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她。

她把匕首抵在他脖子上,他居然还想着要帮她。

咬了咬牙,金陵把匕首收回了袖中。

子轩轻轻舒了口气,调整了下呼吸,才扬声道:“进来吧。”

沈谦这才推门进来,看了眼颔首立在子轩身边的金陵,微欠身对子轩道:“大少爷,夫人传金陵过去一趟。”

子轩微微蹙眉,“何事?”

沈谦又看了金陵一眼,道:“小姐在夫人面前告了金陵的状,夫人让我带金陵过去问几句话。”

子轩转头看向身边的金陵,“你就去一趟吧,把事情跟夫人和小姐说清楚,好好跟小姐道个歉,小姐不会难为你的…”

金陵俯身行了个礼,“是,大少爷。”

 


心病

“妈!”

在书房里看帐的白英华听到娉婷这声满是委屈的“妈”,头立时疼了起来。

抬头看到娉婷胸前沾着一片不小的暗红血迹,白英华吓了一跳,“这血是怎么回事?”

娉婷低头看了看,那是刚才抱那只死猫的时候不小心沾到的,娉婷也不跟白英华解释,只道:“妈,大哥说你差人叫我了?”

白英华一怔,摇了摇头,“没有啊,是不是…”

白英华正要说“是不是子轩听错了”,就听娉婷满是委屈地抱怨开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妈,大哥房里的丫鬟把三哥送我的猫毒死了,大哥居然还向着那个女人!我不管,您要给我做主…”

娉婷跑过来拼命摇晃白英华的手臂,一不留神打翻了白英华放在桌上的一只碗。碗里盛的满满的姜黄色汤水全泼在了桌上,滴滴答答地流到了地上。

白英华顾不得管打翻的碗,忙站起身把娉婷拉到一边,仔细打量着娉婷,“你这丫头,让你再毛毛躁躁的…烫到没有?”

娉婷忙摇了摇头,心有余悸地转头看了看还冒着烟的汤水。

烟。

越来越重的烟。

娉婷倏然意识到一件很重要的事。

“妈!”娉婷忙把白英华拉到离桌子远远的地方,惊慌地道,“这碗是什么东西?您刚才喝了没有?”

白英华惊愕地摇了摇头,显然她也意识到了这碗汤的异样。

白英华惊魂未定地看着还在被毒药继续腐蚀的木质桌子,道:“这是碗安神的参汤…我这些日子睡得不好,燕先生说金陵手里有个祖上传下来的安神方子,子轩服过很有效,我就让金陵给我煎了一碗,刚才觉得烫还没来得及喝…”

娉婷霎时想到那纸包里用掉的一部分药粉,惊叫道:“是金陵!妈,是她,她是想要害你!”

白英华还不及说话,门外传来了叩门声。

白英华伸手示意娉婷噤声,听到门外映容的声音,“夫人,管家带金陵来了。”

娉婷一愕,看向白英华,白英华也是一脸的不解。

但这个时候白英华确实是想让沈谦传金陵来,于是便道:“让他们进来吧。”

“夫人。”

金陵跟在沈谦后面走进来,两人就在那张还冒着烟的桌子前站住,欠身行礼。

白英华抬手指着桌子,惊恐已然消散,余下的只有疑惑和愤怒,“金陵,这是怎么回事?”

沈谦转头看了眼低头不语的金陵,正要开口,忽见金陵扬起了头。

目光抬起时,那个低眉顺眼勤勤恳恳的丫鬟消失得无影无踪,只余下一个哀伤而忿恨的女子。

看着白英华,金陵咬着后齿冷冷地道:“我以为这辈子我都会成为你的噩梦…”

白英华愣了一愣,仔细地打量起金陵。

“不用看了,”金陵打断白英华对她的审视,“我告诉你,我是金行烟的女儿。”盯着白英华,金陵又补了一句,“金行烟,这个名字你没有忘了吧?”

白英华惊愕地看着金陵,虽隔着一张桌子,白英华还是下意识地向前一步把娉婷护在了身后。“你…你是金行烟的女儿?”

“妈…”娉婷刚想问这个金行烟是谁,白英华立马厉声责斥她住嘴。

金陵冷笑道:“怎么,当年做出来的事情不敢让自己的女儿知道了吗?”

白英华阴沉着脸色道:“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金陵眼里的冷漠渐渐烧出一团火,好像要把这个本性平静的女子点燃一般,“你倒是在这里舒舒服服地当沈夫人了,你知不知道我和我娘过的什么日子?”

金陵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沈谦伸手把她拦回了原地。

沈谦带着警告的目光看向金陵,像是一句话。

我们已经说好了,不许胡来。

这一幕看在眼里,白英华突然意识到,金陵是沈谦挑进沈家的,他一向办事周密,怎么可能不知道金陵的身份。

白英华还没来得及质问沈谦,金陵又悲愤地开了口,“你们用一个那么可笑的借口把我们母女两人赶出了家门,说是老夫人的意思,谁不知道是你搞的鬼!你敢说你没有买通那个算命道士吗!我们已经离开沈家了,你这个恶毒的女人还不罢手,你还…”说到这,金陵哽咽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却执拗地扬起头,让眼泪倒流回去。

娉婷心里一动。

沈家那段家事离她太远,她到现在都没完全弄懂金陵在说什么,但她却开始有些怜悯这个女子。

半晌,金陵安定住了情绪,又恨恨地道:“我七岁的时候我娘就含恨而终了,那时候你在干什么…单凭这些,我毒死你一百次都不为过!我也想这一切过去就过去了,可你们却没想过要放过我。”噙着泪看着白英华,金陵道,“你没有忘了四年前城南的吉祥绸缎庄吧,你为了生意扩张一点活路也不给别人留,你知不知道被你逼死的吉祥绸缎庄老板是我的丈夫啊!”

白英华一怔。

沉默良久,白英华静静看着掩口啜泣的金陵,波澜不惊地道:“你说的这事我知道,但恐怕不是你说的这样。当年吉祥绸缎庄经营不善,大量货物积压,就算沈家不把它吞并,它也经营不了几天了,你丈夫的死与沈家毫无关系。何况,”白英华把语速放得更慢了些,“你来沈家没几天,很多事是你不知道的,有关绸缎庄的生意我早在六年前就交给子潇全权打理了,这些我也是事后听子潇禀告的。”

娉婷诧异地看着白英华拦在她前面的背影,她实在无法理解一个做母亲的人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把自己的儿子拿出来挡事。

娉婷更诧异的是金陵的反应。

金陵怔了好一会儿,望着天连连说了好几个“报应”。

待金陵再看向白英华时,眼泪已顺颊而下,目光里少了火气,多了哀怨。

“我问你…”金陵稳了稳呼吸,沉声道,“你当年答应我娘的话还算不算数?”

白英华无声点头。

“你记得就好…否则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话音落,金陵沉吟一声,身子晃了一晃就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娉婷惊叫了一声。

一片血在她腹上迅速扩散开来。

沈谦俯前去看,发现一把匕首全没进了金陵的腹中,只剩了一半刀柄在外面。

血色渐深。

“夫人,刃上有毒,人已没了。”

白英华这才在突如其来的惊愕中回过身来,想起身后还有娉婷,便稳了下心神,道:“娉婷,到楼下叫两个家丁上来,然后…回去把这事跟你大哥说说吧。”

娉婷点点头,远远地绕过已无气息的金陵,匆匆走出门去了。

娉婷刚出了门,白英华几步走上前去,迎面就给了沈谦狠狠一记耳光。

沈谦也不辩解,只低头屈膝跪了下来。

白英华气得全身发抖,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扬手又给了沈谦两记结结实实的耳光。

“我问你…”白英华强压住火气道,“你把她弄进府里来干什么?”

沈谦颔首道:“夫人,今天往后,沈家再无此后顾之忧了吧。”

白英华一怔。

她一直知道金行烟这个女儿还活在世上,这也一直是她的心病,但她却一直没有说服自己把这件事摆到桌面上来彻底解决清楚。

如今沈谦把金陵带进了府里,也就逼着这两个人面对问题了。

白英华不得不承认沈谦的话是对的。

自此之后,她再没有这块心病了。

“但是你就没想过,你把她放在子轩那里,她要伤了子轩怎么办?”

沈谦仍低头道:“夫人,大少爷早就猜到了。”

白英华又是一惊,“子轩早就知道?”

“是。”沈谦道,“所有的事情,大少爷都知道。”

这句话带给白英华的惊讶丝毫不亚于得知金陵身份的那一刻。

良久,白英华沉沉叹出了一口气。

“我还不知道自己欠了子轩这么多…”

看着血泊里的金陵,白英华沉声道:“蔷薇是她杀的吧?”

沈谦点了点头,“是。”

白英华自语似地道:“所以茶壶上会有她的指纹…”

白英华陷入自己的思绪里,沈谦也静静跪着不发一言。

直到听见有人上楼来的声音,白英华才从思绪中抽离出来,“你起来吧。”

沈谦站起身来,白英华道:“你去安排一下,就以沈家长女的身份下葬吧。”

娉婷回到恒静园对子轩说了金陵的事,子轩只是对金陵的死表示出了些许惊讶,惊讶过后,也只是淡淡说了声“知道了”。

娉婷认为子轩是身体不舒服,无心管这些事情,也就不多打扰他,跟他说了声要出去置办点西药,就直奔金陵学堂去了。

到学堂时,江天媛正好下课。

娉婷把江天媛拉到一个人少的地方,从手袋里取出一个小玻璃瓶。

瓶里装的是她偷偷采集到的白色药粉。

江天媛接过瓶子仔细看了看,不解地看着娉婷,“这是什么?”

娉婷道:“天媛姐姐,我来就是想让你帮我看看,这到底是不是老鼠药。”

江天媛愈发迷惑,但看着娉婷着急又认真的模样,感觉这不是什么闹着玩的事,便把娉婷带到了她临时借住的郭元平的地方。

经过几步化学检验,江天媛微蹙眉心道:“成分有点复杂,但是砷的含量非常低,这可能是一种毒性药材的粉末,不过肯定不是家里用的老鼠药。”看娉婷也皱起了眉来,江天媛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娉婷忙摇了摇头,对江天媛含笑道:“没有…谢谢姐姐。”

 


年三十


不管多么乱的世道,多么乱的家事,多么乱的心境,在这段日子里人们总有一个借口来暂时放空自己。

过年了。

沈家整个大半年来就没有一天安生日子,眼下到了年关,谁也不愿再去想那些已经过去的或窝火或伤心的事。

仿佛一到过年每个人都会喝一碗无形的孟婆汤,把心里纠缠了一年的好与不好全清空,然后只待除夕夜子时一过,一切就能从新开始。

这是一年中唯一一段让人们再怎么忙活也不知道累的日子。

因为有盼头了。

子韦与子潇日夜奔忙在江南各地的商号处理今年最后一批生意,沈谦连日加紧整理府上和各商号最后的账目,念和里里外外张罗过年用的东西,丫鬟家丁都忙里忙外,所以沈家明显比前些日子有生气得多了。

不管这一年来是好是坏,过了今天,一切就都是新的了。

腊月三十早上,零星小雪很合时宜地飘了起来。

江南的雪不像北方的那样铺天盖地,温温婉婉一如精致的江南女子,不张不扬地为这特别的日子添了许多特别的热闹。

子潇凌晨才从扬州赶回来,这会儿还在睡着。

子韦本就不想在家呆着,刚好太白楼还有半日生意要做,他天不亮就出门去了。

这两个一般在早晨动静最大的人不折腾了,这个飘雪的大清早就愈发清净了。

站在窗前看着今年最后一场雪,白英华淡淡微笑着,像小女孩一样把手伸出窗外,让清凉的雪落在手心上,然后慢慢融化成透明的水。

“夫人。”

映容轻轻走到白英华身后,“江小姐来了。”

江天媛。

白英华料想到督军府的人这几日总会来一趟,但没想到是江天媛自己上门了。

在楼下客厅见到江天媛时,白英华会心地笑了笑。

江天媛绾着利落的西式发髻,一袭明丽的旗袍,领口袖口都滚着活泼的兔毛边,丝毫不见当日在沈家查找凶手时的凌厉,活脱脱一个憧憬着过年的小丫头。

“伯母。”

看到白英华进门来,江天媛忙从椅子里站起身来,笑着迎了过去。

白英华也笑着拉过江天媛看了又看,“瞧这丫头,真是越来越好看了。”

江天媛笑道:“伯母,我来替家父给您拜个早年。另外,也代家父来给您递张帖子。”

白英华接过那张做工考究的帖子。

江淮邀请白英华今天中午十二点在长安楼吃饭。

江天媛道:“伯母,您可一定要去啊,否则家父要怪我不会办事了。”

白英华笑道:“好,我一定去。刚好今天子潇在家,你就留下让他陪你吃顿便饭吧。”

“谢谢伯母。”

她本就是来找子潇的。

到了子潇园子里,园子里的丫鬟却告诉她子潇还在睡着。

连赵行都还在睡觉。

这让江天媛更加强烈地感到,真的是过年了。

念和认得江天媛,也就对江天媛肆无忌惮地进入子潇的房间视而不见了。

连日奔劳让子潇格外疲惫,丝毫没感到江天媛的存在。

直到江天媛打开了他房里的留声机,贝多芬的《命运》一起,子潇再也没法忽视江天媛的存在了。

子潇在床上坐起来,睡眼惺忪地盯着抱手站在他床前的江天媛看了足有一分钟,才慵懒地道:“我怎么不记得我是什么时候把你娶回来的?”

“我呸!”

江天媛啼笑皆非地骂了一句,转身到窗前把最靠近床的窗子推开了。

寒风带着碎雪涌进屋子里,子潇只穿了单薄的睡袍,瞬时感到一阵入骨的寒意,赶忙扯起被子把自己裹了起来。

轮到子潇哭笑不得地道:“姑奶奶,这大清早的你哪儿来的这么大火气啊。”

江天媛靠炉火站着,看着在床上把自己裹得像个圆子一样的子潇,满意地笑着道:“二少爷,现在清醒点了吧?”

被冷风吹着,被江天媛骂着,还被留声机吵着,子潇不想清醒都不行了。

江天媛这才关上了窗子,停住了留声机。

子潇也扯开了被子,翻身下床一边不紧不慢地找衣服,一边不大情愿地道:“说吧,又是什么好事啊?”

江天媛倚在窗边看着脱了睡袍正往身上披衬衣的子潇,“确实是好事。我爸刚给伯母递了帖子,今天中午他们要在一起吃饭,他们要说什么好事你应该猜得到吧。”

子潇不慌不忙地系着衬衣扣子,一边漫不经心地道:“还能什么事啊,商量咱俩上刑场的日子呗。”

江天媛看着子潇气定神闲还有心思开玩笑的模样,道:“你就不怕我爸十万大军压到你家门口非让你娶我?”

子潇一边扣着腰带扣,一边笑道:“那我就把十万大军收下,把你退回去。”

江天媛着实想把他再扔进湖里一次,只是这一次她绝不会陪他一块跳。

看着江天媛头顶快要冒青烟的样子,子潇才正经起来,“行了,这事不用你操心。只要你不想进沈家门,这点事我还是能解决的。”

“你要怎么解决?”

子潇笑道:“男人自然有男人的办法。”

“男人的办法?”江天媛诧异地上下打量着子潇,“你不会想要大过年的带群妓女回来吧?我保证你要真这么干了你家门口就不只是十万大军了。”

子潇哭笑不得地看着江天媛,“你什么时候能用正常女人的脑子去想问题啊?”

江天媛一脸无辜地道:“我是在用正常女人的脑子想问题啊,可你又不是正常男人。”

子潇顿时觉得脑袋发胀,忙抓起刚被他随手扔在床上的白色睡袍举过头顶,“I quit.(我投降)”

“Excellent.(很好)”

为了不至于让沈家在年关里再闹出什么人命,子潇毫不犹豫地把江天媛拉出了家门。

白英华赴完江淮之约回来的时候两人早已不在府里了。

她倒是宁愿如此。

因为一时间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子潇说,他们已做主把订婚的日子安排在了正月十五。

对于这亲事白英华还是有所顾虑的。

虽然她觉得江天媛本身没什么不好,但她不能不顾忌江淮的身份。

向来不涉军政的沈家与江苏督军联姻,这不是件小事。

但眼下她除了拖延婚期之外别无他法。

若不是她坚持说筹备婚礼需要很多时间,这正月十五就是两人的婚期了。

她还没与子潇详谈过有关成亲的事——准确的说,自从子潇重新住回府里她还什么都没跟子潇谈过,但此时她却更想与娉婷谈谈。

“成婚?”

听明白白英华的意思之后,娉婷不禁叫出了声。

白英华一时判断不出这声惊叫里是否有惊喜的成分,但仍带着笑意道:“你二哥与江小姐已经安排在正月十五订婚了。”

“真的吗?”

白英华这时候才在娉婷脸上看出明显的惊喜。

“所以,”白英华道,“妈才要跟你商量一下你和你表哥的婚事。”

“我不要!”

白英华诧异地看着娉婷似乎有些过于强烈的反应,“怎么,你不是从小就很喜欢你表哥的吗?你明年就十九了,再不嫁人是要被笑话的。”

娉婷避开有关白雨泽的部分,只不满地道:“天媛姐姐不是也二十几岁了吗,我怎么就得十九岁结婚啊?”

白英华沉下脸色道:“你是沈家的后人,就要守沈家的规矩。你还记得你大嫂是怎么没的吧?”

娉婷一惊。白英华居然在年关头上把灵玉的事搬了出来,娉婷知道自己不管用软的还是用硬的在这时候对白英华都不会有什么用了。

稍一犹豫,娉婷转念道:“妈,二哥准备正月订婚,三哥和郑家也就差一场订婚宴的事了,我可不想凑他们两个的热闹。再说,天媛姐姐在南京也没有什么朋友,我已经答应她要做她的伴娘了。所以就是要嫁,我也得等到二嫂三嫂都进了门啊。”

白英华想了一阵,觉得没什么理由可驳娉婷,便道:“那好,反正这两场婚事也不远了。”看着娉婷像是松了口气的样子,白英华道,“嫁给你表哥,你是愿意的吧?”

娉婷含混地应了一声。

“这样最好。”

 


除夕夜

如果说有人并不期盼过年,首当其冲的一定是没有家的和回不了家的人。

因为这个时候能让他们在一年中最强烈地感受到“家”这个事物与他们的距离。

而现在,一个没有家的人和一个回不了家的人凑在了一起,这户陈旧的老宅子里就明显有了家的味道。

往常的春节子潇总把郭元平叫到沈府去过,然后一直待到正月十五之后才把他放出来。

对于林莫然来说,自踏出国门之后就再没有仔细感受过春节了。

虽然这是个全中国的人都在放松警惕的时候,但子潇仍觉得冒着江淮突然来访的风险把这两个人放在府里不是什么好主意。

当然,他和江天媛或者娉婷到这里来也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因此,这老宅子暗中被子潇手下五个顶级杀手和十个普通杀手保护着,但在这不小的宅院里就只有这两个人。

子潇在夜幕降临前遣人送来一席足够十二人的年夜饭。

菜摆完了,天也黑了。

就连包好的饺子圆子都有。

没有酒。

但有一盒用黄花梨木盒子装着足够两人喝到过完正月的极品白毫银针。

他们明白子潇的意思,不只是因为林莫然身上有伤不宜饮酒,更重要的还是在这随时可能有情况的时候不宜饮酒。

子潇也很清楚,对于这两个文人意趣的人,这一盒白茶抵得上十坛佳酿了。

虽是两个人的除夕,吃饭前郭元平还是伙着林莫然在院里一棵歪脖子树下点了一挂鞭炮。

用他的话讲,没有年味会让这宅子看起来太可疑了。

但林莫然知道,这挂鞭炮和郭元平早就备下的春联福字年画灯笼一样,多半为的不是伪装,而是和门外千家万户一样,为的是除旧迎新的心情。

他和郭元平都是能苦中作乐的人,不然他们都活不到今天。

所以林莫然很受用郭元平准备的一切,甚至比郭元平更享受这个危机四伏却毫不乏味的春节。

那十几个福字就是他闲在家里养伤时写的。

这两人对那些江南名厨精心打造的价值不菲的菜品并没有太大兴趣,倒是吃下不少饺子。

这就是过年,再多的山珍海味在这个时候都要给饺子让位。

一顿饭吃完,郭元平在屋檐下支了张矮桌,沏了一壶子潇拿来的白茶,盛了两碗酒酿圆子,摆了两样茶点,两人就坐在屋檐下看起雪来。

白天里的纤纤细雪到这个时候已有了纷然之势,几乎没有风,雪就那样自由地从夜幕里飞落下来,在着地的一瞬发出玉碎一般的细碎声响。

也曾是师生一场,但两人相处的时间从来就不多。

养伤的这些日子也是一样,昏睡占据了他大部分的时间,而此处离学堂并不近,郭元平总是早出晚归,晚上还在准备次日的课。

或者,他与郭元平都在刻意回避谈起一些事情。

一些他认为会为郭元平带来麻烦,而郭元平认为他需要保密的事情。

然而这个日子是特殊的,特殊到风雪都会显得平静安详。

“小时候守过岁吧?”郭元平先开了口,抬头看着在烟花爆竹中静静划过夜空的雪片,“其实我一直觉得这不应该叫守岁,睁着眼睛看着一年走,另一年来,守着守着一岁就这么没了,叫送岁还差不多。”

教授国文,郭元平比谁都清楚除夕夜守岁这风俗的来历。

听他这样说,林莫然笑了笑,抬手在自己的太阳穴上点了点,“这一岁看起来是没了,其实不都是被我们守在这里了吗?”

郭元平点点头,浅呷香茗,“每个人这一岁又一岁是怎么活过来的,下面的一岁又一岁要怎么活下去,只有自己才清楚。”

林莫然微微一怔,不由得在椅子中挺直了腰背,“老师,我…”

郭元平摆摆手,看着林莫然笑道:“我知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一定要知道,而且要知道得很清楚。”

林莫然突然觉得自己想到的或者和郭元平在说的不是一件事,“您说的是…革命?”

郭元平道:“说得准确点,是你为什么革命。不是这个国家为什么要革命,而是你,你,为什么革命。”

有些时候人会觉得对于某个问题的答案似乎就在嘴边,似乎每时每刻都在脑袋里,似乎早就融在了血液里流满了全身,但若有一天真的要说出来,才发现那些似乎真的就只是似乎。

这个问题若写在纸上来考他,他能健笔如飞地写上满满数页。

但主语一定不是“我”。

如果用“我”这个主语来叙述他在从事的革命事业,对他来说,那就是活着完成这一个任务,然后活着去接下一个任务。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林莫然不得不在这个别人都去努力遗忘一切的夜里回忆起在德国的日子。这些人是生活在一起的,但从来都是单独训练,单独完成任务,他们比任何一批革命者都懂得革命的意义,但在独自身处最为严酷的训练中时,没人会想到那些早已成为生命一部分的革命理想,没人会去想普度众生,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只是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