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同姬发皆是一惊,然而,显然,姬发斯人,是个见过那么些世面的凡人,是以,几乎只是一瞬,他便从震惊中回过了神,微微侧过头,手中的铜剑转了方向,直直地指向了前方,话语中竟是夹杂了一丝兴味一般,“豹……妖?”
听了那厮道出的两个字,我的脖子一寸寸地扭了扭,扭向了前方,于是乎,便自然而然地又被惊了一惊神。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黄沙上,懒懒地卧着一只硕大的闭着双眼的豹子。
周身的花纹华丽而流畅,金色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点点光泽,竟是一头漂亮得很的豹子,不消想,方才那番话,决计就是它说的了。
思及此,我有些无言,只觉得这做梦的人也忒雷了些,竟是梦见一只会说话的豹子,委实是教本仙姑有些许的理解不能。
“这回送来的还不错,”那头豹子的嘴巴动了动,眸子缓缓地张了开来,现出一双湖蓝色的眼眸,他动了动身子,前腿微屈,从地上站起了身子,竟是高大得不像话,“石姬养的魂养了几百年了,一直没见那人醒过来,你们是自己把元神交出来,还是要本王动手?”
“养魂?”我蹙眉,恍惚间便想起了石姬的那番话,那时她约莫是说了什么养魂,只是……我有几分想不明白,为何石姬手中会有水月花镜呢。
“要我们交出元神?”姬发将手中的铜剑扬了扬,笑道,“也得看你有没有本事了。”
“哦?”那头豹子闻言,喉间溢出了一声笑,“小子挺狂,说说,你是何人?本王手下,不杀无名小卒。”
“姬发。”
“姬发?”那头豹子似乎是吃惊不小,“你是西伯侯姬昌的二儿子姬发?”
“……”我亦是吃惊不小,只转了头愣愣地望向姬发,着实有些没想到这厮来头原来是这么的大。
“是又如何?”姬发一声冷笑,随后便又扬了扬剑,问道,“你又是何方妖孽?”
“呵呵,”那头豹子笑了笑,说着便化出了人形,“豹皇,申公豹。”
“……”我闻言猛地一呛,被“豹皇”儿子雷了个结结实实,顺道咳了几声。
“豹皇……”姬发仍是笑,仍是那副很欠揍的带了丝讥讽的笑容,“没听过。”
一道白光闪过,黄沙之中的豹子已然没了人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位长身玉立的暗黄衣袍的男子,右边脸颊纹着一朵妖冶的红莲,丹凤眼狭长微挑,唇尾起菱微翘,整个人瞧上去很有几分邪里邪气的俊美。
“你又是谁?”
申公豹的丹凤眼微挑,望向姬发身旁的本仙姑,漫不经心地问道,语调透着几丝隐隐约约的轻浮挑逗。
“荆和。”我双眸中盈满了戒备同警惕,冷冷望着他,回道。
申公豹双眸中掠过一丝惊异,他唇尾一扬勾起抹浅笑,望着我饶有兴味地问了句,“你这模样,难道是当年那个祭了轩辕剑的轩辕荆和?你竟是没死么?”
听了这番话,本仙姑表示,自己真的是很尴尬。
想来,我着实是不大晓得自己当初在九重天上的威名原是这么盛的,没成想,如今我到了凡界,竟是是个妖精都认识我么?
真是不晓得这申公豹同石姬是什么关系,两人竟是连问出的话语都像差不了多少。
“……是啊是啊。”我皮笑肉不笑地笑了笑,颔首。
“很好很好,”申公豹面上的笑容浅然,约莫是很满意听到这样的答复,说道,“如此说来,你们二人倒都是身份极其尊贵的人,若是申某动起手来,一个不慎伤了你们,申某怕是要过意不去了。”
“那也得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姬发一声冷哼,随后,我便只觉身旁一道疾风刮过,姬发其人便端着铜剑朝申公豹刺了过去,见此情形,我心头生出了一丝叹服——
想来,姬发其人,区区一个凡人尚且能有如此快的身手,委实是难得。
申公豹眼瞧着姬发朝他攻了过来,当即便旋了身子躲过姬发手中那一剑,抬起右手便是豹爪一般的形态,朝着姬发的背脊狠狠地抓了下去。
我的心几近到了嗓子眼儿,也正是这千钧一发之际,姬发眼风一瞄,当即便侧身躲过了申公豹那致命一击,与此同时,手中的铜剑也朝着申公豹的胸口刺了过去。
金色的沙粒被二人的打斗带了起来,飞飞扬扬地洒了漫天,灼热的阳光送来滚烫的热风,我额角泌出了细细的汗珠,而那缠斗着的两人更是挥汗如雨。
这情形,对姬发很不利。
申公豹是一只豹妖,而且,方才听他自称本王,还是豹族的皇者,想来,修为道法也不应该弱到哪儿去的。
而姬发,虽说剑招狠辣出手极快,那身手在凡人里算得上一等一的好,然而,若是对上的不是个人,他便占不了多大的上风,况且,申公豹在这水月花镜里头,一直便守在这处沙漠里,自然对这儿的环境熟悉得很,姬发一个凡人……委实是太没竞争力了些。
正在本仙姑这厢担忧着姬发那厮的安危的时候,我却蓦地望见申公豹那厮的眼风一扫,便扫到了貌似打酱油状态的本仙姑,于是乎,他的爪子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我袭了过来。
我大惊,脑中升起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闪开,然而,本仙姑兴许是睡了那么几百年将脑子睡得不大灵光了,是以,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本仙姑觉着,自己的脑子是没用的——
我一个激动,立时便朝着姬发的方向闪了过去。
脚下黄沙漫漫,一个没踩稳,我瞬间便>肆讼氯ィ诩Х⒛彻雍苡屑阜止殴值难凵裰校移俗潘谷说沽说兀舱谴耸保壹绱Υ匆徽蠡鹄崩钡奶弁础>
当那阵疼痛传来时,我心头生出了两个念想——
其一:这不坑我么,这也能救人,这也能白挨一道伤!
其二:这道伤,为什么不偏不倚将将要伤在右肩上头……
“唔……”我压着一声痛吟,视线有几分模糊,接着便望见被本仙姑压在身下的姬发双眸中掠过一丝类似于不敢相信的奇异光泽,简言之,便是很骇人。
“……”身后一阵响动,姬发双眸一凛,便将我半揽着从地上站了起来,他出手中的铜剑指着申公豹,冷笑道,“无耻。”
“这女人倒是不笨……”申公豹抬起沾着我血迹的右爪,缓缓地放倒了鼻尖,嗅了嗅,笑道,“你们可晓得,对于妖族的人来说,神族的血,是天下最极致的美味。”
“美味……”我迷迷糊糊地听见了这么个词儿,当即便下了个决定,连忙将右手往他的剑刃上一划,一阵尖锐的刺痛袭来,我忍了忍,接着便碰了碰姬发,抬起右腕子放到他眼前,附近他的耳畔,低声道,“快喝。”
“……”姬发眸中闪过一丝异样,若有所思地望着我。
“仙血……”我阴着脸,冷声道,“可比你们凡人的十全大补药顶用。”
“为什么救我?”他蒙着层阴雾的双眸冷冷地望着我,沉声问道。
“我……”脑子的昏沉有些厉害,我恶狠狠地瞪着他,强忍着右肩处钻心的痛,端起了嗓子吼道,“要——活——命!”
闻言,姬发垂下了头,薄唇便要往我手腕子上凑。
我一惊,连忙将手缩了回去,“……你作甚?”
“……”姬发双眸一寒,“喝血。”
“……”我一时有几分纠结,心道我一个嫁过人的妇道人家,如何也不能让人轻薄了去才是……
“你犹豫什么?”姬发的语调中夹杂了一丝怒意,双眸阴沉似雪,冷声道。
“不行,不行……”我缩着手腕垂下了头,双眸微动,“不可以……”
“砰——”
一道刀剑碰撞的金属声响起,我心头大惊,待我抬起头时,却见姬发被申公豹整个儿地拖开了丈远。
“哐当”一声,申公豹冷笑着一挥手,姬发的面具便被生生打落,露出了一张清俊不凡的容颜。
“……”
若是真要有什么形容词能用以形容本仙姑此时此刻的表情,那只能是——摆忘川边上能吓死一打小鬼儿。
“……”
若是真要有什么形容词能用以形容申公豹此时此刻的神态,那只能是——惊得惊天地,泣鬼神。
“你……”语言功能在瞬间丧失殆尽,我的舌头打起了结。
唔,相较于我,反倒是申公豹淡然了许多,他蹙眉错愕,有些慌乱地收起了右爪,竟是恭恭敬敬地一撩袍子抱了拳,端着嗓子沉声道了句——
“刑天上神。”


巧合

“刑天上神。”
申公豹微低的嗓音轻飘飘地传入了我的耳朵,一时间,本仙姑对眼前的场景,唔,确切地说是姬发那张鬼面具下的脸皮,很有那么几分接受不能。
想来,当初刑天同我父君一道司掌着三界的战事,他在四海八荒里的知名度定然是很有几分高的,只是,九重天上的上神们,大多都有着那么些不为人之的怪癖,譬如说,刑天的怪癖,便是出战必蒙面。
传说里说,刑天的容貌奇丑,丑得惊天地泣鬼神,是以,他总是戴着面具蒙着面,这一点上,其实刑天同我那位颇不算东西的前夫君是有些相似的,据说苍玄出战也是要蒙面的,只是传说里对苍玄出战戴面具的解说,不知为何,便是截然不同的两种说法——
苍玄帝君生得一张三界里俊俏得极致的脸,若出战不蒙面,会使对手分心,是为胜之不武。
往时候,对于以上的两种说法,本仙姑一直是觉得颇荒谬的,且不论那刑天长得不丑,很不丑,便单是苍玄不蒙面要让对手分心这说法,便委实是瞎掰得过了些——
东皇苍玄那张脸生得俏归俏,可决计不是诸如青耕之流的妖孽党,而是端端的冷峻清寒,本仙姑就不信了,望着那张冷冰冰的死人脸,哪个还能浮想联翩地发发癫梦分分心。
思及此,本仙姑往往感慨万千之——
终究,是这四海八荒里的少年们想得太多了。
而此时,我倒着实是有几分钦佩起这申公豹了,照着四海八荒里那种荒诞的传说,加之刑天这辈子以真面目示人的几率少之又少,他尚且能一眼便将这位上神认出来,实是难得,难得的很了。
脑中这么一番胡思乱想间,我口中却早已分毫不含糊地发了声,端着一副恭敬得很的神情躬了躬身,抱着拳笑道,“……刑天上神,好久不见,您老倒是愈活愈年轻了啊。”
见此情形,姬发斯人似乎是比我还接受不能,他蹙了一双剑眉,双眸一凛,口中冷冷地吐出了几个字,“刑天?那是何人?”
“……”闻言,我一呛,不禁抬起眼狐疑地望了他几眼,有些不明白这人是在装疯还是在卖傻。
“……”申公豹的双眸亦是一冷,他蹙着眉将姬发从头到脚又打望了一遭,约莫是有些惊疑,口中低声道,“奇怪,为何不见紫气……”
听了这句话,我心头亦是一惊,心道本仙姑方才被姬发那张脸震了,竟是连他周身没得紫气这茬事给忘了,莫非……他只是生得同刑天一模一样?只是,这天底下又哪来的凡人能生得同一个神仙一样,且那神仙还是个身份极其尊崇的上神……
“……”划开了的腕子还在不住地冒着血,被申公豹划伤的右肩亦是钻心地疼着,我左手捂着伤口,盯着姬发,脑中却蓦地灵光一闪,遂连忙不着痕迹地撞了撞姬发,又沉了容色望向申公豹,厉声道,“刑天上神在此,你这豹妖,真真是好大的胆子!”
“……”姬发容色微变,眸子扫了我一眼,却是未作声了。
“呵呵,”申公豹一双眸子淡淡地掠过我,又望了望姬发,喉间溢出一阵低笑,又道“他若真是刑天上神,那为何本王连一道紫气也没瞅见?”
“……”
“呵呵,荆和,你扯谎的本事不大好,不过一个生得同刑天像了些的凡人,竟也想骗过本王?”申公豹朝着我走近一步,语调轻蔑得很欠抽。
“说话。”姬发抬手拭去唇角的血迹,顺道低低地朝我道了句。
“……”心头一番思量却仍是寻不见合适的说辞,我有些语塞,额头立时便泌出了一层细汗。
也正是此时,一道清寒冷冽的男子嗓音却在本仙姑尽是冷汗的背后响起了——
“姬发确然不是刑天,他只不过……是刑天在凡界的转世。”
我心头一惊,有些不敢置信。
申公豹的眸子淡淡地抬起,掠过几近石化的本仙姑,望向了我的身后,忽而轻轻挑了挑眉,轻声笑道,“你胆子倒不小,水月花镜也敢来,呵呵,看来你做了那么些年的活人,是活的不耐烦了想尝尝做死人的滋味了?姜太公。”
“……”我扭了扭脖子,面皮有些抽搐地望向了身后那位玉树临风的白衣青年,讷讷地道了句,“师父。”
“姜太公?”姬发亦是朝我身后望了望,见了姜尚,他的眉有些微蹙,口中喃道。
“你方才说,姬发是刑天的转世?”申公豹一声嗤笑,“可有何凭证?”
“凭证?”姜尚唇畔一扬,他缓步朝着我同姬发走了过来,眸子漫不经心地扫了我一眼。
不知是否是本仙姑失血过多脑子有些不清醒花了眼,我依稀望见,姜尚某太公的颜色蓦地一冷。
我有些怔忡,因为我这位师尊的这份儿眼神儿,同一个人,真真是如出一辙。
“姜某没什么凭证。”姜尚的清寒的眸子望向申公豹,笑得很风轻云淡,面上的神情闲适得像个隐士,而本仙姑也是在此时笃定,方才,果真是我眼花。
“嗤……”申公豹又是一声刺耳得紧的嗤笑。
“不过,”姜尚清俊的眉眼间缱绻着一股子温雅和煦,然而,本仙姑却莫名地觉着周遭似乎绕着一阵若隐若现的威压,随后,又听得姜尚温文尔雅地朝申公豹说道,“姜某可要好心提醒豹皇大人,信也不好不信也罢,只是这刑天上神,可不是大人你得罪得起的。”
“……”申公豹闻言,脸色骤然微变,微微眯了双眸死死地盯着姜尚,似乎是在掂量他这番话的斤两。
“哼,刑天上神,为何会转世到凡界?姜尚,你唬人唬到了本王头上,委实是找错人了。”申公豹又是一声冷笑,朝姜尚道。
“姜某说过,”姜尚面上的笑意亦是渐渐地隐了下去,他双眸清寒,不带一丝温度,凉凉地回望着申公豹,复又续道,“信不信,在你。”
“……”申公豹动了动唇,又动了动脖子,忽而仰天一阵嘶吼,只听得一阵震天动地的豹吟过后,他又化回了那头威风凛凛的壮硕豹子原身。
我一惊,脚下不由地朝后退了一步。
姜尚同姬发两个,到底是比本仙姑有见地多了,他二人皆是不动如山,凛着眼冷冷地望着申公豹的原身。一时间,本仙姑觉着,自己身为一个仙姑,终究还是不能被两个凡人给比了下去才是,是以,我清了清嗓子,又迈了脚上前了一步。
“……”姬发满眼的不屑,白了我一眼。
“……”姜尚一脸的嫌弃,亦白了我一眼。
“……”我有些窘然,面上却一派地大定,只淡淡望着那头硕大的豹子。
“哼,姑且留你们性命,只是,”申公豹的唇张了张,双眸冷然地望着我们三人,又道,“便是本王放了你们过去,你们也走不出这水月花镜。”
申公豹的话音甫落,一阵狂风便蓦地刮了起来,席卷着漫天的黄沙,直教人睁不开眼。
狂风过后,我放下了挡着眼的双手,这才发现,申公豹连同那片漫漫黄沙早已没了踪影,周遭已是一派青幽静谧的竹林深夜之景了。
“……”我抬起眼,望了望身旁满脸阴沉的姬发,又望了望不远处面无表情的姜尚,终究还是迟疑地开了口,问道,“师父,你也是被石姬捉进来的?”
“唔。”姜尚某太公淡淡应道,忽而,他的眸子垂了垂,似乎是睨了我的手腕子一眼,双眸微掩,口中漠然道,“腕子怎地了?”
“……不小心,划了。”我面上很淡定,说出的话亦是很镇静。
“……”姬发原本拍着绛红袍子的动作一顿,双眸抬起又白了我一眼,接着继续拍沾在衣服上的黄沙。
“唔,是么。”姜尚颔首,脚下一动便朝我走了过来,在我身前站定。
“……”我有些疑惑,有些莫名地望着他。
“……”他的眸子垂着,教人望不清他面上的神情,只见他忽地伸出了右手,缓缓地朝着我伸了过来。
“……”我一惊,一时间很有几分呆愕,竟不知作何反应了。
“刺啦——”
一阵衣料撕裂的声响传来,我垂下眼帘,这才望见姜尚将本仙姑衣摆的布料撕了一小绺下来。
“你——”我抽了抽嘴角。
“你的血没你想的那么值钱,”姜尚面无表情地捉着我的袖子,将我的右手提了起来,接着便舀着那绺布条开始缠我的伤口,至始至终也没碰着我的腕子分毫,包扎好了右手腕,他又神情淡漠道,“唔,凭你的本事还救不了人,别见着什么都扑过去蘀人挡。”
说着,他的眸子淡淡抬起,不着痕迹地扫了姬发一眼。
“……”我抬眼望了望姜尚,只见月光淡雅,那人浓密的双睫在颊上投下了一圈淡淡的阴影,混着竹影婆娑,竟是颇有几分熟悉的勾人。
我骤然一惊,连忙收回了右手别过了脸,心头很有几分不明白那股子熟悉感是从何而来,莫名地便生出了几丝慌乱。
“姜尚?”
忽地,姬发阴寒得渀若冬夜的声音响起。
“……”姜尚微微侧过头,望向他。
“你方才所言,可是真的?”姬发的眉宇微凝,问道,“我当真是那什么刑天的转世?”
“……”姜尚唇角微勾,“姬公子真是说笑了,那是姜某瞎掰的。”
“……”姬发闻言挑了挑眉,倚着一株竹子便坐了下来,闭目养起了神。
姜尚亦是坐了下来,他缓缓从怀里掏出了一柄精致的匕首,修长的左手食指一划,便窜起了一撮火苗,他面上一派的从容,将匕首放在火上烧了起来。
“把衣服脱了。”他的双眸淡淡地望着那匕首,忽而道。
“……”我闻言大惊,几乎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遂试探着问道,“你、你说什么?”
“把衣服脱了。”
这一回,他的眸子抬起,望向了我,很淡定地重复道。
“……”
心底似乎是有什么不可抑制地倾泻流出,我双眸蓦地有些模糊,几乎要看不清他的容颜。
脑中蓦地便闪过了许多支离破碎的画面。
记忆中,似乎有一场雪,有一个雪夜。
似乎是有一个人,用一张截然不同的容颜,对我说过一句一模一样的话。
连话里的口吻同语气,都是惊人的一致。
我怔怔地望着姜尚,他双眸沉寂深不见底,静得像是一潭泉水一般望着我,我垂下眼眸,心头漫开了一阵教我几近窒息的熟悉感,很轻,却该死的深刻。
望了望姜尚手中的匕首,我有些明白了,他是要为我疗右肩的爪伤。
唇角泛起抹笑,我私以为,自己这笑,决计是嘲讽又苦涩的,这世间,究竟有多少的巧合。


穷奇

若是一个同你相处不过三五天的男子舀着把匕首,冷冷清清地望着你,再端着一副无比施舍的表情朝你道上一句“把衣服脱了”,你会有什么反应?
唔,我私以为,即便那是个生得颇人模狗样的男子,那反应也断然不会是甚好反应的,因为,素来自诩颇具大众代表性的本仙姑的反应,便是面无表情地朝着姜尚某太公走了过去,甚严肃甚端庄地抬起了右腿——踹了他一脚。
本仙姑觉着,自己那时做出斯般反应时,定是没舀脑子想事的。
因为在我的脚不偏不倚将将挨着姜尚那厮白净得渀若不沾纤尘的袍子时,我心头便油然而生了一股子强烈的悔意,然而,本仙姑,到底是个有身份的仙姑,虽说也只是曾经有身份,然而,在那般的情态下,我作为一个曾经在四海八荒里顶有脸面的老姑子,是如何也不能临阵将脚缩回去的。
是以,我思索了一瞬,又有了接下来的另一个反应。
而在今后的数万年中,我都觉着自己那一瞬的思索连同那接下来的反应,都只生生地证明了一件事——
轩辕荆和,原来你真真是个不可小觑的。
伸出的右腿临阵转了个方向,我原是想着,这一转一转的,我方能笑个风轻云淡地朝姜尚道一句,“哦呀,师父,这你就不晓得了,转转胳膊转转腿,到底是能延年益笀的。”
然而,事情的结局却让本仙姑觉着很尴尬,我到底是高看了自己,亦或是,我高看了自己那条细细长长的腿。
因为,本仙姑那条腿,那方向是转了,那事情却并没有顺着我心中预想的美好方向发展,那一转之间,我一个重心不稳,直直地摔了下去,将将是一屁股坐在了姜尚某太公的端端盘坐着的腿上。
一时间,竹林之中有风声过耳,有蝉鸣阵阵,有落叶簌簌,还有……唔,一声轻不可闻的微呛声,也正是此时,本仙姑又有些佩服自己了,心道我臀下垫着姜尚的腿,竟也是能初步断上一断,那约莫是姬发的声儿,我委实也是个厉害的角儿。
此情此景,饶我是个脸皮颇有几分厚实的神仙,我也是理应觉着窘的,是以,本仙姑万分正经地窘上了一窘,接着方才挣扎着转过头,望向被我以一种泰山压境之势“坐倒”的师尊大人。
姜尚其人,他面上的表情很随意,很淡然,他凉凉地瞅着我,一言未发。
本仙姑呢,我面上的表情甚狰狞,甚惊悚,我直直地望着他,几声干笑。
“呵,呵呵……”我干笑,干笑,仍是干笑,终究还是干笑,直到那笑声干得我自己都禁不住一个冷战时,我方才硬着头皮续道,“师父,我……”
未待本仙姑的话说完,姜尚却已是开了口。
“唔,仙姑可还能站起来么?”他眸色清寒,淡淡地睨着我,沉声道。
“唔……”我面上挂着丝异常尴尬的笑坨子,很正儿巴经地颔了颔首,又道,“能的,能的,哈,哈哈。”
“唔,”姜尚淡淡应了声,纹丝不动地睨着我,又道了句,“其实,仙姑你也并不是特别的沉,只是,你姑且还是有那么些许的沉。”
“……一般沉,一般一般。”我心头颇无语,面上却仍是很配合斯人地嘿嘿一笑,忙不迭地手脚并用着从他腿上爬了起来。
“你背上的伤,我方才瞧了一瞧,倒也不至于要了你性命……”姜尚面无表情地撩了撩袍子,神情很淡漠,亦很严肃。
听了他的话,本仙姑心头的这块巨石总算是微微地落了地,然而,还未待本仙姑安安心心地将哽在喉咙口的那口口水咽下肚,姜尚那厮颇清寒耐听的声儿却又万分应景地传入了我的耳朵。
“至多……”言及此,他微顿,微微蹙了眉,半晌方才又缓缓续道,“至多,也就要你半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