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萱娘听了这话,侧面对着素香,打趣她道:“瞧瞧这小嘴,就跟抹了蜜一样,连昭儿都被比下去了。”此时已经到了西小院,却是小小三间房屋,左边一间做了卧房,内里的床帐摆设,尽是萱娘在陈家的旧物,梳妆台上,还放了萱娘惯使的梳头匣子,丫鬟上来施礼,也是萱娘在陈家的旧人,萱娘见到这些,不由微有震动。
素香察言观色,忙笑道:“方才姑母还打趣我,这些却是大表嫂命人送来的,还赶着在姑母没到之前先铺陈好的,现时人还没走呢。”说着往外一招手,一个男子上前施礼,萱娘一瞧,却是王大,萱娘见了,不由吃惊:“怎的,我不是唤留哥把文书还了,又给你四十亩的地土,一所房子,十两银子,由你和你婆子自去度日吗?”
王大双目含泪:“老奴平素本就受了奶奶恩典,临老奶奶又命哥儿给我产业,本该伺候奶奶到老才是,故此才讨了这个差,送奶奶箱笼到此,也算是表一表心。”
说着哭倒在地,萱娘也不由动容,却还是笑着道:“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也没有谁该一直让谁伺候的,你现时年纪已老,又有了产业,你和你婆子两人,去寻个养子,安稳过下半世罢。”
王大听了这话,头更是磕的响亮,萱娘又劝慰几句,王大这才走了。素香方上前道:“姑母,中间一间,却是备姑母燕坐会客之所,也请姑母去瞧瞧,外甥媳妇布置的可还像意。”罗大嫂正在喝茶,听了这话,不由扑哧一声笑的把茶都喷出来,丫鬟忙上前收拾,罗大嫂点点儿媳额头:“甚时候学的,说话这么斯文,倒不似你娘的女儿,倒似你姑母家的。”素香微侧身对婆婆道:“婆婆这话说的,要是姑母不嫌,收了儿媳做女儿,岂不更妙,只怕姑母瞧不上。“
萱娘回身点她额头一下:“这话要你娘听见了,定会说,妹妹是不忿英儿认我为干娘,还把惠儿接去做了媳妇,定要找补回来。”萱娘说话的口气,学方三奶奶却是十足,众人都笑了。
瞬时到了中间那所屋子,萱娘见壁上悬了唐伯虎画的梅花,两旁的对联却是祝枝山提的,是林逋暗香浮动句,下面摆了一个木案,供了香炉,花瓶等物,再往下瞧,一溜相对八把圈边椅,都搭了椅袱,椅边放了小几,中间是张圆桌,放了茶壶等东西,靠墙却是个多宝架,上面磊了几部书和几样玩物,窗子旁边却放了茶炉等。
瞧了一遍,萱娘笑道:“素娘想的周到,只是做姑母的,想来不能常在这里。”素香正让丫鬟端茶上来,听见萱娘这话,看眼罗大嫂,见罗大嫂脸上也是惊诧之色,不由开口问萱娘道:“难道姑母嫌外甥媳妇慢待了,才说此话?”
萱娘唇边露出笑容:“怎会如此想,只是我常想着小喜说的,那高山大川,十分壮丽,现时无事一身轻,不如出去逛逛,也好得在家气闷。”这话让罗大嫂和素香面面相觑,这话却是怎么说的,半日罗大嫂才冒出一句:“小姑,你有这想法,也是常事,只是想的容易,做来却难,若你是个男子,出去游历也罢了,总是个女子,装束总是不便的,怎生去做。”萱娘侧头一笑,只是不说话,罗大嫂心里有些嘀咕,却不好说出来。
此后几日,这亲友们知的萱娘和叔洛和离了,都想来望个究竟,也有听的山东那边也离了叔洛,想上门来说合萱娘,将长做短,和叔洛既是结发夫妻,也就忘了旧怨,再结伴重新过了去,萱娘虽则接待,却只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全不当意。
这日有个来说合的,正说的口沫横飞之处,也是来探望萱娘的方三奶奶听的生厌,哼了一声:“老嫂子,这话还是少说几句,那陈三老爷都回山东寻万家的去了,你在这里纵说动妹妹又何妨,难道还要妹妹自己把脸送上去给那人打?”
这个,说话那人听了这话,忙闭了口,哂笑道:“我这也不就是好意,少老夫妻老来伴,弟妹年纪也不小了,难道还指着另嫁不成,况且又是结发夫妻,拢在一起,胜过旁人,谁知那三叔又去山东了。”
方三奶奶冷笑:“老嫂子,你和妹妹也是老妯娌了,还不知道妹妹在陈家过的甚日子,这好容易从陈家出来,清净清净,还去搅裹不成?”这话有些重了,说话这人满面通红,又说了几句,就告辞了,萱娘送她出去,回来时却是罗大嫂和方三奶奶正在说笑,见萱娘回来,拉她坐下,罗大嫂看方三奶奶一眼:“亲家真是姜桂之性,一番话说的那人没了接处,想来日后也少了这些人上门了。”
方三奶奶手里拿个瓜子,却也不磕,笑道:“我顶厌就是这些说辞,说甚么男子家,在外眠花宿柳也是本等,只要记得家就好,需知女子也是人生父母养,若要女子家忠贞不二,男子家也定要不负才对,哪有这般道理,负心之人还要收留。”
罗大嫂叹气道:“这样说来也有道理,只是有人听到了,定要说是出于嫉妒,可叹可叹。”方三奶奶说话兴了,不由把袖子卷上一卷,手拍着桌道:“甚么嫉妒,男子家三妻四妾却要女子受了,不能嫉妒,那女儿家自然也要多寻几个,才能公道,凭甚女儿家这般,就成了淫邪,而男子家就是风流,这天公也甚是不公,若我是天公,定要反了过来。”
罗大嫂笑的几乎趴到方三奶奶身上,拍着她背道:“你今日这番议论,我旁的不知道,却有一件事能做了主,他们小夫妻,现时很好,我在生一日,就不许他纳妾,可好?”方三奶奶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亲家这话说的,却似我是替女儿争风来的。”
罗大嫂叹气:“这话却也是有感,我瞧那些大人家里,有了妾的,纵你再和睦,有了儿女,难免有些偏向,老人在时还好,老人闭了眼,就争家私不止,纳妾本是广生子嗣,谁知子嗣反来为祸,这岂不是搬了石头砸自己脚的事情?”
方三奶奶点头:“亲家这话有理,前日我还听的说,妹妹原来的大伯家里,也为了家私闹个不休。”大老爷家?萱娘不由抬头,这大老爷那日打源哥不着,却反让自己跌倒,抬了回家,已是偏瘫之症,大奶奶素来精明,怎么会让家里众人为了家私,争闹不休?
方三奶奶咳嗽一声,坐近一些,讲了起来。那日叔洛鸡飞蛋打,两个妻子都弃了他去,伤心了一些时候,源哥却来说,称万氏这里,定是受了萱娘的蛊惑,才弃他而去的,叔洛又细瞧瞧那书,一字一句慢慢品砸,越瞧越觉得,万氏对自己还有留恋,定是知道了实情,在萱娘面前没了面子,又怕萱娘不依,要闹上公堂,怕先被断离,这才下了狠手,给了离书。
又想起万氏和自己素来的恩情,比起萱娘更是不同,对萱娘更添了一些怨恨,你要离了我也就罢了,怎的把万氏也搅散了,实在一点情面也不留,这样女人,离了也好。源哥在旁狠命的劝,称万氏那里定是却不过面子所做的事情,三叔还是收拾了行李,请个媒人,前去山东再次求亲,这次却是正正当当,想来万氏婶婶,念着夫妻恩情,还是会应了的。
这时大老爷已经躺倒,大奶奶忙着请医问药,叔洛收拾了行李,又请了族中一位堂兄,带了从人匆匆往山东去了。
大奶奶一心盼着大老爷快些好,她女儿中有个订了亲的,听的大老爷躺下了,生怕没了影响,要守三年,自家儿子却也年纪大了,派了人来,一则探病,二则催娶,大奶奶算一算,这孩子的年龄也到了,就应了,两边一说,那边忙着粉房子,置东西,这边忙着备嫁妆。
这备嫁妆也罢了,谁知那女儿的亲娘,见了备的嫁妆不过耳耳,心里大恼,也忘了嫡庶之别,更不顾大老爷还躺在床上,跑到大老爷跟前哭闹,称大奶奶给自家女儿备的嫁妆不好,自己女儿,本是庶出,嫁到人家,已是被人低看的,现时嫁妆又不够齐整,难道要她女儿不好做人吗?
聒噪个不止,大奶奶早已知道,带着丫鬟过来,见这姨娘还在哭闹,心中大怒,劈手就是一巴掌打了过去,这人见大奶奶动手,横竖已撕破脸上,骂道:“奶奶,旁的事,奴也不敢驳回,只是这事,奴却不敢依了奶奶,女儿家出嫁本是大事,况且陈家本是大富,女儿的嫁妆怎能少了,三叔家一个丫鬟出嫁,三奶奶都备了数百两的嫁妆,奴的女儿,虽则庶出,总也不能输了那丫鬟,怎的奶奶只吩咐人备了两百两的嫁妆,陪嫁的田地也无。”
说着就跪到大老爷床前大哭起来:“老爷,若我女儿出嫁,真是这般,奴还不如现时死了算了,省得嫁妆寒酸,女儿不好做人。”大老爷虽然说话不清,却还是能动的,示意大奶奶过来,说的一句:“你做嫡母的,她的面子就是你的面子,多添些罢。”大奶奶见大老爷张口了,只是叹气:“这事却是二儿媳备的,谁知她却这般。”
这时已经有人在旁说话:“婆婆这话,媳妇却是不敢当的,本是婆婆说的,家计艰难,故此小姑的嫁妆略略备了就可,怎的这时婆婆又说媳妇的不是了?”说话的却是王氏,原来这里在闹,早有人报了去,恰好听的这句,王氏开口为自己分辨。
大奶奶方欲再说,姨娘顺着就道:“奶奶素来把事都推旁人身上,也不是一遭了。”说着就把当日大奶奶对方氏所为说出,大奶奶见她说出这话,贤德样也不装了,只是要寻死,里面在闹,外面方家却也知道了。
方奶奶本就不是好相与的,听了这话,知道女儿被休,全是大奶奶使的计,带了从人来,只是要寻大奶奶算账,把自己女儿送回来不说,还要立时就要分家,一时人人在说,十分热闹。
方三奶奶说完,寻口茶来喝了,笑道:“平日瞧着你大嫂是个好人,谁知却是这般,真是人心难测。”萱娘正要说话,丫鬟却来报了:“李老爷来了。”萱娘知道是李成来了,忙道快请。
游历
方三奶奶和罗大嫂不由对看一眼,虽说萱娘和李成之间并无苟且,之前也有来往,然今时不同往日,现时萱娘却是个孤身女子,再这般和男子往来,旁人的说话,有影无形,也不知会怎的说。
只是萱娘已经起身出去外面了,方三奶奶和罗大嫂不好跟了出去,只是在里面喝茶闲聊,方三奶奶是个急性子,喝了几口茶就往外瞧瞧,那凳子也想安不住她的身一般,时时离了凳子,往外去瞧。
罗大嫂反要镇静的多,只是喝茶,瞧见方三奶奶这般急躁,笑道:“亲家,我那小姑也是有主意的,想来不会行错。”方三奶奶胡乱抓了把瓜子,却没往嘴里放,只是捏着那把瓜子,叹道:“说来这妹妹和李爷,也是相配的一对,只是终究碍着昭儿嫁了玖侄子,防着人说闲话,不然岂不十全。”
罗大嫂听了这话,慢慢坐直身子,托着腮道:“这话却是我从没想过的,现时小姑已经和离了,另寻人家也是常事,这眼面前就放着这么一个合适的,为甚不撮合了?”方三奶奶伸手出去打罗大嫂肩膀一下:“哪有你这样的,若传出去,不被人说死。”
罗大嫂白她一眼:“亲家方才还为女儿家打抱不平呢,现时又说这话,若小姑是个男子,不到四十的年纪,不说续弦,纳妾买婢也是本等,旁人全不会说的,怎的现时成个女儿,这个年纪再嫁,就有人说风骚,苦守不住?”
方三奶奶没料到罗大嫂竟拿了自己的道理来说自家,细一想来,这理这般说是没错的,只是终究叹气道:“我们是这般说了,只怕到时会有人说闲话。”罗大嫂斜眼一瞧,笑道:“说甚闲话,小姑不就常说,身正不怕影斜。”
这时萱娘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嫂嫂和姐姐说甚么这般热闹?”方三奶奶见萱娘进来了,忙起身把她按了坐下,笑道:“我和你嫂嫂方才却在说,你年纪也不到四十,人也生的精致,何不再走一家,这李爷不就是个十全的?”
萱娘正在喝茶,听了这话,一口茶卡在喉咙里,上下不得,连连咳嗽不止,罗大嫂忙上前给她捶背,方三奶奶接过茶杯,萱娘好容易顺过气来,白方三奶奶一眼道:“姐姐怎的拿我这般取笑,我年纪都快四十,眼看就要抱孙了,还想着嫁人不成?”
说着话,不由脸也有些红了,罗大嫂坐在她身边,手扶着她的肩款款的道:“妹妹,若在原先,你要守,我做嫂子的也不会说句旁的,只是现时你和陈家那边,却已决绝了,那等男子,我也断不会说出和他复合的话,四十来岁,说老不老,说小不小的年纪,就算只活六十,也还有二十来年,难道小姑就孤单过完一世不成?”
说着罗大嫂不由垂泪,方三奶奶本欲帮两句腔,却是想起萱娘前面日子,养在闺房之时,也是爹娘跟前宠爱无比的娇女,等到嫁进陈家,人人说她高攀,又是大脚女子,受的委屈,掉的眼泪只怕更多,她的那两个妯娌,都不是好相与的,更兼男人也不是个成器的,她上孝公婆,下抚子女,也是艰难,等到分了家,又没了男人,孤儿寡母,受人欺辱,亏她还挣起老大家事,男人回来,又带了一房,若是常人,只怕早就任人揉搓了,不由也跟着掉下泪来。
萱娘见嫂子和方三奶奶都眼中含泪,刚想张口安慰两句,想到若非她们,自己这休夫之事,也难得做到,不由带泪笑道:“本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们的,谁知一个个都逗我,只是相对含泪,这是甚么道理?”
两人听得这话,忙擦一擦泪,看向萱娘道:“却是有何事?”萱娘笑道:“不是早就和嫂嫂说了,想出走走走,一来没个合适的人,二来前些年却着实忙碌,现时我也不当家,不理事了,囊中还有些银子,就想着去走一走,一来却瞧瞧这风光,二来也离了这是非之地。”
方三奶奶和罗大嫂都双双皱眉,这事虽是好事,总是女儿家行动不方便,萱娘见她们面上神色,笑道:“这事我思量几时,想起这戏文上总有男扮女装之事,我又是双大脚,何不学了那些,扮了男装去了。”
这也是个法子,方三奶奶极口称妙,罗大嫂终究精细,问道:“这却怎么和外甥他们说,他们都是孝顺的,料不会让你去的。”萱娘喝口茶,顿道:“我知道他们是舍不得我劳累,只是这心里的愿望遂了,也好过在家享福。”
方三奶奶期期艾艾的问:“那方才李爷来?”萱娘笑道:“我这不是问问他行路可要注意些甚,这总要讨教了,才好行路,不然也不安心。”罗大嫂摇头:“小姑,你心里的主意,我和亲家却是赶不上的,连这些主意都想出来了。”
萱娘微微一笑,三人又说些闲话,各自散去。
萱娘把衣裳改小,试了一试,果然是个男子模样,萱娘既在兴头上,罗大嫂他们不好拦,还是命人把留哥兄弟请来。
留哥兄弟见娘房里竟有个男子,惊的瞪大眼睛,只是指着她道:“这却是怎么会事?”昭儿先要回避,却见那男子的笑容熟悉,身上穿的衣衫也很眼熟,再一细瞧,不由扑哧一声笑出声来,用袖掩着口道:“娘,怎的穿了男子的衣衫来取笑我们?”
留哥听了嫂子这话,忙又细细瞧了,不由轻轻敲着脑袋道:“瞧我这眼睛,连自家的娘都认不出了。”萱娘上前拉了昭儿的手道:“还是我的昭儿有孝心,一眼就望出来了。”怡姐听了昭儿的话,抿嘴笑道:“娘却是瞧来比原先精神旺相许多,做媳妇的这才放心了。”
留哥忙扶住她:“你有了身子,还吐个不行,不叫你来,你偏要来。”当了众人的面,怡姐不由有些脸红,虚推留哥一把:“怎么就这等娇贵了,那庄户人家的女人,临生孩子还下地的,我这一点点路,有甚不能走的。”
萱娘见儿子媳妇亲热,点头笑一笑,温言要怡姐好生保养,英姐出嫁的事情,就由昭儿多操心了,怡姐恭敬应了。萱娘却没望见玖哥,问留哥道:“你哥哥呢?”留哥迟疑一下,昭儿已经道:“他却是往山东去了。”山东,萱娘皱眉。
昭儿点头:“山东那边,那个。”迟疑了下,昭儿也不晓得该怎么叫叔洛,还是道:“那个公爹却把万氏告到公堂,说她不认亲夫,那个知县是玖哥上次同科的举人,问的清楚,知道了缘由,密的带封信来,问此事怎处,本欲写封信去的,却又想着信里讲不清楚,这才往山东赶去。”
萱娘却是被惊住了,怎的是这等,昭儿见萱娘脸上神色,侧身对萱娘道:“那信里面,却影影绰绰说了,这事是源大伯在公爹面前说了甚么,公爹这才上了公堂,不然以公爹的性子。”这话做儿媳的不好说,萱娘却也明白,叔洛胆小,却又毛躁,几次闯祸,都是公公收拾,直到打了知府家的公子,想来公公也收拾不了,才一溜烟走了,在山东时,想来也记了教训,安静许多,此次回来,听万氏说过,却是源哥在他面前狠命的说,这才回来的。
不由叹气,半天才道:“他倒命好,在家有公公替他收拾残局,去了山东,又有万家,现时还有儿子管他,他这一辈子,竟甚事都没做成。”留哥还是头一遭听母亲这般说起自己的爹,只是恭敬听了,回道:“娘也请放宽心,哥哥想来也是有主张的。”
说完眼睛往萱娘的男装一溜:“只是儿子不明白,娘这般打扮,所为何事。”萱娘坐直身子:“方才闲话,却忘了正事,我想着,那名山大川,不知何等风光,娘若能去四处游玩一下,却是死了也闭眼了,只是女人家出门不便,这才改换男装。”
这个,留哥忙连摆双手:“这个不成,娘离了陈家,儿子们不能朝夕在面前侍奉已是不孝了,怎的娘现时又不想待在乡里,要出门去,这不是明明让儿子们不能做人吗?”说着就跪在萱娘跟前。
萱娘见他这样,也不扶他,只是把脸一放:“亏你从小还读书呢,难道不知孝即是顺,娘这辈子,甚都有了,不过想去游历一番,也不算甚么,你就哭着拦住娘,娘去开开怀抱,也能多活两年,这不是就是孝顺吗?若依了你的,让娘守在家里,不出乡门,娘一股气郁结在胸,活不了多少年了,你本来想着孝顺却反害了娘,这难道不是好心办坏事?”
萱娘这番话,却让留哥没话好说,怡姐要开口劝,只是口齿不如萱娘清爽,不由轻轻拉了拉昭儿的袖子,昭儿细一想想,起身道:“娘这般想,也不足奇,俗话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娘想要出去走走,也是常事,只是娘须要依了儿媳的三件事,方能出去。”
留哥听昭儿这样说,急得没法,又听到后面一句,不由定定看住萱娘,等着昭儿说,昭儿差点一句,娘还是随我爹一起走吧,只是这话做女儿的怎好说出,笑了一笑,伸出指头:“一来,娘要带了妥当人去,断不可胡乱带了从人,二来,娘每到一地,都要写书回来,也好让我们放心,三来,娘断不可惜了银钱,不够之时,要和我们说。”说着坐到萱娘身边,拉着她的手,有些撒娇的道:“娘要依了我这三件事,才让娘出去。”
萱娘不由搂了昭儿在怀:“都依你。”说着瞧向留哥:“你大嫂说的才是正理,谁像你,只知一味阻拦。”说着用手摸摸昭儿的脸:“我的儿,亏了有你。”
既商量定了,萱娘也就收拾行李,对外只说是去访亲探友,带了一房家人,却是钱家送来的,说是男的也走过几次路,明白道路,萱娘选了吉日,带了几色礼物,就告别亲友,上船去了。
头一路,先来到宁波,也不歇店,径自进了刘家,小喜得报,忙赶出来见萱娘,拉着萱娘的手问东问西,等到听的萱娘有这等意思,她啧啧赞叹之外,又添了个主意,对萱娘笑道:“奶奶,你却也是,怎的眼前就有个合适的人,你不和他结伴行了,怎的要自己独自出门?”
萱娘挑眉望向小喜,小喜笑道:“这几年,我大伯说,走海虽然利息大,风险也大,从去年起,就不走海了,只是在湖广一带行动,奶奶既然扮了男装,何不就随了李爷行动?”
萱娘皱眉:“这合适吗?”小喜笑道:“哎呀我的奶奶,你既然连出外游历的事都想到了,这等事又怕甚,横竖都带着下人,这又不过是路上互相照应,到了地方,不过就是奶奶去游玩,他们去做生意,有甚不好的?”
萱娘不由被说动,想了一想,自己也这把子年纪了,此前四十来年,小心谨慎,却也架不住那些人说,这往后只怕还有几十年要活,家事也挣下给儿子们了,女儿也出嫁了,既出外游历,又何必在乎这些,点头应了。
两人又商量几句,到了次日,萱娘果然扮了男装,和小喜去见李成。李成虽是宁波人,他家既在十年前遭了家变,每次来都是住在刘家的别院里面,却比萱娘早到了四五日,见小喜带个男子上门,先是吃惊,后又听的是萱娘要去,皱了眉,只是半天不说话。
萱娘见李成不说话,笑道:“亲家可是怪我身为女子还四处跑动,实是不该?”李成见萱娘说出实情,只是不语,萱娘叹道:“本以为亲家和一般男子不同,谁料也是这般。”说着也不等李成回话,拉了小喜道:“我们走吧,世间男子,统是一般,没甚分别的。”
李成见萱娘起身,忙唤住道:“亲家还请停停,想我李成,虽则不如亲家,却也觉得是个胸襟开阔,知恩图报的人,亲家怎能说天下男子都一般。”话到后面,却也带了些埋怨。
萱娘见这话说的有意思,回身笑道:“亲家不是屡次都说了,我的胸襟见识,比男子更甚,那我今日行男子之事,游历四方,想也没甚不是,况且又扮了男装,更是方便,那亲家怎的又觉得女子家只合在闺门里面呢?”
萱娘这话,句句打中李成的心事,他捻捻胡须,细想起来,萱娘见了,趁胜追击:“亲家若是怕人闲话,我在路途之中,小心就是,况且都带有下人,难道还能胡做不成?”李成到了此时,方点一点头。
偶遇
事既已定了,萱娘在宁波盘桓几天,择了吉日,就收拾行装依旧出了门,此次却是往福建一带行去,到了泉州,在店里住下,李成自去做生意,萱娘带了仆从,只是往四周游玩,这泉州本是当年三宝公出海之处,人烟稠密,是个大去处,只是这名胜古迹不过了了。
萱娘却也听说过,福建的武夷山,却是当年朱子讲学之所,有九曲十三溪,诸般美景,早就心向往之,在泉州待的几日,和人都混熟了,央了李成,请个熟识路途的,就去了武夷山。
萱娘自小生长在江南一带,景致和这里自然不同,到了武夷山后,在那里流连忘返,连续游玩数日,都意犹未尽,也怕李成在泉州着急,买了些土仪就往回走。
这日行到离泉州还有三十里的地方,在路边茶馆打尖,见邻桌坐了一对年轻男女,男子生的英俊潇洒,眼带桃花,对身边女子,极尽温柔,女子却是面团团的,五官也算精致,只是眉眼还带些稚气,身上穿的衣衫,却也不是穷人家,有件事煞作怪,怎的只用一块蓝布首帕包了头,萱娘见这女子和英姐差不多大,不由想起女儿,多望了几眼。
那男子见萱娘望女子身上多望几眼,心里本有心病的,瞪圆一双眼,喝道:“这在外也分个内外,怎的这个年纪的男子,一双眼只是往人家女眷身上溜。”萱娘猛的想起,自己身上却是男装,这样望着人家女子总是不好,忙低了头。
那女子见男子斥责别人,脸上有些尴尬,等男子又低了头,和她说起话来,方露出笑意。萱娘倒茶之时,却恰见这样情景,本以为小夫妻方才成亲,在人前甜美,也是常事,喝了口茶,却想起这女子的打扮来,瞧她身上的衣着,不是买不起首饰的,怎的只用首帕蒙了头,耳边的环子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