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璃。”
“郁璃姑娘,你方才说,是‘驸马见你生的与公主极为相似,以你家人为胁,让你冒充公主’,是否?”
郁璃道:“是。”
我盯着她那酷似自己的脸蛋,弯下腰,“那么,你可还记得你是哪年哪月哪日在哪里被驸马所瞧见,他又是以什么样的方式要挟你的家人的?”
郁璃稍稍一怔,道:“前年腊月十五,正值盛梅之季,民女在普陀庙烧香求平安,驸马爷亦在庙中,他远远见到民女,便差人让民女进公主府里去,他让民女假扮公主,若不听从,民女的爹娘便会性命堪忧。”
“原来如此。”我两手撑着膝站起,此时已有朝臣蹙起眉交头接耳,大理寺的几位官员更是连连摇头,而大理寺少卿徐宁之忍不住道:“你胡说!”
郁璃跪在原地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她微微偏头往后看,徐宁之指着她道:“前年腊月宋大人与我还在冀州查案,又怎么可能会出现在京城的普陀庙中!”
我与宋郎生互相望了望,两人眼里均藏不住笑意。
早在我与宋郎生重逢时我就问过他,那个他们请来冒充我的假公主是如何安置的,她若揭穿这一切会否对太子不利呢?
他说,太子自己不出面却差人以驸马的身份骗来这个女孩进公主府隔帘长谈,过了十天半月待宋郎生从冀州回来方让他配合接着前边的戏继续演,正是为防有朝一日的今天。
郁璃脸上那点血色瞬间煞白一片,袖角的手默默拽紧,我道:“本公主不知是谁让你来这儿胡言乱语的,不过我想提醒你一件事,若你当真假扮过公主,罪同欺君…”
郁璃倏然抬头,我平静的盯着她的眼睛,道:“罪当论斩。”
郁璃颤着唇不知所措的望着我,眼泪早已不知觉落下,等她意识到我的最后几个字后,终于,她磕了几声响头,泣不成声道:“公主饶命,是康王,康王见小女生的与公主极为相似胁迫小女上殿作伪证的…”
康王的脸皮苍白如宣纸,额间冒有细汗,不仅没冤枉成别人,反倒让人倒打一耙,事态演变这一步只怕他是万万没有料到的。
然他苦心筹谋多年哪能轻易放弃?
康王依旧保持负手而立的镇定姿态,冷冷看着郁璃道:“此女找我时说要指认假公主,如今听人说要斩头又立刻改了口径,如此诡变之言岂可轻信?”
他指向陈家村那跪了一地的人问我,“难道,本王还能收买整个村的人来做这个伪证!”
我睁眼说瞎话:“可这些人本公主并不认识。什么陈家村,本公主根本没踏出过京城半步,可有太子殿下与满朝文武为证。”
“…你!”
我从容道:“天下间相似之人总是有的,眼前这郁璃姑娘是,方才听这些村民说什么‘和风’姑娘没准也是,王爷仅凭样貌便断定公主的真伪,未免也太过草率了吧?”
康王咬牙,连着冷笑几声道:“诸位大臣都是这样认为的吗!”他的目光扫视全场,似乎在等着什么让出面替他说话。
殿上所站皆是聪明人,哪个敢替康王说话?
当然,或许还有一个人能够证明我在陈家村生活过。
正是由始至终都默不作声的聂然。
今日这一切,夏阳侯亦是幕后主使之一,那么聂然就不会坐视不理。
果不其然,聂然微微抬首,举袖道:“微臣以为,即便是那位郁璃姑娘,仔细看来与公主亦有不似之处…”
“但,”聂然说道:“微臣曾在进京述职的途中经过一个城镇,遇到到过一个渔夫与微臣竟相似到难以辨别…
“臣才知,天下之大,若当真有村民见过与公主容貌相仿的女子误认是公主,那也并非绝无可能。”
聂然说完了。
诚然他在朝中说话的分量并不重。然寥寥数语,于康王而言,夏阳侯这个靠山,没了。
康王傻眼了,所有人都怔住了,包括我。
我意外,并非因为他不帮康王。
毕竟,在聂然还是煦方的那两年中,夏阳侯对外是宣称世子卧病在府的。
夏阳侯有更重要的筹谋,康王不过是他想利用的棋子。
倘若事败,夏阳侯只会弃子。
然则,聂然只需默不作声即可,又为何要多此一举呢?
他是怕陈家村的人认出他…就是煦方么?
不,他若埋在人群中,牛头叔牛头婶那样跪着根本不会发现他。
反而说了这番话,也许会给自己增加不必要的麻烦。
难道…他只是想要帮我?
我看不穿聂然深沉似海的眼神,此等时节,实不该多想。
我心平静和提起裙摆,一步步的迈回金座之上。
然后,在回转的一瞬凛然道:“还有谁怀疑本宫是冒充的,大可站出来!”
我的声音在整个大殿回荡,人人张目四顾,却无人回应。
我等了等,不见动静,“如此…诸位大臣皆不曾怀疑过本宫,是么?”
众臣唯唯诺诺的称是。
我骤然拍案,案上摆着的奏折都蹦了三蹦:“那方才本公主遭他人诬陷之时时你们都干什么去了!怎么,莫不是见父皇卧病在床,你们一个个就想着忤逆他的意思把本宫从监国之位赶下不成!!”
满堂群臣皆齐齐跪下,大呼“臣等失职,臣等该死”诸言。
“今日站在这殿上的,哪个不是高官厚禄,哪个位极人臣?可当储君有难,朝局有人肆意搅乱之际,滚滚诸公,竟无一人敢挺身而出,只知观摩局势而后动,明哲保身…”我深吸了一口气,“让本宫委实寒心呐。”
此言一出,直慑众人之心,所有人均大气不敢出,颔首长跪。
大殿中央还有一人没有跪下。
康王。
我不再容色平和,“皇叔,方才你说若我当真是公主殿下,你不会罔顾君臣之礼。”
康王一脸惨然之色,此时他若跪下那便是承认我公主的身份,承认自己图谋不轨肆意诬陷,可若不跪,满朝文武都跪了,哪还容得下不跪?
他终究还是跪了下去:“臣…叩见公主,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诸位大臣,平身。”
此刻,众人皆起,唯康王一人独跪。
我道:“皇叔,你可认罪?”
康王道:“臣误信他人,以为公主已遭奸人所害,故痛心之余誓要揪出主使替公主报仇,是以反被人利用,今日酿成大错,但臣之忠心可对昭昭日月…”
“遭人利用?!”他话未掰完,太子已然听不下去了,“你处心积虑害我皇姐,国子监生陆陵君的供词写的清清楚楚,一切皆是你主使,画舫的刺客和国子监的刺客均是你派出的,现今又想把罪推到别人身上么?”
康王毅然道:“臣确是以为公主已遭不测,故让我的门生暗查她的真实身份,若臣明知公主的身份还想杀之而后快,今日又岂会在大殿上公然指证公主?”
太子怒不可遏,“既然如此,那便…”他顿住,把脑袋往我身旁一凑,小声问道:“皇姐,把陆陵君传来作证,你看如何?”
我呆了一呆。
陆兄么…
今日从公主府来皇宫之前,我曾拐去牢中看过他。
他因审讯累累伤痕,打开牢门时还在昏睡,直待狱卒喝了几句他才迷迷糊糊的睁开眼。
我让狱卒退下,因衣着华丽挤不进牢里,所以只能站在外头。
陆陵君看到我的时候整个人僵了一下,他瞬间别过头,因为弧度太大似乎扭到脖子了,故抬手扶住,歪着后脑勺道:“既然公主殿下已经得到想要的供状,还来做什么…”
我心中想了百转千回:“一会儿,只怕需你上殿指证康王。”
陆陵君冷笑的声音很是夸张,依旧背对着我,“反正我决计不会出卖康王…”
我心口微涩,到了这关口,他还想瞒我,“好。”
陆陵君反倒一窒:“呃?”
我重复道:“殿审时,你就当着百官的面说你不曾知悉我的身份,你杀我,权因康王告知我将要对太子图谋不轨。”
陆陵君静静的听我说完,问:“为什么?”
我没回答他,提起裙子欲迈足离开,他要站起来,却踉跄了一下又摔回地上,我看见了他膝盖裹着的血布,那是我命阿左阿右射伤他的,我想象不出拔掉箭头还要接受审讯的他会有多痛,可他倒地后又重新撑起身子,一手扶着墙单腿跳到牢门前,“你,难道不想扳倒康王了么?”
我摇头。
陆陵君颇有些着急,他想要握住我的肩膀,临近了又碍于自己脏污的手而停顿在半空,“你难道你不知,今日他若不倒,来日后患无穷么?”
“所以呢?”
“…所,所以…”
我鼻头泛酸,努力压抑着胸腔前一波一波的愤意:“所以,你就要我昧着良知,把你推向死亡来换取一时的安宁么?”
陆陵君见我如此这般,张口结舌,“你…”
“你可知当驸马告诉我你刺得那个位置根本死不了人时,我有多么气愤么?”我回眸瞪他,瞪出了眼泪,“你怎么可以蒙骗我,用我的手去杀害我最好的朋友呢?!”
陆陵君呆呆的看着我,眼眶一刹那变红,饶是他巧舌如簧,此刻却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来。
我毅然,“所以陆兄,即便你上了大殿说了你确奉康王之命杀我这样的话,我也会拼尽全力去推翻,你就不要抱有任何舍己为人的希望了,如此英雄行径一点也不衬你的脸,你长得可一点也不忠心耿耿。”
然而陆陵君却忽然跪下,跪在我的跟前。
那“咚”的一下直吓的我心胆一颤。
陆陵君低着头,嗓子哑的完全不像他的声音,“康王萧韦炎是我杀父杀母的仇人。”
我怀疑我听错了,“什么?”
“白兄,你只知我儿时曾为乞儿,你可想过我为何会做了乞儿?”
“我爹本是江浙沿海抗倭的水师,他与我娘青梅竹马,原本是一对羡煞旁人的眷侣。直待萧韦炎南巡时无意间见到了我娘,并看上了我娘。”陆陵君用手拂过自己的眼角,“白兄这么聪明,后来的故事不用说你也猜得到吧?”
我慢慢蹲下身:“他…为了得到你娘害死了你爹?”
“就像那日爆炸的官轮一般,我爹没有死在抗敌的战场,而是被自己的人设计困在军船之上,活活烧死。”
我看着他,他说的那样平淡,可字字句句皆充斥着满满的恨意,“我爹死去的那晚我才六岁,她怕萧韦炎不肯放过我,遂拼死带我一路逃,可终究为了救我…”
他咽了几下口水,呼吸轻颤,却已是再也说不下去了。
“白兄。还记得我们初见时,我说我想要当襄仪公主的面首么?”
他朝我笑了笑,眼里水波流转,“我一直以为襄仪公主无所不能,若有她助我,必能报仇雪恨。可没有想到,我遇到了你,那时我并不知你就是公主,还自以为是的把你拐到国子监。”
我没笑。往事当真不堪回首。
“我一直把你当成我的好兄弟,有回饮酒,你趁着我们睡着时跑到国子监后山去,我悄悄尾随你身后,然后,发现了你的女儿身,还偷听了你和聂司业以及卫祭酒的谈话。”
我哑然,“你…”
“你不是问过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你的身份的么?那时,我才知道,你是公主。你失忆…难怪…你不记得我。”
我蹙眉。
陆陵君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再后来,康王得知你在国子监,命我与苏樵一路监视你。直到下了杀令,我虽然暗中小心提防,却终究没来得及救下落水的你。”
原来…如此。
“那时候我以为你死了,恨不得立刻就杀死萧韦炎。不过当我发现你还活着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若我以康王门客的身份在众目睽睽下对你进行刺杀,或许,是个良机。”
陆陵君讷讷抬头,定定看着我,哪怕衣衫褴褛头发蓬乱,仍挡不住他眼睛的光华, “这条路虽然有去无回,但…”
他绽开了一个笑,“白兄,若你当真把我当成是你最好的朋友…”
他一字一句道:“成全我吧。”
第三十四章
当御殿的士兵把他押上殿前,康王眼里写尽了得逞在即,然而当太子逐条逐条的问陆陵君康王是否知悉我是公主、是否下令杀我时,陆陵君很肯定的答:“是。”
他每回答一字,康王的脸色便阴郁一分,可任凭他绞尽脑汁只怕都想不通明明否认还能活命,为何陆陵君要自寻死路。
就在陆陵君波澜不惊的陈述完所有前因后果,太子欲发雷霆之怒时,蒋丰堪堪站了出来,伏倒在地道:“太子殿下,一切皆是臣之所为…原本王爷一心想着在早朝时禀明,可臣恐假公主会肆意动权谋害王爷,故偷用了王爷私章借王爷的名命陆陵君痛下杀手…”
太子抿了抿唇,没憋住,翻了个白眼。
半路又杀出个顶罪的主。
我这皇叔虽说在勾心斗角方面资质平平,但做如此冒险之事又岂会不给自己留后手?
弃车保帅,能找来这么多心甘情愿的替死鬼,不得不令人肃然起敬。
陆陵君他并没有继续听蒋丰天马行空的顶罪措辞,而是低着头,双拳微微发颤。
他一定磕破脑壳都没有想到,即便康王亲自写下书函命他杀我,也未必能将其治罪。
这么多犬牙相错屹立不倒,哪个手上没沾染见不得人的勾当?
原本今日,我便没想将置康王于死地,即便不为救陆陵君,这些除掉父皇的同袍兄弟,哪会是我与太子这种韬光养晦的羽翼未丰之辈敢轻易做的事?
但…陆陵君说他要报仇。
他说白兄,成全我吧。
究竟那时为何会鬼使神差的对陆陵君说:“陆兄,就算是条死路,你若想走,我必为你一路保驾护航。”
但我答应别人的事,从来就没有收回的道理。
我双手手心捏紧金凳雕龙柄,再度起身。
蒋丰本还在说着什么,可当我这么一起,他不由怔住,仰着脖子飘忽不定的看着我。
我不疾不徐问:“刑部掌天下刑罚之政令,蒋大人身为刑部侍郎,不如便由你自己说说,你所犯之罪,当以何处?”
蒋丰垂首,沉着嗓子道:“臣谋害公主,天地不容…当秋后…处斩。”
我双眉一轩,“死罪?看来蒋侍郎若到了地下还当好好修读我大梁律法才是。”
蒋丰不明所以,我道:“成公公,把本宫所带之物呈上来吧。”
成公公依言照做,捧着一个盖着黄布的大托盘缓行上殿,移步到我跟前。
我不带一丝犹疑,亲手将黄布掀开。
在一道跃入日光的衬印下,在所有不敢置信的眼光中,圣旨、尚方剑、传国玉玺同时出现在这大殿之上。
“三年前父皇于祭天大典后册立太子,亦正是当日并授本宫监国之位!父皇昭告天下时曾当着百官之面曰,‘从即日起,监国公主之言即为朕之言,监国公主之行即为朕之行,监国公主之意即为朕之意,若有对其不从不敬妄言妄行者,视若欺君藐上!朕命尚方铸宝剑以赐之,上谏明君下打佞臣…’”我高举蛟龙金雕之剑,“‘…见剑如见君!!’”
抢先跪拜的不是别人,而是太子弟弟,在他撩袍之际赵首辅亦同时恭敬跪下,他们一个是身份尊贵的少年储君,一个是霸占朝纲的内阁之手,这一跪,无疑让父皇赐给我的剑添了更多力量,顷刻间,殿上呼啦啦再度叩首一片,齐声万岁,声势煞人。
我道:“方才蒋大人对谋害本宫一事供认不讳,赵阁老,你乃当朝元首,不如由您来说说,蒋丰该当何罪?”
赵首辅面上老态龙钟,“谋害公主如谋害圣上,罪同谋反,依大梁律,当满门抄斩!”
满门。
像是已看到屠杀血腥一般,蒋丰哆嗦如筛子的身子往前一倾,呆了半晌,眼神却忽然癫狂起来,像是垂死之人的最后挣扎,他的双膝往前跪挪几步,悲戚道:“臣…臣罪该万死,可并非主谋,真正…真正主使之人…是、是…康王…太子与公主若是不信,臣府中留有切实凭证…”
虽然是所有人心知肚明的答案,然而当康王最得力的心腹堂而皇之的背弃他时,康王一度紧绷的神色反倒是平静了下来。
这皇宫之中,往往不过利益为先,本就没有什么绝对忠心之人,成王败寇,与人无尤。
那之后的事,多半比预料中还要顺利些。
康王认罪,他不仅认了他预谋杀我的罪,还认了贪污结党所有罪责。
很多年后的民间说书人每每讲起“公主在金殿上大显神威逼得康王原形毕露”的时候,总能天花乱坠的把襄仪公主镶上金玉一般,耀如神佛。
可却没有人知道,我是如何拼尽全力把我珍视的好友推向死亡的深渊。
退朝后,我握着尚方剑一步步走在回廊之上。
三年前,父皇在赐予我剑的那夜召我入宫,他问我:“你可知,朕为何不将剑给你弟弟,却了给了你?”
我装傻:“因为父皇疼阿棠啊。”
父皇叹了叹,“是父皇对不住你。”
那时,我又岂会不明白,权力与危机永远是如影随形的。
可如今,我却要感谢父皇,若不是这些权力,我也无法赢得这一仗。
精神松懈时才感到气血淤在胸口,几日几番起伏,疲惫如潮水般侵袭而来,我听到身后的太子弟弟在唤我,想转头回他,却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皇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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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眼睛的时候,我躺在一片皑皑白雪之上,雪花如柳絮般飞舞,却意外的不觉得冷。
我压根没搞明白太子弟弟怎么就把我弄到了这儿。
四处寂无一人,我走了好一会儿子路才寻到一辆马车,车上有个小女孩怀里抱着一只小白兔细心喂食,我叫了几声小妹妹,她却低着头不应我,直到过了一会儿她喂好兔子去看窗外的景致。
然后我看到了她的脸——那是九岁时的我自己。
我这才意识到我是在梦里。
这感觉委实特别,在梦境里,并清晰的懂得这是梦,一切都似乎变得得趣许多。
小襄仪安静的摸着兔子,眼睛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事。
马儿一声长蹄,险些让她从坐榻上滚了下去。
她掀开车帘子,探头往外一瞧,车夫战战兢兢的告诉她,前边雪地里躺着一个人,似乎是一个流浪儿,八~九是死了。
说着那雪地里的流浪儿动了动小手,小襄仪瞧见了,命令道:“明明没死,怎么能当成是死的呢?”
小襄仪让人给小乞儿裹上一层厚厚的被褥,车内炭火充足,不一会儿,小乞儿脸上冻成的霜便化了,她好奇的拿起帕子替他擦了擦脸,看到了一张精致乖巧的面庞。
小乞儿睁开了眼。
乌黑圆溜溜的眼睛木木的转了一圈,见小襄仪凑得他那么近,吓的滚了一圈。
接着,小襄仪从车柜里捣鼓出许多糕点,摆在小乞儿的跟前,“你饿了么?
美食当前,小乞儿不得不屈服。
满满一盒红豆糕转眼纳入腹中,小公主殿下生平第一次看到有人饿成这样,“慢慢吃,没人抢。”
想来是太久没有人关心过小乞儿的死活,眼前这粉雕玉琢的富家小姐居然不嫌弃他,小乞儿受宠若惊,半天才吞吞吐吐道:“谢…谢。”
小襄仪眼睛晶晶亮亮的,“你发呆的时候好像阿白哦。”
“阿白?”
“嗯,它就是阿白啊,有一周岁了呢。”小襄仪举起白兔,“阿白的爹在它很小的时候就被大坏狗咬死啦,它娘亲上个月也病死啦,如今它举目无亲,我是它最好的朋友。”
小襄仪不明白,为何她明明是在说自己的兔子,小乞儿却突然哭起鼻子来,弄得是她欺负他一样。
她又找出绿豆糕来,“呐呐,有好吃的,你不要哭了啦。”
小乞儿拾起绿豆糕,不哭了。
小襄仪无可奈何的想,我怎么今天一整天都在喂宠物吃东西啊。
在她眼里长得可爱的都是宠物,小白兔是只小宠物,小乞儿是只大宠物。
谁知小乞儿又囫囵吞枣的吞完绿豆糕,继续哭。
小襄仪气的伸手就给小乞儿的脑袋一记,“我大哥说过,男儿有泪不轻弹,哭哭啼啼只会被所有人瞧不起,鄙视你,非常非常鄙视你!”
小乞儿被她敲懵。
“你乖乖的呆在车上看好阿白,我下车办事,不准乱跑哦。”
小襄仪让车夫停下来,她悄悄跑到一间衣铺里给小乞儿选了件干净好看的衣裳,又买了更多好吃好喝的。
她想,每回她哭个不停的时候,大哥就是这样哄自己的。
她乐滋滋的想体会当大姐大的成就感,谁料一回车厢,小乞儿和大白兔都不见了。
莫非小乞儿把大白兔偷走吃掉了?
她左顾右盼,见前方不远处好像有什么动静,忙跑出几步,看到了一群小乞丐围着一个人拳打脚踢,那可不正是小乞儿吗?
小襄仪气的要命,拖着长长的裙摆冲到他们跟前,喊道:“住手!谁让你们人多欺负人少了!”
小乞丐们见来劝架的是个毛都还没长齐的小丫头,“你是谁啊,你管的着么!”
小襄仪哼了一声,小手从衣袖里掏出一枚紫玉,玉上雕着飞龙,那是父皇亲赐信物,整个大梁她是唯一一个能够佩戴龙玉的女子,“本公主乃堂堂大梁襄仪公主,你们说本公主管不管的着?”
这时候马车旁的佩刀侍卫都适时赶上前来,一个个刷刷抽刀挡在小襄仪跟前,“大胆狂徒!胆敢对公主无礼?”
几个小乞丐就这样屁滚尿流连滚带爬的逃了。
只剩小乞儿一人蜷坐在地上,怀里抱着兔子,讷讷看着小襄仪。
那眼神犹如看到天神。
小襄仪扶他起来,“你怎么就跑出来呢?”
“阿白…跑出去了,他们要抢…你让我看好阿白…”
小襄仪觉得超级感动。
以往不论她多爱惜自己的兔子,身边的人都当她是不懂事,虽然确实是不懂事啦。只有小乞儿会为了她的朋友赴汤蹈火,小襄仪想,这果然便是卫先生说的那样,两肋插刀,义不容辞。
小乞儿把兔子还给她,小襄仪见他不动,问:“你愣着干嘛?”
“你是公主啊…我怎么和你走?”
“为何不呢?”小襄仪奇怪,“你救了阿白,那就是我的朋友,你没有家,便和我回家好了。”
小乞儿完全呆住,他努力咽了咽唾沫,“朋…友?”
“我会和父皇说我需要伴读,这样以后我们就可以一起玩儿啦。”
小乞儿忍不住绽开笑容:“真、真的吗?”
阳光中,雪地上,墨黑散乱的头发,灵透的眼珠和灿烂的笑容,都让这个小乞儿闪耀起来。
小襄仪开心的眯着眼,“真的!”
小乞儿就这样被小襄仪捎走了。
奈何好景不长。
小襄仪的马车在途中遇到了刺客的伏击。
敌众我寡,十几个带刀侍卫很快就被利索解决。
车夫拼死带着马车穿入丛林,亦被流箭一击毙命。
小襄仪紧紧抱着兔子,惊的瑟瑟发抖。
眼见刺客就要追上,小乞儿反倒镇定下来,他对小襄仪说:“我们快把衣裳换着穿,我会引开他们,你往北方方向逃。”
小襄仪无动于衷。
小乞儿也有些急了,“再不换就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