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辞旋握着热茶暖手,看着他下朝后一副没规没矩的模样不禁失笑,“要有什么反应?”
“说叶大人此举不妥啊有损大理寺威名啊罔顾法纪啊…”
“平心而论,”容辞脸色略有些苍白,“若换作是我,对待慕容执决计不会用刑,此等人早将生死看淡,何惧刑罚…只怕叶大人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慕容执既皆不招认,要寻求突破点,惟有抓住任何能造成他失态的细节处,正常人在接受一百大板后,浑身的注意力放在肌肤的痛楚之上,所言所行容易变为下意识,慕容执纵然意志坚定,也难免不会露出破绽,何况对手还是最善察言观色的叶闲…
“其实叶大人还是很好的了,这几天常常忙到大半夜,除了他自己那摊,还有您的,每晚的卷宗都堆得能有这么高呢…”崔铭旭两手比划着,“今晚华相还特意跑来,同叶大人说了一会儿子话,等人走了,叶大人又急急忙忙离开大理寺,不是回府,却是往南而行,不知又要忙什么了。”
南?南边不正是皇城所在?深夜入宫所谓何事?莫非陛下召见?
崔铭旭见他又开始抿唇深思,苦思冥想,直想打自己俩嘴巴,何必尽对着病人谈公事?
“不说这些啦,其实容大人您这一病也没什么不好,放宽心,品品美食佳肴,吟诗作画什么的…”崔铭旭踱到窗边,一本正经地道,“好似这夜静天高,听数声鸟语悠扬,看闲云流水,耳根尽彻,眼界俱空…”
哐当!
茶杯摔碎,眼瞳微缩,抚着衣裳的手微微发颤,崔铭旭大惊,靠近容辞身侧,“容大哥,你…哪里不舒服?”
“你…你刚才说什么?”
“我…让您别太操心,好生养病…”
这一瞬间,容辞觉得自己整颗心慢了半拍,仿佛有些一直寻觅不到的东西忽然间触手可及,那股悲喜交加的气息蔓延全身,他身形晃了晃,努力支撑着自己的意识,下一刻,猛然夺门而出,不顾崔铭旭的劝阻,高声喊道:“备马!”
皇宫东门,灵隐寺。
叶长流仰起下巴,睨望悬挂着的牌扁,脚步略略一顿,眸中寒芒轻闪。
“公子,”木揽风低声提醒,“时候不多。”
“你在外面守着。”叶长流不疾不缓地推门而入,行至回廊处,果不其然,几日前的那位年轻和尚恰到好处的冒出来,合掌行礼,“施主深夜造访本寺,不知所为何事?”
“奉旨审案。”叶长流掌心的龙雕玉佩在月色下微微一闪,少年和尚怔了一怔,“不知施主欲审何人?”
“这里还有其他人可审?小和尚你么?”叶长流嘴边挑起冷笑之意。
少年和尚不理会他的挑衅,恭敬地抬手做出引导的姿势,“请随小僧来。”
两人徐徐穿过院落,在最后一间禅房停下,少年和尚低声道:“小僧就在屋外,施主有事可…”
“此案干系重大,旁人不宜知晓过多。”叶长流冷冷打断,“你先回前院,我不会叨饶太久。”
“这…”少年和尚有些迟疑。
“戒空,”一个沉稳而略显嘶哑的声音自他们身后传来,却是个年迈的老和尚,“就依这位施主所言吧。”
少年和尚见住持开口,亦不再多说,径直离开,那老住持也没有和叶长流废话的意思,朝他微微点点头,随即缓步离去。
这位住持正是棋亭酒肆中连胜商博良两场的老僧人。叶长流嘴角微微一勾,上次灵隐寺中自己那义愤填膺之语确是有心说给某些人所听,雍帝有这个少年和尚为眼线,孰不知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又有谁能想到,宫寺的年迈住持,会是他这个区区富商的朋友呢?正如寿宴的天翻地覆,审问慕容执的血腥暴力,一切处心积虑,本只为此一见。
屋内没有点蜡烛,空气中飘着一股阴冷的气息,窗外透进一缕微弱的月光,隐约看见侧坐在椅上那人的模样。
那是个面容极之憔悴的男人,也许他的年纪远没看去来得苍老,只是世事无常,风霜过后已不复当年。他的双眸黯淡,目不能视,四肢扭曲,曾经受过酷刑的痕迹难以抹去,很难想象,当年豪气风发的三廉王,在历经削骨断筋无数折磨下,如何残喘至今,何必苟活至今。在听到有人进来的时候,他生涩的开口,问道:“谁?”
寒冬的夜晚,街道冷寂,马鞭扬空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许是主人动作太过凶猛,□坐骑疾奔狂飙,好几次险些将人甩出。
容辞的目光定定的望着不远处皇城,此刻只觉得浑身只剩一口气勉强荡在胸口,他紧紧攥住马缰,不允许自己昏厥,本以为结冰的血液,随着脑海中逐一闪现的片段,顺着百骸灼烧起来,似要将他焚尽。
花灯会上,那人肆无忌惮的言语;当看着自己腕上的青纹,脱口而出的麒麟二字;在对崔铭旭讲述律令时,那股凛然正气;王妃娘娘临终前看着手中的玉镯,那句话的真正含义;甚至,当慕容执重伤自己时,他眼中的那股愤怒之意…
叶闲,字长流。
闲云流水。
闲,流,云,水。
是你么?
云水。

谁?
当听到孟熙烨这声熟悉而又陌生的询问时,叶长流万年难有波动的脸上,无意识的震动了一下。看着眼前人如今这般,双手不由自主越握越紧,心口愈发难受凄凉。
孟熙烨只能听到对方急促的呼吸,却不回应,心下大奇,“你究竟是何人?”
叶长流此刻的神情是往日从未有过的悲伤,既无故作慵倦的懒散,亦非面临大敌的凌厉,当眼热心酸之际,双膝不觉瘫软,就这么跪在孟熙烨跟前,颤声道:“三叔…”
“我是永陵。”

第十局:回首当年(上)

十二年前。
腊月微寒,银装素裹。
云阳侯赵府后园的澜亭阁边有条小湖。湖水春来碧如玉,冬至雪染石,深不过一丈,故取名浅璧。取名的人是这家府邸的公子,家行三,虽无封邑尊爵,却有御赐陵王之衔,京城人常唤他一声小陵王。
昨夜那场雪下得很大,今晨醒来,翠湖凝冰,腊梅清雅。澜亭廊内的小火炉烧得沸水翻腾,暖意隐隐。
赵永陵裹着白狐大氅,专心致志的盯着棋枰,思付半晌,方道:“云水,你那棋明明到这儿就该死了,怎么一个绝处逢生竟能扭转整个局势啊?”
云水心不在焉的抱着残破的书卷,“就那么下啊。”
赵永陵见他看书看得聚精会神还能轻松赢棋,自尊有些受伤,“什么叫就那么下?刚才这步到底怎么想的啊?人家对弈都是一个心眼在棋上,怎么你老是分神?”
“三弟,”云水终于舍得抬起脑袋,“我都说了,因为你完全不是我对手啊,你连小容都下不过,怎么跑来找我?”
赵永陵恼羞成怒:“所以我才向你请教啊,凭什么你这种天天只懂舞刀弄枪,难得看书也是看武功典籍的家伙居然下棋连小容小华都不是对手,这…简直没有天理嘛。”
“喂,有你这么编派二哥的么?”云水斜眼瞟了他一下,“说真的,我觉得你是太过复杂,这东西也就是玩玩,你偏偏当成行军布阵,我明明下着再简单不过的上扳下扳,你却以为我耍什么心眼布什么局,待我真预先思虑,你又以为我是在故弄玄虚,唉,你还是先和博良或西门这俩小家伙切磋切磋,把那大军师的脑放一放,没准就能找到些对弈的味道了。”
赵永陵看着乖乖立于身旁的两个小鬼,嘴角抽了一抽,“他们才八岁,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云水摸了摸盯着棋盘蹙着小眉思考的商博良,嘿嘿两声:“就是说…你连八岁孩童都不如呗。”
赵永陵咬了咬牙,就在棋盘即将被掀之际,突听湖面传来“咔嚓”“扑通”的响声,云水转头,见湖面全然没有半点人影,莫名其妙道:“怎么了?”
小西门轩先道:“平休刚才在冰面上跳啊跳啊…”
商博良接口道:“然后冰裂开,他掉了下去,一不小心,把铭旭也拽进湖里了。”
赵、云二人闻言吓了一跳,连忙飞奔至湖边,果不其然,破冰的湖面露出的两双小手正颤悠悠晃甩个不停,云水无奈叹了一口气,纵身入水,待将这俩顽童抱回岸边,已然浑身浸湿,赵永陵顺手脱下狐裘披在两个孩童身上,连连摇头:“小屈啊小屈,我该怎么说你好,你每次来我们家不是从马上摔下来就是从树上掉下去,这么冷天连咱家冰湖都不放过,怎么就不知消停消停,唉唉唉,你爹还真没起错名儿,平休平休,平生不知休啊。”
西门轩冷冷呸了一声,“我看他是不知羞,羞愧的羞。”
屈平休不服气嘟囔道:“我怎么知道你们这儿的冰结得这么薄,我才稍稍跳了两下就掉下去了。”
赵永陵见崔铭旭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蹲下身,伸手揽了他,“还有你啊,可别着凉了,没照顾好你,你哥可要骂我。”
崔铭旭有些受宠若惊的笑了笑,脸颊上浅浅的酒窝纯稚可爱,屈平休见状,不服气地伸长小手:“永陵哥哥,我也要抱抱。”
小西门伸手拦住,瞟了屈平休一眼,“永陵哥体弱,受不得寒气,你别添乱啦。”
崔铭旭闻言连忙离开赵永陵,结结巴巴道:“是了是了,我竟忘了。”
屈平休仍是不安分:“不行不行,一会儿我换了衣服,永陵哥哥也要给我抱抱。”
小西门斜睨的眼神露出鄙夷:“你是男孩子,怎么也这么黏糊?”
屈平休哼了一声,“谁说男孩子不能抱抱了?我就经常和我娘抱抱!你就是嫉妒我长得比你漂亮,嫉妒永陵哥哥对我好!”
小西门涨红了脸,挽起袖子扑倒:“你胡说什么?你长得哪有我好看?永陵哥什么时候对你比对我好啦?”
崔铭旭和商博良见两人扭打成一团,齐齐跺脚道:“你们别吵啦别吵啦…”
片刻…
一道俏影渐渐临近、站定,来人轻轻咳嗽一声,“几个小家伙,你们崇拜的永陵哥哥已经跑啦。”
四个孩童刷刷仰起头四处张望,这才发觉赵永陵云水二人早已不见踪影,而眼前的貌美少女不怀好意的勾起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说你们闯了祸,让我过来收摊,诺,谁再多吱一声休怪蓝姐姐手下不留情喔。”
云阳侯府朱门深苑,庭院雍容不失雅致,东厅书房内,云阳侯赵劲远正踱步于沙盘前,捋须思付。
“华国大军已到了赤水之前,龙旗彪亲帅十万大军攻击山阳关,我军众将守城血站数日,终究寡不敌众而弃关离去,未料中途遇经黎河,被华军游弋水军突袭,粮草阻断,近乎全军覆没。华军长驱南下,欲直取阳谷关,幸而西门傲的援军即时使赶到,打退敌军进攻,可怎知蛮夷突袭西境,皇上紧急调派屈将军前往镇守,朝廷兵力分散,我大雍两面受敌,捉襟见肘,与华之役便僵持不下,这战线一旦拖长,只怕对大雍甚是不利。”
说话的这名男子约莫三十出头,容色俊朗,正是这赵府的大公子赵永祥,见父亲俯身皱眉许久,心知他正为局势所扰,神情微微一动,目光移到太师椅上的男子身上,问道:“不知三廉王有何想法?”
三廉王孟熙烨正在品茶,忽听赵永祥发问,不觉一愣,疑惑的看了他一眼,“父皇既不让我亲征,你问我作甚?”
赵永祥一副被噎到的表情,“我没同王爷说笑。”
孟熙烨长长叹了口气,“你一本正经的叫我王爷我就觉得你像是在说笑。”
赵永祥与孟熙烨自小玩到大,平日自是没什么顾忌,但凡遇及大事,赵永祥便恢复了那一本正经的姿态,孟熙烨却不习惯,偏要拆他的台。
赵劲远根本没听到他们在说什么,双手按在沙盘上,心中谋着各种战略,“敌军十万,若是倾巢袭来,铜山亦崩,须得分散其兵力再逐个击破;军中同僚,不缺能上阵杀敌的将军,通晓军机的领军却极少,屈将军赴西抗夏,便只有西门将军与裴将军了,东南西北四军,纵是南军让祥儿统领,那北军…”
“兵者,以武为植,以文为种,能审此二者,知胜败矣。文所以视利害,辩安危,武所以犯强敌,力攻守也。所以北军让我和二哥带着,爹爹你这大元帅到时便安安心,放胆统率便是。”早已在门外偷听半晌的赵永陵此刻踱门而入,怯怯避过父亲凌厉的眼色,笑嘻嘻朝着孟熙烨打了个招呼,“三叔早。”
孟熙烨笑意微微,“好侄子也起得甚早。”
“三弟,不得无礼。”赵永祥冷哼一声。
“三廉王要认我这干侄子,爹都阻挡不了,大哥就别摆什么谱啦,”赵永陵两眼一眯,笑得很欠揍,“谁不知你是因为我认了这干亲,比你大三岁的三叔整整长你一辈,心里不服气才大肆反对的啊?”
赵永祥懒得与自己这三弟多费唇舌,只道:“朝廷局势你并非不知,在外本就不当与三王爷过于亲近。”
当今大雍的皇帝春秋虽高,疑心之重与日俱增,纵已立大皇子为储,也恐其心存异心,帝位晚年不保,深思熟虑之下,便玩起了平衡制肘之术,即立了建军有功的三皇子为廉王,将兵权分散,让这两兄弟自己窝里斗,不至折腾出个萧墙之乱就行。
这等局势下,朝廷自然而然的分为两派,一是以性情温和办事稳妥的太子为中心的太子党,二来便是聪慧绝伦处事明断的三廉王党了。尽管在外人看来,握有重兵的云阳侯偏向嫡长制度册立的太子爷,不过赵劲远私下与三廉王孟熙烨相交甚密,曾有一度,赵永陵还产生了父亲支持三廉王的错觉。
当然,这的确是个错觉。
赵劲远自始自终除了效忠当今圣上,便是拥护新立的储君,这点孟熙烨亦再清楚不过。而这三廉王之所以能够毫无芥蒂的与赵家往来,原因只有一个——他本人也是个太子党。
今天下五分,大雍位于沃野平原,土壤肥沃,乃是江南富庶之地。然北临庆华南隔大梁,西有蛮夏东际绝壁,庆华兵强大梁商旺西夏游牧,各国皆具一统野心,若是天下战事一起,首当其冲的便是占据宝地而因重文轻武军力较弱的大雍。
孟熙烨自幼天赋异秉,其母位居六宫之首,他也未尝没有起过争夺至权的念头,只是大雍再经不起内乱了。如今形势唯有兄弟齐心抵御外敌,除此以外,哪还有其他闲心?况且大皇兄具备君主大才,自己这种性子做个能臣没准更适合些。
“永祥你就是太认真,我若是一味的避嫌父皇没准还会疑心,和我这陵王小侄子有说有笑,外人瞧去,定估摸着是我有意拉拢,传到父皇耳里,想来又会为太子殿下多思虑一番了。”孟熙烨唇角淡笑,“再说今日殿上,我家那七弟又与大哥那老八吵了起来,父皇看得心烦,索性这次让赵元帅亲领大军,明显就是偏向大哥嘛,我府上的那些父皇暗派的谋士既然揣摩着如何搅局,我也得意思意思,装作城府极深,又有坏主意的样子才对。”
赵永陵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虽然这些夺嫡争权之事我讨厌得紧,总算还是遂了三叔的意。”
当今太子与八王爷乃原李氏皇后所出,德妃生三皇子孟熙烨,瑄妃生七皇子孟复缺。后李氏皇后与德妃不幸染上瘟疫,不治而亡,瑄妃晋升皇后。彼时大皇子已册立太子,皇帝为固权,将孟熙烨送至瑄后抚养,欲子凭母贵,正其名与太子相斗。
太子与三廉王早就联合一气,而滋事体大,他人却不知晓,所以才常常造成七王爷八王爷为自己皇兄相互争执的局面。
赵劲远见自己这小儿子无视眼下乱局,只知与孟熙烨言谈说笑,不免恼怒,“你来作甚?老二呢?”
“二哥不小心掉湖里了,小妹差人烧了热水给他泡澡,大战在即,染了风寒可糟糕,我是恰好路过,无意听到了大哥的话,便来凑凑这份热闹了,你们何不听听军师的意见…”赵永陵手指轻轻摸着下巴,顺手抽出随手携带的匕首,在沙盘上画着,“这儿是山阳关,华军扎营在南边,从此处进军阳谷关,约莫一日路程,西门将军这一镇守,龙旗彪攻城不敌,只得退回养精蓄锐,爹方才说欲制胜必先散其兵力,那么首先就得削弱他们的实力,他们欲取雍境战略定要奇、快、狠,那我们便断他们的粮草,缩短他们攻城的缓歇时机。”
赵永祥微微一怔,“龙旗彪既得山阳关,定将大部分粮草屯于关内,派重兵把守,我们守城力不能及,何来兵力攻城断粮?”
赵永陵唇边挑起坚定的笑,“我阳谷关东渠府除了守城一军,另有扎营在外骠骑兵,可潜他们在山阳关附近点燃大火,那么龙旗彪定然以为粮草有失,前来救援,待他回城之际便会发现中了调虎离山,总军遭袭,便又会马不停蹄的赶回去,我们中途设伏,乘夜深以五千军虚张声势,让他们以为我军聚集兵力于此,定会全力面战,山阳关那边的骠骑兵此时接到信号攻城,一举断粮。当然,以龙旗彪之智不会如此轻易中伏,我们大可让人穿上他们华军衣甲,佯装为保全粮草的华军粮草兵,龙旗彪天性善站,待他确保了大军的后顾之忧,定倾尽全力攻击,我诱军表现急撤的样子,引军追杀至此,再待援军前后夹击,何惧区区十万?”
话尽于此,在场几人都是极通军谋之将,战略细节很快浮现脑海,赵劲远略一颔首,又不禁叹了口气,这计策如此精密,竟是自己这不足二十的小儿子所想,赵永陵天赋战谋却不喜权谋,不知是福是祸。
孟熙烨定定的看着赵永陵,垂眸瞬间已敛去异色,他笑了笑,“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善出奇者,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河,我大雍有小陵王,倒确是胜过千军万马…不过,大军师,可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被他这么一提醒,赵永陵神情一端:“啊!是小容殿试的日子,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结果呢结果呢?状元是谁?”

第十局:回首当年(下)(陵容图)

被他这么一提醒,赵永陵神情一端:“啊!是小容殿试的日子,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结果呢结果呢?状元是谁?”
“唉…和你这么可怕的人做朋友,容贤侄又岂能把状元之位让给别人?”孟熙烨似笑非笑,“想来此刻他已回府向容相炫耀去了。”
“哎呀,你怎么不早说,爹,大哥,我先走啦…那谁…云水云水!去容府看小容啦!哎呀…别问那么多,跟我去就是了…”
容丞相府,西苑内屋,容辞两手托腮望着窗外,满脸写着郁闷二字。
他发着愣,已至于赵永陵和云水已经坐他身边许久,自顾自的倒茶饮啜,他也浑然未觉。
“小容啊…”赵永陵忍了许久,“你真的高中状元了?怎么一副落榜的模样啊…”
容辞“啊”了一声,显然被这突然打断思路的声音吓了一跳,“你、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云水将含在嘴里的茶水咽入口中,“从你发呆开始。”
容辞半日不语,终究叹息,“唉…一言难尽…”
赵永陵瞪着他,“你该不会觉得自己没资格拿这个状元吧?”
容辞微惊,“你怎么知道?”
“以你的性子哪会因这点名利伤怀啊,再说了,你不是一直期待着今日殿试和他一较高下吗?按理说你赢了,自当高兴,可你现在哪像高兴的样子?”赵永陵疑道,“也奇了怪,虽然我大约猜到皇上会看在你爹的面子给你这个状元,不过咱们这陛下做起虚来一向不露痕迹的啊,怎就被你发现了?”
容辞拧眉,不痛快地道:“你这话什么意思啊?”
赵永陵瞥了他一眼,“意思就是在问你,那个据说被褐怀玉与你不分伯仲的白染,究竟有什么才华让你觉得自愧不如?”
“本来今晨殿试确是我略占上风…”容辞再叹一声,从袖中摸出一卷锦绸,“这是他进士及等时的文章,华尚书恰好是那次的主考官,时隔许久,华尚书抄录了一卷给华颜看,华颜给我看,我看了…我看了后发觉,和他比起来我简直无知到无地自容了,殿试上明显是他有意想让的嘛。”
赵永陵接过锦卷,略略扫了一眼便大惊失色,将卷平铺于桌面,认真览阅起来,云水好奇,也凑近来看,一看之下,也有些瞠目结舌。
这篇《雍衡论》辞采不算华美,大略如行云流水,挥洒自如。其中谈到御将、察疑、举措、治军、思虑以及战略,见解精辟,其策论古朴简劲,言辞锋利。
赵永陵看至卷末,见上面写道:由此观之,凡与敌战,势虚当伪示以实形,使敌莫测其虚实所在;敌人远来气锐,利于速战,我深沟高垒,安守勿应;寇抄我境,可于要害处设伏兵,或筑障塞以邀之;敌人强盛,吾士卒疑惑,未肯用命,须置之死地,告令三军,示不获已。
“后面的呢?”赵永陵将锦卷来回翻了几翻,急道,“没了?”
“后半卷我忘带回来了,还在华颜那儿吧…呃…喂!就这么走啦?”
赵永陵将卷轴捧在手中,倒走两步退回容辞身边,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我理解你的心情,真的,不过你还是认了吧,能做出这种文章的人,以陛下那心思,大抵是要挫挫他的锐气再为之所用,这状元非你莫属了,大不了以后你与他同朝为官,再略表敬意吧,嘿嘿,我走啦。”话毕拔腿就跑。
云水本欲跟随前去,见容辞神情失落,又坐了下来,替他斟了杯茶,笑道:“你别管三弟啦,他就这样儿,看到军策就激动,再说了,我看这文章也未必比你好,这白染出身江湖,大部分论策限于军机谋略,若论治国思民,还是你的《便宜八策》来得好啊,各有所长嘛。”
容辞露出一抹苦笑,“云水,你知道吗?在看到这篇文章时,我首先担心的不是什么状元究竟当属何人,而是想到阿陵。”
云水一时哽住。
“阿陵常道朋友易得,知己难求,这白染与他志同道合,以后,他会不会就不理我们了?”
“小容,”云水无语的看着他,“是个人都知道三弟对你胜过亲兄弟,华颜还常常为此不忿呢,你啊,简直就是杞人忧天…”
赵永陵赶到华府的时候华颜正在用丹青描摹一个姑娘的形状,见有人莫名其妙冲撞进来手抖了一抖,图就这么砸了。
华颜脸色又些发青,“堂堂的雍国小陵王未经通报私闯民宅,该当何罪?”
赵永陵翻了个白眼,“我懒得和你废话,白染的《雍衡论》呢?”
“就在书柜里啊,喂喂喂,干什么啦,别搞乱我书房…”

一柱香后,华颜乖乖得走出房间,由于华府下人极少,许多事都得亲力亲为,既有来客,也得亲自去厨房找找茶点,当他心不甘情不愿的端着托盘经过客厅时,但见两人静坐客席之上。
那人身着简单的白布衫,围着条白狐绒,姿容还算清秀,可比起他身边的俊秀书童,气质略显平凡。这就是那个自荆州远赴汴京,从乡试到殿试都极为出众的白染,一个小门派的学徒,江湖人。最初的时候,他们京都四少根本没有将他放在眼里,他记得赵永陵听说这人物,还可以跑去客栈一睹他真容,回来后直对容辞说,何足道哉。
他来找父亲有什么事呢?
华颜颇感意外,趁隙多看了他几眼。白染抬起了头,眸光静静对上华颜,唇角微微一勾,竟也不与主人说话,慢慢将头低了回去。
极深沉的一双眼睛,似乎可以看穿人所有情绪,华颜心头微凛,便即折返回书房。赵永陵恰好看完后半卷衡论,心中感慨万分,见华颜神色怪异,不禁奇道:“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