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其炳站在府门口,前来贺喜的宾客络绎不绝,一片吉祥送诘之词。殷其炳满面堆笑,心内不免洋洋得意。
前院整日里热闹非凡,而后院的栖韶楼却是静悄悄的。楼内楼外,包括通往前院的青砖道两旁,挂了精巧的大红灯笼,五彩丝络上贴了大红喜字。滟滟的日影穿透垂挂的纱幔,映出凝月清婉散淡的身影,偶有风至,头顶上凤鸟垂衔的如意珠轻轻浮荡。
陪嫁丫鬟采莲、菊仙手捧朱漆泥金的雕花盒子恭立两边,她们是殷其炳从府里新挑选出来的,胆小不爱说话。做了新娘的小姐美艳雅静,华贵无双,洁白似玉的脸上却是如冰的淡漠。
凝月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这才缓步走向大铜镜前。正红色的礼服满目繁杂富丽的精绣图案,赤金灿烂的凤冠,凝月想起殷雪玫悒怨的眼神,或许她过得向来孤寂,淡泊无常,这样的装扮才是她此生追求的极致吧?而此时她定在宋府的香阁里翘首,身着这套冠服,陪在丈夫身边的却是另一个女人,她心中的痛可想而知。
凝月小心地穿戴整齐,螺钿檀香木奁里的胭脂散发醇厚的清香,取鲜艳枫叶,唇边抿落的那抹秋水嫣红,鲜润欲滴得就像秋天熟透的红葡萄。
盛装下的凝月明眸善睐,她是那样的美丽,眉目如画,神情宛若一江秋水,只是无人欣赏。
没关系,这张脸本不属于她。
记得从太庙回来,殷其炳掩饰不住的喜色:“看来二皇子对雪玫上心了。你要加把劲,等雪玫回去,这宠冠的位置照旧未被撼动。”
凝月淡然一笑,是的,她不是殷雪玫。
夕阳在西天染成胭脂色,喧天的喜乐再次响起,沿途早已铺上了锦缎红毡。御史府门外有艳艳春光,拂过众生,拂过人们诧异羡慕的表情,殷雪玫的嫁礼以令人瞠目的奢丽开始了。
鞭炮声声,大把大把灿金的合欢花瓣洒得整个世界成了红色的海洋,六百名手持绢灯的宫人宫女,连绵十里的红绡华幔。鎏金大红翠盖鸾轿里,凝月端然于座中,红盖巾下的脸上是一抹略带寒凉的笑,笑意薄薄如一刃刀锋,随着鸾轿的微微颠簸,杀向扰攘莫测的深宫。
凝月到了皇宫时,宫里所有的绢灯都挑起来了。满耳的是喜乐笙歌,空气中漫散着酒液果汁的馥郁香气。早有女官扶出凝月,凝月低眼,单从女官绚烂鲜艳的霓裳,也不难猜测此时肖衡的婚礼是何等的华贵富丽。
满殿香烟隐隐,凝月与肖衡并立于琉璃金瓦之下,手中各自的红绸结扎得精良,千丝万缕的红色又有薄纱黄缎围裹,柔软得让人几乎沉溺其中。司礼唱赞声下,他们拜了天地,凝月在宫女簇拥下进了洞房。
肖衡从宴殿出来的时候,铜龙响滴二更,那清越的声音扬起漫天飞花,连月光都变成了红色。风中传来合欢花香,恍惚记起那张娇丽的容颜,丝丝黑发在风中如绸流动,闪着熠熠的光。他想着,嘴角又是温暖的笑。
前面就是寝殿,挂在檐角的漆红镶金喜灯迎风轻摇,殿内朦胧的烛光隐闪,被月色渲成一团团暖色的光晕。肖衡拾阶而上,虚掩的殿门突然被人在里面关上了。
肖衡心情特好,对这突至其来的闭门羹毫不计较,朗声朝里面笑问:“喂,干吗把我关在外面?”
里面传来婉丽轻柔的声音:“听说二皇子殿下有胆有识,文武兼备,臣妾想领教了。我们殷家但凡娶亲,新婚夜新娘有三道题要考考新郎,考对了方可入洞房,二皇子虽是金贵之躯,这点小问题总难不倒殿下,是吧?”
肖衡兴致盎然,脸上自然而然添了点傲色:“好啊,请出题。”
“听长辈说起一个故事,有个书生自视才高,目空一切。有次路遇一名砍柴老者,路窄书生偏不让,老者指责书生傲慢无礼,书生当然不服,老者道:‘如若秀才能对出老朽的上联,老朽除了让道,还磕头服从,如何?’那书生自信道:‘如若答不出,自愿让道磕头。’老者的上联是:‘山石岩,岩上一古木,古木枯,此木为柴。’书生绞尽脑汁,还是想不出下联,只好乖乖让道磕头。请问二皇子殿下,您能帮书生对出来吗?”
肖衡在殿外踱了几步,想像着里面的新娘子坐在幔帐中,头盖红巾,脸如霞色,心念一动,有心跟她开玩笑:“长巾帐,帐中一女子,女子好,少女真妙。”
一蓦沉静,肖衡微笑,优雅自若地双臂抱怀:“请出第二题。”
凝月的声音还是悠悠然:“臣妾再出上联:小偷偷偷偷东西,请二皇子出下联。”
肖衡哧的一笑,细想此联虽俗却也难,一时不能马上作答,在殿门外徘徊。此时的凝月早就支开了采莲、菊仙,暗自揭掉头上的红盖巾,顺着墙脚的楠木椅上去,微微撩开落地锦缎窗帘的一角,透过镂空的雕窗往外张望。
她想知道,这个二皇子肖衡长的什么模样?
才过免冠之礼的少年抬眼望着耿耿月夜,映入凝月眼帘的是一张翘起嘴角的俊脸,带着点怡然的笑,那种自得的模样却掩饰不住与生俱来的傲气。
霎那间,凝月的气息凝滞了。她惊得浑身发颤,连五脏六腑也在颤动,胸前十二缠环的金圈顿然清脆作响。
第2卷 【第二卷 锦绣闹妆时】 第6章 烛影双鸳鸯(二)
是他,就是他!
真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她进皇宫见到的第一个男人竟然就是那个少年!老天跟她开了个不折不扣的大玩笑,从今夜起,难道她冷凝月就要与这个人朝夕相对,举案齐眉了吗?
此时此刻,所有宋鹏教会她的或冷或媚、或庄或娇,统统被抛个无影无踪,只余仇恨的血液在心胸澎湃激荡,眼光灼人似的落在肖衡脸上,仿佛是一团火,恨不得瞬息就把他燃为灰烬。
肖衡似乎听到声响,警觉地转过脸来。凝月急速地掩了窗帘,听得肖衡高声作答:“大通通通通南北,请问殷小姐,可否通过?”
凝月不作答,脚步迟缓地走向床榻。满眼锦缎绫罗,她的身子一截截的软下去,几乎是重重地坐在床沿,呼吸紊乱急促。
活了十七年,没人教过她如何跟一个仇人平息相处。她不知道世上还有谁能碰到,如她这般滑稽可恶的事。她首先想到的是豆子死去时的模样,还有这个肖衡指令着手下的侍卫:“放狗咬她!”狼犬吐着血腥的舌尖向她狰狞扑来…
外面仍是肖衡的声音,真真切切的存在:“请殷小姐出最后一题吧。”
这个肖衡比想像中的聪明,三年后的肖衡更强悍更自信。如果她当面揭穿他,迎接她的绝对不会是什么忏悔、歉意,一个弱小女子能治得了皇子殿下的罪?她无疑是飞蛾扑火,引火自焚,更是不堪的,这将牵扯到许多人,父亲、凝天、还有深藏香阁里的殷家小姐。
她还得陪这个人玩下去。
她突然失笑,一滴泪水滑过娇嫩的面肤,洇在嘴边,原是涩涩的苦。
她这次进宫,活脱脱是来演一场戏的。
将头上的红盖巾重新披盖下来,凝月坐稳了,随意想了个上联:“海棠开后,燕子来时,良辰美景奈何天。芳草地,我醉欲眠。崐楝花风:尔且慢到。”
此关无望,她必须考虑用别的法子。
外面的肖衡隐约感觉新娘的口吻起了变化,染了一丝倦怠,这种对子丝毫难不住他,他略一思量:“碧懈倾春,黄金买夜,寒食清明都过了。杜鹃道,不如归去。崐流莺说:少住为佳。”
答完,不容迟疑地,双手推开殿门,大踏步走了进去。
穿过点翠凤鸟花卉挂屏,满室锦绣铺地,楠木箱柜、纱橱均用红绸红缎结扎,烛台上的龙凤花烛微微摇曳,映得整个洞房姹紫嫣红,床榻上的新娘就笼罩在红色中,红的霞帔,红的盖巾。
此时并未掌灯,四壁珐琅明珠镶嵌,璀璨的流光投在肖衡的脸上,眸子里的亮点隐闪。他走近她,弯,新娘子身上有股甜腻的芳香,他深吸一口气,就势握住了她平放在膝盖上的小手。
她的身子骤然一紧,手微颤,下意识的抽开了。
肖衡有点失望,略微蹙起了眉端。他直起身,在凝月面前来回了几步,黑亮的眸子望定她。
“刚才殷家新娘考新郎,我们皇家也有规矩,不过除了对对子,还有猜谜,那更好玩。听母后说殷小姐除了如花美貌,才情卓绝,肖衡倒也想见识见识。”
凝月镇静下来,声音轻淡得一丝起伏都没有:“殿下尽管问来。”
肖衡抿嘴,笑得促狭:“请问,什么鸟不愁吃不愁穿?”
凝月答:“布谷鸟。”
肖衡一愣,诧异道:“原以为殷小姐久居闺阁,不谙外事,没想到连这些也在行。”
“小时候听长辈们说起过,今日刚巧碰上了。”凝月搪塞过去。
“嗯,你刚才问了我一个砍柴老者的故事,我这里也有一个:那老者招婿,说谁能对出他的上联,就把女儿嫁给谁。老者的上联还是跟砍柴有关:‘钝斧劈柴,柴开节不开,五拗六捩。’那书生听说后很想一试身手,可是也一时抓耳挠腮、搜肠剐肚,愣是对不上。你要是上门求亲的书生,怎么对对子呢?”
凝月沉默着。肖衡兀自走到香案旁,悠闲地坐下,拿起案上的藕饼咬了一口,歪着头看凝月。凝月听得咬饼的脆亮声,心思触动,娓娓答来:“快刀切藕,藕断丝不断,七孔八窍。”
“妙啊!”肖衡兴奋地站起,快步走到凝月的面前,撩了红袍坐在她的身侧。他一时忘记方才新娘生硬的动作,伸手扳过新娘的肩胛,让她面对着他。
而这次,凝月没有丝毫的拒绝。
肖衡满意地微笑,抬起双手揭开了新娘的红头盖。
第2卷 【第二卷 锦绣闹妆时】 第6章 烛影双鸳鸯(三)
新娘粉嫩娇润的面容,蒙在那片浅红中,仿佛是晨曦微露前的薄烟,顷刻醺了肖衡的眼。
“嗨。”他只会这么叫她,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
眼前的新娘迅速地垂下了头,一声极细微凄哀的啜泣传入肖衡耳中,一滴晶莹透亮的泪珠紧随他的目光,在浓密的眼帘下只是稍微的停留,便无声地落在锦红礼服上。
肖衡惊奇地问:“你怎么啦?”一面伸手,抬起她的下颚,拿灿如繁星的眼眸细细审视着她。
凝月全身一阵战栗,她霍然起身。肖衡感觉眼前香风轻习,环佩叮铃声下,新娘的锦缎华服已经飘出了屏风。
月夜下,凝月扶柱而立,眼光漫漫淌过满院花影,周围的宫人侍女全都撤了,廊角墙沿全是彩绸花灯,夜风摇动起满天星斗,渲泻出皇家的惊世繁华。
耳边有轻微的脚步声,她知道肖衡就站在后面。她盈然伫立着,在肖衡眼里,她就是一树殷殷盛放的梨花。她自信地微笑了,略略垂首,似乎沉浸在往昔之中。
“殿下,恕臣妾失礼。刚才答对子时,无意触及心事…臣妾自幼由母亲养大,母亲最喜欢给臣妾做的就是莲藕饼,莲藕成片却丝丝相连,恰似这母女亲情难以剪断。然而前年母亲弃儿而去,让女儿在哀伤中苦渡日子…按祖例,母亲丧后,子女应守孝三年,才过二年,爹爹将我嫁入皇宫…殿下是世上不可多得的英才,臣妾能与殿下结为连理心中甚喜,只是想到孝期未满,女儿有悖祖宗规矩,做了苟且承欢之事,实乃对死去的母亲不敬、不孝啊,殿下!”
她转过身来,脉脉望一眼肖衡,朝他双膝跪地:“我家爹爹偏是那攀龙附凤之人,纵然妻妾三五房,哪管女儿孝母心?两年来臣妾只是一叶飘萍,无所归依,如若不是遇到殿下,真想抛开尘世随母亲而去…今日臣妾向殿下如实诚告,只求殿下仁慈,勿怪臣妾唐突…”
凝月的陈词软硬有致,有条不紊,哀戚的泪水滴滴而落,一副楚楚动人的模样。这是她的杀手锏,殷雪玫的身世她了解得一清二楚,殷其炳趋炎附势的丑陋行径让她恶心,这几年她尤其恨透这种人,就算现在殷其炳活得逍遥,皇家尤其肖衡大概也不会对殷其炳有好印象。
而自己的这番哭诉,更多的是为了能够保住自己的清白之身。如果肖衡能够怜香惜玉,她可以再做下一步的打算;如果肖衡任性妄为,她不得不以死相拼,鱼死网破了。
不过,她已经有了七成把握,肖衡纵然英雄盖世,对儿女情长还是门外汉。这个年轻的皇子,她不用费多大周折就可以轻轻将他俘获。
果然,肖衡全然没有了先前的悠然自得,他失措地低喃几句,像是在为新娘开脱:“皇家历来没有严格恪守此制,记得皇爷爷驾崩,我也只是在宫中服丧三月,另择一个亲任宫人代替自己到皇陵守孝即可,届满一年之期,即可始娶。我家大哥就是第二年娶的皇嫂。”
凝月眼中闪过一丝伤怀,又装出羞怯恭谨的神色:“是吗…殿下肯依臣妾了?”
肖衡恢复了以前的活泼,他搀扶起凝月,大丈夫豪气冲天的口吻:“自然可以,就等你孝期满。要不是父皇母后急着要给我找个皇子妃,我还不想呢。我们还年轻,往后的路还很长。”
凝月微笑,感觉不出自己的笑是真的,还是假的。
肖衡见凝月笑了,话语愈发直爽:“我们先别让父皇母后知道,以后见了他们,别漏了嘴便是。”
他把以后都帮她设计好了。凝月看着他天真的模样,心里嘲笑这个人的傻,脸上依旧是淡淡的神情。
这场戏的始幕以凝月的胜利而告一段落。
当他们重新回到洞房的时候,龙凤花烛已经燃去大半,烛影层层染染,把整座寝宫映得晕红。铜龙响滴三更,声音低沉却有节奏,恰似凝月逐渐平捺下来的心跳。
肖衡想是累极,他顺手从楠木鸳鸯床榻上找了块薄毯,指了指西角的贵妃藤榻朝她示意。凝月谦让道:“还是臣妾去吧。”
肖衡满不在乎地挥挥手,打了个哈欠:“算了,我在军营大帐睡的就是这类床。”径自过去,倒头便睡,不消片刻,凝月听到了肖衡轻微有节致的呼吸声。
而凝月却是睡不着了,她在鸳鸯床上翻来覆去,左右辗转反复。想着殷雪玫和肖衡的初夜就这样平淡过去,刚才发生的一切还历历在目。对她来说,这仅仅是开始,对宋府里的殷雪玫肯定也是不眠之夜。
两个同样面貌的女子初次见面时,雪玫比她多了层傲慢,她的声音虽然轻柔,却是冷漠的:“你只是暂时代替我,望你记住,不许让他碰你。”
她是做到了,远在宫外的雪玫能否做到平心静气?大抵不会的。凝月的嘴唇牵起冷意,想起雪玫对她的傲慢,心里又无端生出一丝快意。
凝月想得最多的还是自己的弟弟豆子,她努力去找寻豆子留给她的音容笑貌。当残烛逐渐燃尽,雕窗外的微光透过绣帘透洒进来,豆子的小身影愈呈浅淡,凝月才慢慢迷糊过去。
豆子,你等着,姐姐要让肖衡跪在你的面前,亲口承认射箭之人就是他,会有这么一天的。
第2卷 【第二卷 锦绣闹妆时】 第6章 烛影双鸳鸯(四)
凝月一早醒来,撩开轻薄的幔帐找绣鞋,却一眼看见肖衡赤裸着上身,下面是雪白的绸裤,在箱柜里埋头翻找着什么。她大吃一惊,急忙闪进了幔帐内。
“殿下在找什么?”她硬着头皮问。
按理说,服侍新郎梳洗更衣,这是新嫁娘的份内事,总不能唤外殿的侍女进来,岂不让人看出破绽?何况二皇子新婚之夜,有多少人翘首等着好消息呢。
“等会去母后那里问安,然后去南城头,我那件绀色的深衣哪去了?”肖衡翻得箱盖朝天,里面本来叠得齐整的衣饰都乱了。
凝月只好起来,披了齐腰的小绸衫过去,站在肖衡的身边。
这才发现,她的头只够到他的肩,那筋健强壮的肌肉一节节的,愈加显得自己像只软弱无力的小鸟,这样的壮男像堵厚实的墙,凛然难以穿透。
她有点恍惚,不经意的抬眼,发现肖衡也在低眸看她。
两个人似乎同时将眼光错开,凝月在箱柜里耐心的找,终于找到了那件深衣。肖衡接住,讪讪一笑:“我怎么找不到呢?”
凝月对肖衡的套近乎并不领情,一言不发回到床帐前,对着一床沁香的衾褥转动心思。肖衡穿戴齐整,见新娘独自在床榻上捣鼓着,不由好奇的过去。
洁净崭新的白毡子上,一朵嫣红正在洇开,像等待盛放的花苞儿,触人眼目。
“你,你这是…”肖衡明白过来,又不清楚新娘究竟是如何做手脚的,说话都变结巴了。凝月不加解释,只将白毡子小心平铺,朝屏风方向唤道:“来人。”
在外面守候的几名宫女鱼贯而入,有端茶送水的,丰富精致的早膳也上了,采莲、菊仙撤了寝殿里的香案,一名宫女折好白毡子出屏风,殿外早有管敬事的宫人接了去。
接着宫女们施礼,鱼贯而出,寝殿内又恢复宁静。
凝月长舒一口气,转过身去,肖衡不知何时站在自己的后面,背着手,先前的爽直活泼劲荡然无存,一双眸子阴郁的,冷冷的看她。
凝月心里一格楞,这个肖衡并不傻。
“殷小姐,看来我要重新估量你了。除了出众的才貌,你还有另外的旁门邪道不成?”肖衡说话硬邦邦的,他们不做云雨承欢之事是他同意的,昨晚他还答应得铿锵坚定,可真看到新娘子这样从容的掩人耳目,心里却是莫名的不舒服。
是的,很不舒服。
他心里的不舒服,很明显地流露出来,打了个凝月措手不及。凝月心里也后悔了,她应该跟肖衡商议后再行事的,肖衡就不会有这样过激的反应。
可是,要她用和婉的口气去跟他商议,她确实又不情不愿。只要想到这个人就是杀害弟弟的凶手,她就不寒而栗。
才过一夜,两人的关系从一马平川,降到了深谷。
“臣妾想…”毕竟自己是有目的的,凝月支吾着想解释。
肖衡打断她的话:“准备,去皇后宫。”
肖衡脸上的阴霾到了皇后宫还没彻底消除,小夫妻给皇后磕头请安,皇后微笑着过去搀扶俩人起来,看见肖衡的脸色,诧异道:“衡儿,可是没睡好?”
“没有…昨晚被那些喜宴上的人闹的,多喝了点酒。”肖衡打哈哈,顺势坐在皇后的身边。
凝月在另一边的海棠软墩上坐了,听得皇后嗔笑:“都当新郎官的人了,还在母后身边粘着。”
肖衡在皇后身边极是自然,甚至有点孩子气,娘儿俩说说笑笑的很投机,不知不觉把凝月晾在一旁。凝月并不在意,她只是羡慕地看着眼前暖融融的一幕,想起自己失踪十五年的娘,要是娘在,她应该也会依在娘的身边,那样该多好。
皇后注意到凝月失神的样子,便端正了身板,笑道:“焜儿的媳妇也好,衡儿的媳妇也好,都是娴静端庄的。皇家跟普通人家虽然规矩多了点,也无非是那些三从四德、七出之条的。既嫁从夫,无违夫子,天命不可逃,夫命不可违,你如今事奉衡儿,务必婉婉听从,相敬如宾。”
凝月垂眉恭听,乖顺地应道:“是。”
肖衡挫身而起,把身旁的皇后吓了一跳:“衡儿?”
“去南城墙头巡视一趟,有些日子没去,怕那里松懈了。”肖衡敛了笑容,一脸肃然。
听说肖衡还有要事,皇后不多加挽留,又关照了几句,亲自送新婚夫妻出外殿。
肖衡和凝月一前一后的走,皇宫里很开阔,到处绕着白玉栏杆、名贵花草,金色的宫墙殿瓦在阳光下闪闪烁烁。凝月好奇地偷眼看着,脚步放得慢了,俩人的距离愈拉愈远。
前面偶有扫地除草的宫人,肖衡停了脚步。凝月加快步子赶上去,肖衡后面长了眼似的,待凝月走近,生硬地开口:“我现在就去南城。”
其实这时候的肖衡并不急着想离开,潜意识等待新娘用和婉的语气挽留他,或者用依依的口吻送别,这样他的态度多少能转变过来。岂料后面的凝月只是“哦”了一声,便悄然无语。
肖衡的脸色再次阴沉下来,扔下凝月,大踏步往宫门方向走。
凝月回寝宫后,支走了恭立在殿外等候服侍的采莲、菊仙,一个人在里面干坐了半天,回想自己入宫的行动举止,实在难以下论断自己做的是否得当。
到了夜里,肖衡回来了,两个人并不怎么说话,倒相安无事。
这样过了三日,新皇子妃回门。肖衡送凝月到了御史府,没有进府内,直接去军营大帐了。
殷其炳却害怕了,他追问凝月究竟出了什么事,凝月推说自己不清楚。殷其炳问不出究竟,请了宋鹏过来。
宋鹏单独与凝月见面,一脸寒霜:“怎么回事?”
凝月自然隐瞒了自己的事情,将前前后后汇报一通。宋鹏在室内来回踱步,用略带责怪的语气道:“跟你说过,不要硬碰硬,肖衡是不吃这一套的。你这样硬来,肖衡对你以前的好印象全没了。”
第2卷 【第二卷 锦绣闹妆时】 第7章 凤髻金泥带(一)
凝月听了默不作声。
宋鹏以为凝月有了悔意,语气缓和下来:“才这么几日,应该还来得及补救,你是聪慧之人,自然一点就通。论风情、论态度,哪一样不能让他神魂颠倒的?亘古以来,男人有了这种情的癖好,任凭他素性顽石不开窍的,也会静变为动,方变为圆,就算这小皇子还不懂什么蝶爱花怜,也不照样围着你团团转?”
“我怕我做不到…”凝月犹豫再三,还是鼓足勇气说出来。
凝月毕竟才十七岁,她的想法很简单,代替殷雪玫进宫,找到杀豆子的凶手。如今凶手已经找到,她只需以报恩的形式把殷雪玫的角色演好,这是她答应宋鹏的。而在殷雪玫病愈后,也就是她在离开皇宫之前,她绝对不会让肖衡过得舒服,即使不能置他于死地,她也要肖衡跪在豆子的坟前忏悔谢罪。
而如今除了必须出卖自己的色相,还要以情去打动肖衡,这是凝月万万做不到的。健壮的肖衡是堵墙,她却无心去穿透。
她的心思百折千回,连精明的宋鹏也一时猜不透,只当她为难了,又替她出主意:“你一个大姑娘家,在宋府练习是一码事,真接触肖衡本人,难免会心慌意乱,这也难怪。肖衡年少风流,日夜美人相伴,总会难禁欲焰…”
宋鹏的一番点拨,撩得凝月面红耳赤,可她又不得不接受宋鹏的指导。宋鹏见此,适时从袖兜里取出一只小巧精美的瑠璃瓶,交到凝月手中。凝月接过凑近鼻尖闻了闻,一股淡淡的清香袭鼻。
“这就是蔷薇露?”
宋鹏点了点头:“必要的时候,你就靠它了。肖衡闻到此香,就如置身在蕊珠宫里,情兴更狂,而整个身子又像烂菩萨落在汤罐之中,不知不觉了…哈哈,看肖衡有没有力气折腾?”
宋鹏笑得开怀,蔷薇露即指“重酿宫醪”,取名贵香花蒸润而成,是宫中难得的香水,据说放在衾枕下,有清头目、祛邪秽的妙益。里面的沉香不拘多少,凝月明白宋鹏定是放了不知名的香料进去。
她手掂着瑠璃瓶似乎也定了心,肖衡啊肖衡,折磨你的日子快到了。
凝月回宫时,她对肖衡也显得和颜悦色起来,虽然只表露得淡淡的,肖衡还是敏感到了。他对她的谦卑却起了疑心,他怀疑是殷其炳老家伙背后教唆的,她不是说过她父亲是攀龙附凤之人吗?
“哼,这样就想让我转变态度,休想。我要让你知道,我肖衡也是傲气冲天的英雄人物!”
两人各怀心事,凝月将蔷薇露放在衾枕下,就等肖衡这条大鱼上钩。谁知肖衡翌日又去了军营大帐,这一去却是整整十天。
凝月无计可施了,终日呆在寝殿里看书,错金银球香炉里燃起一片龙涎香,袅得满室氤氲。此时正值气候炎热,满殿静悄悄的没有人声,日光照在寂寂的绣帘上,人觉得暖烘烘的,又没些聊赖。
手执团扇出了屏风,外殿不见宫女的身影,想起自己打发她们午睡去了。出了殿门,一股热浪铺面而来,凝月赶紧用团扇遮住脸,眯起眼,只见院子里虽敷设得花团锦簇,也是寂寥无人,两只蝴蝶贴着花丛飞,又隐没在花丛里。院门关闭着,一名守门宫人靠在门柱旁使劲地打瞌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