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口说的地名,竟是这里。

天色已经暗了,和周围其他店铺一样,回春堂已是灯火通明。只是周围的店铺没有回春堂这样含而不露的气派。

这是她与林莫然初识的地方,那时她还是个不知深浅货真价实的大小姐,他还是个中规中矩颇有名誉的大夫——至少那时她以为是这样。

娉婷没读过多少诗词,这时却想起一句。

人生若只如初见。

她不记得这句话的出处,不记得这句话后面还有什么内容,甚至不记得这是句诗还是句词,自然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知道这句话的。

但她却觉得,这句话说的就是她现在的心情。

无论对寂清,对林莫然,还是对白雨泽,她此时都想说上一句,若只如初见。

初见未必都是美好的,但一定很纯净。

没有多少人会去主动想象初次见面之人有多么复杂,也没有人会去想象眼前这个素昧平生的人会在以后的日子里带给自己多少困惑、痛苦、难过。

若只如初见,如初见一样纯净。

“娉婷?”

一个带着微微惊讶和满满关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娉婷匆忙回身,看到江天媛正好走到她身边。

娉婷在诗文带给她的淡淡愁绪中展开一个并不明朗的笑容,“天媛姐姐。”

江天媛看看她的脸,伸手拥住娉婷的肩,半哄半关切道:“娉婷,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娉婷摇摇头,她还想对江天媛笑得再明媚一点,但眼泪已经夺眶而出。

江天媛习惯性地想要说些什么哄她,但还是把没说出来的话收了回去,只张手给了娉婷一个温和的拥抱。

娉婷就伏在江天媛肩头哭着。

很多路人看向这两个相拥的女人,但多都是用同情和感伤的目光。

在医馆门口哭成这个样子的多都跑不了是那么几件事。

娉婷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不为任何人任何事,只是心里有种强烈的委屈,就在一个值得信任的姐姐的拥抱中瓦解了所有的坚强。

江天媛也不再问她出了什么事,她知道若娉婷真有什么解决不来的事情肯定是会去求助子潇的,而从她的哭声里,江天媛听明白这眼泪只与心情有关。

这是女人之间的事。

待娉婷不哭了,江天媛拿出手帕给娉婷,看了看天色,道:“沈府离这还远,这时候往回走恐怕你也赶不上晚饭了。”看向像小猫一样乖巧地擦拭着泪痕的娉婷,江天媛微笑着道,“走吧,跟我一块儿去吃点东西,吃完饭我送你回去。”

当两人在附近一间西餐厅坐下时,娉婷已收拾好了泪痕,也收拾好了心情。西餐厅里柔而不暗的光线配着乐师演奏出的流畅的钢琴音,加上银烛台上那用西洋香料特制的蜡烛燃烧产生的独特幽香,一切都让娉婷平静下来。

一种只有女人间才能共享的愉悦的平静。

“吃什么?”江天媛一边看侍者给她的菜单,一边随口问着娉婷。

娉婷扫了一眼菜单,道:“菲力牛排,七成。”

江天媛听到娉婷放下菜单的声音,抬起目光看向她,“就这些?”

娉婷点了点头。

江天媛笑道:“你是没有胃口,还是想给我省钱啊?”娉婷只是笑笑,江天媛只好转头对侍者道,“两份菲力牛排,一份七成熟,一份全熟。”看向娉婷,江天媛道,“喜欢戚风、奶酪还是慕斯?甜品会让人心情好起来的。”

娉婷的确没有什么胃口,但听江天媛这么说便道:“提拉米苏吧。”

江天媛笑着道:“好,那就一例提拉米苏,一例安马雷图。再加两杯热巧克力。”

侍者退下时,钢琴师正在弹奏《月光曲》的第二乐章。

清清淡淡的琴声让她想起那个曾经清清淡淡的人。

现在听来,真的听出了些宿命的滋味。

“天媛姐姐,”娉婷浅呷着面前玻璃杯里清甜微酸的柠檬水,“你和二哥会在一起的,对吧?”

江天媛微微一怔。

娉婷看着江天媛,又说了一遍,“你们一定会在一起。”

江天媛绽开一个饱满的笑,“你这丫头…”

娉婷认真地道:“你们一定会在一起。”

江天媛渐渐收起了笑意,也放小了声音认真地对娉婷道:“娉婷,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娉婷道:“二哥不会在乎这些的。”

江天媛正要开口,侍者送来了两杯热巧克力,江天媛也就及时收住了话。

捧着热巧克力慢慢喝了两口,温热的巧克力却没让她说出什么温暖的话,江天媛低声道:“丫头,人活在这世上不能太自私。”

直到后来娉婷才明白,江天媛这句话说的不是她,也不是子潇,而是江天媛自己。

但此时她仍坚持道:“不管怎么样,你们一定会在一起的。”

江天媛只是淡淡笑了笑,轻轻地说了一句,“我也希望如此…”

之后,两人再没提这些事情,你一言我一语地谈着大洋彼岸那几个国度的风物,吃完这顿饭回到沈家已经是十点之后的事了。

娉婷要留江天媛在沈府过夜,江天媛还是坚持一个人走回到了夜幕中。

夜已深了,娉婷却不想回到别院去。

从那里能看到空荡荡的佛堂,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在那里安眠。

看到恒静园二楼还亮着灯,娉婷犹豫了一下,走进园子。

在大厅里的冷香看到娉婷这个时候进了门来,愣了一下,赶紧迎了上去,“小姐,您还没休息吗?”

娉婷轻声道:“大哥还好吗?”

冷香微微蹙眉,垂下目光道:“大少爷送走大少奶奶之后倒像是想通了,每日饮食服药都很规律,也把钱庄的事全交了出去,说是要潜心修书了。只是…只是他的病一点都不见轻,这几日看起来还愈发沉重了。”

娉婷也锁起眉来,“燕先生怎么说?”

冷香摇摇头,道:“每次都是那些话,说是天气转冷引起的。”

这些日子温度是降得快了些。

娉婷道:“大哥睡了吗?我想去看看他。”

冷香眉蹙得更紧了些,道:“这些日子大少爷都睡得很迟起得很早,请小姐好生劝劝大少爷吧。”

上了楼去,娉婷轻轻走进子轩房里。

子轩不知何时已靠在床头睡着了,一本书摊开着掉落在床边的地上。

娉婷悄悄走过去,拾起那本书放到床头矮几上一摞书的最上面,又转身到床边轻轻给子轩把被子盖好。

一段日子不见子轩,子轩又消瘦了不少,眉宇间尽是疲惫之色。

伸手探了探子轩的额头,娉婷皱起眉来。

被身边的异动惊醒,子轩睁开眼睛看到坐在床边的娉婷,牵起一丝疲惫的笑意,“我居然睡着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娉婷像小时撒娇那样轻轻伏到子轩怀里,只是什么都不说,就这样静静感受着子轩此时远高于正常的体温。

子轩伸手轻抚着娉婷的头发,“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吗?”

娉婷摇了摇头,轻声道:“大哥,我想你了。”

子轩一怔,微笑道:“回来了就好…”

娉婷坐起身来,拉着子轩苍白清瘦的手,“大哥,你以后再也不许不见我了,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许。”

子轩轻轻点了点头,“是大哥的错,让你担心了…”

娉婷轻抿了下嘴唇,道:“大哥,我能不能搬到你园子里住?”

子轩微微一怔,“到这来?”

娉婷点点头,半真半假地道:“住在大哥这里就没人敢欺负我了。”

子轩哑然失笑,笑着摇摇头,“傻丫头,你是未出阁的姑娘,怎么能和我这个病人住在一起啊…”

“我是个大夫,当然应该和病人住在一起。”娉婷撅起小嘴,摆出一副不讲理的模样,“我不管,你要不让我住在这里,我就赖在这不走了。”

子轩忙哄道:“好好好…你到楼下跟冷香说,让她给你收拾间屋子。”

娉婷这才笑着道:“我就知道大哥最疼我了。”

子轩苦笑着摇摇头,他永远拿这个丫头没有办法。

“时候不早了,收拾收拾去睡吧。”

娉婷小心地扶子轩躺下,替他把被子盖好,却没有要走的意思,“我等你睡着了再走。”娉婷指了指床头那一摞厚厚薄薄的书,“我要是现在走了,你肯定还要看这些东西的,对不对?”

子轩应该答是。

因为他确实是这样想的。

这些书都是他早就不知看了多少遍的,就是让他背也能背得出来。

再看,只是因为睡不着。

白天怎么都好过,可一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些拼命想要封存在心底的人与事就会重新涌上心头,熄了灯躺在床上更是辗转难眠。

他宁愿让自己在超出身体承受能力的疲惫中不知不觉睡去。

可他不能对娉婷说这些。

他很清楚娉婷要来这里住多半也是因为担心他,他绝不想让那个曾经无忧无虑的丫头再因他而增加任何心事。

所以他带着淡淡的笑意轻轻闭上了眼睛。

清晰地感觉着娉婷身上散发出的淡淡暖暖的馨香,子轩竟在不知不觉中沉沉睡着了。

甚至不知娉婷何时熄了灯走出了房间。

娉婷就在子轩隔壁的房间里住下了。

这是本是间丫鬟值夜的屋子,冷香怕这间屋子简陋怠慢了娉婷,娉婷却执意要住,冷香也没有办法,只得先简单收拾了一下床铺,让娉婷暂时住下。

睡在陌生的屋子里,陌生的床上,娉婷却觉得格外安心。

至少,在这园子里她不是一个人。

 


副业

日上三竿,周致城站在江淮面前时满脸疲惫之色,眼睛里带着血丝,军装和皮靴上也都蒙了一层灰,对于一个军人来说这明显是经过了几个彻夜未眠还有几日奔忙的样子。

事实上,自打江淮的队伍进了南京,周致城还没有躺在床上睡过一觉。

甚至他现在还不清楚自己的房间在哪儿。

这几天来的休息都是在正常人不会频繁往来的地方草草完成的,比如树上,屋顶上,军火库里。

每办完一件事回到督军府,一准还有下一件等着他。

这样的日子他已经习惯了,但是是在战场上习惯了,打起仗来几个通宵不合眼是很正常的事情,可在这样太平繁华的地方他实在想不通怎么还会有这么多的破事。

想不通归想不通,周致城还是没有丝毫抱怨。

他很清楚,在督军府里不是谁都能有这样奔忙的资格。

每次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时总会遇到其他几个江淮手下的军官,他清楚地看到,那些与他年纪相仿的军官眼中丝毫没有同情,反而是掩饰不住的嫉妒。

疲惫,在这里是一种荣耀。

因为这里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个不养闲人的世道。

尤其对于他们这样的人。

所以,站在江淮面前,周致城虽已掩饰不了疲惫,但仍强打起精神,笔挺地向江淮行了个礼。

江淮正在批一份文件,头也不抬,足足晾了周致城一刻钟,才不紧不慢地在文件最后签了个字,转手递给候在一边的小兵。

待房门再次被关上,江淮才示意周致城说话。

周致城微颔首道:“大人,这批军火已全部分派到各驻地,夜间完成,一切顺利。”

江淮点了点头,“还有多少?”

周致城答道:“五批。”

江淮道:“走水路的呢?”

周致城道:“有两批。”

江淮端起手边已微凉的茶,浅浅呷了一口,道:“剩下这几批全走水路吧。”

周致城一惊,“大人,这太冒险了。那晚我带人接货的时候正好撞见沈子潇,我虽然搪塞过去了,但我感觉得到他是有所怀疑的。”

江淮笑着摇头,“你啊…万事小心不是坏事,可是你真觉得他会去搜查自己家的商船吗?”

周致城颔首道:“大人,沈夫人特别叮嘱过在下,沈家八号商船代运军火的事只能与她或白雨泽联系,我感觉沈子潇恐怕不知道沈家还在做这么一项生意。否则,无论从哪一个方面来看,沈子潇都是沈家出面做这项生意的最佳人选。”

笑意在江淮棱角分明的脸上隐去,他知道周致城说的是实情。

沈家这项生意是他见过最简单也最不简单的。这艘八号商船自战火蔓延到南方起就多运了这么一样东西,不管是北洋军还是革命党,或是江湖草莽,只要出得起价钱,就能通过这艘船把成批的军火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到长江沿岸各港口。

不用道出名姓,不用说出东西来历与用途,只谈货量与运价。

这对兵对匪都是极大的便利,没人愿意,也没人敢去动这八号商船。

因为谁也不确定这船上的货是哪家的。

与其混乱中砸了自家货物,每家都更愿意暗中保护这艘商船。

所以一直平安无事。

江淮不知前任督军的军火有没有通过沈家商船,但他知道有这么个渠道之后毫不犹豫地让周致城去与沈家联络了。

眼下往南运送军火,没有比这个更安全的了。

至于这项生意是沈家的谁在管着,江淮之前却是没有多想过。

“你有什么话就说出来。”

周致城略一犹豫,扬起了目光,“卑职始终觉得沈子潇大有问题。”

江淮扬了扬手,“你如果说的是天媛与沈子潇的婚事,那我告诉你,这门亲事无论如何也要结成。”

周致城很清楚江淮的打算,在目前的□势下,这一门亲事能抵得上千军万马。

但他现在想到的绝不是什么政局。

“大人,这是小姐的终身大事…”

江淮淡淡看了周致城一眼,“你觉得眼下南京城里还有那户人家能配得上小姐吗?”

周致城一时语塞。

不管哪家能配得上,他知道肯定不是他自己。

“给你半天时间休整,下午五点整来见我。”

如鲠在喉,一句话在喉咙口停了半天,还是硬咽了下去。

“是。”

张宅。

张合年从承平苑回来之后就立即撒了网。

只撒网,没抓鱼。

撒网,是因为想要保有抓鱼的机会。

不抓鱼,是他还没想好要怎么抓。

他与Anna谈这笔生意的初衷就是想脱离这些明争暗斗,过安生日子。他绝不想在自己还没逃离虎穴的时候又跌进狼窝。

大总统,沈家,一个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一个是江南商贾,看起来没有任何可比性,但实际上一个天高皇帝远,一个随时能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活着,这是他为自己这最后的任务所定的最后的底线。

他是个绝佳的杀手。

因为不像。

五短身材,贪权贪利,嗜酒好色。

没人会认为袁世凯放在南京的杀手组织头目是个这样的人。

越是不像,就越容易得手。

当年他被还不是大总统的袁世凯召见之后,就带上军火商人的面具,带着这个秘密组织,什么都没想就来了南京,就开始秘密地机械地杀人。

他并不了解他杀的那些人,往往是三更半夜收到一封里面只写着几个名字的信,然后一觉醒来这些人就在世上永远消失了。

他只知道这些人都是革命党,他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他。

仅此而已。

直到有一天三岁的小儿子染病夭折,他才在习以为常的杀戮中猛然反应过来。

他才反应过来,死在他手里的是人。

和他儿子一样的人。

就算袁世凯当了大总统,到底动手杀人的还是他,遭报应的也是他。

在那之后他就极少自己动手杀人了。

但作为一个骑虎难下的杀手,他能做的也只能是将大部分家人秘密转移到国外,只把一个不长心眼的小妾和一个他清楚知道与自己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女儿留在了身边。

自打那时候起,他就在等这一天。

不求全身而退,只想活着出去。

所以他比任何一次打猎都来得谨慎。

派出去的探子前来回报,他也选了个最隐秘的地方来见。

地下酒窖。

酒窖里只点了盏昏暗的油灯,淡淡的酒香交杂着霉气充斥着在场每一个人的肺,没有一个人对这些堆积成山的坛子表示出丝毫兴趣。

三个探子挨个报出一天内子韦、林莫然和江天媛的行踪。

张合年不觉得这个时候一个一个去解决这三个人是好的选择。

所以他同时派出三路人马盯三个人。

听完,张合年皱了皱眉。

“继续回去盯着,有情况随时来报,没我的命令一发子弹也不许打。”

停了一停,张合年无声地送出一口气。

“传话下去,保持警惕,年关收网。”

“是。”

 


生之多艰

在恒静园住了两天,娉婷就把需要用的东西都收拾齐全了。

包括一只原来养在别院的大白猫。

这猫很黏娉婷,只要娉婷在就不会跑多远。

可现在她找不到这牲口跑到哪儿去了。

于是向来平静的恒静园就因为一只猫的行踪而鸡飞狗跳了起来。

子轩乐得一个人清清静静看书,索性就让所有闲着的丫鬟家丁们都跟着娉婷满院子找猫去了。

当猫被找到的时候,娉婷的注意力就完全不在猫上了。

在猫的死亡原因上。

猫死了。

在金陵的房间里。

衣柜边上。

没有伤口。

却七窍流血。

一张发黄的纸摊在死猫旁边。

猫舌舔舐过的痕迹还很清晰。

白色粉末零星地散在周围。

娉婷没查过案子,但这一幕在一个大夫看来已经证明了一件事。

猫是被毒死的,毒药就包在那张纸里——或是曾经包在那张纸里。

显然,那张纸里原来包着的粉末比这时看起来要多得多。

金陵的脸色比那张纸还要难看。

“这是什么东西?”

娉婷指着那张包毒药的纸质问刚刚赶到的金陵。

除了金陵,那些在附近一起找猫的人早已把小屋围满了。

金陵看了看那张纸,和那只运气欠佳的猫,轻轻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小声道:“毒药…”

娉婷像看一个杀人凶手一样看着金陵,“你房间里为什么会有毒药?”

被娉婷审讯一般地质问着,金陵颔首道:“这…这是女婢向燕先生讨来的,先前屋里出了耗子,我怕耗子咬了衣服…”

“毒耗子?”

娉婷怀疑地看着金陵。

正僵持着,忽然听到人群后传来一声“燕先生来了”。

众人让开了路,燕恪勤急忙忙地走了过来。

“小姐。”

燕恪勤向娉婷道了个礼,转头看到七窍流血的猫尸,微微愕了一下。

“燕先生,你来得正好,”娉婷瞪着金陵,好像生怕一不注意她就会逃走似地,“她说这药是您给的老鼠药,您可记得有没有这回事?”

金陵静静地看着燕恪勤,目光里丝毫没有惶恐。

反倒有一种喜悦。

燕恪勤点点头,道:“老朽记得清楚,确有此事。”

听到燕恪勤这句话,娉婷的目光立时从金陵身上收了回来,那样怀疑的目光又落到了燕恪勤身上,“燕先生,您都没细看,怎么就能确定这是您开的那包药呢?”

“娉婷。”

不等燕恪勤开口,人群后传来一个疲惫但绝对威严的声音。

人群散到两边,冷香扶着子轩走进门来。

子轩温和的目光扫过整个空间,房里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立即缓和了下来。走到娉婷身边,子轩轻声责备道:“燕先生是长辈,不得无礼。”

“可是…”娉婷想说,可是你病得蹊跷,不可不防小人。但转念一想这话不能贸然说出来,便怏怏地住了嘴。

子轩伸手轻拍了拍娉婷的手臂,“妈刚刚差人来唤你,你赶紧去吧…这里的事我来处理。”

子轩的话听起来像是在哄,却在这园子里有不容违抗的力量。

对娉婷也是一样。

娉婷知道子轩的脾气,怕惹他不悦,只得应了。

出门前,娉婷嘟起小嘴道:“这猫是三哥给我的,我不能把它扔在这儿。”

说着,娉婷走过去把死猫抱了起来。

没人注意到,娉婷在抱猫的时候顺手把散落地上的白色粉末抹在了手心上。

娉婷走出门,这房里的气氛稍稍轻松了些。

一个可以宽恕害死自己妻子凶手的人,怎么会严惩一个无意中害死一只猫的无辜女子呢。

果然,众人只听到子轩温和地对金陵说了一句,“把这些收拾干净之后到我房里来一下,有些事要你做。”

金陵来到子轩房里时,子轩正靠在躺椅上轻轻咳着。

房里只有子轩一人,清浅的咳声也显得格外刺耳。

她看得出,这段日子以来生命正在这个优雅的男子身上飞快流逝着。

金陵到桌边斟了杯水呈给子轩,子轩稍稍稳住呼吸后接过了杯子,淡淡道了声“谢谢”。

金陵被这声道谢惊了一下,忙颔首道:“大少爷,您折杀奴婢了。”

子轩只是淡淡笑了一下,慢慢喝了两口水,放下杯子,指了指他对面的圆凳,“坐下说话。”

金陵又是一怔,埋着头道:“大少爷,奴婢不敢。”

子轩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温和,却复杂了起来,“这房里只有你我,何必这样拘束呢…”浅浅蹙眉,子轩静静注视着金陵,“姐姐。”

这两个字像在金陵头顶响了个炸雷。

看着惊得睁大了眼睛的金陵,子轩仍是用虚弱的声音淡淡地道,“不是吗…沈家流落在外的长女,我同父异母的姐姐…”

这句话好像点醒了金陵,金陵极快地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眨眼间就抵到子轩的颈上。

金陵知道这样做根本就没有必要。

这是个连自己站起来都很吃力的病人,一个孩子都能轻而易举地杀死他。

这么做不是为了制住子轩,而是为了让自己安心。

金陵褪去了低眉顺眼的伪装,冷漠地看着苍白的子轩,“你怎么知道的?”

子轩能清晰地感觉到刀刃冰冷的温度,但无论是他心里还是他脸上都没有丝毫的惧意,温和平静如故,“猜的…”

子轩是猜的,却不是瞎猜的。

从第一眼见到这个女子,他就知道她有不同寻常的心事。

神情、举止、年纪,甚至姓氏,每一样都把子轩引向这个答案。

他本只是怀疑,但却被她自己证实了。

金陵咬着牙根道:“那你一定也能猜到,我来这里是要干什么吧。”

子轩轻轻牵起一丝苦笑,“我早就该死了,就算你不杀我,我也活不了多少日子…你何苦因为一个将死之人赔上自己的性命?”

这句话在别人口中说出来会像是求饶,在他口中说出来却像是最真挚的关切。

金陵心里像被狠狠扎了一下。

和这个男子朝夕相处这段日子,她很清楚子轩说的是事实。

但她却被这事实说得心中一疼。

为这个男子。

她明知道当年的事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她知道他可以算得上是沈家最受苦却最善良的人。

可她却要取他本就残薄如纸的生命。

“你知道我比谁都想死…”子轩依然淡淡地道,“但我不想牵累任何人,何况你是我唯一的姐姐…”

一片静寂。

静寂中传来匆匆的踩踏楼梯的声音。

金陵一惊,手上的匕首握得更紧了。

“是沈谦的声音,”子轩道,“还来得及…”

金陵犹豫间,沈谦已到了楼上,叩响了子轩的房门,“大少爷。”

子轩略带着急地看着金陵,压低声音道:“快点,要么现在就动手,要么就赶紧把这东西收起来…否则我帮不了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