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车子上了高架,她才终于想起来回头看他一眼。
他神色冷静地问:“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跟你妈妈有关?还是工作?”
她刚才跟高正铭的对话都是在他的侧面发生的,他应该什么都没有看懂。
陆晚云摇摇头,拿出手机来想赶紧说点什么让他宽心,却发现自己昨晚忘了充电,手机就在她手里关机了。
“没事的。你不用担心。”她只好硬着头皮说。
他不再追问,只是搂住了她的肩膀。
不知道为什么,他比她颤抖得还要厉害。
上次他们一起去机场是要飞向伊斯坦布尔,那是一个梦的开始。现在再去机场,就意味着别离,意味着梦的结束。
逐渐清醒过来的痛苦像无数把刀插进她的身体,缓缓将她凌迟。
她忍住了没有哭。
她不能再让他说对不起了。
他们一路无话,只是紧紧地拥在一起。
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前听他的心跳声,意识到这真的是她最后仅剩的时光了。
虽然还没有真的到面对残酷现实的时候,但是她就是无比清楚,在前路上等着她的会是什么了。
不管是什么,都不会是他了。他不得不一个人走,而她不得不一个人跟现实苦苦抗争。
他们在机场的安检口告别。
他们没有提将来的安排,没有像昨晚一样幻想着他再回来,或者她追过去。
蒋一澈只是叮嘱她:“如果真的有什么事,你就好好去处理。等处理好了再联系我。”
她木然地点点头。
他收好手机,用两只手捧住她的脸。
她抬头看着他,看他琥珀色的双眸,线条挺拔的鼻子,棱角分明的下巴。
最后她的目光停在他的嘴唇上。
他会心地一低头,像第一次吻她那样,一手搂住她腰,一手捧住她脸,用两片温热柔软紧紧地裹住她的双唇。
她闭上眼睛勾住他的脖子,奋力用全身每一个细胞去感受这个吻。
他可能也知道她要用这个吻来面对风雨飘摇的未来,在辗转厮磨间加了千分柔情,万般不舍。
她想用一辈子的运气来让时间停在这一刻。
她想把脑海里所有理智的想法全部抽出来,浇满烈油,点一把火烧成灰烬。
她想跟他一起走,就算那架飞机要带他们堕入万劫不复的地狱。
可是她不能。
再漫长的吻也有结束的时候,再舍不得的人也有不得不转身离去的理由。
他进安检口前回头看了她一眼,唇角浮起淡淡的温柔笑意,眼里好像聚拢了漫天的星光,水波流转,清澈透亮。
她微弱地冲他摆了摆手,想要叫一下他的名字,却没有发出声。
她忽然发觉他的名字念起来好像一声叹息。
好像被上帝折磨完以后发出的精疲力竭的一声叹息。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她才终于大声地喊出了“一澈”两个字。
没有人回答她。
喧闹的世界一瞬间就湮没了她的呼唤。
☆、15-陆晚云-8
陆晚云在从机场回家的路上就已经感觉到哪里不对了。她的小腹开始坠着痛,连带着两条大腿根部都酸软无力,很明显是例假要来了的征兆。
她回忆了一下日子,发现这个月推迟了近一个星期。
可能是她的身体都在不自觉地配合蒋一澈的行程吧。
想到这一点,她心里顿时混杂了无限的甜蜜和痛苦。
她出门时除了手机和钥匙什么都没带,蒋一澈在走之前把自己身上剩的人民币都给了她,还是不够打车回去的,她只得乘了地铁,坐在最靠边的位置上,把头抵在身边的金属杆扶手上,咬牙忍着痛。
下了地铁陆晚云就往家赶,虽然肚子和腿都又酸又涨,她完全走不快,但还好家离地铁站近,几分钟就走到了。
没想到高正铭还在楼下等着她。
他原先是坐在车里的,远远地看见她走过来,便打开车门下来迎她。
陆晚云想假装没看见,却被他一把抓住了胳膊。
“晚云。”他压低了声音叫她,“你就不能听我说两句话吗?”
陆晚云强压身体的不适,“你刚才都说过了。我妈明天会来,我知道。她疑似乳腺癌,我也知道。我明天会去接她,陪她去医院的。谢谢你。不用你操心了。”
她说着就想走,高正铭却紧了紧手指,贴近了一步,“你最近是不是昏头了?”
她心里一凛。他说得一点都没错,她就是昏头了。
“你知道要带你妈去哪个医院吗?你知道照顾一个病人需要多少时间精力吗?你知道治癌症要花多少钱吗?”他一步不让地逼问着。
她不知道,完全不知道。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但是还没等她回答,高正铭又继续说:“你现在的工资,根本不够应付一个癌症病人。想保住工作,你就没有时间照顾你妈,但是不保住工作,你就救不了她。”
陆晚云全身都冰凉起来。
高正铭太知道她的软肋了,说得句句在理,句句让她张不开口反驳。
但是她不想认输,便使劲地想从他手里抽出胳膊,一边挣扎一边说:“这些都是我的家事,高总你不用担心。我可以卖老家的房子,可以去做兼职,我不用你管……”
“远水解不了近渴。而且这种病多耗人你懂不懂?”
“你放开我……”陆晚云一直甩不脱他,愈发倔强起来,直到控制不住自己,用空着的那只手把他奋力往外一推,才终于摆脱了桎梏。
但是就是这一推,她自己也被巨大的反作用力推得摔在了地上。
下了足足二十四个小时的雨刚停没多久,他们又是站在小区的绿化带边上的,陆晚云脚下一滑,先是整个人重重地坐在了低矮的水泥花坛上,又从花坛上滑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顿时就感觉不到小腹的酸胀了,因为尾椎骨上泛起的剧烈疼痛像一把刀,把她从下到上地劈开了。
陆晚云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但是她还记得最后一丝倔强,扭过了头不肯看高正铭。
他本来被她推得后退了一步,却在她摔倒的第一瞬间就又奔了回来。
可能是她摔得太狼狈了,他只是蹲下来,不敢动她,虚虚地扶住她的手臂问:“你怎么样?哪里疼?还能动吗?”声音里万分焦急,还左顾右盼了一下,慌得不知道该做什么好。
她抽回手臂撑在地上,想试着站起来,却在第一秒就痛得又跌了回去。
高正铭回复了一丝理智:“你别动。可能是摔到骨头了。千万别动。我打120。”
她忍着眼泪低头下去,感觉自己的裤子被地上的水迹渗透,冰凉的潮意蔓延进来,那块已经痛到炸裂的尾椎骨愈发难受起来。
高正铭叫了救护车就一直蹲在她身边,沉默了一会儿才压低声音说:“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应该把话说得那么重。”
这是高正铭第一次这么郑重地跟她道歉。却是在分手这么久以后,这么狼狈的一个场景下。
人生至此,她忽然有点想笑。
救护车很快就来了,陆晚云被两个医务人员抬上车。
“华山医院离这里近。去华山医院吧?”其中一个医生问。
陆晚云还没来得及回答,高正铭就说:“去六院。她可能是骨头伤到了,六院骨科好。”
司机依言把他们送到了六院。一路上高正铭都在打电话,辗转地帮她找专家。
陆晚云默默地躺在车里,等他联系好了,才低声说:“帮我打个电话给田澄吧。”
“好。”高正铭立刻点点头,拨通了田澄的电话。
车里安静,她无比清晰地听见田澄急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怎么会摔倒的?是不是你干的?高总我跟你说,要是你敢对晚云动一个手指头,我就……你别以为你是我领导我就不敢揍你啊……”
高正铭居然没有反驳她,只是默默地将手机递到陆晚云手上。
她出声打断田澄的威胁:“是我自己摔的。”
田澄沉默了一秒,“刚才高总说你们现在去六院?”
“嗯。”陆晚云无力地应着。
“我马上过去。”田澄说着就要挂电话。
“等一下。”陆晚云赶紧叫住她,“你帮我带一点……小饼干来。”
小饼干是她和田澄从小开始对卫生巾的隐晦叫法。
“……”田澄沉默了一秒,“你也太倒霉了。”
挂了电话,她发现高正铭正目光炯炯地盯着她。
刚才急救医生已经给她做过了初步的检查,判断她应该没什么大事,可能是尾椎骨骨裂,所以高正铭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着急了,此刻看着她的眼神,夹杂着久别重逢后的探寻与玩味。
她扭过头去不看他,过了一会儿,才听见他柔声说:“肚子是不是也疼?”
他还是猜到了小饼干是什么。
陆晚云不想接话,只是默默地忍痛。
田澄是坐地铁来的,反而比救护车早到医院。
高正铭在路上联系好的骨科副主任来接她们,殷勤地握住陆晚云的手说:“不要着急,咱们先去检查。”
高正铭则顺势绕到轮床的另外一边,抓住了她另一只手。
陆晚云十分不自在地抬起头叫田澄。
田澄从床脚奔过来,审度了一下形势,居然没有拍开高正铭,而是不动声色地从副主任这边挤过来,把人悄悄推开,拉住了陆晚云的手。
陆晚云无奈地闭上了眼睛,默默地把手从高正铭手里抽出来。
因为有副主任亲自陪着,所以她一路的检查都无比顺利,没到一个小时副主任本人就拍着胸脯说:“就是尾椎骨骨裂,摔倒的时候磕到了。不是什么大毛病,回家得趴着,好好休息就行了。记住,头几天要完全静养,不要下床,不要坐起来,也不要走动。”
高正铭替她点头,田澄则舒了一口气坐在她身边的椅子上。
医生给她开了些镇痛消炎的药,问:“你们谁去拿药啊?”
田澄刚站起来,高正铭就说:“我去拿,你在这儿陪着晚云。”
田澄立刻就听话地坐下来。
高正铭跟医生一起出去了,远远地还传来两个人寒暄的声音,一个人说“今天真是麻烦你了章主任”,另一个人则带着笑意说“哎呀林主任的朋友托来的,怎么能叫麻烦,何况是这么小一点伤……”
陆晚云趴在床上,视线范围内只有白白的一片地面,不知道怎么地,在周围的一片混乱中想到了不久前蒋一澈陪她去医院吊水的日子。
他因为听不见,反应自然要比普通人慢一些,医院的医生护士又没几个耐心好的,常常因为他站了不该站的地方就大声起来。所以陆晚云在第一天打点滴的过程强撑着不敢睡,她怕自己睡着的时候他碰到什么麻烦事。
他看了眼她的眼神就明白了她心思,十分认真地凑到她身边打字问:“你平时是不是一直都戴着降噪耳机听音乐的?”
她不明就里地点点头。
“是不是戴上耳机以后,除了音乐声,其他的声音都听不见?”
她开始有点明白了,默默地又点点头。
“我的状态,就是你戴上耳机以后,再减去音乐声而已。”他将她搂到怀里,“也许你觉得很糟糕,但是我已经适应很多年了。什么情况该怎么应付我很清楚。虽然这边会比美国稍微复杂一点,但是你不用替我担心。”
他停了停手,亲了下她的额角才继续:“更不用替我难过。”
当时她的心有多软,此刻她的心就有多凉。
她从来没有把他跟任何人比较,也从来没有觉得他有任何一点比不上别人的地方。
她对他的心疼和爱意早已超过了所有理智的范畴,连他所有的不便在她眼里都化成了值得钦佩的优点。
她心里的蒋一澈,永远是那个穿着西装打着领结,温和优雅,站在地铁里都显得怪怪的身影。
她一点也不想因为自己而再让他受委屈了。
田澄凑过来把陆晚云拉回现实:“到底怎么搞的?真的不怪高总?”
陆晚云木然地摇了摇头,“是我自己不好。他来找我,我不想听他说话,硬去推他,才摔倒的。”
“他找你干嘛?”
陆晚云把她妈的事情跟田澄说了。
其实从高正铭跟她说这事开始,她就一直处于半神游的状态,似乎还没能真切地体会到将来会有多少麻烦事等着她,直到自己跟田澄说了一遍,才渐渐清醒过来。
田澄倒抽一口冷气说:“我靠,这可怎么办?”
陆晚云把脸闷在薄薄的枕头里,“不知道。”
“明天你妈就来了,你又下不了床……”田澄想了想说,“她几点到?我去接她。”
陆晚云还在思考,高正铭的声音已经从门外传了过来,“明天我去接阿姨。”
他走近了,俯身看了眼陆晚云说:“我先送你回家,你好好休息。明天早上我会去接你妈。我已经帮她联系好了肿瘤医院的人,明天应该一来就可以住进去做检查。”
他说完这番话,又换了柔软一些的声音,“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就算真是乳腺癌,也不是什么完全治不好的病。会有办法的。钱的方面……你也不用操心……”
田澄在旁边附和道:“是啊,别担心,先养好你自己的伤最要紧。”
陆晚云趴在床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疼。
肚子疼,尾椎疼,心更疼。
田澄跟高正铭一起送陆晚云回家。
陆晚云每走一步都疼得厉害,高正铭看不下去,直接在楼下把她整个人抱起来了。
她根本无力反抗。
她家里还弥漫着一股昨晚煎完牛排的黄油香,甜甜的,直冲鼻端。蒋一澈走的时候把围巾忘在了她的沙发上,就这么随意地散着。
高正铭什么都没有问,只是把她放在床上。
“你先回去吧。”他直起身子就跟田澄说,“我陪晚云就行了。”
“你们俩都回去。”陆晚云头很疼地说,“我不用人陪。”
高正铭说:“总得留个人给你端茶倒水吧?”
“不用……”
高正铭完全罔顾她的挣扎,先是把田澄劝走了,然后自己坐到了她床头的沙发边,又说了很多安慰她的话,比如谁家哪个人得了肝癌后来都治好了之类。
她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她一直盯着沙发上那条被他无意间压在身下的围巾。
她想要让他站起来,让他离那根围巾远一点,可是她开不了口。
她只能尽全力忍住自己的眼泪。
高正铭走之前又叮嘱她好好休息,明天他会随时给她汇报进展的。
他全部交代完了以后,从衣服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了一样什么东西,打开来送到她面前。
是一颗闪闪发光的钻戒。在房间里并不是很明亮的灯光下也让人睁不开眼。
“这是在你跟我分手之前就买好的。”他蹲在床边,声音因为说了太多话而有点沙哑,“晚云,我知道我之前是一个对感情太麻木的人。可是这几个月让我完全明白了,我不能没有你。每一个失去你的日子,对我来说都是一种煎熬。我愿意为你做一切事情,只要你能回到我身边。”
他停了停又说:“也许你现在还不相信,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给你看。”
说着,他关上了戒指的盒子,放在陆晚云枕头边上,摸了摸她的脑袋。
陆晚云等他走了,才挣扎着爬起来给手机充上了电。
在等开机的过程中,她艰难地够到沙发上的那条围巾,把它铺在了自己的枕头上,又伸手摸了摸自己背后的纹身,那儿离骨裂的地方非常近,现在也痛到几乎麻木了。
手机屏幕亮起来,一条微信消息被推了进来。
是蒋一澈发来的,时间是他起飞前的几分钟。
“晚云,我走了。替我照顾好大白,帮我跟它说声对不起。祝你过好现在的每一天,也记得可能的以后。”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许久,憋了整整十几天的眼泪终于滚滚而下。
她还有什么以后?还有什么可能?
她就是全身都深陷泥潭的一个人,从一出生就注定了。过去的二十几天,不过是她自欺欺人的一番垂死挣扎,是老天给她看的海市蜃楼,大发慈悲让她做的一场梦。如今梦醒了,她又回到命运这个无边无际的沼泽里,无力挣脱,无力呼喊,只能看着自己越陷越深,丧失呼吸。
她没有资格再去抱什么美好的希望,因为最坏的命运已经发生了。
如果她还有一丝理智的话,就是告诉自己不能把他也拉进来。
他要背负的厄运也已经够多的了,她不能成为压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那么爱他明朗温和的笑,又怎么能成为让他笑不出来的那个人呢?
她把脸埋在他的围巾上,无声而压抑地哭,哭到几乎晕厥过去。
☆、15-陆晚云-9
第二天早上田澄拿着陆晚云前晚给她的钥匙开门进来。
陆晚云艰难地爬起来,在田澄的搀扶下去了洗手间。她站着还稍微好一点儿,坐下更痛,所以只好站在餐桌边吃田澄给她带的早饭。
“高总接你妈去了。”田澄小心翼翼地看她的脸色,“我跟你说,他既然要献殷勤,你就让他献。这人没别的特长,就是有钱有权,此时不用更待何时?管他三七二十一,给你妈治病要紧。”
陆晚云默默地咬了一口包子,缓慢地咀嚼完咽下去以后才说:“我知道。我也没有别的选择。高正铭是救我妈的唯一希望。”
她再不待见她妈,也不能看着她去死。而她再不爱高正铭,也不得不依靠他,仰仗他。
“咦?这不是那个戒指吗?”田澄看到高正铭放在床头的钻戒,“他给你了?”
陆晚云皱眉,“你怎么认识这个戒指?”
田澄支吾了一下,“那什么……上次他把我拖去半岛,当着我面取的这个戒指。好久以前了,就是你刚跟他分手没多久的时候。”
陆晚云不说话。
“我当时觉得,说不定是我们有一丢丢误会他了……但是看你跟他分手以后状态挺好的,就没提……”田澄的声音小下去。
陆晚云忽然笑了。什么是造化弄人?高正铭但凡早一点把戒指拿出来,后面就不会发生这么多事。
她不会经历这么刻骨铭心的一场爱情,也不会体会到此刻灰飞烟灭一般的心痛。
她默默趴回床上,翻了翻手机,看到了蒋一澈刚发的一条朋友圈。
他的微信里除了蒋一清和她以外,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人,前几天已经都删了,所以这条朋友圈,就是发给她一个人看的。
“Arrived in LA. Lost my heart in Shanghai.”(抵达洛杉矶。把我的心留在了上海。)
她知道他是个谨慎妥帖的人,他不给她发消息,是怕又给她添什么麻烦。
她心底一片澄明,却又冷如寒冰。
一个月以后,陆晚云伤好了回去上班。
她去电台之前先去了高正铭单位。
田澄在电梯口等她,抓住她低声问:“你真的想好了?”
陆晚云点点头。
“嗯嗯。”田澄附和她,“高总这一个月确实表现很好。我都挑不出毛病来。”
何止是好。
高正铭想做的事情,还有什么做不成的。
他给陆晚云妈找了最有名的专家,安排了特需病房,用了最贵的进口药,甚至舍得每天中午取消所有的安排去医院看她妈。
她妈在医院住了两个星期做化疗,后来嫌医院住着太局促,他就把老太太接到了翠湖天地的新房子里,专门找了保姆照顾,他自己则住到了隔壁的酒店里。
进门的那一瞬间,陆晚云妈激动得都快晕过去了。
陆晚云知道她妈这辈子别说住,连见都没见过这样的房子。
因为高正铭的态度,她妈终于对她眉开眼笑,怎么看怎么喜欢了,连病痛都忘了,还一个劲儿安慰她说:“没事,我就现在吃点苦,这不算什么,能把癌细胞控制住就行。我能坚持住。我还等着给你带孩子呢。”
钱真的能改变一切。
她曾经坚持了四年没有要高正铭经济上的帮助,现在看来简直是可笑至极。她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奢望从高正铭身上得到感情,有他的钱就足够了。
陆晚云跟田澄上了楼,去高正铭的办公室找他。
他没想到她会来,走过来迎她的时候激动地把椅子都转飞了。
田澄冲陆晚云挤挤眼,先出去了。
陆晚云在高正铭的桌子对面坐下,轻声说:“高总,我有话跟你说。”
说着,她拿出那颗Harry Winston的钻戒放在他桌上。
高正铭先是一愣,接着故作镇定地回到座位上坐下了,“你说。”
“我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她低头看着黑色的戒指盒,“你给我的一切都是为了让我收下它。”
高正铭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她长出一口气说:“我可以收。但是不是现在。而且我有条件。”
高正铭挑眉一笑说:“你有什么条件就提。”
“第一,我要在留住现在工作的前提下,去做兼职。有一个叫蝴蝶音乐的APP找我去做驻站主播,我要去。还有我自己的公众号,我要继续做。我知道只要你说一句话,不管我做什么都不会有人拦着我。”
“话是不错,但是你没必要搞得这么辛苦。你不用担心钱的事……”
陆晚云打断他,“这不完全是钱的事。我只是想做我自己喜欢的事情。”
“那行。”高正铭答应了。
“第二,我会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当首付,在上海给我妈买一套小房子。在这之前我会让她搬到我那里暂时住一段时间。房子买好以后我自己还贷款,不用你的钱。她的病接下来该怎么治就怎么治,需要你帮忙的时候我自然会说,你不要插手太多。她已经站到你这边了,你可以放心。”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第三……”陆晚云看向窗外,攒了攒力气才把目光收回来看着他说:“结婚的事……至少一年以后再说。”
高正铭这次没有回答她,只是渐渐皱起了眉。
“晚云。”他开口时的声音极其镇定,“你知道我给你多少东西,就可以拿回来多少东西吧?”
陆晚云低下头不说话。
高正铭轻笑了一下,“我并没有多大本事。我想让你做什么,你完全可以不听我的。但是在这个圈子里……我不想让你做什么,你就肯定做不了什么。”
她心头一紧,微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仍旧轻描淡写地说着:“你说的这些条件,我都可以答应你。我也可以不计较你现在为什么愿意跟我在一起,不问你之前都见过谁,做过什么。但是你要记住……”
他把戒指盒往她面前推了一下,“你走不了了。未来的几十年,你都是我的。你没有我,就什么也不是,什么都没有。”
陆晚云仍旧没有说话。她知道他说得每一句话都是绝对正确的,她找不出一个字来跟他争辩。其实她根本连提条件的资格都没有,高正铭还肯听她说这些,已经是给足了她面子。
似乎刚才那番话也耗尽了他的力气,高正铭缓缓地靠回椅背上,许久都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的脸看。
他再度开口时,声音忽然变得不一样了,忽然变得无比黯哑低沉:“晚云,我的发小也在过年的时候心脏病去世了。我也很痛苦,很难过,你为什么就不能看我一眼?为什么就不能安慰我一下呢?蒋一清她……”
他说完这几个字以后猛地停住了,没有再继续下去。
陆晚云意识到他都明白了。明白了那天在楼下遇到的是蒋一澈,明白了为什么他们两个人会在一起。
可是高正铭永远不会明白她和蒋一澈之间是一种怎样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