷自家打发走了。若是姓尚的在家,自有几十万地金银随他花用,若是姓姚的在家,自会算计替他赚钱,哪消他日日夜夜奔走?这是哭银子呢。”
这几个人比不得小怜能在老爷合老夫人跟前说得上话,都低着头不敢接话,各自散去。小怜听见王中书这样哭法,觉得这个人只重银子不重人,在王家比在苏家还没有投奔,心中也生了悔意,然王素娥连她的卖身纸都与了王家,她生生世世是要在王家为奴为婢了。
小怜并没有猜错,王慕菲实是想到了尚氏合姚氏地好处伤心。这两个妇人,只要有一个肯在他身边不走,这几千两银子算什么?若是两个都肯留在他身边,就是皇帝老子都没得他快活。
王慕菲不只伤心,这几天为着银子四处奔波又累着了,他在床上睡了两天,细细想过从前,还是他心软对女人太好,不论是真真还是姚滴珠,若是他早日摆起主夫的架子来,压制住她们,想必一个也不敢动弹地,自然万事顺他心意。
王中书伤心了几时,摸着银子心里又塌实起来,如今又有银子打点,瞬息万变前程万里,将来自然有高门大户地小姐合他结亲,美人合银子都不会少,想着想着,心情又“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想到他将来做了高官,得了许多美妻,那姚氏尚氏说不定合朱买臣的妻子般要回头,他却是连水都不会泼这两个贱人,转欢喜起来。王举人支使出使女,把他地银子装箱藏起,照旧过日。
这一日睡过午觉,他锁了正房的门要去会朋友,才走出夹道,就见小怜几个站在后院墙边偷听。
王中书走过去看,原来老夫人的后院挤了七八个媒人,有官媒也有私媒,把他老娘围在当中,正说的热闹。
“老爷,这是来与你说媒呢,不如你老人家自去问个明白。”小怜酸溜溜地说。
王慕菲笑一笑。随手拉住家里生得最美的一个婢女南风走到后院,打着官腔道:“若是生得不如我这个使女的,还是到别家去呀。”
媒人们齐唰唰的瞅南风。除去一个,那几个多变了脸色辞了去。那一个坐得定定地。笑嘻嘻道:“我说的人家,中书老爷若是晓得,必是极喜欢的,生得就是画上地美人也不如她。”看王慕菲扬眉,晓得吊到他的胃口。越发要叫他喜欢,又道:“缠得一点点小脚,还有一个贴身地大姐,也生的美貌,合这位大姐比不差什么,今年只得十五岁。”
这却是买一个送一个的好买卖,王慕菲心动,道:“是哪家的小姐?”
那媒人瞧科六分,笑道:“说起来也远。后巷严守备家的大小姐,还认得字呢。只是她家聘礼要地极多。也只府上这等人家出得起。”
后巷那姓严的?王慕菲依稀听人说起过,守备任上短了银子回来的。家事却是平常,他微微一笑道:“她家赠嫁如何?”
媒人的脸色微一变化。转笑道:“守备老爷欠了些银子。正打点要还银子寻起复呢,赠嫁上却有些难。”停了一会。笑道:“中书老爷不如见见?姑娘实是真的好,极是温柔文静,一点也不像武官家里出来的姑娘。如今正立新君,一朝天子一朝臣呀,就是花的银子多些,老丈人转眼起复,与你老人家也有益处的。”
王慕菲笑道:“虽然这样说,国孝不是耍子,极少也是一年不能嫁娶的,且慢慢瞧着罢。”
那媒人本是冲着银子来地,听得这样说,就失了兴头,要去寻别家。王慕菲却是叫“生的美貌、温柔文静、一点点小脚”勾住了,不舍道:“也罢,我亲自相看一回。明日叫小姐到宁福寺去烧香,你陪着,我若相中了再说话。”不理会那媒人满面不快活,打着哈哈回房。
那严家实是银子缺的狠了,第二日真把女儿拉到宁福寺去烧香。王慕菲站在一边细细打量,果然生地好,尤其是那一点点小脚,比真真还小一二分,只年纪大了些,约有十八九岁,然又是个少女装扮,不像是嫁过的,那个使女却罢了,脸盘生地还好,身子却是有些粗笨。
待媒婆再来王家,王中书就问她为何年纪这样大。那媒婆道:“大小姐是前头娘子生地,一直在乡下等着守备老爷与她婚聘,谁知严老爷在北边久不得回来,就误了她。”
王中书听说不是回家守寡的,还是女孩儿,甚是中意,就道:“他家要多少聘礼?”
媒婆笑眯眯道:“不多不少二千两,折银子,国孝嘛,大家方便。”
“这是不多。”王慕菲冷笑道:“她家赠嫁也有二千两?”
媒婆叫他说地有些恼火,怒道:“就是那高门大户的小姐,一千二千的赠嫁也是极厚的,他家一个穷守备,还欠着许多银子,哪里有这许多赠嫁?老爷若是不想娶,就罢了。”
王慕菲慢慢道:“我的银子也不是天上吊下来的,只有五百两的现银,你去问他家,肯就肯,一抬小轿抬了来,大家省事。不肯叫她找别家出二千两去。”
媒婆因他这一刀杀的太狠,赌气去了几日都不曾来。然那位严守备穷狠了找不到出路,毕竟是国孝的时候,等闲人家不敢嫁娶的,使人传话只要一千两,王慕菲算了算若是正经办场婚事也要这个数,守备虽是武官不值钱,也是正五品,正经官家小姐,配他也过得了,丈人将来若是升了将军,他也有体面,就应了。
他掏了一百多两银子买了些床、箱柜、妆台等物,把三间正房收拾起。其实南边比不得北边人老实,说是国孝不得嫁娶,那偷偷嫁娶的也不在少数,不过大家睁只眼闭只眼罢了,不是什么大事。王举人得一两个朋友助他,半夜去下聘礼。严家急疯了的人家,卖女儿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收了银子就一顶小轿把严小姐抬了来。
王慕菲看见果是那日见的少女,欣然收货。睡了一晚起来验得喜帕上有喜,倒有几分喜欢她,带着见王老太爷合老夫人。又叫几个妾来见过主母。那个严小姐果然是个大家闺秀的样子,安安静静不多话,每日早起到后边问过公婆安。自回她三间正房,不是替老爷做衣裳。就是替老夫人做鞋,贤惠得来,衬地小怜几个越发的不招王老爷爱了。
王慕菲只道得了个宝,极是快活。三朝回门,也是傍晚去地。丈人严守备红着脸递酒,问他借银子周转,肯出三分利。王慕菲想了想,问他们要借多少?严守备道:“咱们是一家人,不说假话,实是欠了饷银五千两整,再加上二成的使费火耗,如今还欠五千两。女婿若是肯借把我,利钱照算。我到了任上就还,难道我们不是一家人么,肥水也不流外人田。”
王慕菲不想借。推辞道:“小婿本是个穷人,何况我在部里排了班。明年就是选期。也要使费。”
周守备长叹一声做罢,劝酒劝菜还是照旧亲热的紧。突然外头传来少女地娇笑。活泼泼地极是娇憨可人。严守备红着脸道:“那是二小女,自小她母亲惯的,不大晓得规矩。”
一会二小姐捧着一只寿字银酒壶进来。只得十五六岁地年纪,生得合她姐姐有五分相像,然一双眼睛极美,眼白似青鸭蛋壳,眼珠子又黑又亮,一笑一边一朵深酒涡,王慕菲还不曾吃她的酒,就先醉了。晕晕乎乎的吃了小姨子敬的两杯酒,丈人再说借钱,他就应了。严守备是武人的性子,办事干脆利落,当场写下借据,就到王家把银子抬了去。
王慕菲酒醒了甚是后悔,拿这个妹妹合姐姐比,就把姐姐衬得和木头似地,早晓得严家这样喉急,当娶妹妹才是。他转念一想,这个小妮子正是天真烂漫的时候,姐夫长姐夫短的叫,不如先下手为强,到时候严家不许也只有许了。若得姐妹共侍一夫,也是一段风流佳话。是以他对严大小姐极好,对严二小姐也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