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御林军向上一冲,墙上一阵箭下,许多御林军倒伏在地。
御林军领头的大喊:“你们反了啊!真反了!”他指挥着人:“一起上,一起上啊!”五百人一齐冲上来,墙上箭矢连连急发,就是冲过了箭雨的人,也在接近墙边时突然倒地。
张允钊捧着一个托盘,里面全是短镖,站在谷公公身边。墙内早就搭了木架子,人们可以站在里面向外射箭。谷公公沿着围墙来回走着,偶尔甩出一镖,点射掉□□遗漏了的兵士。
一轮冲击后,御林军损失惨重,领头的一边让人将院落围住,一边派人去宫中送信。
张允钊看着退去了御林军兵士,对谷公公连连称赞:“师父啊!您太厉害了!我真佩服您!您不在我们可就麻烦了!不知道我那师弟如何了。”
谷公公板着脸说:“那小子心慈手软,大概不愿杀人。”
张允钊也点头说:“我也觉得是,每次我打他,他从来不还手,怎么会下手?”
谷公公哼声:“他最好别误事!”
镇北侯府的情况大致相同,御林军一到门口,原来在门前的仆人就往里面跑了,可是周围有许多百姓,见这么多军人到了府门,都围过来看热闹。御林军自然展开圣旨,声讨了镇北侯的叛国行径,所列罪证中,还提了沈二小姐亲自奉出了镇北侯父子通敌的信件云云。
听了这些,那些守在这里的线人便离开了,留下的人们大声议论起来:“镇北侯竟然投敌?”“沈二小姐有通敌的证据?这是真的吗?”……
御林军没工夫应答这些百姓的质疑,忙进府开始抄杀。
镇北侯府的院落里,零星几个护卫急速跑向后院,御林军一路进来,没碰上任何阻拦,一个个院落都没人,他们一直走到后边的一个小院子外,才看到墙上露出了护卫的影子。
御林军围了院落,大声叫门,“御林军奉旨抄杀镇北侯府……“
一个年纪大的护卫大声说:“侯爷和成年的公子们甚至大小姐都前往抗击北戎,皇上一定是受了蒙骗。我不能开门,至少要等到侯爷回来。”
御林军的将领大喊:“你竟敢抗旨不遵?难怪镇北侯通敌!一个家将都敢藐视皇家旨意?!”
墙上说话的是老关,他拙嘴笨舌,讲不出大道理来,只能说:“不管你说什么,我就不开门!”
御林军的将领喊了一声:“杀啊!”
老关也喊:“放箭!”
墙上的护卫开弓射箭,可是他们心中也有些忐忑——这可是圣旨啊,所以箭出犹豫,射中了也不在要害上。
老关急了:“射!不然他们冲来,大家都得死!”
护卫们又射了一轮,御林军稍微退后,也弯弓回射,护卫们在墙后半低下身体,又瞅着空当起身射箭,两边持衡,御林军一时攻不上来,可也没有多少伤亡。御林军的将领一边让人回宫报信,一边在外面大骂,说镇北侯里通外夷,祸国殃民,证据确凿,却不伏法,如此无耻,真是古今罕见……
沈强拿着个木棒,在环了内院的围墙里绕圈儿走,他脸上还带着丝笑,觉得很好玩。三哥临走时反复说了,要他听老关的,如果被围在一个院子里,绝对不能放坏人进院子。沈强根本听不懂外面的话,自然什么都不在乎。他只挥着棍子,嘴里啊啊叫几声,别人也不知道他的意思。
老关很紧张,一眼盯着外面,一眼还得盯着自己这边的人。他虽然尽量挑选了可靠的人,但也不能保证没有个奸细,他最怕来个窝里反之类的,此时没有心思与外面对嘴。护卫们心情矛盾,不抵抗就是死,可是现在听着这些,好像自家是有罪的人,谁也不出声。外面的人见院子里无人对骂,觉得对方自觉理亏,就更加大声唾骂,更加肆无忌惮,喊声都传入内院。
镇北侯府里的女眷早就搬入了老夫人的院落,虽然拥挤到几个人住一屋,可是老夫人一个劲儿说这样热闹,不让人搬走。这天一起来,就听外面喧嚣,竟然是御林军围了院子,女眷们都到了老夫人的客厅里。
杨氏满脸怒气地坐在椅子上,老夫人闭目念经,柳氏紧握了两个孩子的手,将他们拉在身边,担忧地坐在床边。
杨氏手握着巾子,切齿地说:“抄杀我们府?!他们犯了什么疯病?!侯爷和大郎二郎三郎,我的湘儿,都在外面抗敌!”她的眼泪迸出,猛地站起来:“我跟他们拼了!”
苏婉娘一把拉住杨氏:“母亲!先莫急!”她对此时早就有准备,沈汶脱身后甚至在夜里潜回来了一次,告诉她御林军很快就该动手了。她扶着杨氏坐下,劝慰杨氏说:“母亲!侯爷的品德,世人皆知。这里面肯定有奸人捣鬼。老关会守着院子,四弟也在外面,他们正好用上了给义兵送来的弓++弩,该是能抵抗住御林军。我们顶住一段时间,也许会有人为侯爷鸣冤呢。” 她用巾子扎了头发,穿着沈湘的一套窄袖短衫,显得特别利索,加上她语气冷静,让人心生信服。
老夫人睁眼对杨氏说:“你就听这孩子的吧。”
杨氏呼吸了好久,平静了些,忽然恍惚道:“幸亏汶儿去祈福了,不在府中,不然也逃不过……”
苏婉娘断然道:“母亲!不会有事的!外面有护卫,祖母母亲和大嫂孩子,就在屋里待着,千万别出去就行了。” 这屋子里只有夏青和柳氏的一个贴身丫鬟,都是可靠的,其他丫鬟婆子们都在侧房,只要在屋里待一天不出去,该不会有危险。
杨氏有些无措地点头,屋子里一片寂静。窗外,传来一声声御林军的喝骂,还是那些套话,什么镇北侯父子通敌谋反,勾结北戎,引狼入室,不思抵抗,什么辜负皇恩,祸害百姓,什么皇上下旨抄斩,其他人都不可相助叛国之贼!否则与之同罪!……
杨氏听着气得发抖,几次起身,都被苏婉娘连扯带扶地又按回到了椅子上,不让她出去。
好久,在一阵阵的谩骂中,老夫人终于起身,走到了墙上挂的乌木弓下。那时各家往她这里搬细软,老夫人要人将第一代老镇北侯的乌木弓拿来,挂在了主厅的墙上。老夫人抬手抚摸着乌木弓说:“我沈家自从起家,一直秉承忠义,为国守土,为民效力,到如今,却遭人如此诋毁。我不能上朝堂讨回公道,可怎么也不能让他们这么毁我沈家的颜面。”
苏婉娘忙过来,扶了老夫人的胳膊说:“祖母,现在先忍一忍,不要出去。”
老夫人摇头:“我要出去,对他们说几句话。”
苏婉娘吓得摇头:“不成不成!外面不安全!”她手里加大了力量。
老夫人扭头看着苏婉娘,摇头说:“孩子,我活了这么大年纪,已经不怕死了。”
苏婉娘急了:“老夫人!不行啊!小姐……小妹说……祖母该好好歇着,别劳累。我扶您去躺躺吧?”
老夫人不再理会苏婉娘,往门口走,苏婉娘使劲拉着老夫人的袖子,噗通地跪下了:“老夫人!祖母!您不能出去!出个万一,我对不起我的恩人啊!”人们以为她在说杨氏和老夫人,苏婉娘是怕出事,她对不起沈汶。
老夫人将苏婉娘的手掰开,苏婉娘还存着对长辈的恭敬,不敢与老夫人犯倔,只能放手。
老夫人含泪说道:“我若容他们这么侮辱沈家的名声,就对不起死去的侯爷,对不起死去的那些将士!”她往门口走去,苏婉娘站起来,过去扶着老夫人,扭头对跟上来的杨氏和柳氏说:“母亲,大嫂,求您们了,守在屋中吧,我随祖母去。”杨氏摇头说:“我也得去骂骂他们!”她对柳氏说:“你带着孩子,那是我们沈家的根苗,不要出去。”柳氏哭着留在了屋里。
临出院门,苏婉娘匆忙从怀中扯出块面纱遮了半个脸,她过去是个丫鬟,天天在院子里抛头露面,可是现在是侯府义女,怎么也得注意点儿。
苏婉娘与杨氏扶着老夫人走出了内院,老关一见,大吃一惊,从墙上跳下来说:“老夫人,夫人,您们怎么出来了?!快回内院!”
沈强啊啊地笑着跑过来,挥着棍子将一支箭矢打落了,对着老夫人啊啊叫了两声,也指了指后面的院子门。
老夫人勉强笑着看沈强,说道:“宝贝儿,背祖母上墙去,我想说几句话。”沈强对老夫人的话言听计从,马上躬身,让老夫人伏在他的背上。沈强已经长得人高马大,老夫人近年背驼腰弯,没多重,被沈强很轻易地背起,然后沈强踏上了个板凳,又踩上了个红木桌子,将老夫人放下。老夫人面向墙外,露出半身,她张口说道:“老身顾氏,是老镇北侯之妻……”外面的人还在骂骂咧咧,根本没有人听她说什么,沈强啊啊地叫了两声,伸手从身边的护卫手中夺过了弓箭,弯弓射去,那边一个正在叫骂的人哎呀一声倒下,发髻里插了一支箭,沈强对老夫人啊啊了两声,很讨好地咧嘴笑。
那边杨氏在苏婉娘的搀扶下也登上了桌子,在老夫人身边扶了老夫人的胳膊。苏婉娘在桌子旁对沈强喊:“四弟,要护着祖母和母亲呀!”
沈强笑呵呵地点头,又从旁边人的弓袋里抽出一支箭,顺手射去,嗖地一声,那边又一个人咚地坐倒在地,头发上插了根箭。
墙外安静了,老夫人竭力说道:“老身是老侯爷之妻顾氏,我沈家几代侯爷都死在疆场,儿郎们精忠报国……”
有人在人群后打断道:“叛国之眷有何颜面示人?!还不快快接旨受拿?!”
沈强对着墙外大叫了一声,老夫人开始发抖,眼睛里含了眼泪说:“若只是我一人,我不惜一死以示清白!可现在我孩儿孙儿还在北方苦苦御敌,他们的孩孙都是年少之人,我若不护下他们,怎么对得起那些在前方的人?”
有人说:“住口!镇北侯引北戎入境……”
老夫人厉声道:“你才住口!我沈家军这么多年守着北疆,洒了多少血,死了多少人?!若是想引北戎入境,何须固守百年?!”
那边人说:“射死她!这个老乞婆!”
一声弓箭声,几只箭射来,沈强几下挥手就弹开了,老夫人指着墙外说:“你们无凭无据,就这么血口喷人!”
那边人回答:“什么无凭无据,沈家二小姐献出了父兄通敌的书信,铁证如山!”
杨氏听见了,一声尖叫:“你们害了我的女儿?!你们这些天杀的!是不是害了我的女儿?!你们谁在边关守着?谁去拼杀过北戎?!一个个在这里就知道对妇孺下手,一群混账!什么通敌什么勾结,我夫君多少年在边关守卫,现在凶多吉少,我的孩子们长大都去了战场,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你们却在这里放屁!我咒你们断手断脚,都下地狱!……”她嘶声大骂,摇摇欲坠,苏婉娘忙搬了凳子,踩上扶着杨氏往下走:“母亲,别理他们了!”
杨氏哭着随苏婉娘下了桌子,捂着脸哭了:“我那女儿!她一定是被害!不然怎么能被他们当了凭证!”苏婉娘惊讶一向没有心机的杨氏竟然有这样的敏锐,忙说:“母亲,也许不是,小妹只是在庙里。”强搀着杨氏往内院走。
墙上,沈强对着脸色不好的老夫人,啊啊叫着比划,让她下去。老夫人对墙外说:“我家根本没有什么通敌的书信,我孙女更不会做这样的事,这是有人血口喷人,没安好心。各位将士,请你们扪心想想,我家代代有人浴血北疆,千万沈家军将士埋在了那边。我们死了那么多人!怎么会通敌……”
御林军方面有人放下了刀枪,被太子叮嘱过的人见状大喊起来:“别废话了,冲上去!他们抗旨不从,一律处斩!有杀镇北侯家眷者,重赏黄金百两!”
这话一出,就有人奋勇上前冲,沈强看人们过来了,忙拉着老夫人的手,示意她再趴到自己的背上。老夫人无力与沈强较劲,她也知自己要离开,好让护卫们战斗,就再爬到了沈强背上。沈强轻功不行,只能从桌子上往下面的椅子上落脚,他一腿在空中,正准备踩上椅子再踏到地上,余光里忽然见一道黑影向他头顶挥来,隐隐带着风声,他背着老夫人,又正在半空,不能躲闪,就挺了脖子,准备挨这一下子,可是他背上的老夫人突然扶着他的肩头一挺身,喊道:“强儿!”用自己的脑袋挡住了击向沈强的一根棍棒!
沈强只觉脸边一热,老夫人的头已经耷拉在他的肩头,沈强的脚正落在椅子上,他大喝一声,椅子哗啦被踏得粉碎,沈强却稳稳地站在了地上,他都没有放下老夫人,一抬脚,就踹在了旁边再次举起棍棒的人的当胸!这一脚过去,咔嚓一声响,那人举着棒子连连后退,等到跌倒在地时,胸膛凹陷,已经没了气。
老关见机大喝:“有背主者,就是如此下场!快射箭!”
大家原来看沈强就是个笑呵呵的小孩,长得高大,只在一边舞着棍子来回走,没真动过手,射箭射得准,但也没射死人,该是碰巧,武功不会强到哪里去。那个人听外面说有赏,就动了心思,以为一棒就能料理了他,为了保险还专门选了他背着老夫人从桌子上下来的瞬间。可谁能想到沈强竟然如此大力,一脚就把人踢死了?一时,无人再敢尝试。
沈强急着要看老夫人的情形,马上把老夫人往地上放。已经走到了内院门口的杨氏和苏婉娘扭头见了,惊慌地回来,从沈强身上扶下老夫人,连声叫着:“祖母!祖母!……”“母亲!”
沈强也大声啊啊叫。
老夫人浑身瘫软,躺在了沈强的胳膊上,一边脑袋已经鲜血淋漓,她大睁了眼睛,想透过血污看清沈强,嘴里说:“强儿……强儿……你没事吧……”
杨氏哭着说:“没事!母亲!强儿没事!”
沈强开始啊啊地哭起来,拉了老夫人的手摇动。
老夫人像是笑了:“没事就好……强儿,我的宝贝儿……没事就……好……”她闭上了眼睛。
苏婉娘哭叫:“祖母!祖母!”
杨氏放声哭:“母亲!你别走啊!这可怎么办?!我可怎么办?!我怎么对侯爷说啊?!……”
沈强突然不哭叫了,使劲眨了眨眼,看清了老夫人被血掩盖的脸,用手摸了摸,突然凑上去亲了一下。见老夫人没有反应,就又拉了拉老夫人已经开始僵硬的手,最后小心地摇了摇老夫人,老夫人还是没有睁眼,他愣在了那里。
墙头上,御林军已经搭着梯子爬上来了,有护卫丢了刀投降,也有人继续搏斗,但是墙上接二连三地有御林军跳了下来。
老关大喊:“四公子!快来帮忙啊!”
苏婉娘回头看,见此情景,拉沈强的胳膊:“四弟!你醒醒啊!快把他们打出去!不然我们都没命了啊!”
听见苏婉娘的声音,沈强的眼睛动了一下,柳氏在内院听到哭声,实在忍不住了,带着沈玮和沈瑜也从院子里出来了,见老夫人满头鲜血躺在沈强臂中,也扑了过来,大哭,两个孩子慌了,拉着柳氏的胳膊也哭了,院落里一片哭声。
院门砰地一声大响,倒在了地上,一群御林军冲了进来,刀枪齐上,对着这群人就过来了。
柳氏一把将两个儿子拉到自己身边,护在身后,杨氏哭中抬头大骂道:“你们这些蒙了心的!你们来吧!我正想死呢!”说着就要一头撞过去,苏婉娘顾不得沈强了,双手死拉住杨氏:“母亲!不要……”她匆忙间回头看沈强,想再叫沈强帮忙,突然发现沈强的双眼竟然变得血红,正诧异间,只见沈强对着天,大叫了一声:“啊——!”这声长啸让人耳中嗡嗡鸣响,心头震颤,有人手一软,刀都掉在了地上。
沈强慢慢地把老夫人放在了地上,站了起来,一转身就赤手空拳地走入了御林军的兵士中。苏婉娘惊呼:“四弟,小心哪!”沈强抬手只一拳,一个人的五官都被打扁了,再一脚,一个人就被踢出去十几步,一肘,一人的当胸盔甲就向内断裂,陷入了胸中,又一掌切去,一个人的喉结就碎了……人人都是当场毙命。
攻入院子里的人一时都懵了,连原来哭泣的人都停止了哭声,抬头看沈强。
御林军们反应过来,就大喊着:“先杀了他!”一齐挥刀向沈强砍去。离沈强最近的人的刀才举到半空,沈强的手已经握在了那人的手腕上,只听得一声脆响,沈强生生把那人的胳膊从肘处掰断了,这把刀就落在了沈强手里。刀光几闪,原来围住了沈强的刀阵就变成了断臂丛生的林子,声声惨叫中,血肉横飞,惨不忍睹。
冲入了院门的御林军无一人生还,沈强没有停步,接着往门外走去。
守院的护卫们都看得半张了嘴,苏婉娘杨氏等人同样被惊呆了,等沈强出了院门,苏婉娘才急忙说:“四弟!回来!别往外面去,他们人多!”
杨氏也喊:“强儿!回来呀!”
可是沈强像是没有听见,提着刀,像个傻子一样愣愣地走入了正在围攻的御林军队伍中……
不久,墙外就一片惊呼声,有人大喊:“撤!撤啊!”听声音像是方才与老夫人对话的,沈强许是也听出来了,片刻间,那个声音发出了一声惨叫。
院墙外面的脚步声嘈杂地远去,苏婉娘怕沈强再接着追他们,就跑出院门找沈强,只见沈强站在一片尸首中间,皱着眉,歪着脑袋。手里的刀已经有些卷刃了,刀刃上全是红红白白的污渍。
苏婉娘小心地拉了下沈强的袖子,对沈强说:“四弟,回来吧,娘担心你。”
已经远远退开了的御林军有人喊:“射!”
一团箭雨向他们射来,苏婉娘大惊,可沈强只是挥了几下刀,就把箭全都打落在了地上。然后他扔了刀,弯腰从一具死尸边拿起了一张弓,捡起一只箭,搭箭一射,那边一声叫,一个人前额中箭,倒了下去。人们一见,都赶快后退,或者躲在屋子的拐角后。沈强再捡了一支箭,搭在弓上,一拉,只听乓地一声,弓弦崩断。他扔了弓,再捡起一只,再拉,又断了。
苏婉娘又劝沈强:“四弟,进院子吧!祖母还在地上躺着呢。”
沈强手里的弓砰地落在了地上,他突然往院子里跑,苏婉娘忙追着他进了院,老关忙让人把倒地的院门扶起,再立到门框处。
沈强跑到老夫人的身边,一下子跪地,叫了一声:“祖母!”然后就嘶哑着哭起来。
杨氏在哭泣中抬头:“儿啊!你说话了?!”
沈强没理杨氏,只一连声叫:“祖母!祖母!……”可惜他叫了半天,老夫人也听不见了。
几个人放声哭,苏婉娘忍着悲伤,说道:“快,把老夫人抬进屋去吧。”
有人抬过来墙下的一条长凳,沈强抬了一边,帮着把老夫人抬入了内室。放下老夫人,杨氏和柳氏又是一阵痛哭,苏婉娘忍着眼泪,忙让人找白色衣服,时不常地还要看看沈强。
沈强守在老夫人身边,瞪着眼睛,可是眼泪却如珠子般串串滚落。他这么呆坐了一个时辰,苏婉娘终于见看他眼泪少了,过去小声问:“四弟,你还好吗?”
沈强缓缓扭头,对苏婉娘说:“义姐,我像做了一梦,刚刚醒过来,可是梦里的事,我都记得。祖母对我好……”他停了片刻,压下哽咽,沉声问:“你告诉我,是谁派了这些人来害我们?”
苏婉娘见惯了沈强傻呵呵的样子,猛看到一个面带稚气的孩子这么正经地问问题,反应不过来,张口结舌地说:“你还小,现在护住这个院子就行了。”
沈强眼睛红红地盯着苏婉娘,眸光锃亮,苏婉娘忽觉后背发寒,可是她过去带过沈强,对沈强总存着一份关爱的心,想起沈汶说的老道士指沈强是煞星,突然难受地对沈强说:“四弟,四弟,祖母最爱你,你千万,千万,别,别失了……”
还没说完,外面老公喊:“四公子,来帮忙啊!他们人多了,又往这边来了!”
沈强一抬头,看到了墙上的乌木弓,起身过去,将弓摘了下来,往外走去。杨氏已经哭得筋疲力尽,只在老夫人身边垂着头落泪,柳氏要看护两个孩子,苏婉娘见无人阻拦沈强,怕沈强又要出院落,就追了出去。
------------------
叶中书一大早就得到了皇帝下旨抄杀两府的消息,他早饭都没有吃,就让人传话下去:让满城的人如前段时间那样,大唱镇北侯沈家军的英雄事迹,大力讴歌平远侯三皇子举义兵抗敌的壮举!不仅是那些优伶说客,门人学子都要出门活动!还叫那些清流官员在宫门外会合,一起抗议,要求复审此案。人应了就要走,叶中书又说:“虽然柳老官人、简老夫子和严老夫子那边的人早就通过气儿,但为免贻误,还是让人去告知他们一声,他们的人应该也往宫里去了。”
柳老官人已然久不涉朝政了,可是他的孙女是镇北侯府长媳,怎么能见死不救?三皇子是简老夫子的学生,被牵扯在里面,作为老师怎么能不管?至于严敬那个老狐狸,他的孙女可是镇北侯府二儿媳,自然也不该旁观,此时都要拉上才好。
吩咐完毕,叶中书才用了早餐,整顿了衣装,让人带上干粮和水,准备去宫门带着清流死磕到底。
其实,根本用不着叶中书去报信儿,柳老官人早就让自己的大儿子到处去联络门下的文官,让他们提高警惕,防止奸人诬陷忠良。简老夫子也谆谆告诫了自己的门生,要给武将一个稳定的后方。此时间人心惶惶,国难当头,如果有人想向正在抵抗北戎的武将之家动手,就不能坐视,否则日后何人还去打仗?半壁江山已然危险了,难道还要亡国亡土?
至于严敬那边,早已经布置了人。严大官人听了消息,连道自己的父亲料事如神——这不是救人吗?救自己弟弟的女儿,严五小姐!他赶快让所带的三十多书院学子到街头巷尾,大力呼吁皇帝细察,不要造成冤假错案。
四皇子听丁内侍说有人在门口给他传了口信,说今天有事了,就忙准备进宫。他一连住了这么多天,此时只匆忙向蒋老官人告了下别,就急急地上了马车,带着丁内侍和三四个守陵的军士往皇城赶。
过闹市,从车窗中,他听到街上人声鼎沸,大家都在议论皇帝抄杀镇北侯府和平远侯府的事。楼上,有人弹着牙板,大声唱着:“沈家儿郎百战死,血染江山万古垂……”
百姓中有人大声说:“我才不信什么镇北侯投敌了,燕城还没有陷落!沈家军还在坚守!现在怎么能抄杀镇北侯府?!这是奸人在自毁江山!”下面一片声援:“正是!正事!我家兄长就是随着平远侯去抗敌的,他是铁正的君子,平远侯起义兵抗敌怎么是谋反了?!”……
有马匹飞骑入内,来人大喊着:“急报!急报!东北路北戎被打败了!沈二公子当领头功!”百姓们哗然!“真的吗?!真的吗?!”……
四皇子在车内一提嘴角:当然是真的,只是这个时间却不是真的。
四皇子猜得很对,东北方面,北戎的几千人烧了村庄,杀了人,倒是激励了农人们的斗志。义兵们都是周围城镇的人,如果不抵抗,难免哪天自己的村庄也完了。何况北戎也是一群人,没多少骑兵,所以再接战,逃的人就少了。农人们越打越勇敢,加上还有更多的人加入了义兵,士气高了。那些伤兵们有弓++弩,能掩护着义兵们接近北戎,近身搏斗。最后的一次交战,义兵十几个人打北戎一个,就是北戎人身手再矫健,也挡不住七八把锄头同时打来。几千北戎人或死或伤,余下的带着抢的粮食逃回了北戎。
怕地方官员的奏章太慢,严氏书院的书生们按照严氏的嘱咐,写了战报,派人送往京城。信中虽然没有细讲沈坚如何退的北戎大军,但报告了沈督事带人击溃了北戎东北路的侵犯,现在所余的敌人也被清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