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心中还怄着气,连着一个月没再踏足过兰陵宫,宫中的诸嫔妃也是难得的消停了数日,合宫里清净了数日,然而南泱心头却晓得,这些平静安泰都不过是表象,后宫的这汪水,永远都有暗流涌动。

殿中摆着个青铜雕凤的路子,热炭滚滚地烧得通红,檀香炉的之中有熏香袅袅升起。

近日里南泱的胃口愈发不佳起来,午膳没吃几口便停了筷子,一阵倦意袭来,她打了个哈欠正要起身,便听见李松盛的声音从宫门口传了过来——

“韩婕妤到。”

接着便见一个锦衣华服的女子扶着宫娥的手踏入了殿门,自打复了宠,韩宓贞的气色便一天比一天好,渐渐也有几分容光焕发的姿态,她面上端着一个恭敬的笑容,朝南泱福身,低低道,“臣妾参见淑妃娘娘。”

南泱被明溪扶着坐在了上位的椅子上头,漫不经心地睨了她一眼,随意地摆了摆手,“不必多礼,婕妤坐下吧。”

“谢娘娘。”韩宓贞又屈了屈膝,这才立起身子,身旁随侍的如兰便上前几步,将她领上的系带松开,替她褪下了披风,她方才徐徐坐下了身子。

韩宓贞为人贯是忠厚,尽管如今荣宠加身,却没有半分的骄矜之态,对着南泱仍是极为恭敬,一则南泱的位分仍旧高她,二则也是感念南泱对她的恩德。

南泱捂着汤婆子,朝她望了一眼,笑道,“往时婕妤的气色总是不大好,如今神采奕奕的,本宫瞧着也是宽慰,总算能放心了。”

韩宓贞垂着头,神色仍旧极为恭敬,“都是托皇上同娘娘的洪福,臣妾有今日全是仰仗着娘娘的大恩。”

“……”她唇畔衔着一抹不咸不淡的笑,声音淡漠疏离,“你也不用紧着谢本宫,本宫虽为你出了主意,到底也是你自己争气,皇子满月那晚你做得很好,天时地利人和,也是你的好运气。”

“臣妾哪里有什么好运气,全都是托娘娘的福罢了。”韩宓贞的眼帘垂得低低的,低声道。

客套了这许多话,南泱有些不耐了,接过明溪奉上的茶盏便抿了一口,镶嵌着朱玉的护甲随着小指翘起个漂亮的弧度,典雅而高贵,不再同她绕弯子,沉声道,“婕妤同本宫是姐妹的情谊,在本宫跟前儿不消拘谨,想说什么直说便是。”

韩宓贞一滞,思量了半晌方抬起头,朝南泱望去,张口欲言,却又瞄了眼她身旁的明溪,似乎有些迟疑的模样。

南泱心头瞬时了然,便慢慢悠悠地放下茶盏,“明溪是本宫的心腹,婕妤不必有什么忌讳。”

她这才微微颔首,双眸直直地望着南泱,里头似是有某种乞求,“娘娘,帝姬仙去也有数月了,臣妾冒昧一问……若要查出害了帝姬落水的贼人,娘娘心中可有何打算么?”

闻言,南泱却是微微蹙眉,这桩事她也曾思量过多时,那日帝姬落水溺毙,万姓皇帝一怒之下杀了她身旁的所有伺候的宫人,事情又过了这么久,如今再想去查更是难上加难。

可她既然答应了韩宓贞,自然没有放任不管的道理,思量半晌,她微微凝眉,朝身旁的明溪望了一眼,道,“你有什么法子么?”

明溪一双柳眉深深蹙起,却是摇头,“那日帝姬落水,皇上下旨凌迟所有伺候帝姬的宫人,照理说那般的重刑,便是死人嘴里也能吐出东西来,可却仍旧什么也没问出来,如今帝姬已仙逝数月,再要追究只怕更不好办。”

闻说此言,韩宓贞心头便凉了半截,心头一酸便禁不住低泣起来,拿着绢帕捂脸,抽泣着哭道,“我可怜的孩子,你走得太冤了,我的灵越……”

如兰心头不忍,眼圈儿也跟着红了,上前便轻抚上她孱弱的肩,劝慰道,“娘娘,您节哀吧,否则帝姬在天之灵难安啊……”

“哪里有什么在天之灵!”韩宓贞的情绪蓦地激动起来,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听起来凄厉而悲怆,掩面泣道,“三岁的孩子夭折,是上不得天也入不得地的,只能做个孤苦的小鬼儿,游荡于世间罢了……”

孤苦的小鬼儿?

南泱脑中有一道灵光蓦地闪过——古时之人极敬鬼神,她怎么就没想到这一辙呢?当即心下一喜,她忽地抬眸望向明溪,眼中有晶亮的光彩,

“办法有了!”

此言一出,韩宓贞的哭声便是一滞,隔着朦胧的泪颜去望她,抽泣着问,“娘娘您有主意了?”

南泱朝她看了一眼,沉声道,“在宫里能对帝姬下毒手的也只有那些个女人,做贼之人无不心虚,遑论女人胆子更小,帝姬之死蹊跷,化为索命厉鬼冤魂也不是没可能的。”

明溪定定地瞧着她,蹙眉道,“娘娘,可帝姬并未化为索命的厉鬼……”

“这个再好办不过。”她的眸子微微眯起,声音略微低沉,吐出的每个字眼去格外清晰有力,“没有鬼,咱们便造出些鬼来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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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赏梅

今日晨间,北国迎来了一场小雪。

天将将透出几分光亮,兰陵宫的掌事公公便已跑遍了大半个后宫。

“奴才给袁小主请安,给秦小主请安。”

翡棠阁的院子里头,李松盛正微微地垂着头,身子象征性地躬下,托着拂子朝身前立着的两位美人低低道。

袁秋华的眸子里头掠过一丝不快,跟前儿这个奴才着实不敬,行礼行得这么不规不矩,显是一副没将她们放在眼里的姿态,然而心头不悦归不悦,她的面上还是端着一丝笑意,客客气气道,“李公公多礼了。”

论脑子智慧,秦婉怡则大不如袁氏,她心头的不悦不满全写在了脸上,朝李松盛斜乜了一眼,漫不经心道,“不知李公公这么早登门,是为何事啊?”

李松盛朝她微微一笑,臂上横着的拂子在风中微微飞扬,“二位小主,淑妃娘娘前些时日偶经寒梅园儿,见里头的梅花开得极美,特邀宫中的诸位娘娘小主今日申时许到寒梅园来,赏梅小聚。”

秦婉怡的面色更难看,动了动唇刚想说话,袁秋华却先她一步开了口,面上的笑容和气得很,“有劳公公了,烦您回去回禀娘娘,就说我二人定会准点儿赴会。”

李松盛扯了扯面皮,朝她略微躬身,拱手道,“那奴才就先告退了。”说罢便旋过身子头也不回地迈出了翡棠阁的宫门,头也不回。

待那墨青色的身影从视线里头消失,秦婉怡方才一把将手中的汤婆子摔到地上,气得咬牙切齿,骂道,“不过一个底下没把儿的奴才,有什么可神气的!跟咱们面前儿摆起谱儿了?咱们好歹也是主子!淑妃也便算了,竟连她的奴才都敢小瞧咱们!”

秦氏的性子骄纵,袁秋华一贯晓得,此时见她这么一通发脾气,只低低叹了口气,朝她望了一眼,无奈道,“你也别气了,李松盛是谁?那可是兰陵宫的掌事太监,淑妃跟前儿的红人,咱们在他眼里只是些再小不过的人物罢了。”

秦婉怡瞪她一眼,没好气道,“再小的人物也是人物!他不过是个不男不女的奴才,凭什么!”

“……”袁秋华睨了她一眼,也不再想同她多说,只兀自旋过身子回了自己屋。

……

明溪取来一袭翠纹织锦羽缎斗篷,披在南泱身上,又细细地为她系上结带,边觑着她的面色边试探道,“娘娘,皇上贯是醉心风雅事的,算算日子,您同皇上也有个把月没见过面了……”

南泱微垂着眼帘,眼也不抬地打断她,“你想说什么?”

明溪悻悻,低低道了句,“今儿个赏梅您怎么没请皇上?”

“不想请。”

明溪一滞,被这个堵得哑口无言,还待说话,却见她面容漠然地理了理衣衫,捂着汤婆子朝殿门走了过去,便拿了伞小跑着跟了上去。

时值梅花盛放的时节,寒梅园中早已是媚色无边,整个院子里尽是微微梅花色,映衬着白皑皑的雪,更是别有一番风情姿态。

隔了老远便能隐约瞧见园子里的情景,园中已候了许多人,稀稀疏疏的雪花飘落着,明溪撑着伞走在南泱身旁,便听见身旁的人朱唇微启,道,“李松盛,合宫里的各位娘娘小主,你都上门去请了么?”

闻言,李松盛弯了腰身便朝她恭敬回道,“回娘娘,奴才跑遍了整个宫里,娘娘小主们没有说不来的,唯有曼音阁的那位,称身子不适,将奴才给拒了。”

南泱唇角勾起个冷笑来,“看来上回罚跪还是没能让她长些记性,一个答应的身份还将自己捧得高高在上,未免太不聪明。”

言谈间,一行人便已经走到了寒梅园的门口。

南泱不想见万皓冉,然而老天偏不随人愿。

只见远处那立在韩宓贞身旁的男子,穿着一件月白色云翔符蝠纹劲装,腰间系着犀角带,缀着一枚白玉佩,披了一件白色大麾,雪白狐狸毛夹杂着雪花在风中飞扬起一角,身量颀长挺拔,周身不怒自威。

那人的眸子静静地望着她,面上的容色极为淡漠,眼波明灭,虚虚实实。

南泱面上的神色瞬时有些僵硬,少顷又反应过来,这人应是虽韩宓贞一道来的。思量着,她抿了抿唇,这才信步走过去朝他福身,垂着眸子恭敬道,“臣妾参见皇上。”

数日未见,她似乎更瘦了些,双颊有了些微的凹陷,面色也不大红润。

万皓冉垂着眸子打量她,半晌方才移开模样,声音清寒,“起来吧。”

“谢皇上。”她这才施施然起身,立直了身子,与此同时,万皓冉身后的一众嫔妃便朝她恭恭敬敬地屈膝见礼,她道了声平身便不再说话,只垂着头立在一旁,至始至终也没再朝皇帝看一眼。

南泱的这副模样被万皓冉收入眼底,他眼底的阴骛更重了,薄唇紧抿着,瞧着有些倨傲,更多的还是森寒,本就是大冬天儿,立在他身旁的韩宓贞觉得更冷了。

两人之间的气氛微妙,但凡是稍微有点心眼儿的都能瞧出来,众宫妃彼此打望了一眼,均是不明所以。

明溪立在一旁,只觉汗都要滴下来,今日赏梅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自家主子这副模样,简直是成心惹万岁爷生气,这不是添堵么。

寒梅园里诡异的沉寂,众人没有一个敢说话,甚至连喘气儿的声音也极轻微。

方此时,外头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后便见一个内监小跑着入了园子,朝着皇帝便跪了下去。

万皓冉的眸色阴冷冰凉,朝他望了一眼,“有何事?”

内监的头埋得低低的,恭敬道,“回皇上,江大人和刘大人入宫了,说是有要事禀告皇上,现下正在广陵宫议事厅里候着呢。”

他俊秀的眉宇微蹙,沉吟了半晌,脚下一动便大步迈出了寒梅园,江路德见状,忙带着身后一众宫人追了出去。

“臣妾恭送皇上。”南泱跟着众女一道福身,朝那人的背影恭敬道了句,这才缓缓站起了身子,神色间已恢复如常。

她唇角含了一抹笑来,目光扫视过众人,语调四平八稳,“方才有皇上在,咱们便是有君臣之分,拘谨些也不打紧,这会儿皇上走了,咱们便是自家姐妹,就别这么拘泥了。”说着眸子一动,望向韩宓贞,细细打量半晌,面上挂起了一丝忧色,关切道,“韩婕妤的面色不大好看,可是身子不适?”

韩宓贞低垂着头,恭敬应她,“回娘娘,臣妾并无大碍,不过是……”说着言语便有了几分哽咽,声音也愈发低了下去,“不过是近日夜里总梦见长公主,心中想念罢了。”

南泱面上几分动容,声音也柔了几分,安慰道,“帝姬仙去已经多时了,你也当仔细身子,节哀才好。”

“娘娘,您有所不知……”韩宓贞说着便流下泪来,声泪俱下,拿起绢帕拭了拭眼角的泪水,方才又续道,“若是梦见帝姬状如寻常也便罢了,可梦中……帝姬偏生是沉水后的模样,双眼里还流着血水,极是可怜。”

众嫔妃皆是被她话中的言语唬了一跳,韩宓贞是灵越的母亲,自然觉得是可怜,然而这番话听入众人耳中,再在脑中一想,只觉几分森寒骇人,皆是生生打了个冷颤。

南泱也是一副大惊的模样,捂着心口蹙眉,“当真?”

韩宓贞抹着泪哭诉,“臣妾不敢期满娘娘。”

她半眯着眸子一副心悸的容状,声音低沉似是自语,道,“这可真真奇怪,好端端的,怎么会梦见帝姬流血泪呢……”

众女也是听得心惊肉跳,只觉手臂上的汗毛都根根竖了起来,又听见一道清丽的女子声线传来,声音低沉又有些阴森,“娘娘,奴婢曾听家乡年长的老人说起过,他们管这叫‘托梦’,奴婢暗忖着,韩主子会梦见帝姬泣血泪,莫不是帝姬有什么心愿未了?”

南泱面上骇然失色,捂了捂心口正要说话,韩婕妤却已经抢先一步开了口,讶然道,“明溪姑姑,你方才说的可是真的?帝姬当真是有心愿未了?”

明溪朝四下里打望了一番,声音低低的,似乎有些胆怯,回道,“娘娘,这些也是奴婢听人家说的……不过,世间的鬼神之事,谁说得准呢。”

此言甫落,韩宓贞一愣,竟是哭得更厉害了,直哭得泣不成声,声音嘶哑道,“想来也假不了,否则又怎会夜夜都梦见呢……帝姬每日入臣妾梦中,都会拉着臣妾的手,说自己死得冤枉,死不瞑目!还说要化为厉鬼回来报仇雪恨!”

“砰”——

一道重物落地的声线突地响起,众人循着声线望去,原来是袁秋华怀中捂着的汤婆子落了地。

她的面色早已一片惨白,扯了扯脸皮朝南泱福身,声音出口竟也有几分发颤,“娘娘,臣妾失仪,还望娘娘恕罪。”

南泱一双杏眸微微眯起,心头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道,“不碍事。”

“谢娘娘。”袁秋华这才立直了身子,她身旁随侍的宫娥已将汤婆子捡了起来,恭敬地呈给她,她接过汤婆子捂进披风,神色间尽是一片掩不住的惊惶。

“……”南泱将她面上的神色一丝不落地看进眼中,面上皮笑肉不笑道,“也罢,宝林的胆子小,咱们不说这个了。”

韩宓贞的双手在身侧紧紧攥紧,只觉腊月的寒冬也及不上心底的凉。

第75章 真相

今夜无月,漫天尽是黑压压的乌云,已过亥时,陌阳宫的大多宫闱都灭了烛火,唯有翡棠阁中还燃着一盏微弱的烛灯,火光摇曳着,在墙壁上头映出一个人影。

“云芙,世上真的有鬼神么?”

冷不丁儿的,身后忽地穿来这么一句话,宫娥的身子一僵。深更半夜的,没由来的冒出这么一句,任谁听了都会心里发毛,她咽了口口水,回过头,面上挤出个笑来,“小主,您别胡思乱想了,早些歇下吧。”

袁秋华的面容苍白,锦被里的汤婆子滚热,她却丝毫感觉不到,只觉得浑身透着一丝阴冷,抖着声儿再次追问,“赶紧告诉我——世上究竟有没有鬼神?”

“鬼神”二字,她说得尤其小声,眸子里闪烁着某种莫名的惊恐,苍白的面容在昏暗的灯火中显得十分诡异。

云芙被她的模样唬住了,立在原地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嗫嚅了好一会儿,方才回道,“小主,您是不是被韩婕妤的话给吓住了,今儿寒梅园里,她说的话确实有些吓人,您也别往心里去,帝姬就算要回来,也找不着咱们头上啊。”

“……”她的神色之间浮起一丝惊惶来,一把捉住了云芙的双手,死死地握住,颤声道,“你的意思是说……帝姬、帝姬真的会回来么?”

袁秋华的力道极大,将云芙双手箍得生疼,她痛得拧起眉头,挣扎着要将双手抽回来,回道,“小主,您弄痛奴婢了,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啊……您别胡思乱想了,赶紧歇下吧。”

她却仿若未闻,仍是死死握着云芙的手,剧烈地摇晃她,面上一片慌乱,“帝姬为什么要回来?她已经死了那么久了,为什么还要再回来?为什么?为什么!”

“小主您别这样,您别吓奴婢……”云芙被她这副模样吓得不轻,死命地挣脱着自己的双手,拔高了嗓门,几乎是嘶喊地唤了一句——“宝林小主!”

手上死死禁锢着自己的力道终于放了开,云芙连忙朝后退了两步,低头望了一眼自己的双手,已是青红一片,心头又惊又怕,半晌方才抬起满是怯意的眸子,怯生生地望向坐在牙床上的袁秋华。

“小主……”

袁秋华终于平静了几分,她的眸子里头很是空洞,又呆坐了好半晌,方才抬起手揉了揉眉间,无力地摆手,“行了,夜深了,你下去吧。”

闻听此言,云芙当即如获大赦,朝她福了福身便忙不迭地退了出去。

宫门被重重合起,她抬起满是血丝的眸子朝四下里一番打望,偌大的寝殿只点了一盏烛火,烛光极为昏暗,周遭的一切都变得可怖起来。

月白的中衣早已被冷汗湿透,一道夜风吹起,直冷得她缩了缩脖子,抬眼去望,却见是窗户大开。她蹙了蹙眉,掀开锦被着了绣履,提着烛火便要去合窗。

忽地!一种诡异的声响却从窗外传了进来,极像水滴落地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袁秋华心头一惊,再也不敢往前一步。

窗外的夜风吹得极大,仿佛是鬼哭狼嚎,那道诡异的水滴声却愈发地清晰起来,间或夹杂着隐隐约约的哭声,她侧耳细听,竟是一个孩童的啼哭!

“呜呜呜……”

哭声凄厉悲哀,袁秋华吓得几乎要打起摆子,举着烛台的手亦是颤抖得厉害,她惨白着一张脸,深深吸了一口气,“谁、谁在那里?”

那道声音却仍旧是哭,没有回答,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几分心情,将声量拔高了几分,呵斥道,“是谁在那儿装神弄鬼!若教我逮住,定要你好看!”

那道哭声仍是不住传来,少顷后便有一道稚嫩的孩童声音紧随而来,飘渺得像是不属于人间。

“宝林小主不记得我了?”那声音稚嫩却凄凉,伴随着呜咽,在寂静的夜里幽幽响起,教人毛骨悚然,“宝林小主不记得我了?”

一字一句几乎都砸在心间,袁秋华的面色惨白如尸,手中的烛台都要教她抖落在地上,瞳孔蓦地惊瞪,捂着口颤声道,“你、你……你是灵越帝姬?”

“呜呜呜……”那声音哭得愈发凄厉,问她道,“小主为什么要杀灵越,阴间真冷啊,小主下来陪灵越好不好……”

“不不不!”袁秋华朝后退了三步,忽地膝盖一弯便跪在了地上,朝窗口不住地叩首,惊惶不已,惶恐万分道,“我没有想杀你!帝姬,我真的没有想过要杀你!我绝没想到他会如此狠心,竟将你沉溺在寒波湖里啊……”

身后的宫门在顷刻间被人蓦地撞了开,传来阵阵脚步声,一道森冷端凝如磐石一般的女子声线在身后冷冷响起——

“袁秋华,你好大的胆子!”

她大惊失色,面上满是惊慌泪痕,回身望去,却见殿门处已立了许多的人,领头之高挑女子披着绛朱色的金丝软烟罗,在如墨的夜色之中极为醒目,那人容色冰冷,微扬的双眸之中森寒如冰霜,额间红莲妖冶无双。

“南泱……”她面容写满了不敢置信,低低地喃出了这个名字。

立在南泱身旁的韩宓贞早已泣不成声,一双眼中满盈的尽是无垠的恨意同哀绝,她上前几步,两道狠狠的耳光刮在袁秋华的面上,颤着手指着她,痛骂道,“你这个蛇蝎毒妇!灵越还那样小……你怎么下得去手,她才三岁啊!袁秋华,你的良心让狗啃了么!”

韩宓贞下手的力道极重,袁秋华的嘴角破了皮,一行血水顺着伤处流了下来,她捂着脸跌坐在地上,扫视过殿门口的众人,方才恍然大悟,自己这是中了南泱的诡计!

“……”她眸子里泪光闪烁,抬眸死死地望着南泱,狠声道,“淑妃,你竟算计我?”

南泱居高临下,面容极是淡漠,杏眸朝她斜斜地乜了一眼,声音冷寒如冰,没有丝毫的感情,“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若非今日寒梅园中你露出马脚,本宫也没法儿摆你这一道。”

“……”袁秋华的眸中显出几分癫狂神色,嘶声道,“那、那灵越帝姬的鬼魂又是……”

亦是此时,明溪从宫门外缓步踏了进来,面上挂着一丝冷笑,她行至南泱身侧,微微启唇,朝袁秋华徐徐道,“宝林小主不记得我了?”

竟分分明明是稚嫩的孩童声!

袁秋华双肩蓦地一垮,眸中唯余下一片死灰,忽地却又仰头笑了起来,“南泱,南泱,没想到我最终还是栽在了你的手里!”

南泱的眸子微微眯起,唇角挑起个笑来,定定地望着袁秋华,唇微张,却是朝立在身旁的女人柔声道,“此番你做得很好,本宫定会好好赏你。”

那女人将头垂得低低的,眸色忽明忽暗极为闪烁,听南泱这么说,只缩着脖子微微颔首,低声道,“臣妾为娘娘尽忠,本是分内之事,哪里敢要赏赐。”

此道声音甫一入耳,袁秋华的头蓦地抬起,死死地望向那一身鹅黄宫装的艳丽女子,声音出口破碎不堪,双手的掌心早已被指甲深深刺破,鲜血淋漓。

哈!她怎么会这样蠢,翡棠阁中竟能让南泱的人出入自由,同她怎会干系!

袁秋华抬起满是殷红血水的手指着那艳丽女子,鲜血滴落在地上,似是绽出了朵朵娇花,她死命嘶喊道,“秦婉怡!枉我将你视作姐妹!你竟为了依附淑妃,害我到斯般境地!”

秦婉怡躲闪着她满是恨意的目光,望向别处,声音出口似是有几分怯懦心虚,低低道,“你蛇蝎心肠,若非淑妃娘娘提点,我还一直被蒙在鼓里,你害死帝姬,终究都是你咎由自取,怨不得任何人……”

什么姐妹,什么感情,在这宫里,谁能与谁真的有关联,不过都是各取所需罢了!袁秋华心底已是一片冰凉。

“帝姬是怎么死的?若你老实招了,本宫便替你将这桩事瞒下来,不会牵连你的家人,若你不招,本宫即刻便移驾广陵宫,请皇上来发落。”南泱漠然地望着她,沉声道。

家人?

原已空洞的眸子在瞬间闪了闪,袁秋华沉默了半晌,终于再也忍不住地痛哭出声,泣道,“帝姬撞见我同他私会,我担心东窗事发,便着他使些手段威胁灵越莫要乱说话……谁知、谁知!他竟失手将帝姬给淹死了……我真的是无心的,我从没想过要杀帝姬,帝姬只是那样小的孩子……我怎知道他竟能杀了帝姬!我无心的……无心的啊!”

韩宓贞靠在如兰怀中,几乎要哭得晕厥过去,闻听此言更是悲愤不堪,抬手又是一巴掌狠狠地掴在袁秋华左颊,悲痛欲绝,“你怎会如此歹毒!我恨不得、我恨不得喝你的血吃你的肉,将你这贱人剥皮抽筋挫骨扬灰!”

袁秋华一袭月白的里衣被掌上的血水染得斑驳不堪,狼狈而凄楚,只捂着脸不住哭泣着,忽地像是想起了什么,她向南泱爬了过去,捉着那绛色披风的衣角哀求道,“娘娘,臣妾求求您,不要牵累臣妾的家人,他们都是无辜的……他们都是无辜的……”说罢便伏在地上重重地磕头,一下又一下,额头都被磕破,“求您了!求您了!”

“……”南泱重重地合眼,深吸一口气,再也不想在此处多呆一刻,只扶过明溪的手大步踏出了寝殿的宫门,背着众人沉声道,“本宫允诺的事情不会反悔。至于那个叫刘彦东的侍卫,本宫已着人将他乱棍打死,你紧着上路吧,兴许黄泉路上,还能追得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