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严妈妈的药膳做得实在好,还是唐宓过了那个敏感期,随后的日子里,竟是吃什么都香甜。
肚子里的孩子,基本上没怎么折腾过她。
连赶回京城看望儿媳妇的平阳都忍不住称赞:“这可真是个贴心的好孩子,知道心疼阿娘呢。不像他(她)阿爹,在肚子里的时候,没少折腾!”
李寿坐在一边,端着个甜白瓷葵型浅碟,碟子里放满了蜜饯。
他看着唐宓,只要唐宓一张嘴,他就小心的给她喂一颗。
至于他阿娘的吐槽,他根本就没在意。
“阿娘,那时候您一定吃了不少苦吧。”都说不养儿不知父母恩,自打怀了孕,唐宓便深刻体会到了这句话。
所以,一听平阳提起过去的事,忍不住问了一句。
“是啊,那时候——”时局乱,她还要帮着父兄筹集军需、招募兵勇,危急时刻,还要亲自上阵杀敌,最后直接把孩子生到了军营里。
第526章 老朽姓颜
“幸好,有你阿舅,他、帮了我很多。”
回忆过去,平阳保养极好的面容上浮现出恍惚的神色。
唐宓点点头:“是啊,多亏有阿舅。”将李寿从战前接到大后方,还亲自教养,才能够让平阳长公主毫无牵挂的在前方打仗。
“不光从前,就是现在,圣人待阿寿也是极好的。”
平阳对圣人这个兄长还是很感激的,不管怎样,他对李寿的宠爱是真心的。
“不过,阿寿,你也不能总仗着你阿舅疼你就肆意妄为,有些事,还是称量着些。”
毕竟圣人与阿寿除了舅甥,还是君臣,尺寸必须拿捏得好。
但有些话,平阳也不好说的太透。
说句不怕心酸的话,平阳有时候觉得,儿子跟兄长更亲近一些。
疏不间亲,她这个亲娘,反倒成了那个“疏”。
李寿眸光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傻爹的模样,“阿娘放心,我都省得。”
他当然不会忘了君臣有别,更不会因为圣人宠信就忘了自己的身份。
有些事,他已经开始着手准备,但牵扯太大,他连猫儿都没说。
三人在屋里说得热闹,丝毫没有察觉,在外间的廊庑下,一个不起眼的小丫鬟正在擦地板。
她看似认真的干活,唯有耳朵时不时的抖动一下。
…
唐宓怀孕了,唐元贞和李寿高兴之余,没有忘了犒赏功臣。
而最大的功臣便是负责为唐宓调理身体的严、郑两位妈妈,尤其是严妈妈。
虽然没有直接证据表明,唐宓这次怀孕全靠了严妈妈的药膳。
但明眼人都能看到,自从严妈妈来到李家,唐宓的气色就一天比一天好。
身体状况也达到了堪称完美的境地。
连来给唐宓诊脉的太医都说了,怀孕的贵妇这么多,但似唐宓这般有个好身体、好气色的真心不多。
听了这话,李寿和唐元贞直接把功劳都算到了严、郑两位妈妈头上。
这两位都是大方的主儿,一挥手,便打赏了两人不少银钱首饰。
得到巨额赏金,两位妈妈的表现却有些不太一样。
严妈妈直接靠着这些赏赐,在李家后街置办了新宅院,家里还买了个小丫鬟来伺候。
她又悄悄去求了唐元贞,让家里的小孙子脱了奴籍,准备去书院读书。
搬了新家,严妈妈又给家里置办了不少好东西。
衣服、首饰什么的,也都是簇新的。
一家人进进出出、欢欢喜喜,落在别人眼中,就显得有些轻狂。
倒是郑妈妈,还是住在唐宓分配给她的小院子里,继续一个人守着小外孙女过活。
至于主人赏赐的那些银钱,则被她不知收到了哪里,反正没看到她添置东西。
只有到了晚上,郑妈妈对着沉睡的小外孙女不住的抹眼泪。
“阿苗啊,你不要怪阿婆,阿婆也是没法子——”
…
“猫儿,你快尝尝,这是刚出锅的天花饆饠。”
李寿穿着一身官服,手里却托着个纸包,纸包里是热气腾腾的饆饠。
他也顾不得换衣服,直接将东西送到了唐宓面前。
唐宓慵懒的靠在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书,听到声音,将书放下,正准备起身,被李寿一把按住了。
“天花饆饠?”
唐宓抽了抽鼻子,点头,“是长兴坊那家的吧?”
饆饠原就是胡人弄出来的面食,京城做饆饠的铺子不少,但最正宗的还是长兴坊那家。
不过那家的生意太火爆了,每次去都要排队,若是去的晚了,就没得买。
李寿洗了手,亲自给唐宓掰了一小块儿,喂到她嘴边。
唐宓张嘴,将饆饠吃下去,轻轻咀嚼了几口,“嗯,还是那个味儿。”
自打怀了孕,唐宓的口味就变得有些奇怪。
有些平日里她根本不吃的东西,猛不丁的就特别想吃。
有时候,睡到半夜里,她也会被馋醒,胃里就像有无数只小手在抓挠,抓挠得她只想哭。
这还不是最麻烦,最麻烦的是,明明家里有好几个擅长各种美食的厨娘,可她就是想吃外面卖的。
什么饆饠,什么胡饼,什么汤饼…她只要脑子里闪过这个东西,就恨不能马上吃到嘴里。
白天也就罢了,多派几个人,骑马过去买也就是了。
但更多时候,是半夜被饿醒,然后口水泛滥的想吃某某家的某某特色美食。
这、就要了亲命了。
大梁不是个不夜城啊,大梁有宵禁!
好吧,李寿手里有圣人特批的条子,可以不惧宵禁。
可问题是,东西两市会闭市,坊内的小店铺人家也要关门啊。
唐宓就是想吃。
李寿只得连夜爬起来,带着一队狗腿子,像个恶霸一样,半夜敲开人家店铺的门,黑着一张脸,勒令那些被吓得哆哆嗦嗦的商人们现烧火、现做吃食。
御史弹劾李寿的折子都能把圣人的御案给埋了,但圣人宠信李寿,也只是将他叫进宫里,没好气的训斥两句,或是直接踹两脚。
这事也就算过去了。
从宫里爬出来,李寿继续为了他的爱妻和肚子里的孩子当恶霸。
时间久了,坊间的议论也就多了。
有些人骂李寿仗着圣人的宠信恣意妄为。
有些人直接说李寿品德有亏,不配再做尚书。
当然,也有人表示同情:人家李尚书三十岁了,娘子才怀孕,为了子嗣,行事略有不妥也是可以理解的。
更多的女人却更羡慕唐宓。
这唐氏,运气也太好了吧,能高嫁入世家已经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了,没想到夫君竟这般爱她、宠她。
话说,哪个女人不会怀孕?怀孕的女人哪个不害口?
怎么就唐氏这么好命,因为怀个孕,就能把夫君指使得团团转?
又是犯宵禁,又是逼迫人家商贩的,这、简直是话本传奇里才会出现的桥段哩。
唐宓对外面的风言风语并不在意,她的二九兄是个有成算的人,他既这么做,就不怕由此而引发的一系列后果。
所以,唐宓无比安心的享受着李寿的宠溺。
吃了两口饆饠,唐宓便没了胃口。
剩下的饆饠也没浪费,李寿全都塞进了自己嘴里。
“郎君,外面有人求见。”
廊下的小丫鬟轻声回禀道。
李寿和唐宓对视一眼,唐宓道,“郎君,你去看看吧。”
李寿点头,又交代了阿姜几句,这才起身来到前庭。
前庭花厅里坐着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者,他见到李寿进来,屁股头没有抬一下,只淡淡的说了句:“老朽姓颜…”
第527章 那段过往
姓颜?
李寿瞬间戒备起来,看向老者的目光充满审视。
“没错,就是你猜测的那般。”
老者神情淡然,一身半旧不新的道袍,头发披散着,脚上的木屐在入花厅的时候就脱了下来,这会儿只穿着厚厚的白袜,姿态优雅的跪坐着。
他这神情、这做派,一看便是崇尚古风的读书人。
“哦?我猜测的那般?”
李寿来了兴致,在主位上跪坐下来,略带试探的说道:“这位老翁,您又如何知道我猜测的是什么?”
“哼,这有什么难猜的?”
老者冷冷的哼了一记,没好气的说道,“你听了我的姓氏,又看到我的年纪、相貌,若是还猜不出来我的身份,那就不配做我阿姊的孙子了。”
说话间,老者微微抬起下巴,露出略带桑仓的面容。
老者抬头的角度拿捏得很准,正好可以让李寿看清他的五官。
李寿瞳孔微缩,这人,长得竟跟阿爹有五分相似。
只是看着比阿爹更年长些。
但,这也不能说明什么。
李寿略略平复了下翻滚的心绪,沉声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慢说几分相似,就是长得一模一样却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也是有的。”
长得相似,姓氏相同就是亲戚?
没这个道理。
“不错,年纪不大,还挺镇定的,难怪你能仅凭一两条模糊的线索就能查到百年前的事。”
李寿这般,老者非但不恼,反而露出了些许笑容,“阿姊的事,早已被某些人抹去了痕迹,你也能查到,足见能力确实不差。”
李寿微微蹙眉,这老头儿,还真能托大。
说句不怕忤逆的话,就是圣人或是李先生跟他说话的时候,也不会这般。
而阿祖、阿爹,一个对他无比信服,一个对他心存愧疚,更不可能跟他摆长辈架子。
这人,连身份还不确定呢,就跑来充长辈。
他好大的脸!
仿佛读懂了李寿的心思,老者扯嘴一笑,从怀里掏出几封信,“这是我阿姊写给我的信,你手里应该有阿姊的遗书,你可以对比一下笔迹。”
说到这里,老者故意顿了顿,又道:“你师从李克己,书法自成一家,想来辨认笔迹这样的事,难不倒你。”
李寿冲着身边的丫鬟扬了扬下巴。
丫鬟会意,赶忙来到老者身边,将几封信双手捧到李寿近前。
李寿随手拿起一封,抽出信纸,展开。
他没有读里面的内容,只是将纸上的字体仔细看了一番。
咦?这字,果然跟柳三交给他的那封血书上的字极为相似。
不过,李寿没有轻易下决断,他开始阅读信里的文字。
信很长,内容无非是一个长姐不放心幼弟,事无巨细的叮嘱、念叨,又反复交代他好好读书,早日振兴家业。
“查到当年的事情时,你就没有怀疑,以我阿姊的聪明才智,定然已经识破了柳氏的计谋,为何还要帮她生子?”
老者见李寿在仔细阅读那几封信,便知道,他已经确定了笔迹,这会儿正在核查内容。
提及亡故的长姊,老者没了对李寿的高高在上,情绪很是低落,“她明明知道,只要生下孩子,等待她的就只有一个结局——死!那她为何还要这么做?”
是啊,为什么啊?
其实李寿心中也早有怀疑,只是那时的重点不在这里,他更关心如何证明自己的血脉。
“因为颜家败了,可家里有一个寡母,以及两个要读书的弟弟。”
老者声音很低,细细听来,还带着哭腔。
家族败落,而想要振兴家业,只能靠读书这一条路。
可家里遭遇兵祸,房屋、田产全都没了,若不是一家人死死坚持,连那些家族藏书都要变卖。
这样贫苦,慢说读书了,连吃饭都有问题。
为了一家人能活下去,也为了能让弟弟们读书,颜婠真是想尽了办法。
“柳家很大方,一开口就是一万贯!”
老者语气里满是嘲讽,更多的,还有愧疚,“另外,还答应阿姊,可以把她的两个弟弟送到书院去读书——”
钱,颜家很需要;
去书院的名额,颜家更需要!
所以,颜婠义无反顾的答应了柳家的要求,变相的将自己给卖了。
“那时,我们根本不知道这些,只听阿姊说,她要去一个贵人家做先生,教几个小娘子读书。”
老者陷入了回忆中,声音幽深而低沉,“每个月,我们都能收到一封信和几十贯钱,阿姊说了,这是她的月俸。但一年后,阿姊突然给我们送来一千贯钱,让我们置办一些田产。随后,我们又收到了阿姊的信,信中,阿姊说,她的主家要去南边做官,她舍不得那份差事,便也跟了去,但这一去便再了没了音讯。”
说话间,老者已经泪流满面。
许是说道了他最难过的事,这一次,他竟忘了礼仪,直接捉起袖子擦了擦脸,“阿兄和我都要去南边找阿姊,却被阿娘死活拦住。阿娘以死要挟,让我们先好生读书,拿到先生的荐书,做了官,再去找阿姊不迟。”
李寿没说话,静静的听着。
老者苦笑一下,低声道:“事后,我和阿兄都猜测,或许阿娘知道阿姊的真正下落,只是她一直不肯说。直到她过世,也没有告诉我们。”
“所以,你们就一直都没有去找‘她’,任她‘失踪’几十年?”
李寿脑海里浮现出那份血书,想到那个身处绝境却不忘给自己儿子求生路的苦命女人,忍不住语出讥讽。
“当然没有,我们找了,我们真的找了。”
老者忽然变得很激动,声音都有凄厉,“但阿姊根本就没有留地址,只有一个含糊的苏湖,过去几十年,我们以及我们的子孙们几乎在苏湖一寸一寸的寻找,却始终没有找到阿姊的下落,直到三年前,我的长孙来京城参加春闱,才听闻了李家的那段传奇过往…”
“那你三年前怎么没来找我?”李寿冷冷的问道。
“事关我阿姊,我当然要查个清楚。”
老者也冷笑一声,凉凉说道:“李寿,阿兄和我的子孙,虽然不似你位居高位,可我们颜家不是趋炎附势之人。阿姊为了我们牺牲了一切,我们绝不会随意冒认。再者,我们心中还存着奢望,希望阿姊还活着…”
第528章 颜斯的要求
“你现在来找我,也就是说,你已经查清楚了?”
李寿异常镇定的看着老者,丝毫没有被他讲述的那段过往所影响。
“没错,我找到了当年服侍阿姊的小丫鬟。”
老者拿着帕子擤了擤鼻涕,带着浓浓的鼻音说道:“因为阿姊预料到柳氏不会留她性命,而她身边的人也可能会被灭口,所以,她早早的便做了准备。”
原来,在颜婠发动前,她便趁着混乱,让那个小丫鬟带着些许银钱逃了出去。
柳氏只顾着看管颜婠,一时没顾得上清理她身边的人。
待她想起此事的时候,那丫鬟早就逃得没了影儿。
偏那丫鬟不是柳家的家生子,是颜婠从外面带来的,柳氏半点线索都没有,只能任由那丫鬟逃遁。
不过,柳氏想,那丫鬟既然更提前逃走,应该是个聪明人。
是个聪明人就好办了,至少她不会办蠢事。
比如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指证她这个堂堂李氏宗妇。
那丫鬟确实够聪明,这一逃就是五十多年。
若不是颜婠给弟弟的信中随口提到在哪里买的这个丫鬟,颜家人也不可能找到她。
找到那丫鬟的时候,颜斯,也就是老者,亲自去了一趟。
那丫鬟起初还不肯承认,但一看颜斯的模样,顿时惊了一跳,脱口说了句:“娘子!”
原来,颜婠和弟弟有几分相像,尤其是颜家人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书卷气,更是令人印象深刻。
见到颜斯,那丫鬟不再否认。
又听说颜婠的孙子已经为颜婠正了名,如今顺利继承了李家。
而柳氏,则直接被李祐堂休弃,被赶出了李家。
听闻这些,那丫鬟更加痛快,将当年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为了证明自己所说非虚,她还拿出了颜婠留给她的一封信,以及一本手札。
“这本手札是阿姊在柳家别院的时候写的,记录了她这一年多的生活,以及对腹中孩儿的感情。”
颜斯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他没有立刻交给李寿,而是无比爱惜的轻轻抚摸着。
“我能看看吗?”
李寿沉默良久,方低低的说了句。
“嗯。”颜斯答应一声,然后将册子万分小心的交给了小丫鬟。
小丫鬟感受到颜斯的慎重,接那册子的时候,也无比谨慎。
迈着小碎步,小丫鬟将册子双手捧到李寿近前。
李寿仔细的拿起册子,轻轻翻开,苍劲有力的楷书映入眼帘。
这笔迹,他很熟悉,跟那份血书、以及颜斯带来的几封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李寿一目十行的看着,这本册子,说是手札,更像是日记,详细记录了颜婠怀孕前、孕中的心情。
其中,有与李祐堂同房时的羞愤,有怀孕后的惶恐、畏惧和愧疚。
李寿不是女子,但因为唐宓怀了孕,所以对孕中女子的反应很了解。
想想现在的唐宓,再联想那时的颜婠。
同样是怀孕,颜婠却没有夫君的关心与照顾,更谈不上什么爱。
有的只有对未来的迷茫和对孩子的歉意。
她也是的小娘子,家族也曾经是世家啊,结果,却给了孩子这样一个不堪的出身。
更有甚者,一旦柳氏自己有了孩子,她颜婠的这个孩子唯一的下场就是死!
一想到那些,颜婠就夜不能寐。
在那份手札中,颜婠还详细记录了自己的心理历程。
起初,她肯答应柳氏,自然是为了钱和两个弟弟的前程。
其它的,她根本就没考虑。
比如她答应为柳氏生的那个孩子!
但随着腹中胎儿的长大,她第一次感受到了胎动,第一次摸到了孩子的小手小脚在肚皮上撑起的包,那种血脉相连的感觉,让她恨不能立时带着孩子逃走。
渐渐的,她的心开始往孩子身上转移。
若是按照最初的她,柳氏给她的所有东西,她恨不能全都捎回家里。
可到了后来,她开始为自己的孩子考虑。
每个月照例给家里寄钱,寄的只是柳氏给的“月例”。其它的,比如赏赐什么的却都留了下来,准备给自己孩子铺路。
她想方设法的跟李立德身边的一个管事娘子搭上了关系,将攒的那些财物全都送给了那位娘子。
不为别的,就是希望关键时候,那位管事娘子能救自己孩子一命。
随后的事实证明,颜婠的办法很有效,李其琛不但活了下来,还被李立德亲自抚养,成为李家名正言顺的第二顺位继承人!
“…阿爹,阿婆确实是疼爱您的,虽然最初她是想用腹中的孩子换钱,但到了后来,她却真心实意的为孩子筹划。”
李寿将册子推到李其琛面前,低声说道。
李其琛表情很是复杂,他没有伸手去拿册子,只是定定的看着。
良久,他的喉结才滚动几下,声音有些哑,“她、她真的爱、爱那个孩子?”
这是李其琛的心结,他的生母另有其人,虽然避免了自己的血脉中混入仇人的血,但依然不能回避一个事实——他,只是他母亲用来换钱的工具!
每一个生命,都希望自己是被父母所期许的。
而一旦事实并不如希望的这般美好时,对那个孩子的打击是极大的。
哪怕那个孩子已经年逾五十,已经做了祖父,依然迈不过心里的这道坎儿。
“她是用一颗母亲的心,全心全意的爱着自己的孩子。”
李寿缓缓的说道,语气无比的认真。
李其琛垂下眼睑,两颗泪珠瞬间落到了衣襟上,无声无息,却留下两团晕开的水渍。
吸了吸鼻子,李其琛拿起册子,细细的读着。
颜婠的日记写得很生动,某日腹中的宝宝第一次胎动她记录了下来。
一页页的读来,李其琛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一个面容秀美、娴雅温柔的女子,躺在和煦的阳光下,抚着隆起的肚腹,柔声细语的跟肚子里的孩子说话的场景。
那场景,太美,美得他都有些晕眩了——原来,他的母亲也是爱他的,对他的降临也心存期待与感恩。
李其琛看得很慢,一本百十来页的册子,他足足看了半个时辰。
看完册子,李其琛没有抬头,悄悄将眼角的泪水擦干净,才低声道:“他呢?忽然找来,定是有什么事。”
李寿知道父亲嘴里的“他”是谁,回道:“他说,他的阿姊不能没名没分,他想把阿姊的尸骸葬入李氏祖坟,将灵位供奉到李氏祠堂…”
第529章 解决
早在李立德的事件结束后,李寿便寻了个黄道吉日,请慈恩寺的高僧做法事,将李立贤和颜婠的尸骸全都装殓起来。
又在一年后,由他亲自护送,将两人的棺木送回赵郡老家。
为何要等一年的时间?
原因很简单,因为李寿要“清理”老家的祖坟。
当日李寿对李立德所说的“挖棺鞭尸”,并不全是恐吓,他确实想把那些人挪出李氏祖坟。
想想也能理解,李永年等人,若是按照真实身份,根本不配埋入祖坟,更不用说,他们还是戕害嫡支的凶手。
李寿没有让他们的尸骸丢弃荒野,任野狗啃食,已经算是厚道了。
他让人在赵郡随便找了个荒山,然后将李永年一系的尸骨全都埋了进去。
世人听说这些,都说李寿仁厚,就是顾琰等世家大佬也都暗暗点头。
将那些人的尸骨弄出去后,李寿又重新修缮了祖坟,不但给李立贤修了墓室,还给李立贤的父、兄们也都立了衣冠冢。
这一收拾就耗费了一年的时间。
待一切收拾妥当,李祐堂、李其琛以及李寿祖孙三人,亲自主持仪式,将李立贤和颜婠两人葬入祖坟。
而两人的牌位也都早早的供奉到了李氏祠堂。
这些,李寿从未瞒过人,所以只要有心打听,都能打听得到。
颜斯有备而来,应该早就将这些都探听清楚。
他却还将这些当做要求提出来,就颇值得玩味了。
李其琛不傻,略一沉吟便明白了,淡淡的说了句,“他想给她要名分。”
虽然是血缘亲人,但到底从未生活在一起,李其琛实在喊不出“阿舅”、“阿娘”。
“这也在情理之中。”
李寿跟父亲说了半日的话,嘴巴都有些干了,端起茶盅,轻啜几口,继续说道:“我让人查过了,百余年前,颜家是山东大族,前朝时没落。颜家虽然败落了,但族中子弟都读书求上进,希望能振兴祖业。所以,颜家的家规森严,对名声也分外在意。”
颜家可以出一个为了弟弟不惜牺牲一切的义姐,但绝不能有个给人做外室或者妾侍的女儿。
而在李氏的族谱上,颜婠的身份很模糊,既没有标明是妻也没有言明是妾,只是含糊的注明“生子李其琛”。
“他们既然在意名声,完全可以不认她啊。”
李其琛总觉得颜家出现得太突然,莫名其妙的冒出来,又提出这样的要求,他担心会有什么阴谋。
“三年前的事闹得很大,阿婆的身份虽然没有彻底揭开,但很多人都知道她姓颜。而颜家,正好有个失踪几十年的长姊,若有心人一查,就能查到其中关联。”
李寿摩挲着茶盅上的花纹,低声说道。
颜斯走后,李寿便立刻让阿玄派人去调查颜家。
颜家在京城不显,但在山东,却已经成为一个望族。
族中子弟大多科举入仕,颜斯这一房,更是父子四进士,一时成为佳话。
颜斯的几个儿子都做了官,长子如今官至刺史,封疆大吏,为天子牧守一方,绝对称得上实权人物。
长孙也不错,三年前来京参加科举,便考中了进士科,被圣人安排进了鸿胪寺。
现在虽还只是个从六品的小官,但他年轻啊,今年也不过二十三岁!
还有其它的子孙,前程亦是一路坦途。
“…依着颜家目前的状态,并不需要攀上我来提携。”
李寿客观的说道,“所以,我觉得,他们应该是为了避免政敌抢先查到这些,让自己陷入被动的境地,这才——”
无奈跑来认亲,然后向李家提要求。
而且颜斯以己度人,觉得自己若是李寿,应该也想给颜婠正名。
毕竟,他是颜婠的孙子,如果颜婠身份尴尬,他这个李氏继承人做得也名不正言不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