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齐儒郑重地接过礼单,道:“三少爷真是太客气了!您亲自前来着实让寒舍蓬荜生辉啊,招呼不周之处还望三少爷海涵。”
子韦含笑道:“赵老板言重了,您是商界长辈,子韦闯荡生意场还需赵老板多多关照呢。”
“岂敢岂敢…”
两人好一阵寒暄,赵齐儒才亲自将子韦带到了宴会场中。
一进宴会场子韦便四下搜索那个熟悉的身形,待一个紫色身影进入他眼帘之后,他的目光没再从她身上移开。
郑听安一袭深紫色西式晚礼服衬得白皙的皮肤近乎透明,发髻高盘成英国宫廷的式样,肩上披着华丽而不沉重的紫貂皮披肩,高贵典雅,美则美矣,却让子韦倍感陌生。
除非必要,她从不愿把自己打扮成这种高档杂货架子的模样。
最让子韦在意的倒还不是郑听安这身欧洲贵妇似的装扮,而是站在她身边的那个高大英挺的西洋男子。
郑听安正亲昵地挽着他的手臂与其他宾客闲谈着。
这就是近日传言里郑伯彦的准女婿吗?
他到想看看这个西洋鬼子有什么好。
子韦正想走上前去,却突然收回了步子。
他要上前去说什么?
让那个男人滚蛋?
还是让郑听安跟他走?
郑听安生日那天起就不肯见他,不再找他,是真的认定了她身边那个男人吗?
撇开这些不想,最近的一个问题,他准备好了吗?
脑子里一团乱麻正在纠结,忽听到身边一声清嗓的声音,子韦转头见是郑伯彦。
子韦收回思绪,转过身来正对着郑伯彦,微颔首道:“伯父。”
郑伯彦点了点头,递给子韦一杯香槟,顺着子韦刚才凝视的方向看向自己的宝贝女儿,像是漫不经心似地道:“子韦,听说家里出了点事,一切还好吗?”
“有劳伯父惦念,一切都好。” 子韦停了一停,轻轻叹了声,苦笑中带着骄傲道,“只是家母把二哥的生意全交给了我,实在有点不堪重负。”
郑伯彦一笑,道:“想你父亲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撑起一方天下了,虎父无犬子,你可不能让他失望啊。”
子韦微颔首道:“伯父说的是,子韦一定加倍努力。”
郑伯彦带着笑意再次看向郑听安,正看到那外国男子低头吻了一下郑听安的额头,原本挂在嘴角的笑意还没隐去,一丝隐忧已爬上眉头。郑伯彦波澜不惊地对子韦道:“最近是不是生意太忙啊,怎么有日子没见听安跟你出去了?”
子韦苦笑,犹豫了一下才道:“是商号里事情太多了…”
郑伯彦看着女儿的方向,半真半假地叹道:“听安这丫头就是耐不住寂寞,你没空陪她玩,她就整天跟着些乱七八糟的朋友到处跑,这几天又总跟那个法国商人在一起,我说什么她又不肯听,还跟我嚷嚷着说要跟人家嫁到法国去…这丫头是真的让我惯坏了…”
子韦尴尬地一笑,带着些不自知的酸意道:“听安才十九,不用这么急着谈婚论嫁吧。”
郑伯彦把眉皱出一种担忧的弧度,摆摆手道:“要是放到太平日子里也就不急了,但是现在世道不稳啊,要是再没有个合适的人家来提听安的亲,我倒觉得嫁到法国也没什么不好…”
子韦对郑伯彦的话一时难辨真假,急道,“这怎么行!”
郑伯彦看着子韦的神情,心里大概有了数,便道:“就看听安自己的心意了,我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她高兴就行了。”
子韦犹豫了一下,道:“伯父,您知不知道听安生日那天为什么不肯见我?”
郑伯彦笑着摇摇头道:“你们年轻人的事我怎么会知道?还是自己去问听安吧。”
说罢,郑伯彦向子韦扬了扬酒杯,转身去跟几个客人闲谈去了。
子韦慢慢将一杯香槟喝下去,待杯中香槟饮尽,心里已做好了决定。
从没对一个女人如此认真过,既然认真了,那就认真下去吧。
放下高脚杯,子韦整理了一下衣襟领结,在从旁路过捧着花束的侍者手里拿下了一支殷红的玫瑰,穿过人群走到郑听安与那法国男人的面前。
不等郑听安拉着那男人走,子韦已微颔首向那男人优雅地打了个招呼,“Bonsoir.(晚上好。)”
子韦在那法国男人身上嗅到清晰的香水味,法国男人却在子韦身上丝毫感觉不出来者不善的味道,还很高兴地对这个用法文和他打招呼的中国男人回礼,道:“Bonsoir, monsieur.(晚上好,先生。)”
郑听安绷着嘴唇板着脸孔,把脸别到一边不去看向子韦,却管不住自己的心跳如鹿。
子韦没再和这法国男人搭话,把那支刚喷过花露的玫瑰递到郑听安面前,道:“My queen.”
郑听安一怔,转头看向子韦。
看着郑听安一副满是疑惑的模样,子韦又清清楚楚地说了一遍,“My queen.”
法国男人不懂这句话里有什么玄机,低头看身旁的郑听安,却惊讶地看到郑听安红了眼眶。
除了她,没人会明白这句话的意义。
从lady到queen,她不曾承认,却真真实实地期待了整个花样华年。
轻咬着下唇,郑听安一言不发,半晌,才牵起一丝带着苦涩的微笑,道:“太晚了…”
郑听安扬起左手,子韦注意到她手指上亮闪闪的红宝石戒指。
法国男人像是明白了这两人在说些什么,对子韦露出一个挑衅似地笑,用生硬的中国话道:“这是我送给Tina的礼物。”
子韦一笑,道:“你送的?”
“Oui.(正是。)”
“那就好。”
法国男人还没明白子韦这话什么意思,子韦已带着霸道的笑意把玫瑰塞到郑听安的右手里,伸手抓过郑听安的左手拿下了那枚戒指,在两人还在惊愕之中的时候把戒指放进了法国男人胸前的口袋里,“正好,我不用再差人跑一趟还戒指了。好了,”子韦伸手把郑听安拉到自己身边,紧紧搂住郑听安的肩不让她乱动,笑着对还没缓过神来的法国男人道,“现在这儿没你什么事了,哪来的回哪去吧。”
“你是什么人!”法国男人被弄得一头雾水,颜面扫地,火气也上来了,顾不得什么绅士风度,一步上前像是要与子韦打架似地。
郑听安正要开口,子韦低头冲她笑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一手搂着郑听安,子韦另一手极快地伸出抓住法国男人的手腕,没等法国男人反应过来,手已被按在了子韦的侧腰上。
感觉着一个并不陌生的硬邦邦东西的轮廓,法国男人如被一盆水浇到头上,一点也火不起来了。
松开法国男人的手腕,子韦像和他打招呼时一样优雅有礼地道:“Bonne soirée. Au revoir.(祝您晚宴愉快,再见。)”
看着那法国男人匆忙离开宴会厅的狼狈背影,郑听安挣开了子韦搂在她肩上的手臂,把玫瑰花塞回到子韦怀里,撅起小嘴瞪着子韦,一脸不快地道:“你凭什么摘我的戒指啊!”
子韦笑着把那支玫瑰再一次递到郑听安面前,“不摘了他的,你怎么戴我的呢?”
郑听安这才发现,玫瑰花心里还包着个闪闪亮亮的东西,取出一看,是枚嵌了紫水晶的戒指。
子韦满意地看着郑听安惊讶的模样,笑道:“不是告诉过你吗,红宝石太老气,你还是最合适紫色。”
“你说,”郑听安扬起捻在指间的戒指,板着面孔道,“你是不是也送给那个外国女人戒指了?”
子韦一怔,一时想不起来什么时候和Anna接触被她见到,但听郑听安的语气除了吃醋也没有其他的成分,想料两人间的交易和那些荒唐事她是不知道的,便带着宠溺的笑意道:“你找个法国男人来,是为了报复我吗?”
郑听安被子韦说破了心思,咬着嘴唇不肯说话。
子韦微敛笑意,低声道:“那你的目的达到了。”
没等郑听安反应过来,子韦正对着她退后了一步,在众多宾客的注视下郑重地单膝跪下,第三次将那支盛放的玫瑰双手举到郑听安面前。
所有目光能触及这个场景的宾客全都静了下来。
子韦丝毫不见平日里的嬉笑,棱角分明的脸上满是属于男人的庄严郑重。
不只郑听安,宴会厅里所有认识子韦的人都没见过这样一本正经的沈家三少爷。
待会场中足够安静了,子韦一字一句,像水晶一样清晰,像金属一样坚定地道:“紫色象征着至高无上的王权,这紫色的戒指也就是一个牢不可破的承诺,我可以给很多女人送戒指,但是我的紫色戒指只能给一个人。原谅我犹豫了这么多年,因为我想要自己成为king的时候,再让你成为my queen。从现在开始别再做my lady了,嫁给我,my queen。”
除了戏文,从没听子韦这样郑重地对她说过这样的话,郑听安一时间愣在原地,不知如何应答。
他从来是霸道地让她顺从他安排的一切,从来没给她过任何承诺,此时他跪在她脚下,说出了她等待已久的话,交给了她承诺一生的信物,她却觉得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郑听安不说话,子韦就那样跪着不动。
宾客们渐渐私语起来。
沈家以风流出名的三少爷居然在大庭广众正式向郑家独生女求婚,这一幕的震撼度足以让今天的寿星主角被宾客遗忘了。就连寿星本人也好像忘了这是自己的寿宴,挤在人群里兴致盎然地看着这对男女。
沉默良久,郑听安缓缓开口,道:“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答应嫁给你。”
子韦点点头,“你说。”
众宾客立时又全都安静了下来,想要听清楚郑家小姐是怎么为难这花花公子的。
抿了抿嘴唇,郑听安道:“你保证刚才的那些话不再对别的女人说。”
子韦微微一怔,一笑,道:“I promise.(我保证。)”
听到子韦的答复,郑听安毫不犹豫地伸手接过了玫瑰花,“I do.(我愿意。)”
子韦笑着站起来,把那枚戒指戴在郑听安白皙的手指上,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满足把她紧紧拥在怀里。
宾客静了一静,随后掌声雷动。
有关于幸福,人们总是能表现出最大的包容。
越过子韦的肩膀,郑听安看到子韦身后不远处,郑伯彦正一边和人群一起鼓掌一边向她微笑。
金边眼镜后面,郑伯彦眼眶微红。
但愿,自己看对了人。
一点灵犀
第七十三节·一点灵犀
林公馆。
天明气清,清澈的阳光透过雪白的窗纱投射到林莫然的卧房里,房里静得只能听到壁炉里柴火燃烧发出的“哔啵”声。
林莫然靠在床头读着一本厚厚的医书,娉婷在卧房小套间里的书橱前翻看着林莫然的藏书。
只要目光从书本上移开,抬头就能透过开敞的房门看到林莫然房里的一切。
这几天她都是住在这个套间里的,两人的房间就只隔了这一扇木门,他每一声咳嗽她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起初她以为这就是林莫然安排她住在这个房间里的原因,但这几天住下来她却隐约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开始娉婷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这里看起来一切风平浪静,并没有子潇担心的什么危险。她刚来林公馆时林莫然咳嗽很频繁,情况总是反反复复,林莫然一直要娉婷在他身边,娉婷也不敢掉以轻心,就片刻不离地守在他床前。但随着林莫然伤情好转,娉婷昨天为他做了伤口二期缝合——依然没有麻醉,确定他除了按时用药好好休息之外没什么可担心的之后,林莫然仍不放娉婷回家。他会纠正娉婷行医过程中一些常识性错误,会教她一些书上读不到的行医经验,却不肯让娉婷离开他的视线,甚至不让娉婷走出房间大门。
直到昨晚守在他身边等他睡着,回到套间里躺在床上娉婷才突然反应过来,她现在哪里是个大夫,分明是被林莫然软禁的囚徒。
想明白这一点,娉婷忽然觉得从林莫然把她留下到现在所有林莫然反常的举动都能解释得清了。
想了一晚,娉婷只有一个问题没想明白。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娉婷一边漫不经心地看着手里那本根本一个字都看不懂的德文书,一边观察着林莫然。
林莫然穿着件银灰色缎面睡衣,庸庸懒懒地靠在床头的鹅毛靠枕上,看起来虽然还是很苍白,但明显比前几天好了很多。他的眉心处蹙成浅浅的川字型褶皱,注意力似乎完全在手中那本书上,丝毫没有觉察娉婷向他投来的审视的目光。
看了一阵,娉婷突然暗自觉得好笑。
自己是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他是个受过特殊训练的革命党,只要他不想告诉她,她就算这样盯着他看一辈子恐怕都看不出什么蛛丝马迹吧!
自嘲地笑笑,娉婷合上手里的书放回原位,在立镜前整了整妆,转身走出套间。
娉婷在林莫然床边坐下,习惯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林莫然把书放到身边,温和微笑着看向娉婷。
那笑意还是他以往谦和的笑意,此时娉婷看着却觉得他笑得意味深长。收回探在他额头的手,娉婷道:“没有再发烧了,你现在感觉还好吗?”
林莫然点了点头,“炎症已经消了,伤口正在愈合,只是之前失血太多短时间内恢复不过来,还是感觉很累,全身没什么力气。”
娉婷听着林莫然像是大夫诊断病人的语气,不由得牵起一丝苦笑,“你其实根本就不需要我,为什么还要一直留我在这里?”
林莫然带着依旧平静温和的微笑,道:“良医不自医,再好的大夫也不能医治自己。你是我的大夫,我现在还是病人,当然需要你。”
“不对,”娉婷很肯定地摇摇头,道,“我不是在行医,我只是在跟着你的指示做事而已,就算是个没有学过医的丫鬟只要有你的指点也可以做到这些事。”看着林莫然,娉婷平静却字字坚硬地道,“你是在软禁我,对不对?”
林莫然忙摇了摇头,看向娉婷的目光里带着小孩子被冤枉一样的委屈和慌张,“不是…”
娉婷见他还不肯说实话,干脆从床边站起身来,“那好,既然你没有在软禁我,就是我可以回家了。”
林莫然见娉婷要走,一时没想好该说什么便伸手抓住了娉婷的手腕,却抓在了娉婷绕在左腕的佛珠上。娉婷被佛珠硌得生疼,叫出声来,气急败坏地冲林莫然厉声呵斥道:“你松手!”
从没见娉婷发这么大火,林莫然被娉婷喊的这一声吓了一跳,慌忙松开了手。
娉婷揉着被佛珠硌疼了的手腕,心里暗骂着林莫然,伤成这样的人哪来的这么大力气!
娉婷一脸火气地瞪向林莫然,“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呀!你说你没有软禁我,现在又不让我回家,你这不是软禁我是什么啊!”话说着,娉婷一时觉得委屈,眼泪就开始在眼眶里打圈了,“我只是个笨手笨脚的大夫,没有你那样救国救民的雄心壮志,我能帮到一个病人就很满足了。你是什么人,你在干什么,我不想管也管不着,我不知道二哥为什么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帮你,但你那些家国天下的事情跟我没有关系!我们这些平民百姓的家事在你眼里算不上什么,但是那些对我来说都很重要,大哥到现在还病因不明,我几天没有消息二哥肯定都急坏了…算我求求你行吗,既然我已经对你没有什么用处了,你就放我走吧。”
越说越委屈,娉婷竟站在那里哭了起来。
娉婷一掉眼泪,林莫然顿时没了办法,他现在倒宁愿娉婷冲他发火了。
踯躅半晌,林莫然才轻轻说出了一句“对不起”。
没等娉婷说话,林莫然忽然按着伤口蹙眉掩口咳嗽起来。
娉婷本以为他是装出来讨她同情的,却没想他竟越咳越厉害起来。
娉婷原本要说的话也被林莫然这急促的咳声硬堵了回去,她忽然意识到这人再怎么可气也还是个病人,虽已没生命危险但恢复期间还是要小心看护的。娉婷匆忙拭去泪痕两步走回他床边,见林莫然掩在口上的那方白绢竟渗出了血色。
娉婷一惊,林莫然虽还时常咳嗽,但已有两天没有咯血,怎么会突然又咳出血来?还没等娉婷回过神来,却听到两声叩门声,叩门声未落便见Anna推门进屋来,手里端着一碗汤药。
“What happened(出什么事了?)”Anna把药放在床头柜上,满目担忧,“Doctor, how is my lord(大夫,先生怎么样了?)”
娉婷没有立刻回答Anna,也没有去开药箱找什么止咳药镇静药,昨日做了二期缝合之后林莫然就叮嘱娉婷不再用西药,所以娉婷只是靠近林莫然身边坐下,一手挽扶着他,一手轻轻拍抚他的脊背。
林莫然咳了好一阵子才停下来,待他呼吸平稳了些,娉婷扶他倚回靠枕上,喂给他几口水漱净口中的血,才轻蹙着娥眉问道:“怎么样,好点了吗?”
林莫然按着伤口,紧皱着眉心轻轻摇头,“痛…很难受…”
娉婷微微一怔。
痛,难受,娉婷相信这是他此刻的真实感受,但没想到竟这么直接地从他口中说了出来。他在不做麻醉的情况下接受手术都不会喊一声疼,怎么会对这样的痛苦表达得如此直白?
疑惑中娉婷忽然想起些什么,抬头看了一眼正用万分关切的目光看着林莫然的Anna,又看了看像是虚弱不堪的林莫然,几个这几天记忆里的细小片段闪过脑海,很多凌乱的疑惑瞬间串成了一条线,娉婷猛然间如醍醐灌顶。她不敢确定此时想到的就是实情,但她感觉得到这和真正的答案是相差无几的了。
不管是林莫然给她的蛛丝马迹的线索,还是凭着天生女人对女人的直觉,娉婷虽不知这看似美丽温柔女管家是什么人,但已可以断定她和她的主子绝不是一路的人。
子潇猜想的没错,这里确是危险重重。
危险到她只要离开林莫然的视线就可能安危难料,所以林莫然才不惜用软禁的方法来确保她的安全。
想明白这些,娉婷稍一思忖,也不急着回应Anna询问的目光,拿出自己的手帕仔细拭去林莫然额头和脸颊上的汗水,微蹙眉轻声责备道:“你还是个大夫呢,怎么就是不知道听医嘱啊。你不肯吃西药也不肯吃中药,还不肯好好休息,病情怎么能不恶化呀。你要是再这样胡闹下去,上帝也不会救你的。”
林莫然似乎没料到娉婷会说出这么一番话,微微愣了一下,没待开口又听到娉婷道,“你到底听不听我的?你要是不听我的那我也没法医你了,你就另请高明去吧。”
林莫然虽一时还没弄清楚娉婷这番话的意思到底是什么,但至少弄清楚娉婷这会儿是不会闹着回家了,便点了点头,“都听你的…”
娉婷这才转向Anna,很是严肃地道:“He is in serious condition. Please don’t let anyone e in without my permission. He need rest badly.(他的病情很严重,没有我的允许,请不要让任何人进来打扰,他很需要好好休息。)”
Anna看向林莫然,林莫然却没有看她,只是紧皱着眉像是在强忍着痛苦。得不到林莫然的示意,Anna只好向娉婷微微颔首,道:“Yes, I see.(是,我明白了。)”
进退
第七十四节·进退
Anna向娉婷和林莫然行了个礼便退出了门去。
Anna是在楼下听到了娉婷带着火气的声音才警惕地上来观察情况,在门外听到的却是娉婷嚷着要回家。这两天Anna也派人调查了娉婷,一切证据显示这沈家小姐不过是个跟林莫然有点关系的三流大夫罢了。她不担心娉婷在这里给她惹出什么麻烦,但她怕娉婷一旦出去会带给沈子潇一些验证猜想的证据。
林公馆外那些阴魂不散的人便是沈子潇心存疑虑的最好证明。
不管沈子潇是在怀疑什么,她都不能让自己冒这样的风险。
如果娉婷不肯老实留在这里,她也绝不会让这个极具威胁性的女人活着离开这栋房子。
所以她在进林莫然房间的时候除了端来一碗汤药之外,还在袖中藏了一块浸了哥罗芳的手帕和一把装了消声装置的手枪。
只要娉婷敢走下楼,她绝不会让她多喘一口气。
若依Anna原来的行事风格,林莫然和娉婷远远活不到现在,至少不会活得这么清静。
但Anna近期吃惊地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起,跟着自己的尾巴从一条变成了不知道多少条。那一条尾巴已经让她束手束脚,而这些尾巴几乎可以交织成一张大网,她的一举一动稍有不慎便会被这张网擒住,死无葬身之地。
她知道凭林莫然的本事猜到她的身份只是早晚的事,但她仍然愿意和他们把这出戏演下去。她宁愿这两人将精力全用在跟她捉迷藏上。毕竟对她而言,重要的不是她是谁,而是她要做什么。
唯一让她有些担心的是林莫然的伤。
不是担心他伤得太重,而是担心他伤得太轻,好的太快。
但眼下看来林莫然一时半会儿还不足以对她造成什么威胁,而且既然娉婷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她也就懒得和两个笼中之物浪费时间了。
听着Anna的脚步声渐远,林莫然缓缓睁开眼睛。
起初他听到Anna的脚步声才故意咳了几声想要终止两人的对话,没想到竟牵动了伤口,咳出了血来。
但他也在咳出几口血的同时忽然发现,这阴差阳错的咳嗽给了他一个打破目前僵局的机会。
只是娉婷的反应在他的意料之外。
娉婷见林莫然面带疑惑地看着自己,便压低声音一本正经地道,“真是要被你气死了…你以为什么都不告诉我,我就安全了呀?我原来听二哥对他手下人说过,斩草不除根就还不如不斩草。这些人比二哥冷血多了,所以你要是有什么危险的话,我肯定也跑不掉的。与其让你把我害死,还不如让我帮你。”
林莫然眉心皱得愈紧。他的苦心娉婷是懂了,可听娉婷把话说得这么轻松,分明是还有太多的事情没有搞清楚的。一想到要把娉婷牵扯进这场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的暗战里,林莫然毫不犹豫地摇摇头,“这些事不是这么简单的…你肯听我的话就是帮我了。”
娉婷一脸不悦地嘟起小嘴,“你就这么不信任我吗?”
林莫然看着满是孩子气的娉婷,轻轻牵起一丝苦笑,用微哑的声音低声道:“傻丫头,你刚才不是还很明白的吗…我是什么人,做什么事,与你无关,这些家国天下的事更是跟你没有关系…”
娉婷轻咬嘴唇,微颔首抬起目光怯怯地看着林莫然,拉了拉林莫然的衣袖,“你生气了?”
看着娉婷像是犯了错怕被惩罚的孩子一样,林莫然在嘴角牵起一道温和的弧度,轻轻拍了拍娉婷的手背,如向她讲解医理一样温和而耐心地道,“我没有生气,是你说的很对。现在在进行的不是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的战争,也不是一个国家和另一个国家的战争,而是一种信仰和另一种信仰的战争。你与我的信仰不同,我无权让你为了我的信仰犯险,明白吗?”
娉婷固执地摇着头,“我不明白。我是没有什么信仰,可二哥也没有信仰,他向来是不涉军政的,他不是在帮你吗?”
林莫然仍平静地道:“我没有要二少爷帮我。”
娉婷不服气地道:“你别骗我了。二哥全都告诉我了,他之所以那天能在太白楼救你,是因为你之前就告诉过他你会在太白楼完成一项任务,而且要他帮你,只是他当时没有答应罢了。”
林莫然轻轻摇了摇头,轻咳了两声,苦笑着沉声道:“我是找过二少爷…不过我没来得及告诉他,我不是请他帮我完成任务,是请他杀我。”
娉婷差异地看着林莫然,“杀你?”
林莫然嘴角的笑意从苦涩渐变成一抹从容淡然,点了点头,放低了声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一样平平静静地道:“你只知道我是革命党,但是你可能不知道,革命党上下几乎没人知道我们的存在。我和江天媛都是这样的人,我们加入革命党之后就被秘密送到德国训练,训练结束以后我们就成了革命党里的暗器,不只是牵制北洋政府的杀手,更是要去完成一些在光明正大的战场上不能解决的事情。我们每一个人都只是这场暗战里的一颗普通的棋子,如果一步走错为了保全大局这颗棋子就必须要死。我去求二少爷帮忙,是怕万一在太白楼失手被捕而没有机会自尽,而且我这样的身份在他手下做事给他带来不少麻烦,如果当时他能亲手杀了我,一方面他们不会怀疑我特殊的身份,另一方面二少爷也能证明自己的清白。”轻叹,林莫然自责地道,“我本以为二少爷就算不杀我也不会救我,没想到竟然这样把他扯进了这些事里来,而且居然把你也牵连进来了…”林莫然停了一停,收拾了一下情绪,抬起目光看着娉婷,浅浅地微笑着道,“我这样说,你明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