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滴珠偏着头冷笑道:“如今我的嫁妆并私房银子都添在里头用尽。你问我讨银子,却是没有。你欠的债,你自去还罢。”
王慕菲看她平常放银子的箱子盖却是掩着地,忙过去拉起,里头却只得一包小碎银子,不够打发外头几个债主。他转头看姚滴珠笑嘻嘻的看着他,突然醒悟这个贱人替他左一个右一个的纳妾,却是嫌他钱花地不够快,所以寻了几个人来帮他花。怒道:“姚滴珠,你安的什么
姚滴珠笑道:“我嫁过来也有一年了,并不曾与你生孩子,所以多多地替你纳妾,我能存什么心?如今你没有钱用,能怪我么?难道这世上不是男人挣钱地?难道是该我这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无知妇人去挣钱养活举人老爷地?”站起来拍拍手,笑道:“王慕菲,你别忘了,你还要进京赶考呢,没有银子可怎么处?还要打点关节呢,没有银子谁理你?”看着脸色铁青的王举人,心中一阵快意,笑嘻嘻取了茶吃了几口,又道:“你姐姐发了一注大财,不知她会不会助你呀?”
王慕菲想到姐姐最后手头很松,却是捞到救命稻草,哼了一声出门。前门有几个债主不敢走,却是从后门一溜烟寻到素娥家,开门见山问姐姐借银子。
素娥道:“你娘子揣着三万两的私房,你来问我借银子,使不得,使不得的。”
王慕菲急道:“姐姐借我二百两周转几日,她合我赌气呢,待我哄转了她自然还你。”
素娥看苏公子一脸的不以为然,只得称了二百两与他,打发兄弟走了,问苏公子道:“他哪里短钱使?才纳的两个妾呢。”
苏公子道:“我瞧他也不像是个短钱使的,姚家极是有钱的主儿,不像是亏待女儿女婿的。如今都晓得我发了财,堂兄弟们还不曾开口,你兄弟先来借钱,虽然一二百不多,架不住人多呢,下回还是一个都不要借罢。”
素娥原也是打的这个算盘,听得苏公子说不借,乐得不借。果然隔不得几日苏氏族里就有上门借钱的,从一千两到几十两都有,苏夫人因到手的钱被媳妇生生分走一半,但有跟她开口的,都推到媳妇那里去。王氏却是朝婆婆那里推,推来推去,不只苏家人,就是王慕菲再借钱,都没得把他,反吃素娥说了他一大通不事生产不上进等语。
王慕菲借不来银子,房里又有四五个填不满的坑,偏姚滴珠那里箱柜都是开着的,并无多少值钱的东西——姚滴珠趁前几日举人老爷顾不上她,把钱物都叫奶娘搬到罗老板店里藏起,铺子的契纸又是贴身藏在镯子里,王举人哪里翻得着。
他翻得几件不值钱的衣裳去了,滴珠也不拦。王慕菲胆气越壮,渐渐家用不够,随手就搬姚滴珠的箱柜去卖。姚滴珠也不做声。这一日姚滴珠看看自家房里搬的差不多了,就写了个书信叫管家捎回松江。
姚员外跟马三娘却是才从江西买地回来,接了女儿的书信瞧了,老员外大怒道:“他养了四五个妾,搜刮得我女儿房里空空,这样日子怎么过得?”就要马三娘点兵去苏州教训女婿。
马三娘微笑道:“这事我却不好管。上一回打断他家老太爷的腿,幸好人家没有告我们,这是王家人宽宏大量了。我再去,是与他家老太爷赔礼去呢,还是索性打死了他跟他对了?”
姚员外看娘子不肯动,再三的说,马三娘才道:“你家女儿接回来,还要嫁人否?”
姚员外替马三娘捏肩,笑道:“滴珠这个孩子虽然糊涂了些,总是你的女儿不是?正房不得,与小雷做个二房不是正好,一来还在我们身边,二来…”
“你想的实是周全。”马三娘不怒反笑,抢着说道:“只是做二房有失体面,做大房才好呢。”
第十三章 人比人总是气死人(下)
姚员外只说娘子为儿子计,当真要把小雷配滴珠,正要笑说多谢,孰料马三娘用力一拍,一张楠木八仙桌就叫娘子大人的手刀切去巴掌大的一个角。马三娘跟姚滴外结亲这几年,却是头一回发作。唬得姚员外不敢做声。
马三娘看着在床边玩耍的两个孩子,长叹一声,道:“滴珠与小雷做妾,我两个儿子岂不成了小雷的奴仆辈,有这样自贱身份的的娘亲否?”
姚员外大喜过望,笑道:“娘子说的是!”
马三娘镇静下来,也笑道:“只是小雷年纪也大了,不见得肯呢,且等他回来,我们劝劝他罢,若是他肯不好?若是不肯,再替滴珠另觅良人,我们姚家的女儿,岂是可以给人做妾的!”抱着肚子微微皱眉道:“你真是糊涂,下回休要说做妾的话。”
姚员外道:“那…小雷几时回来?”
马三娘想了想道:“就在这几日罢,且等等,王家上上下下使唤的都是我们姚家人,想必滴珠也不会吃多少苦头的。”
姚员外想着把滴珠嫁小雷,只得按着性子忍耐。他这里还可以捱日子,滴珠那里却极是难过,她苦等爹爹不来,不免有些心急。连日阴雨要取炭烤湿衣,苏州地方本是没有炭的,都是外地运来,价钱有多贵可想而知。王举人穿了两日湿衣忍耐不得,使个管家到市上去买炭,管家去了半日回来道:“今年的炭格外的贵,下用的炭一百斤都要二十文钱呢!”
王慕菲听见这个价钱也吓了一跳,他管了几日柴米油盐。才晓得苏州居住极是不易,没有哪一样是便宜的,偏银子又不经花。当个箱柜三四两银子还不够一日地吃用。然炭是不得不买的,他到姚滴珠住的三间正房去转了一圈。打开妆盒翻出七八根金簪子,掂一掂也有三四两重,就取了个纸包起来,拨腿要出去。姚滴珠坐在一边做针线,抬着头看他一声不响要出门。心中恨极,冷笑道:“相公,我这里还有块玉,你索性一起拿去了罢。”从腰间解下她家常系地一块白玉雕玉兰花的坠子,叫明月递过去。
王慕菲接过坠子,笑了一笑出来,打东厢房窗下经过,正好瞧见他四个爱妾占了张方桌地四面打牌耍子。看见老爷的头在窗外边闪了一下,翠袖就喊道:“老爷。你来,我让你打!”
王慕菲走过了几步,又回头站在门槛上。笑道:“难得你们和气,今日赌什么?”
几个粉头都抿着嘴笑。小怜最老实。道:“赌老爷你呢,今日谁赢的多。谁合老爷睡。”玉香拍她一下,嗔道:“哎呀,你跟老爷说了,看他得意的。”四个妾笑得花枝招展。
王举人就觉得自己从滴珠房里出来到这里,好像从冬天到了春天一样,无比快意,笑道:“你们四个调皮的,且等我买了炭回来再收拾你们。”
翠袖听说王举人要出门,忙道:“老爷,奴地胭脂没有了,与奴捎一盒回来。”
绣月心里冷笑一声,也笑道:“老爷,沾翠袖的光,与奴也捎几粒翠螺来。”
王慕菲连声应道:“好好好,每人都有。”看翠袖有要跟来的样子,抬起腿就走了。出来先到一个银楼,把簪子换了二十来两银子揣在怀里,又握着玉佩走到一个相识的当铺去当。
那朝奉因王举人常来,就不大把这个举人放在眼里,道:“王举人今日可是来赎当?”
王慕菲把玉递到高高的柜上,那个朝奉接在手里细瞧,又取西洋放大镜看了又看,道:“十两银子。”
王举人惊诧道:“这是我娘子贴身的爱物,不是那等便宜货色,怎么只值十两?”
朝奉把玉丢出来,道:“我这里就是十两,不然你到对面新开的鸿升当去。”
王慕菲扭头去看,果然对面一个五开间的新楼,挂着串琉璃灯,上书鸿升楼三个大字,极是气派。左边三间只有中间开门,门边挂着“当”字。他想着这块玉极少也能当四五十两,真个走到新当铺里。这个铺子的朝奉与他二十两,却是比方才那家多着一倍。王举人就当把他家,捧着四锭小元宝走到一边地圆桌边坐下,自怀里取出那二十多两银子要包在一处。
只听得楼梯响。头一个就是李青书,第二个却是那位相公子。他两个看见王举人点银子,都愣了一下。李青书合王举人没什么可说的,也就妆做没有看见。相公子正迟疑间。环佩丁当,尚氏姐妹两个下来。
尚真真看见王举人穿的不如从前,弯着背在那里包银子,心中先是一跳,又有些心酸。脚步就有些不稳。
相公子生怕真真跌倒,就忘了王举人在一边,忙迎上前扶她,道:“慢些慢些。”
真真当着姐姐姐夫,却是有些害羞,笑道:“相大哥,叫小梅扶我罢。”
王慕菲听见真真说话声,回过头来,正好看见尚真真笑吟吟对着相公子,那相公子地一双眼睛盯着尚真真,好不柔情蜜意!
尚真真还是少女妆束,举手投足极是俏丽,遥遥看去还是十五六岁的样子。王慕菲恍惚间好像回到从前。
她站在大树上,低着头对自己轻笑:“你是我姐夫使来地?”他仰着头,以为她是仙女降凡,她地身后是深蓝的天空,是闪闪发光地星子,她的脸那样光洁美丽。叫他舍不得移开眼睛。
王慕菲只觉得喉头发干,忍不住站起来唤道:“真真。”银子滚落一地,他也不曾察觉,似做梦一般走到尚真真面前,伸手道:“真真。我们回家罢。”
众人都愣住了。
尚莺莺说不出话来,李青书紧紧的拉着娘子的手,轻声道:“当面说开了才好。”
相公子微皱了皱眉。看真真愣在那里,眼角似有泪光。退后一步让到真真左侧。
尚真真笑着流泪,道:“王举人,真真这个名字你叫不得。”
王慕菲看她掉泪,只当她心软了,走近一步。笑道:“真真,从都都是我错了,自你走了我就没有一日好过,你回来呀。我们还照旧过日子不好么。”
尚真真摇头道:“王举人,你有妻有妾,当惜取眼前人。”转过头去看姐姐。
王慕菲顺着她的视线看到尚莺莺两口子,怒道:“真真,都是你姐姐想要独吞尚家的钱财,所以哄着你回家。其实…其实那日我写了婚书送到李家去了。可是你地好姐姐好姐夫就是不肯开门!”
尚莺莺变了脸色,李青书紧紧的架着她的胳膊。
尚真真笑起来,慢慢道:“王举人。事到如今你还要哄我,有一边送聘礼到你娘子家。一边送婚书把别家地么?还请王举人让两步。须知,好狗不挡道!”
尚莺莺忍不住笑出声来。李青书也松一口气放开娘子,道:“来个人,把王举人丢的银子捡起来还他!”
早有小伙计捡起银子送到王慕菲跟前。王慕菲推开他,指着相京生道:“真真,你不肯回头,是为着他么!”
尚真真心里叹息,看四下里围了不少人,道:“王举人还是不大想得开,姐姐,借你楼上坐坐罢。”扭过头上楼去。
王慕菲狠狠瞪了相公子一眼,想挤到尚真真跟前去。早有小梅几个围上来,把王慕菲拦在外边,让相公子先上去。
相京生晓得真真本是对他死了心,就是没有死心,今日他说地这些话也会逼得真真死心,不如洒脱些,于是对着王举人拱一拱手,笑嘻嘻上去。
王慕菲气得脸红脖子粗,喘着粗气跟到楼上。李青书夫妻坐在上位,相公子坐在一边,真真隔着一张桌子笑道:“王举人请坐。”手指着桌边一只孤零零的坐墩。
王慕菲扑到桌边,握着真真的手道:“原来我不晓得,我纳了妾,不是眼睛像你,就是眉毛像你。今日再见看见你才晓得我是忘不了你。真真,咱们从前那么穷也过了,为何我做了举人,你就变了?”
举着茶碗吃茶的相公子跟李青书齐齐被呛倒。尚莺莺盯着王举人的手,眼中恨不得喷出火来。
尚真真微微笑起来,手下暗暗用力,挣脱了王举人地手,郑重道:“王举人,我合你说明白罢。我当初从你,却是把名声跟名节看得太重,以为跟着你逃家,若是做了夫妻就少了羞辱。如今我却是明白了,私奔这种事,在男人叫风流小罪过,在女人叫十恶不赦!我这样名声不好的淫妇,原是配不得你举人的。所以你就是中了举也不肯与我婚书。叫你生生哄了我六七年,却是我傻,要相信一个从一开头就不老实的男人。”
王慕菲涨红了脸,强道:“我哄你,原是对你一见钟情。遇见你,却是前世的缘份!”
尚真真冷笑起来,道:“成全你的一见钟情,成全你的缘份,就叫我背着私奔的罪名,吃令尊令堂辱骂?你说你爱我,不何不老老实实把我交还我姐夫,再使媒人来说?”
王慕菲有些不耐烦,道:“那些旧事,你斤斤计较做什么?难道这数年的恩爱是假地么?”
尚真真微笑道:“数年恩爱?你没有与我婚书,为着绝户财去娶了姚氏,我倒想问问你,那数年的恩爱是假的么?”
王慕菲道:“我娶她却是合你赌气,谁叫你回家不理我?”
尚真真笑道:“原来是赌气,你现在回头却是气消了?”
王慕菲只道他这六七年摸透了真真地性子,只要他多说几句好听的,自然心软,想了一会,慢慢道:“自然是气消了。真真,我原不该合你赌气,你与我回家罢,咱们照旧日那样过日子就是。莫家巷地旧宅还在,咱们还回去住不好?”
尚真真摇头道:“王举人,你做梦!就是你没有妻妾,我也不会吃你说几句软话就昏了头自投罗网。”
王慕菲没料到尚真真这样绝情,想到他数年如一日对她小意儿体贴,转眼成空,忍不住冷笑起来,道:“尚真真,你将来不要后悔!”
尚真真笑道:“我有什么好悔地?后悔失去了到贵府上做妾的良机么?”
李青书看王慕菲神情不大对,对相公子使了个眼色,道:“莺莺,你不是说要去买什么?带妹子去罢。”
尚莺莺忙站起来,七八个使女不等吩咐,把她两个围在当中,自侧门出去。
李青书长叹一口气,对王慕菲道:“看在你喊过我几声姐夫地份上,我劝你一句,好好合你家的妻妾过日子罢。没的辜负了一个,又要辜负了第二个第三个。”拱拱手自去了。
相京生落后两步,笑道:“王举人,那扇子的滋味还好吧?原是我因你要坏梅小姐名声送与你的小教训。”
王慕菲想到他写的伏罪甘结,虽然怒极,却不敢发作,眼睁睁看着相公子笑嘻嘻的去了,推翻了一张桌子,茶碗滚了一地,碎了数只。门外的伙计抢进来,惊道:“那几只茶碗可不便宜。客人,你要赔我们!”
数了数一共碎了三只。拉着王慕菲不肯放手,道:“这个茶碗都是八钱银子一只订制的。二两四银。”
王慕菲冷笑道:“休想。”伸脚就要踢他。那伙计也恼了,道:“不要以为你认得东西,就拿我们不当人。”扬起拳头在王举人头上敲了两下。王举人吃痛,抢着跑下楼去。那伙计把他追出门,回来另一个伙计捧着一包银子道:“这是他丢下的银子呢。他家管家还在这里。”
那个伙计就当着管家的面称了二钱四分走,那些还叫管家拿去。
王慕菲在街上走了几步,看着人群的那一边,尚真真扶着丫头,袅袅娜娜的上了一只雕梁画栋的大船。
王慕菲恨得牙痒痒,偏偏把柄捏在人家相公子手里,却是不敢妄动。他站在街边,淋的透湿,姚家的管家才捧着银子寻到他,问:“姑爷,还要买炭。”
王慕菲接过银子,怒道:“买你个头!”大步走到一个大酒楼对跟着他的管家道:“还跟着我做什么?”抬腿就要进门。
偏那个酒楼的伙计眼睛生的不大好,没有看出这位淋湿的老爷是举人,上前拦道:“穷秀才,此处不是你能来的。对面,对面小馆子多的是。”
王慕菲怒道:“我有银子还怕没去处!”跺脚出来,猛一抬头,偏生看见二楼一张桌子边坐着相京生合李青书。还有一个姚家的小雷,一手执壶,一手捧只金杯靠在窗边看他,居高临下对他笑了一笑,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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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做妾是没有前途滴(上)
尚家的画舫沿着苏州河慢慢前行。晚秋的细雨密如丝,河面上画出一个又一个接连不断的圆。因下雨,两边河房子都是门窗俱掩。重重的帘子挡着,什么也看不见。真真靠在窗边看的无趣,突然道:“姐姐,不会坏你家生意吧。”
尚莺莺笑道:“你想这些做什么?鸿升楼不过是你姐夫闲来耍子罢了。到是相公子今日说的什么抚孤养贫,是怎么一回事?”
真真微微红脸,笑道:“王举人不是吃人拐了数万银子么,是他做的,一共也有十几万两,他晓得我不会要,所以这两个月花出去了。”
尚莺莺微皱眉道:“怎么有那么多?”
真真苦笑道:“一个贪字,连姚氏也送了五万多两。”
却是极解气,尚莺莺本就看姚氏不顺眼,听得她吃了这样大的亏,笑道:“世上哪有银母?偏人一贪心起来,就跟得了失心疯一样。你们取了来做善事,却是替他们积阴德了。”
尚真真摇头道:“他是替我出气。其实我当时心里也极想叫王举人狠狠吃个大亏,只是要我自家去做却做不出来。如今看他落魄,转觉得他可怜。那六七年虽然穷,他可曾为银子操过半点心,说起来,却是我把他惯坏了。”说罢掩着嘴笑,道:“却是我害的他呢!”
尚莺莺又好气又好笑,骂道:“你总是把坏的往自家身上揽。这位王举人…罢了罢了,还提他做什么。倒是那个王素娥,住在你隔壁,烦不烦你?”
真真摇头道:“一日总要唱二三出好戏。隔几日几个妾必要大闹一场。苏家大少奶奶摆张小桌,瓜子茶水坐在一边听戏。我这里隔着墙听戏也乐。”
莺莺因她说的有趣,却是有些好奇。道:“世上妇人谁是肯叫相公纳妾的,似她这般大度实是少有。”
真真道:“她也是个可怜人。已是嫁过两回了,当时偏要死心塌地嫁到苏家去,我心当她是叫苏公子迷掉了魂,后来才晓得她在青浦庄上就有了孕。”叹息道:“其实她要是肯寻个平常人家嫁了,一夫一妻过日子多好?”
尚莺莺冷笑道:“她想要面子。自然就要把里子断送。好在她生的是个儿子,长地又像苏家表弟,若是不像,还不晓得怎么闹呢。这种虚面子有什么好要的?外人说闲话也只背后说说罢了,哪个敢当面说?”
真真笑道:“从前我觉得姐姐做事过直,如今才晓得,直也有直的好。”想到方才直接数落了王慕菲一回,觉得自己终于能够面对这个烂人说,全身都松快下来。忍不住又微笑起来。
莺莺本还想问她合相三公子如何,转念想到从前事事都是她替妹妹出头,养成妹妹温吞地性子。这位相公子家世人品都过得。当放手还要放手。若是妹子真是不肯,也就罢了。世上的好男儿多地是。说不定哪一天就遇到真正跟妹子合适的那一个。
尚莺莺想开了。微皱的眉头就抚平,也学妹子趴在窗边看雨。笑道:“再这样下下去,只怕正月搬不得新宅。”
一阵风吹过,姐妹两个都伸手去挡雨滴,想到老父寻找母亲,不晓得又寻到哪里,真真就先叹了一口气。尚莺莺道:“中午到你家听戏去。”
过不得一会到尚真真的花园,家丁们抬了小轿来接,尚真真就叫抬到东边侧院去,那里有几个翠收拾的一间小厅,原是她们无事时聚在一处做针线地,谁知正好紧贴着隔壁的西院。
苏家搬来后因手头有钱,把东院改成五进,最后一进带着小半个后园是老太太住。西边却是一直到后园,建的两大排房,王素娥只论少爷的宠爱,那爱的多些的,就与她三间房,那不怎么爱的,就与她两间,若是少爷合少奶奶都不喜欢的,只与她一间。把这些妇人安在这个院子里住。晚上苏公子要在哪个妾那里住,别个都看得清清楚楚。
俗语说一山不容二虎,这一个大院子里有七八个妾,还有公子爱宠过的书房使女,都挤在一处,哪一日是得消停地?偏那位苏公子却说娘子大人安排的极好,关了东院的门全是年轻女人,任他胡天胡地何等逍遥。若是烦了他自回素娥房里住。
素娥只看着孩儿要紧,有这个孩子在手,就是苏老太太也要让她三分。那苏老太太岂有不想那几个妾生养地,可恨接二连三的小产,她私底下查了几次又与王素娥没有关系。好容易老夫人房里一个叫小娇地使女跟少爷偷了几次有了身孕,老夫人爱如珍宝,吃住都看在身边。
王素娥又在几个妾跟前道:“谁第一个有了孩儿,不论男女,不只老夫人抬举她,就是少爷也要抬举她做二房,你们都与我小心些,不许再耍花招!”一边好衣好食流水价朝最后一进送。西院偶有短少,妾们在管事地跟前抱怨,管事的得了素娥地指点,都道:“只怪你们肚子不争气,谁若是有了,老夫人一样当心肝尖尖一样养在身边。”
这话却是火上浇油了,几个妾明里唯唯诺诺,背地里把那个小娇恨得合什么似的。还好苏公子并不算太糊涂,虽然那个小娇缠着苏公子将她收房,他只妆聋做哑,要拖到生孩子之后。那婢生子比妾生子还不如,大妇又是有儿子的,将来分家产都不会分把她。小娇哪里肯依。
素娥暗乐,在西院收拾三间向阳的大房,糊得雪白的纸,极精致的摆设,又是两个才留头的小丫头摆在那里虚房以待,极是贤慧的模样。
这几个妾对付少奶奶又不敢,对付小娇又对付不了,偏偏巴望不到的二房位又空悬。在西院总斗的合乌眼鸡似地。
这一日小娇趁老夫人午睡,偷偷出来看她的房。因是雨天房里黑,几个妾都在当中一间四百都是玻璃窗的小轩里。一边斗嘴一边做针线,看见小娇进来。一个小产过一回地妾冷笑道:“二奶奶来了。”
小娇冷哼一声。道:“不敢当,原是姐姐运气不好,若是姐姐那个孩儿没有小产,二奶奶哪里轮得到我想。”她已是有四个月身孕,吃得又好。胖了好些。看一屋子妇人都冷笑,也不大耐烦,转身出门,谁料一跤跌倒,端端正正把肚子杠在门槛上,顿时叫起痛来。
几个妾你看我我看你,都坐在那里不动。
尚真真跟尚莺莺隔着墙听她们斗嘴,正听的有趣,咋听见一个妇人喊救命。都愣住了。尚真真不肯管人家闲事,虽然有些担心,道:“想必就有人来求。许多人在那里呢。”谁知听得一会,那边居然鸦雀无声。只有救命声叫得一声比一声凄惨。
尚真真想不通。尚莺莺看了看真真,道:“快使人去说。就说咱们这边听见隔壁叫救命,不晓得是不是哪个跌倒了。”
小梅心肠最软,忙忙地去了,尚真真使个眼色给翠墨,翠墨也跟着去了。
过了大半个时辰,苏中书红着眼圈过来谢,尚莺莺道:“表弟,是怎么一回事?”
苏中书揩泪道:“是家母房里一个小娇,有了四个多月的身子了,不合到妾们住的院子里耍,失足跌倒。却是一个男胎呢。如今小娇又说是血崩…也是救不回来了。”
尚莺莺冷笑道:“实话说与你听,我在这厅里坐了也有半个时辰了,方才你几个妾说笑好不热闹,还合你那个小娇说了几句话呢,偏你那个妾跌倒了,就再无人应声。这几个妾要怎么收拾,你比我明白吧?”
苏中书低头无语,过了一会辞了出去,隔壁就闹起来。妇人们哭声一浪高过一浪。莺莺冷笑道:“不晓得是三姑母动手还是少奶奶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