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碧正浮想连翩,忽然听到大夫人声音响起:“曼云呢?曼云哪里去了?快去把她叫回来。”
抬头一看,大夫人站在门口跟小丫鬟说话,声色俱厉。
“姑娘,大夫人找我,我过去了,改日再聊。”曼云说完,便匆匆走回正屋。
阮碧微作沉吟,也跟着过去。一进屋里,就听到大夫人跟曼云说:“去把徐大夫开的药丸找出来了。”
“祖母怎么了?”阮碧紧张地问,这可是她在阮府唯一的靠山呀,如果她倒了,自己就等着被大夫人鱼肉吧。方才她一直不肯回蓼园东厢,就是觉得大老爷神色慌张,定是有坏事发生了。
大夫人不满地斜她一眼,说:“别大呼小叫了,只是心悸的毛病发作了…”
不等她说完,阮碧已经表现出一个孝顺孙女应该有的惊慌失措,冲进了偏厅。“祖母,祖母,你怎么了?”
只见老夫人坐在榻上,身子软软地靠着大老爷,脸色苍白,衣领微微敞开,一只手按着胸口,轻轻地颤抖着。阮碧赶紧又跪到她膝前,抓着她另一只手,惶恐不安地说:“祖母,祖母,你怎么了?可别吓…我。”原本想说“别吓碧儿”,到底觉得太恶心太下作了,实在说不出口。
老夫人见她一脸慌乱,心里触动,摇了摇头。
大老爷抚着她的背,焦急地说:“娘,真不用叫徐大夫过来?”
老夫人微微摇头,抚着心口中,虚弱地说:“我真没事儿。我自个儿的身体自个儿清楚,方才只是一口气岔了,一时痛的难受。”
大夫人已经拿着药跟着回偏厅了,说:“五丫头,去倒温水来了吧。”
阮碧站起来,倒了杯温水端过来。
大夫人接过,小心地喂老夫人服下药。
或许是当真缓过气来,老夫人脸色不象刚才煞白,手脚也停止颤抖。看着大老爷说:“你倒是说个清楚,弢儿究竟怎么了?别一句一句地往外蹦,零零碎碎敲得我心里倍儿慌。”
大老爷赶紧认错,毕恭毕敬地说:“是,母亲,孩子错了。孩子是怕你一下子听了受不了…”
老夫人不耐烦地摆摆手说:“别说废话了,快说,弢儿究竟惹了什么事?”
大老爷说:“具体的情况我还没有去打听,是吏部的许大人偷偷告诉我的,说是诏书前两日便发出去了,估计明日到扬州,二弟便会直接停职查办…”
阮碧暗暗一惊,二老爷阮弢要停职查办?这是什么状况?仔细回想了一下二老爷的官职,在扬州当五品的提举学事,掌管扬州的学校和教育行政,有委派和审查教师的权力,还有监督生员的职责。
大老爷继续说:“这事还得从年初的扬州学子闹事说起。从二月开始,扬州学子持续罢学,几百号人在提举学事司门前静坐,联名上奏,要求减少荫补取士的数量,增加其他诸科取士的人数。到五月,官家下旨,承诺酌情定夺,方才消停。当时二弟因此被监察御史魏新义弹劾,说是政事荒怠,举措不力,惟以游山玩水为务,终酿成学子之乱…”
自己儿子是什么德性,老夫人自然清楚,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长长叹口气说:“弢儿这孩子,怎么跟他说的,他就不听。”顿了顿,皱眉问,“怎么弢儿被弹劾这事他没有告诉我,你也瞒着我?”
大老爷暗想,若是告诉你,你岂不是又要提心吊胆一阵子?这话自然不能说,含含糊糊地说:“并不是什么大事,而后官家也只是斥责几句,不了了之。我与二弟原以为此事已经过去了,就没有打算跟您说。不想这回,三丫头的未婚夫郭铭与一帮学子喝酒时起了纠纷,便摆出二弟的名头吓唬他们,还出手将人打死了。这下子可不得了,这帮学子闹到郭家,又闹到提举学事司。监察御史魏新义又把二弟给弹劾了,除了原先政事荒怠、举措不力的罪名,这一回又新添了为官不谨、纵婿行凶、挪用学款…数罪并发,就地下狱,择日押解回京。”
老夫人跺脚说:“这魏新义当真可恶,为何总盯着弢儿?”
大老爷犹豫了一下,吞吞吐吐地说:“他原是前右相的幕僚…”
前右相不就是沈密吗?老夫人重重地一拍榻沿,说:“好好好,我们阮家没找他生事,他倒是不放过我们了。”
大老爷怕她气伤了,连忙又轻抚她的背部帮她顺气说:“娘,你别生气。我看也未必是沈相的意思…魏新义是出名的小人,惯于迎奉,阿谀谄媚,多半是他自己动的心思,想博沈相欢心…”
“狗屁的沈相。”老夫人打断他,用手连连戳着大老爷的脑袋,怒其不争地说,“你这个拎不清的糊涂蛋,怎么替他说起好话来了?你忘记了你父亲怎么死的,还你有妹妹一生都叫他们家给毁了?你不想着替他们报仇,倒替沈家说起话来了?我不被他们气死,也要被你气死了…”
妻女都在场,大老爷很是尴尬,双颊涨红。
大夫人轻咳一声,冲阮碧使个眼色,说:“这里没有你的事了,你先回自己院子里吧。方才听到的,可别在外头乱说。”
阮碧点点头,把茶杯往旁边的小桌几一放,恭敬地退了出去。
外边,不知道何时起了风,太阳也隐在云层后面,昏昏错错的。渐渐地云层越积越厚,到深夜下起大雨,噼哩啪啦的象是鞭炮。
立秋后的第一场雨来的声势浩大。
第三十一章 郎情妾意
雨下到第二天凌晨,方才小下来,变得滴滴嗒嗒,没完没了。前两天还在枝头狂噪不息的鸣蝉一下子消失了,连夏日看着茂盛的枝叶也似乎疏朗了一点,风吹着,簌簌乱响。
毕竟是秋天了,雨一下,天气就凉了。
秀芝从衣柜里取出一件旧的薄襦裙,给阮碧穿上,左看右看,说:“这身衣服小了,要不换成今年新做的秋衣?”
阮碧看看漏钟说:“来不及了,回来再说吧。”
带着秀芝出门,四姑娘带着秋兰等在院门口,招招手,说:“快点,五妹妹,别迟到了。”她今日身着一件水红色的襦裙,看着十分娇嫩可人。
阮碧“嗯”了一声,快步走过去,拉着四姑娘的手说:“走吧,四姐姐,。”
自打那回林姨娘出事,阮碧就进退之道点拨一番后,四姑娘对她比从前好多了,偶而厨房里做点好吃的都派小丫鬟过来叫她。每日请安,也会等着她一起。
阮府的各大院子都由抄手游廊相接,虽然下着雨,也不影响行走。气温比预料中的还要低一点,刮着凉嗖嗖的小风,吹着青石地面上的几片半黄落叶簌簌发抖。雨气掺着雾气,一团一团在枝头、屋顶、檐间飘浮。打眼一看,颇有几分仙山雾阁的飘渺气息。
四姑娘低声说:“五妹妹,我听说二叔好象出事了。”
“听谁说的?”
“是我奶娘,她媳妇在二夫人院子里当差,说是昨晚扬州郭家派人送信来了。”
阮碧也不想瞒她,说:“确实出事了,已经革职查办了。”
“妹妹怎么知道的?”四姑娘诧异地睁圆眼睛看着她,从前因为林姨娘的关系,她的消息一向比较灵敏。不过自从林姨娘被送到红叶庵,外头的消息就不太听得到了。此外,管事媳妇的嘴脸也比从前差了。前两天,她叫秋兰去库里领针线,还叫罗嫂子说了一通。
“昨日我正好在祖母屋里跟曼云说话,父亲回来跟祖母说的,我听到一些。”
她说的含糊,但是四姑娘聪明,明白不是被老夫人告之的,心里稍微平衡一点。“可知道是因为什么事?严重不严重?”
阮碧摇摇头说:“这种事怎么会告诉我呢?不过本朝历来没有杀读书人的习惯,想来也只是牢狱之灾、皮肉之苦吧。”
四姑娘摇摇头说:“妹妹不懂,咱们阮府诗书传家,清节自守,若真是下大狱,那也是家族蒙羞。”
阮碧怔了怔,她确实不懂,昨天听大老爷提到二老爷被弹劾的罪名,似乎都不甚严重,还以为最多也就是坐一两年牢。忘记了对阮氏这样的世家来说,名声远远比一切东西都重要,坐牢也是不允许的。
说话间,已经走到稍作休憩的凉亭。只见徐川阳一袭白衣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书摇头晃脑,念念有词。看到他,四姑娘的脚步一滞,表情也不自然起来。
阮碧看看她脸颊边腾起的一抹红色,又看看装模作样念着书、实则眼睛一直往这边瞟的徐川阳,心里暗叹,这叫什么事。昨晚她还在想,老夫人年纪太大了,身体又虚弱,若是有个万一,自己就得任大夫人摆布了。所以必须得想个办法,让老夫人尽早把自己与徐川阳的婚事定下来,免得夜长梦多。没想到大清早起来,就看到这闹心的一幕。虽然她根本不喜欢徐川阳,虽然也不在乎他喜欢谁,但是横旦其中的是四姑娘,到底滋味差了很多。
明明早就看到她们的徐川阳,一直“全神贯注”地念书,直到她们走到他面前,他才“如梦初醒”地抬起头,然后站起来作揖,说:“两位表妹早,川阳有礼了。”
阮碧还没有动作,四姑娘已经曲膝盈盈地还礼了,又低声地说:“表哥早。”
声音又清又脆,带着一丝暧昧不明的糯音。阮碧听着都是心弦一颤,更不必说徐川阳了。他飞快地看四姑娘一眼,眼眸深处几许柔情蜜意肆意横流。“两位表妹是要去给舅母请安吗?”说的是两位表妹,看的只是一位表妹。
四姑娘低声说:“是,表哥在此做什么?”
徐川阳说:“我每日早晨喜欢在花园里念书,今日下着雨,只好在凉亭里坐着了。”
四姑娘嘴角微抿,露出一丝笑容说:“表哥真是勤勉。”
徐川阳说:“表妹过奖了,川阳无其他爱好,便是喜欢读书…”
这都跟今日的秋雨一样没完没了了。
阮碧轻咳一声,扯扯四姑娘的衣袖,说:“四姐姐,咱们再不过去请安,怕是要晚了。”
四姑娘如梦初醒,脸色微红,说:“是,咱们还是快走吧。”
徐川阳不快地瞥了“打扰好事不解风情”的阮碧一眼,又温柔款款地看着四姑娘说:“罪过,罪过,是我耽误了两位表妹。若是晚了,舅母责骂,我愿一力承担。”
“你拿啥一力承担?空口吹大气。”阮碧没好声气地说,不再理他,拉着四姑娘快步走了。
到大夫人院里,果然晚了,其他人都已经请过安了。不过大夫人有心事,眉头紧锁,也顾不上教训她们,摆摆手说:“下去吧。”
阮碧拉着四姑娘正要走,忽然听到大夫人又说:“五丫头,今日田庄的管事们要过来,吵吵嚷嚷的,你别去议事厅了。”
阮碧心里一怔,忙应承:“是,母亲。”
出了门,四姑娘诧异地说:“这往日里田庄的管事都是月初才来的,如今还是月底,怎么会来呢?”
阮碧也诧异,却是诧异四姑娘观察如此细致。她也是到议事厅里跟着大夫人学管家才知道一些府里的规矩,比如说京城附近的田庄管事月初来对上月的账。阮氏在京城周围有大大小小近十来个田庄,佃户几百家,佃租是府里的主要收入。否则以大老爷一年不到二百两的俸禄,能养得起这么一大家子嘛。
昨天二老爷出事的消息传来,今天大夫人把各处的田庄管事召回来,显然是银两方面的事情。怕是需要一笔不小的数目,否则大夫人也不会这么早先跟管事通气。
到老夫人的院子,守门的小丫鬟拦住她们,低声说,老夫人昨晚被雨惊着了,到现在还没有起来。两人相视一眼,只好回蓼园。
用过早饭,阮碧趴在窗前看着外头檐下一滴一滴的雨水,心里说不出的烦躁。之前她一直觉得把内院的关系处好就行了,如今看来还是不够。对阮氏这样的官宦世家来说,庙堂之上的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演变成一场轩然大波。如果自己对外头情况不了解,两眼一抹黑,走到最后极有可能发现是个死胡同。
庭院深深的豢养,看不到人间疾苦。有限的几次外出,不是在马车里坐着,便是出入宫廷和高门,俱是一派繁华奢靡。外头的世界究竟如何,她是一点也不清楚。周皇朝果然国力鼎盛?百姓果然安居乐业?恐怕这只是表象,繁华下面的根系或许已经开始腐烂。
既然扬州学子会为了荫补取士而闹学潮,那就说明这个问题已经很严重了。科举制度是寒门士子晋升官僚阶层的唯一手段,荫补是承袭祖先功勋而补官——也就是说,祖上当官且有功勋,家族里有一人或者数人补官。荫补的官员多了,科举录取的进士不能授官,矛盾自然就尖锐了。如果真是这样子,周皇朝早晚会乱。
正想的出神,听到外头隐隐传来曼云的声音,在问寒星:“你家姑娘在做什么?”
寒星这阵子经刘嬷嬷调教,很有点眼色,见是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连忙甜甜地说:“曼云姐姐好,姑娘刚刚吃过饭,估摸着这会儿正在消食。”又扬声喊了一句:“姑娘,曼云姐姐来了。”
曼云开口问寒星的时候,秀芝已经听到动静迎出去了。
一会儿,拉着曼云进来说:“姐姐干嘛还要亲自跑一趟,派个小丫头过来不就得了。”
“那方子重要,怕她们不经心。”
阮碧转过身,笑着问:“可是昨天送我的方子?”
“是呀,老夫人方才起来又开始咳嗽了,已经叫人去请徐大夫。只是我怕这方子还用得上,就过来取了。姑娘可没事了?要不要誊一份?”
“不必了,我原本来就无大碍。方子在书案的左边第一只抽屉放着,秀芝你拿给曼云姐姐。”阮碧说着,走到曼云身边,拉着她到榻边坐下,“姐姐,祖母她可还好?”
“没有什么大碍,只是有点忧思过度,昨晚在床上转来转去半宿才睡踏实。”
阮碧见她眼圈微微青色,知道昨晚值班的是她。“辛苦姐姐了。”
曼云微笑着摇摇头。
秀芝从抽屉里取出方子,递给曼云。
曼云站起来说:“我先回去了,改日再过来坐了。”
阮碧也站了起来说:“我陪你一起过去吧,正好也看看祖母,不看一眼,心里不踏实。”
“姑娘有心了。”
阮碧和曼云一起走出蓼园,到老夫人的院子,守门的小丫鬟迎上来,低声说:“曼云姐姐回来了,二夫人在里头呢。”
曼云怔了怔,说:“又来了呀?”
小丫鬟点点头。
曼云没再说什么,拉着阮碧说:“外头风大,咱们去屋里坐会儿。”
阮碧点点头,揭起帘子进去,先听到几声苍老的咳嗽声从偏厅里传来,跟着又听到嘤嘤的哭泣声,应该是二夫人的。
第三十二章 春水绿波
曼云拉着阮碧到西边暖阁的坑上坐着,咳嗽声与嘤嘤的哭泣声悉数消失。
春晖堂的正房也是五间架构,三明两暗。正中间是厅,设着主客座椅,平时会见关系要好的女外客以及小辈男性亲戚,逢年过节接受小辈磕头也在这里。东边一间偏厅,小辈请安、见院子里管事嬷嬷媳妇都在那里。西边一间是暖阁,临窗有个大坑,摆着小矮几,冬天一般在这里起居。
此时天气还没有转冷,暖阁也闲置着,不过收拾的干干净净。壁纸大概也是夏天新糊过的,洁白如雪,亮堂堂的。曼云进里间端出一个果盘,搁在矮几上,说:“姑娘先嗑会儿瓜子吧,二夫人估计得说很久。”
阮碧很想知道二夫人究竟在说什么,但是也不好意思总向曼云打探。摸过瓜子慢慢地嗑着,寻思着,如何让老夫人更器重自己,甚至依赖上自己?想了很久不得不感叹,这是个无解题,她外有大老爷,内有大夫人,怎么可能器重一个将来会外嫁的孙女呢?
忽听曼云说:“徐大夫来了,姑娘先坐着,我去看看。”说着,走出暖阁。
阮碧回过神来,往窗外一看,果然见管事媳妇领着徐郎中过来。一会儿曼云迎了过去,说着话,大概是在说老夫人症状。
徐郎中并没有呆多久,过着一刻钟,他又提着医箧,被管事媳妇领出门去了。又跟着一会儿,二夫人也走了。曼云悄步走回来,说:“姑娘,老夫人困乏了,你去看一眼吧。”
阮碧点点头,站起来跟着曼云到东偏厅,边走边问:“郎中说祖母怎么了没?”
曼云说:“说是并无大碍,忧思过度,外染风寒,小心将养两日就会好的。”
走进偏厅,老夫人躺在榻上闭着眼睛,身上盖着一条薄被子。她平时看着还倒是挺精神的,但是一生病,整个人就尽显苍老之色,露出外强中干的底子了。阮碧看着,微微叹口气,也不知道为自己,还是为她。
老夫人却一惊,陡然睁开眼睛,看到榻前站着阮碧,说:“五丫头,你怎么来了?”
阮碧单膝跪在榻边,低声说:“祖母病着,我心里不踏实,过来看一眼。”这句话她是发自肺腑,虽然不踏实的真实原因,是担心自己失去内宅里唯一的依靠。
老夫人微微感动,伸手摸摸她的头,说:“傻丫头,我没事,只是受凉咳嗽,又不是什么大事儿。地上凉,你别跪着了,起来在我旁边坐着。”
阮碧站起来坐到榻边,内心有点惭愧,垂下双眸。
老夫人只当她心里难受,越发觉得这个孙女真贴心。仔细看她一会儿,便又看出一点阮兰的模样。于是回想起从前,每次自己生病的时候,阮兰就坐在榻前端茶送汤,吁寒问暖,有时候还会垂着头抹着眼泪。
她生阮兰的时候,婆婆刚刚过世,她成了内宅的当家夫人,摆脱多年看婆婆脸色的日子,可谓是扬眉吐气,因此对阮兰也份外地宠爱。自小把她带在身边教养,真正是捧在手心怕摔着,含在嘴里怕化了。没有想到十多年的娇养,却换来她半生的寥落。想到这里,眼泪涌了上来。
阮碧吓一大跳,说:“祖母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老夫人摇摇头,伤感地说:“没有什么,只是想起你母亲…”情绪低落,浑然不觉已经说漏嘴了,“隔着这么远,也不知道她如今过着什么样的日子,也不知道将来还能不能再见上一面?”
一个病中老人伤怀远嫁的女儿,阮碧虽然不喜欢老夫人,也觉得悲凉,微微湿了眼眶。
旁边站着的曼云走过来,拿手绢帮老夫人拭去眼泪,责怪地看着阮碧,说:“姑娘,你真是的,老夫人如今病着,你还引她伤心?若再这样子,我可要赶你走了。”
阮碧恳切地说:“是我错了,曼云姐姐。”
老夫人摆摆手说:“别骂她了,不关她的事,是我看着她就想到兰丫头…”说着,声音又哽咽了。
曼云哄着她说:“后年兰大姑娘不就可以随徐老爷回京述职吗?到时候留她多住一阵子就是了。再说徐少爷明年高中进士,进翰林院,将来办婚事,兰大姑娘是他母亲还不得过来主持?”
老夫人眼睛一亮,说:“说的是。”说着,还别有深意地看阮碧一眼。
阮碧暗想,怪不得老夫人这么喜欢曼云,她果然了得,都是些没影没调的事情,让她一说,立马有鼻子有眼睛,跟真个一样。只这么几句,就把老夫人哄回来了。
这会儿,小丫鬟端来了煎好的药汤。
曼云扶着老夫人坐起,搁两个大引枕在她背后。
阮碧接过汤碗,一勺一勺地喂她。
喝完药,曼云抽掉大引枕,老夫人重新躺下,跟曼云说:“派跟人去门口守着,大老爷中午放班回来,叫他先过我这里来。”
曼云信口胡诌:“早就派人守着了,离大老爷放班还有半个时辰,你先睡吧。”
“我睡不着,等说过话再睡。”
“那也行。”曼云想了想说,“那让五姑娘给你念段经文吧。”
老夫人点点头。
阮碧取过矮几上放着的金刚经,翻开,平心静气地念起来。念到第四品妙行无住分,老夫人已经睡踏实了。曼云打个眼色,她把经文撂下,悄悄走出去,回到蓼园东厢。雨还没有停,但不再滴嗒个没完,变成雾一样的细雨。
晚请安的时候,老夫人当着大伙的面说:“五丫头,今日你念的经文不错,比曼云还强点,以后常过来念给我听吧。”
“是,祖母。”阮碧毕恭毕敬地应承,心里微吁口气。功夫没有白费,自从她知道老夫人喜欢听曼云念经文后,在屋里没少练习,经文与别的不同,要念的不徐不慢,大气舒缓,但又不能太过冷清。
其他几位姑娘又是诧异又是羡慕,实在想不明白,阮碧在老夫人的心里怎么就扶摇直上了。便是曼云有心成全阮碧,心里也是一阵失落。
打这以后,阮碧就多一桩差事,时不时被召到春晖堂,念经给老夫人听。好几回是晚上,念到她熟睡再回去。蓼园偏远,从春晖堂走回去要一刻多钟,阮碧想过搬到春晖堂空着的东厢房居住,彻底地进入老夫人近身一圈,便于掌握最快的信息。但这事情不能由自己提,也不合适现在提。
这段时间,二老爷的事情似乎进展不顺利,老夫人连日饭量减少,愁眉不展。
二夫人也瘦了一圈,最可怜的是三姑娘,因为不仅父亲出事,而且未来夫君也出事了。而且他犯下的事情是实实在在的,直接打死人,虽说是互殴,牢狱之牢怕是逃不了。自从出事后,她一直反锁在屋里,也不愿意见外人。
阮碧去过一回,被挡在门外了。
一日晌午,阮碧在老夫人跟前特意说了个笑话,老夫人嘴角微微一咧,说:“五丫头,我知道你的好意,我是实在笑不出来。”
阮碧这阵子跟她亲近许多,说话也比从前放开一些,大着胆子说:“祖母不用担心,依孙女看,监察御史所举罪名,牵强的很。扬州学子闹事,根源在于朝廷的科举制度,与二叔干系不大,便是官家也明白,所以头一回只是斥责几句。这第二回听起来倒象是无妄之灾,罪也不在二叔…”
老夫人说:“五丫头,你说的没错,可是这世间的事情最怕的不是过错,而是有心人的绊子。”
正说着,大老爷匆匆进来,挥挥手说:“都下去吧。”
曼云忙拉着阮碧退到旁边的小房间里。
一会儿,听到老夫人惊愕地说:“什么!一万两?”
然后又是大老爷的说话声,又急又快,声音不高,也听不清楚说了什么。
微微沉默后,老夫人高声说:“曼云,五丫头。”
两人从小房间里,老夫人说:“曼云,你派人去把大夫人和二夫人叫过来,五丫头你先回去吧。”
“是。”
阮碧慢慢地走回蓼园,边走边想,一万两,那是不小的数目,阮府虽然不会拿不出来,怕是要伤筋动骨了。到东厢房,还没有进门,先听到一阵欢声笑语,诧异地问寒星:“谁来了?”
寒星说:“是秀平姐姐来了。”
她又来做什么?自打那回退还晋王的赏赐,她有一阵子没有来了。
进屋里,秀平正跟刘嬷嬷说话,桌子上摆着一盆绿植,结着几小小的绿然花萼,看着好象是菊花。见到阮碧,她笑盈盈地站起来了说:“五姑娘回来了,快过来瞧瞧这盆春水绿波。”
阮碧又看了一眼,纤巧别致,亭亭玉立,这盆菊花养的不错。“这是哪里来的?”
“是贵人赏的,可是我个粗手粗脚惯了,怕耽误了这盆名贵的菊花,所以拿过来送给姑娘,谢谢姑娘上回送的字。”说着,她意味深长地笑着,还冲阮碧眨眨眼睛。
看着她挤眉弄眼的怪模样,阮碧浑身一阵毛骨悚然。心里嫌恶,想叫她拿回去,又有点不舍得——这盆菊花挺合眼缘的。这盆花无名无姓,留下也无大碍,自己送他一幅字,他报一盆菊花,算是礼尚往来。何况,家里形势突变,她觉得不能只倚靠老夫人,对晋王也有其他的打算,不好拒人于千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