娉婷微微皱着眉,丝毫没有林莫然想象的或惊愕或害怕的神情,反倒像是好好思考了一番,才看着林莫然一本正经地道:“你说的这些我能明白,可是从头到尾我也没听出来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啊。”
林莫然一愣。他不知是自己身体太虚弱还是脑子真的太笨,但不得不承认的是他确实跟不上这大小姐的思路,听了她的这句话他一时半会儿没搞清楚她到底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
不等林莫然想清楚,娉婷看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地道:“那些家国天下的事情跟我没什么关系,那些什么明战暗战我也没有兴趣,你是什么人,做什么事,我不该管也不想管。我只知道我是个大夫,我在医学院的第一堂课就发过誓,要凭良心行医,要以病人的健康为首要顾念,不让任何杂念介入我的责任和病人之间。你是我的病人,我不能违背我的誓言,不能不管你。”
听着这样坚定的话被娉婷稚气未脱的声音说出来,林莫然感到有些说不出的震撼。他在日本学医时的第一堂课上也曾经和所有西医一样郑重地说过那段希波克拉底誓言,等到德国学医的第一堂课上他又用德文郑重地说了一次,而进入回春堂第一天坐诊时,他依照回春堂录用西医的规矩,又在子潇和众前辈面前用中国话郑重地说了第三遍:
仰赖医神阿波罗埃斯克雷波斯及天地诺神为证,鄙人敬谨直誓,愿以自身能力及判断力所及,遵守此约。凡授我艺者,敬之如父母,作为终身同业伴侣,彼有急需,我接济之。视彼儿女,犹我兄弟,如欲受业,当无条件传授之。凡我所知,无论口授书传,俱传之吾与吾师之子及发誓遵守此约之生徒,此外不传与他人。
我愿尽余之能力与判断力所及,遵守为病家谋利益之信条,并检柬一切堕落和害人行为,我不得将危害药品给与他人,并不作该项之指导,虽有人请求亦必不与之。尤不为妇人施堕胎手术。我愿以此纯洁与神圣之精神,终身执行我职务。凡患结石者,我不施手术,此则有待于专家为之。
无论至于何处,遇男或女,贵人及奴婢,我之唯一目的,为病家谋幸福,并检点吾身,不作各种害人及恶劣行为,尤不作□之事。凡我所见所闻,无论有无业务关系,我认为应守秘密者,我愿保守秘密。尚使我严守上述誓言时,请求神祗让我生命与医术能得无上光荣,我苟违誓,天地鬼神实共殛之。
这段自己用三种语言说了三遍的誓言如今一字一字像石头一样砸在林莫然心上,他忽然觉得比起娉婷而言自己才是那个笨手笨脚的大夫。娉婷只是缺少行医经验,而他出生在行医世家,却背叛了自己反复宣誓的约言。
林莫然在心里深深叹了口气,看向娉婷时目光仍是平静温和的,“你是大夫,就依你吧…”说罢,林莫然不忘严肃郑重地叮嘱道,“不过一定记得,千万不要离开我身边。”
娉婷听林莫然松了口,旋即绽开一个比窗外阳光还要明亮的笑容,“放心吧,我会保护你的!”
林莫然啼笑皆非地轻轻摇了摇头,疲惫地合上眼睛,把满目担忧也关了起来。
有娉婷在身边,他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也感到前所未有的沉重。
之前,最多不过一死。
现在,他已没有死的权力了。
亦可畏也
第七十五节·亦可畏也
十月孟冬,眼下已到了十一月南京才彻底走完了寒秋,进入阴寒入骨的冬天。
真正让白英华感到寒气逼人的还不是这天气,而是整个南京城都传遍了的家丑。白英华支撑沈家庞大的家业已久,作为一个天天抛头露面且手段刚硬的寡妇,人言可畏这四个字她是自己亲身经历过来的。然而从她咬牙撑到被沈家族人认可之后,白英华已有近二十年没感到过如此压力。
从她在恒静园暖阁看到床上两人的那一刻,她就预感到这一天早晚会来。
只是没想到,竟然这么快。
一大清早方家就来了人,方家长子对还躺在一心苑病床上的灵玉冷冰冰地念了方家家规,从灵玉身上拿走了那块作为陪嫁的方家传家古玉,宣布方家已与灵玉断绝一切关系。没有一句安慰,也没给灵玉一句辩解的机会,从头到尾方家长子的脸上始终带着冷漠和鄙夷,事情办完一句话也不多说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灵玉始终是安静的,不为自己辩解,不吵不闹,从醒来就没说过一句话,静静躺着,静静流泪。
听说了方家对灵玉的态度,念和怕灵玉想不开,向白英华求了情去一心苑探望,可看到的灵玉还是那么静静的,像一块羊脂玉一样,苍白到近乎透明,无论念和说什么,她都只是默默落泪。
不知为何,念和觉得这冷苑里虽住进了人,却平添了一抹死气。
无法开解灵玉,念和也只有反复叮嘱那两个丫鬟仔细照顾灵玉,带着满心悲凉离开一心苑。
白英华还没听完念和述说灵玉的情况,沈家族里的几个长辈就上门来了。
沈氏家族基本都是在经商的,这样一个沸沸扬扬的丑闻对沈氏家族的生意有多大影响,白英华这两天在原来子潇手下的那些商号里也看出来点苗头来了。白英华很清楚这些长辈们是为什么来的,只是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快,快到根本没给她想出个周全对策的时间。
所以,面见族中长辈之时,沈谦和念和就站在了白英华身后,燕恪勤和当日恒静园的几个丫鬟也都被白英华叫了过来,只留下冷香伺候仍在昏迷中的子轩。
子韦远在郊区茶园,也被白英华遣人快马叫了回来。
白英华倒不是害怕一个人去见他们,只是觉得在小辈和下人面前,沈家长辈们多少会留些情面。
那几个年逾六旬叔伯辈分的沈家长辈一句话也不对白英华寒暄,沈家年近八旬的族长七叔张口便是要白英华把子潇灵玉交出来,按照沈氏族规受罚。
沈氏家族虽算是江南名流,族规也是自家特定的,但在解决这样的事情上与普通人家相比却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若嫁入沈家的女子与其他男人关系不当,男人乱棒打死,女人浸猪笼。
七叔这一句话说出来,白英华心里沉了一沉。她知道这些长辈们断断不会轻饶了这两个孩子,但也只是以为他们会逼她给出一个交代,却没想他们竟是想要动用私刑。
子韦自小就对所谓家规不屑一顾,更别说是天高皇帝远的族规,所以对于七叔那句“族规处置”他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样的惩罚,但看到白英华瞬间变了脸色,他就知道那绝不是打几板子的事了。
白英华微微蹙眉,做出牵强的笑意,平平静静地道:“七叔,这事还没调查清楚,现在就下结论恐怕为时过早。何况现在是民国了,在南京城里动用私刑已经是犯法的了…”
族中另一个长辈皱着眉头打断白英华的话,“你报官了?”
白英华摇了摇头,道:“还没有。”看着几个长老缓和了脸色,白英华淡淡地道,“但若各位长老执意执行私刑的话,英华也只有把家丑拿上公堂了。”
七叔将手里的龙头拐杖“咚”地一声顿在青砖地面上,怒斥道:“你敢!真是反了你了!”
白英华不惧不怒,静静定定地道:“七叔,莫怪英华无礼,这样的事我敢不敢做,您心里是清楚的。我对您敬重因为您是族里的族长,是我的长辈,但您如果一点情面也不留的话,”白英华扫了一圈在座的几个也在吹胡子瞪眼的长老,道,“那就别怪英华不懂事了。”
话音一落,长老们都开始你一声我一声地训斥白英华。
白英华就这么平静地听着,子韦听不下去要上前理论,也被白英华一个眼色顶了回去。
骂了一会儿,几个长老才反应过来白英华这话里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们的生意都不远如南京沈府做得大做得好,如果当真撕破了脸,这个女人绝对有手段让他们所有人的商号在一个月内都消失在生意场上。到时候他们恐怕连骂她的心气都没有了。
想明白了这件事,几个长老渐渐没了声音。
七叔见其他长老被白英华镇住,也没了那么足的底气,“我可以给你留情面,但是你今天必须给族里一个交代。”
白英华见暂时镇住了这些长老,七叔也松了口,心里长长松了口气,语气也稍稍缓和了下来,“做错了事自然是该罚的。只是还想请各位长老听听英华的一点疑虑。”
七叔不耐烦地点了点头,白英华向燕恪勤看了一眼,燕恪勤站了出来,微颔首道:“在下对大少奶奶的病情做了详细检查,发现大少奶奶小产是受药物刺激所致,且近期内并没有与男人发生过关系。所以当夜二少爷与大少奶奶应该只是睡在了一起,并无其他。”
“药物刺激?”七叔满是褶皱的脸上写满了怀疑,毫不客气地打量着燕恪勤,“什么药物啊?”
燕恪勤道:“在下尚未查清,只是知道不是寻常的药材。”
七叔冷哼,道:“她要是个谨守妇道的女人,怎么会有那些不寻常的药材啊。”
燕恪勤一时不知该怎么回驳,正犹豫间只见金陵上前了一步,垂首道:“夫人,金陵有话想说。”
白英华点点头,金陵便道:“奴婢那晚在厨房亲眼看到,暖阁里那套茶具是蔷薇当晚从厨房拿走的。”
蔷薇一惊,花容失色,忙道:“夫人,奴婢冤枉啊!”惊慌中,蔷薇抬手指向金陵,尖声道,“是她!一定是她干的!那天晚上…那天晚上泡茶用的水就是她烧的!”
金陵没想到蔷薇竟反咬她,怕白英华误会,赶紧争辩道:“你胡说什么,大少奶奶待我不薄,我为什么要害她?”
蔷薇白了金陵一眼,冷哼道:“你这个女人心机深得很,天天跟着大少爷进进出出,谁知道你是不是想霸占大少奶奶的位子啊!”
“有完没完了!”子韦看白英华和众长老脸色都越来越难看,扬声喝住两个吵得越来越离谱的丫鬟,转头对沈谦道,“把她俩拉出去!别在族长们面前给家里丢人。”
沈谦看了白英华一眼,得到白英华的示意,便把金陵和蔷薇带了下去。
白英华整了整思绪,才对七叔道:“丫鬟们不懂事,让七叔见笑了。”
七叔瞪她一眼,道:“这你一句他一句吵吵嚷嚷的,到底哪句是真的啊?”
白英华道:“长老们就是不信丫头们的话,也该相信燕先生的话吧。五爷,您风湿的老毛病还是多年前来南京求医时燕先生给您看好的呢,他的医德医术您应该清楚的。”
五爷点了点头,七叔哼了一声,道:“就算他两人之间没有那种丑事,方灵玉赤身裸体跟别的男人睡在一个被窝里总是事实吧。你要怎么处置沈子潇我可以不管,但是方灵玉已经不是个干净女人了,无论如何不能留她在沈家。”
想起刚才念和对她说的灵玉的情形,白英华蹙眉道:“灵玉小产大出血,现在还躺在床上,方家刚来跟她断绝了关系,这个时候把她赶出门去…”
七叔又将龙头拐杖沉沉地顿在地上,沉声冷道:“连个小小的方家都比你明事理!现在整个沈家的名声和族里人的生意都被这个女人闹得乌烟瘴气,我作为沈氏族长不能坐视不管。你想清楚,是你把这个伤风败俗的女人赶出去,还是让我把你们一家人都从祖坟里赶出去。”
白英华一震。
入不入沈家祖坟对她自己而言并没有那么重要,但七叔的这句话里的“一家人”里显然是包括着她的孩子和已故多年的丈夫。
她不在乎自己做个无主孤魂,但被宗族驱逐这样的事无论如何她也不愿发生在自己的丈夫和孩子身上。
半晌,白英华沉着脸色,轻轻却沉重地道:“念和,去收拾大少…方灵玉的东西,子韦,替你大哥写休书。”
而今才道当时错
第七十六节·而今才道当时错
子韦想要说些什么,却迎上白英华的目光,目光里虽还带着不容质疑的威严,却多了许多他从未见过的哀伤悲凉,要说的那些话也就咽了下去,只低下头道了句“是”。
念和见子韦也顺从了,便知事情已然无法挽回,才拜了一拜退下去了。
族长们就坐在大厅里等着,白英华也面无表情地陪他们坐着。
子韦皱着眉,在一片死寂里为难地写着他这辈子写下的第一封休书。
这辈子第一次写休书,休的竟是自己的大嫂。
他和Anna曾经那样荒唐,Anna如今仍还能在这个世上随心所欲,而他还取代子潇成了沈家的太子爷。
但这个女人呢?
刚一听说子潇与灵玉的事,他就猜到是Anna的手笔。
除了这个女人,谁还能让子潇中招呢?
但他不能也不敢说出来,何况现在看这些长老的态度,他就算是说出真相,灵玉恐怕还是一样的下场。
既然结局都是一样,何必再做牺牲呢。
写完,子韦在休书的最后沉重地落下子轩的名章。
看到被念和扶着慢慢走进厅里的灵玉,白英华心中一紧。
灵玉穿着在方家第一次见白英华时的衣服,素雅整洁。物事,人非,灵玉已没有了在方家时的红润水灵,面色灰白得不见一丝血色,两日间就消瘦得形销骨立,泪痕已干,眼睛还红肿着,目光空空洞洞像是没有焦点,让人看着觉得有种揪心的难过。
念和帮她拿着收拾好的包袱,里面只有些她从娘家带来的东西,不过是几套衣服,几本书,几件首饰,其他的东西灵玉什么都不让装。
念和小心地扶灵玉跪下来,白英华看着憔悴的灵玉,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对她说出这样残忍的判决,半晌只叹了一声,抬手示意子韦把那封休书拿给灵玉。
子韦走上前去,把休书轻轻放到灵玉手中,没敢去看灵玉那哀伤到让人窒息的面容,快步回到了白英华身边。
灵玉静静看了看那封墨迹未干的休书,目光停到最后子轩的名章上,苍白纤细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个无限牵挂却再无瓜葛的名字,露出一丝凄然的笑。仔细地收起休书,灵玉向白英华磕了三个头,由念和扶着缓缓站了起来。
白英华已受不了这满屋锥心刺骨的寒意,把目光从灵玉身上拿开,对念和道:“念和,送她出去吧。”
满屋人仿佛都在等这个被判决的女人说些什么,哪怕只是辩解或是哀求,可灵玉始终是静静的,不发一言。
念和还没来得及说是,七叔冷道:“这个贱人是被赶出沈家的,又不是客人,让她自己滚出去。”
念和为难地看向白英华,白英华已脸色铁青,双手都有些微微发抖了。
几次想开口,白英华都把话咽了回去,良久,还是点了点头。
念和自知这个时候绝没有自己说话的份,随便开口只会害了灵玉,所以虽万般担心,还是把包袱背在灵玉肩上,松开了挽扶灵玉的手。
灵玉慢慢地迈出正堂的门槛,走下正堂门口的高阶时脚下一软,跌了下去。
念和忙要去扶她,却听到七叔的一声冷哼,几位长老发出阵阵冷笑,白英华带着微微颤抖的声音沉到:“让她自己走。”
灵玉挣扎很久才从冰冷的地面上爬起来,在众人复杂目光的注视下缓慢蹒跚地往沈家大门走去。
待灵玉单薄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白英华从椅子里站起身来,冷然扫了一眼几位族长,淡淡地道:“我沈府近来阴气太重,不大太平,怕惊扰了几位长老,就不留几位用膳了,几位长老请便吧。”
不等那些长老动气,白英华对一干丫鬟家丁道:“几位长老都是自己人,你们就不用送了,该干什么都干什么去吧。”
说罢,连一个送客的人也没留下,白英华带着子韦燕恪勤和一干下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就是白英华不说,这里的下人也没有一个想去送这些长老的。
是七叔自己说的,不是客人,就该自己滚出去。
回到恒静园,燕恪勤第一件事不是问子轩情况,却是让家丁把金陵叫到了药房。
金陵原是随子轩外出的,但近日子轩没再去钱庄,她也就闲下来帮着冷香做些零零碎碎的事情。她一时想不出这个沈家的老大夫有什么事会找上自己。
带着疑惑进了药房,金陵发现燕恪勤已将药房里所有下人都支走了,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金陵警惕地站在门口,道:“燕先生,您有什么吩咐?”
燕恪勤招了招手示意她进来,金陵犹豫了一下,还是进了门来。燕恪勤指了指开敞的门,示意金陵把门关上。金陵看了看大门,没动,仍道:“大少爷那里奴婢还有事要做,不知燕先生有什么吩咐?”
燕恪勤看金陵满目警觉,轻轻摇了摇头,沉声道:“没有什么吩咐,只是跟你谈谈你母亲的事情。”
金陵像是被瞬间冻结,瞠目结舌地呆立了一阵,才皱起眉道:“你…你是什么人?”
燕恪勤又抬手指了指门,金陵慌忙转身把门关上,还不忘上了门栓。
金陵盯着眼前这个长者,燕恪勤从来不在任何事上强出头多说话,以至于她对这个人的印象只是个医术精妙的老大夫,现在他张口便提起了她的母亲,金陵不禁心里打起鼓来,“你到底是谁?”
燕恪勤缓缓道:“我是燕恪勤,你可能不知道我是谁,但我从你刚进沈家的时候就知道,你是大太太的女儿。”
“是,金行烟是我母亲。”金陵咬着牙道,“但她不是什么大太太,沈家不配有我母亲这样的大太太。”
燕恪勤点点头,叹道:“她是这世上最善良的女人,更是我的恩人。早年如不是她帮我还了赌债,还给我去回春堂学徒的机会,我恐怕早就没命了,更不会有机会去救别人的命了。”
金陵露出一丝凄凉,眼眶微红道:“她就是太善良,才会一辈子苦着自己…”
燕恪勤沉声道:“她所有的事我都知道,但我知道得太迟了…”又叹了一声,燕恪勤道,“从第一眼在恒静园看到你,我就知道你为什么要回到这里来。”
金陵微扬起下颔,冷笑道:“这地方我本不屑回来,但为了我那隐忍一生的母亲,还有我那被沈家鹰犬逼死的丈夫,我必须回来。”
燕恪勤皱起眉,道:“我明白…但眼下你我最该做的事恐怕还是要为二少爷和大少奶奶洗冤吧。毕竟活着的人更重要。”
金陵点点头,“我会留心的。”
燕恪勤道:“无论如何,千万小心。”
金陵微微一笑,道:“能否请燕先生答应我一件事?”
“请讲。”
金陵郑重道:“若我的身份被识破,请燕先生帮我完成未完之事。”
燕恪勤微愕,还是点了点头。
临出门,金陵回头道:“您是个有良心的大夫,我替她谢谢您了。”
子夜歌
第七十七节·子夜歌
子潇一个人在墓园待了两天,手下人来报告林公馆情况的时候会把饭给他带来,他就一步也没离开那个竹楼。
再一次躺在床上看到窗外的景物慢慢消失在渐渐加深的夜幕里,子潇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却又像是堵得喘不过气来。
等脑子里想到“郭元平”这个名字时,夜已深成了墨色。
子潇刚想到这个名字就立马从床上下来,穿上外衣就直奔学校,直到站在郭元平住所门口,郭元平是不是睡了这个问题才在子潇脑子里闪了一下。
但也只是闪了一下而已。
郭元平听到这毫不客气的拍门声便知道是门外那个深夜访者是谁了。
把子潇迎进门来,郭元平还没来得及说话,子潇就兀自坐到沙发上,在茶几果盘里抓起个苹果啃了起来。
郭元平苦笑摇摇头,也不问子潇为什么来,转身回到书桌边,一边收拾桌子一边道:“你是不是又没吃晚饭啊?我厨房里还有吃的,要吃的话自己热去。”
子潇把嚼在嘴里的那口苹果咽下去,靠在沙发上看着郭元平,道:“你怎么这么晚还没睡啊?”
郭元平也不转身,道:“你是不是先给我解释一下,你怎么这么晚驾临寒舍啊?我先说好了,留宿可以,老规矩,我睡床你睡沙发,晚上不许在屋里抽烟。”
子潇从沙发上站起来,踱到郭元平身边,靠在桌案上看着低头收拾东西的郭元平,道:“外面说的都是真的。”
郭元平一时没反应过来,反问了一句,“什么?”
子潇把吃了一半的苹果放到桌上,双手扳着郭元平的肩,让郭元平正对着自己,一字一句地道:“外面说的,我和我大嫂的事,是真的。”
郭元平一惊,手里原来抱着的一摞书“哗”地撒到了地上。郭元平也不顾得捡书,一把抓住子潇胳膊,“你说什么?”
子潇点点头,面无表情地道:“我说我睡了我大嫂,你信吗?”
郭元平松开抓着子潇的手,严肃地道:“你给我说实话,你说,我信。”
子潇摇摇头,“我只知道我早晨一睁眼,我大嫂就躺在我旁边了。我妈把她关到沈府一个类似于冷宫的地方,把我赶到墓园反省。我反省了两天两夜,到现在都想不起来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看着郭元平皱起眉来,子潇苦笑道:“不信是吧?这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不信。我都开始怀疑是不是我真犯浑了…”
“你是饿昏头了吧!你大嫂嫁进沈家都快一年了,你要真是那种犯浑的人,还要酝酿这么长时间啊?” 郭元平瞪他一眼,没好气地道,“自己去厨房找吃的,包子馒头什么都有,吃饱了再出来。”
郭元平蹲□来收拾散落一地的书本,子潇也不动,就站在那儿看着郭元平。
他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的时候,这人居然还对他深信不疑。
目光扫过郭元平正在收拾的书本,子潇突然叫住了郭元平,“你别动。”
郭元平一怔,抬头循着子潇目光看去,竟看到子轩给他的那本账本。他屋子里本就没什么人来,子轩也没像子潇那样把说这本帐说得多么生死攸关,他也就顺手压在了一堆书的下面,没想竟这样被子潇看到。
子潇捡起账本翻了两页,冷峻的目光就毫不客气地打在了郭元平身上,“这是怎么回事?”
郭元平站起身来,把已收到手里的几本书放到桌案上。这个时候对子潇说谎是最坏的选择,因为子潇肯定有办法让他说出实话,所以郭元平老老实实地道:“是你大哥给我的,让我查这里面的蹊跷。”
子潇扬着账簿道:“这本账簿原本我大哥只看过一次,现在这里面都是他的笔迹,你别告诉我这是他默写出来的。”
郭元平点点头,“恐怕是的。他对文字能过目不忘,你不知道吗?”
子潇摇头,惊诧地再一次翻了翻手里的账本。
郭元平淡淡地道:“不用看了,你俩给我的账本我对比过了,一模一样。”
子潇抬头看向郭元平,“这两本账里你看出什么蹊跷没有?”
郭元平不答,反问,“你想要我看出什么蹊跷?”
子潇道:“我怎么知道,这账我又没看过。”
郭元平啼笑皆非地点点头,“我就知道…”
“你能少说几句没用的吗?”子潇不耐烦地打断郭元平的抱怨,“你天天上课说不烦啊?快说,这里面到底有什么问题?”
郭元平便把他发现的日期与码头的事情告诉子潇,说罢,又补道:“昨天是初一,晚上我去码头看了看,八号商船快到一点的时候才靠岸。沈家伙计前后来了三批,前两批搬出来的箱子大小不一,多都是些皮箱子,伙计们搬得很小心,像是些挺贵重的东西。第三批沈家伙计们一共搬走了二十多箱货,都是一模一样的大木箱子,看起来挺沉的,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前两批接货的人我都不认得,但是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带着第三批沈家伙计接货的是住在你家的那个表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