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坚焦急地看向镇北侯:“侯爷!”
镇北侯喉中哽咽了一下:身为武将,就得随时上战场,为国献身,他再不舍得,也得舍。他咬着牙嗯了一声。
远在角落的严氏出声道:“我与沈督事同行。”
镇北侯看向严氏,严氏忙低了头。镇北侯对严氏印象不深,知道她是跟着季文昭来的,是沈坚的大舅子,怎么着都算自家亲戚。他有意接触,但这位严军师平时并不常露面,但现在却要与沈坚一起去这风险极大的地方,他想好好看看这位勇敢的谋士。可是严氏没有抬头,季文昭说:“这位严公子机智灵活,可助沈督事一臂之力。”
镇北侯点头挥了下手,表示让他们出去,以免在语气中透露自己的悲凉。
沈坚和严氏一齐出了大厅,沈坚匆匆地对守在门外的王志和张丁说:“快准备走,我们去打仗了。”
王志应了一声,张丁开始哆嗦了,喃喃地说:“打……打仗……好可怕呀……”
沈坚一看他那样,就说:“你别去了!到战场上,还不够救你的!你留下来吧!”
张丁热泪盈眶了,说道:“谢天谢地!谢谢督事了!”
沈坚不理他,匆忙地走了。
张丁颤巍巍地对王志说:“王大哥,我太幸运了!”
王志满心地谋划着怎么在后面捅沈坚一刀,完成自己的升官发财大业,对张丁有些心不在焉地说:“是啊是啊……”
严氏对沈坚说一会儿城门见,就与他分开了。先跑去找到了住在附近的段增,急火火地小声对段增说:“我们马上走,你准备好了吗?去东城门等着,那些东西都给了沈督事了吗?”
段增点头:“早就准备好了,东西给了,一会儿见!”
然后严氏又找一直待命的那几个与她一起布置了山头的严氏书院的学生。严氏看着几个人说:“我们要去前线了,不知道能不能回来,你们有不想去的吗?”
这几个人原来一直跟着她布置机关和城防,早就自认是军中的骨干,此时虽然紧张,但都点头说:“当然要去!”
他们只是十六七岁的少年人,虽然来这里近一年锻炼得结实了些,可在严氏眼里,还属于豆芽菜形状。严氏压抑住自己的情绪,尽量语气冷静地说:“你们拿好行李去东门等着我,有人问起,就说你们听到消息……”
一个人打断道:“是我们自己想跟着的!”
严氏点头,和他们告别,到自己的住处提了行李,让人给自己牵了马,拴好行李,上马往严二官人住的院落奔去。
燕城里已经全城戒备。季文昭从北戎犯境的一刻起,就启动了他过去组织好了的城防步骤:所有里长轮守街口,盘查往来闲人。若有想出城的,必须有镇北侯中军发的路引。
严氏仗着中军腰牌一路畅行,到了严二官人处,一敲门,严二官人就开了门,陈里长在他身边。严氏匆忙地对陈里长说:“所有人结队,一个时辰内,到达东北城门,这是路引!”她把一张纸递给了陈里长,又对严二官人说:“爹,您在城里要听季师兄的调遣!”转身就要走。
严二官人艰难地说:“儿啊!你要……要当心!”
严氏又改了主意,匆忙地把严二官人拉到一边,在他耳边低声说:“爹!无论别人说了什么有关我的事,您都不要相信!表面可以做做样子,但别伤心,就在这里等我回来!”她的眼睛亮得吓人,盯着严二官人,严二官人结巴了:“好……好……都不信……”
严氏得了回答,就扭头对着里屋大声喊:“娘!我出去玩了!过几天回来!”
严二夫人披了衣服匆忙出来,哭着过来拉严氏的手,严氏心急火燎地让严二夫人拉了片刻,然后说:“娘!我得走了!”
季严氏也正另一个房门走出来,严氏怕纠缠不清,忙对她说:“大姐!你帮我照看下父母!”她没有时间了,从严二夫人手中抽出了自己的手,急忙跑出了院门。
季严氏带着哭腔对着她的背影答应了一声,忙安慰哭起来的严二夫人。
陈里长拿着路引说:“我要去招呼人了!”也跑了出去。
严二官人怅然地看着半开的院门,门外空落落的。他的眼泪停在眼眶里,半晌后对严二夫人说:“你哭什么?她说去玩玩,就是出去玩玩。像以前那样,在外面反够了,自然就会回来了……”
严二夫人哭着去挽严二官人的胳膊问:“真的?!”
严二官人昂起头看天,不让眼泪流下来,说道:“当然!你家相公的话会错吗?”
严二夫人流泪点头:“不会……不会错……”
季严氏也呜咽地说:“她不是常人,大难不死,叔母应该知道。”
严二夫人点头:“我知道,我知道,她一定会回来的。”
严氏骑马又跑到了木雕店,拍开了门,那个年轻人打开门,使劲眨眼,严氏问:“你爹已经离开了?”
那个年轻人将脸凑近,看清了严氏,才说道:“六天前就走了。”严氏谢了。
她上马跑到城门,见沈坚与沈毅在说话,几个严氏书院的学子和段增王志都一边等待着,旁边有一小队兵士。
沈毅见严氏来了,说道:“我送你们一程,到我卫队驻扎的地点。” 严氏知道有沈毅跟着,路上王志就无法下手了,她放下心,摇头说:“你们先走一步,我召集了些民众义兵,他们到齐了我带着人追你们去。”
沈毅点头说:“那好,我们走吧。”
沈毅带着一小队兵士,护送着沈坚等人,一路往阻击地去了。
严氏等到那些陈里长领着的青壮们到了,才带着人出城上路。
他们一路疾行走了两天,到了山下,严氏对陈里长悄声道:“上边有奸细,我到了那里说什么,你都要顺着我说,别对其他人露出什么。”
陈里长一听,就面现愤怒,可是听到后来忍了下来,点点头。
等到严氏带着人终于爬上了高山上的狭隘山脊时,发现沈坚周围并没有多少军士,都带着简单的弓箭刀枪,人人都依着残破的城墙望着北方。严氏抬头远望,一时心中缩成一团:就如她那时脑海中闪现过的画面一样,远方山谷里旌旗无数,皑皑白雪下,漫山遍野,北戎的军队已经到了。
她急步走到沈坚,大声问道:“沈将军不是说给一千人吗?怎么现在……没有多少人?”
沈坚叹气道:“那驻扎在此地的一千人昨日大部分去帮着百姓疏散了,此时能来的就三百多人,沈将军去别处找人去了。”
严氏带着焦急的口气说:“我也才找到了六十多人!”
沈坚面色坚毅地说:“那我们也得守住!你指挥大家堆积石头,建些工事!等天暗些,我到下面去探探虚实。”
严氏摇头说:“沈督事不要冒险,还是守在这里吧!”
沈坚特别大义凛然地说:“不,我想去会会那些北戎的人,和他们交一下手,看看他们是强是弱。”
严氏更不同意了,说道:“你在此是主帅,不能冒险!”
沈坚很固执:“不是冒险,是给他们一次迎头痛击!”
严氏急了:“绝对不行!我们必须居险而守,不能出击!”
沈坚终于有些无奈:“好吧,我怎么也得去看看他们上来的路径吧?该不会有事的!”
两个人是夫妻,搭配得很好,严氏一副忧虑的表情,开始先指挥人建工事。好在满山坡都是些石头,多少能就着破旧的城墙搭出些箭垛,可是匆忙之间,人手不够,建不起多少,箭垛显得很疏漏。
到了下午,冬日的天空阴暗下来,沈坚“执意”要带人往北戎方面的山下去,这其实也不是太出格的事情,前朝经常有将军亲自到阵前查看敌情的,只不过没有这么敌我悬殊的情况,对方看上去有十几万了,他们这边才几百人。
王志觉得这机会很好,刚要随沈坚走,沈坚回头对他说:“你没有武功,就先在这里守着吧。”
王志说:“我可以跟着督事……”要了你的性命!
沈坚微笑了一下说:“你忠心可嘉!后面有机会,我只带着几个兵士去看看敌军,也不打斗,该没事。”
王志一听才作罢了。
沈坚带了四五个人到了残破的城墙外,小心地走下陡峭的山坡,消失在了嶙峋的山石和一些低矮干枯的灌木后。严氏站在残墙后望着山下,喃喃地说:“但愿他没事……”
虽然她表现出的紧张有些是为了让王志看的,可她也的确是真的紧张。严氏觉得双手的手心都湿了,胸中一阵阵地发紧,皮肤上有虫子在爬……这种恐惧感袭来时,她简直想对着下面狼牙般的山石纵身一跃,先死了再说,也比这么一点点地受着煎熬好。
为了让自己分散注意力,她一遍遍回想沈汶告诉她的梦境。就在这里,沈坚与北戎短兵相接,被王志背后捅了一刀,然后被北戎可汗的次子火罗找到,被杀后割下了头颅……
严氏平静下来,心头冰冷,头脑清醒无比:火罗?火行正旺?这次,我有克你的东西!
北戎方面这路大军的率领者,正是火罗。
吐谷可汗经过半年的调动,终于集结了五十多万人,这在北戎是极大的规模。里面真正的军士有三十余万,余下的是没有战斗经验的牧民和军士的老少家眷。
这是一场不得不打的战争。连年的干旱,让草原大面积沙化,一年的雨水刚刚够了,可是严冬的大雪灾又冻死了大量的牲畜。吐谷可汗早就想挥师南下了,不然饥寒交迫的人们很可能窝里反,相互抢劫。好容易有一年风调雨顺,养肥了战马,凑了些给养,吐谷可汗就急不可待地出兵。虽然等到各路大军调动到位,已经过了最好的秋季,但是他不想再等一年,以免南朝从灾年中缓过气来,加强防御。况且冬季也是打仗的好日子,北戎兵士习惯严寒,身穿兽皮,能在雪地里骑马射箭,而南朝兵士只有麻衣,根本无法与北戎兵士对阵。至于攻城,北戎已经准备好了攻城锥、云梯、投石器等工具,靠着强弓的掩护,是一定能登上燕城的城墙的。况且,南朝竟然有人前来联络,说届时会为北戎打开城门。不管这是不是诈,城门一开往里冲就是了,谁能抵挡得住几万甚至几十万如狼似虎的北戎军兵?
吐谷可汗的布局是自己与长子贺多率领主力从北面接近燕城,先集中兵力消灭了边境驻军。这一点他有绝对的把握。以二十多万骑兵对仗对方的步兵和几千骑兵,一交锋就可以完全击垮沈家军的主力!沈家军败后,必然退守燕城,那时他以重兵围城,再兵分两路,让他的长子贺多领骑兵十四万从西路绕过山地,斜入中原。燕城被围,边境左近就再无沈家军的阻挠。西路军是一色铁骑,应是一路无阻。
次子火罗率领着东路军,不与父兄同行,而是从东边发动,一方面是分散南朝军力,一方面也是取个巧,如果沈家军无力相顾,他就可越过山区,直下沿海平原。因为不是攻坚主力,火罗的兵力主要是他治下的三万人马,其他的□□万人,全是杂牌人众。就是被沈家军阻挡在山区,吐谷可汗围了燕城后,派几万人过去,前后夹击,也必全歼守军,东路军自然也长驱直入内地。东路虽然兵力不强,可过了山地后,就没有了多少阻挡,沿途大可肆意烧杀,造成巨大的声势,为中路和西路助势,摧毁南朝的防御之心。
燕城被围,能抵抗多久?燕城一破,正中的主力也就可以公然南下了,左中右三路尖刀插下,相互呼应,南朝就成了块无力的肥肉,只有被任人宰割的份儿。
火罗心气高涨。他知道自己的大哥旗下精锐众多,才担任了路途比较长的西路战事,自己的兵力少,就派任东路军。虽然自己是三路之中最弱的,可是火罗并不觉得自己会比大哥做得差。他跃跃欲试,准备好好与那些没用的汉人较量一番!
他的队伍首先出发,要越过这片山区,如果沈家军过来拦截,他觉得自己完全可以打败敌人,根本不用父王派人前来夹击。他催促着十几万人从草原进入山峦地域,日赶夜赶,想尽快翻山过去,过燕城东部进入沿海,时间上,他比吐谷可汗计划的快了几日。
云后的太阳落下,天色已经近乎全黑,严氏吩咐人准备火把,天一黑就插在残墙上。人们正在准备间,残墙外有动静,好几个兵士张起弓箭,外面有人喊:“是我们!沈督事受伤了!”
严氏惊呼:“快,快去帮他们!”
陈里长和几个青壮就往墙外去,王志也忙凑到墙边,不久,一个人背着沈坚,几个人旁边搀扶着,从陡峭的山石下艰难地爬上来。沈坚满脸是血,轻甲的战袍上也全是血迹,背后竖着半截箭杆,胸前紧缠着渗透了血的宽大布条。
他们进了残墙,严氏忙说:“快,快放下!”
人们将沈坚放在地上,沈坚半坐着倚在一个兵士的胳膊里,段增忙跑了过去,给沈坚号脉。
另一个人报告说:“我们接近了北戎的大军,被他们发现了,向我们射箭,督事后背中了箭!北戎强弓很厉害,箭射透了铠甲!”
严氏急得话都不会说了:“这可……这可……怎么……怎么……办?快拔箭吧……”
段增摇头说:“不能拔箭!箭尖会带着血肉出来……”
沈坚吐出一口血,挣扎着说:“快!快去报给侯爷,北戎此路军……该有十万多众,其中……兵将数万……其他……似是平民……”他使劲吞咽,“快,快去……”眼睛闭上了。
严氏转身,一眼就看到了王志,指着他说:“你,快拿了火把回燕城!不得停留,向侯爷报告军情!”
王志听了一喜,转身就要走,严氏对着其他人说:“大家听见了吗?!北戎军兵数万,我等必须死守!如果有人想逃命,现在就下山去!留下的人,就不要想活命了!若是敌人进攻时再想走,我会亲手斩了他!”
她本来声色中性,现在听着却是单薄而尖细,有些声嘶力竭。
陈里长嘿声说:“死就死了!我可不逃!”
许多人也纷纷应道:“不能逃!”
几个严氏书院的学生也大声说:“报国岂可惜身……”“大丈夫死则死矣……”
可有一个人害怕地说:“我……我想……下山……”
陈里长看那人是自己所带的一个义兵,很生气地说:“小兄弟,人活一世争的是个骨气,你是个男的,可不能这么丢爷们的脸!”
那个人几乎要哭了,结巴着说:“可是……我……我真的……受不了……”
另外有一个人也说:“我……我也想……想走……原来以为就是来吹打助兴的,没想到……他们离着这么近……”
陈里长急了:“你……你真……”看着要扑过去打那个人,严氏拦着他说:“没关系!要走的现在走吧!”她对王志说:“你对侯爷说,我们这些人,不会后退一步!”
留下的人说道:“对!不后退一步!”
严氏让人给了王志一个火把,王志背了行李,另外两个人也提了行李,王志带头往山下走去。他刚走下山脊十几步,就听段增说:“严军师!不好!沈督事不行了!”
接着是严氏的喊声:“沈督事!沈督事!”
段增的声音:“不行了!他断气了……”
严氏说:“沈督事,我一定会为你报仇!”
王志走回去,见沈坚闭着眼睛,面如死灰,段增在一边摇头。
严氏扭头看见王志,声音嘶哑地喊:“你快去报信哪!对侯爷说,沈督事殉国了!但是,我们会为他报仇的!”她身后的人们一阵大喊:“报仇!报仇!……”
另外两个人也催促道:“快……快走吧……不然天黑了,山路不好走!”
王志转身走了,带着两个平民连夜从山上小心翼翼地下来,夜里也不敢停留,向燕城方向行走。一个人小声说:“太可怕了!那么多北戎军队啊!漫山遍野的……幸亏我跑回来了……”
王志也觉得很庆幸,如果自己留下了,就是捅死了沈坚,也难逃出战场。现在沈坚死了,山上的人看来都不会活下去,别的不用说,向太子报告时,可以说是自己陪着沈坚去查探军情,自己见机将他推到了北戎的箭矢下,所以他才被射死了……自己定能得到奖赏,只是,身边这两个人却是知道内情的,他们到了燕城如果告诉了别人,如果他们的话被写入奏章……
他们走到行将天明,王志说:“我实在走不动了,我们休息一会儿吧!”
那两个人不是正经军士,这么多天行军,也实在累了,就同意了王志的建议。王志找了个背风的坡下,三个人躺下,那两个人很快就睡着了。王志摸出刀来,一人一刀,就将两个人结果了。想到北戎就要打过来了,多个把尸体也不是个大事,也不掩埋,只翻找了下他们的行李,看有没有可用的。他拿了那两个人的干粮,可是没有动行李里的铜锣。他也疑惑了片刻:怎么两个人都有铜锣呢?但是杀了人,心里总是有些慌,想起那人说以为只是来吹打,他也认为就是为军士们助威的。他不敢多停留,接着往燕城走。
不久,天就亮了。王志在行走间无意回头,他离开的山区上空,升起了一条黑色的狼烟,该是严军师让人烧的,向人们昭示战火降临了。
作者有话要说:
☆、信使
在离沈坚严氏占据的山脊不远的山窝里隐蔽着的齐从林,沈毅的副手,也看到了这股狼烟,他对身后的七百多兵士说:“我们出发上山!”兵士们从藏身的地方出来,背上巨大的包裹,有的近乎一人高,有人抬着大锅。因为负担沉重,他们无法快速跑动,只能慢慢登山,有的人手脚并用,有的还需要相互扶持。
等到他们终于到了山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齐从林与沈坚严氏见礼,又被沈坚引见着见了陈里长等其他人。他看见山脊上的人们来回乱跳,但是表情都很轻松,甚至愉快,而下面是遍野的北戎人,已经到了山脚下,随时会进攻,这很不正常,就问道:“你们看着怎么这么高兴?”
陈里长笑着说:“领军之人死而复生,自然要好好乐乐。”
昨天傍晚,当王志等人走得很远了,严氏挥了下手,两个兵士沿着王志他们的路径下山,跟踪他们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见没有人回来,在周围悲伤的气氛中,严氏对沈坚说:“他们走了。”沈坚睁开眼坐了起来,周围的人们一片惊呼。沈坚身后的兵士把插在他身后轻甲间的半截箭杆拔了出来,沈坚连连吐了好几口吐沫,段增拍拍他的肩膀说:“演的不错!”
沈坚抹擦自己的脸:“这么多灰,你刚说我没气了,我就鼻子发痒,特别想打喷嚏。”
段增瞪眼:“幸亏你没打!不然我成庸医了,连生死都说不准。”
严氏递过去一个盛水的竹筒,沈坚漱了口。
陈里长和其他民众都目瞪口呆,沈坚站起来,对大家行礼道:“诸位对不住,方才要让奸细误传军情,才有那番造作。敌情紧急,望诸位见谅!”他和沈毅挑选的几个兵士下山去探敌情,其实根本没有往北戎方面去,而是找了个地方藏起来,把竹筒里带的鸡血猪血倒在身上抹在脸上,含了段增给的药丸,又把一支箭杆卡在了甲胄的缝隙间,看时间差不多了,就让人把他背回山脊了。
陈里长有些结巴:“我从来……从来……没见过……要这么打仗的……”还没有交兵,己方的领队先装死了!
沈坚严肃地说:“方才严军师已经说了,从现在起,不许任何人下山了。我们要开始真的准备迎敌!”
陈里长看了眼严氏说:“我们只带来了铜锣唢呐等铜器。”
沈坚对他点头说:“那些就够了。”
陈里长就不多问了,沈坚布置了岗哨,严氏指挥着人点燃火把,在火光下砌了面短墙。这片山脊偏西北东南走向,寒凛的西北风从他们背后吹来,他们要想避风得躲到残墙对着敌人的一面去,如果不赶快砌起内墙,就是他们能坚守住阵地,也熬不过几个酷寒的冬夜。
大家都明白这个道理,几乎忙了一夜,终于建了面内墙,能避些寒风,天微明时,去跟踪王志的兵士回来了,说王志的确是下山往燕城方向去了,一夜没有回来。严氏让人点燃了狼烟,召唤后备军上来。见呼啦啦上来了这么多人,还带着大包裹,大家觉得信心倍增,自然心情大好。
原来已经在山上的三百军士和刚刚与齐从林一起来的人都曾与严氏一起在此地进行过布置,严氏只需大致指点,大家就知道要干什么。他们有的挖出原来埋的木板铺出平面,有的在阵前为夜晚的火堆搭建火台,有的收集早就放在了周围的木材,用带来的油浸泡,以免晚上无法燃烧。还有人支起了几只大锅,他们所在的山坡临风,冰雪覆盖,兵士们收集雪块冰块,扔入大锅化水,严氏将成块的墨扔到水里……
一百多人负责打开包裹,拿出各色弓弩,其中有几架床弩,几个兵士将床弩组合起来架好,咔咔地调整把手和杠杆。但更多的是双手端着射击的十字弩。装好的弓弩就分发给各个兵士,有的兵士看起来不过十七八,拿起弓弩来熟练地拉开弓弩弦,看着并不费力。
陈里长看得跃跃欲试,找到沈坚说:“沈督事,我过去是跟着侯爷上过战场的,虽然左臂膀受了伤,可右手还能用力,我能不能去帮着扳床弩的杆子?”
沈坚摇头说:“我们最需要的就是你们这些敲锣的人,到时候可千万不能有片刻停歇,里长一定要好好组织,这是我们成败的关键!”
陈里长觉得他是在糊弄自己,以为他是好心,不让自己上战场,有些失望,只说道:“沈督事放心,一定不会停下的。”就是敲敲锣,有什么难的?
入夜时分,他们已经准备就绪了,山脊上一串火把,军民轮流休息。
火罗带领的主力也宿在了山坡下,近得能隐约看到山脊上零星的闪光。
他知道会碰上沈家军的阻截,好在是这么个山脊之地,虽然对方居险而居,但是那条山脊并不长,站不下多少人,而两边就是陡起的山坡,更无法布兵,所以他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这片山区的山峰起伏陡峻,入冬后虽然下了几场大雪,可这里有些地方露出大片山崖,连积雪都挂不住。现在前面有人挡住了必经之路,如果绕行,就得折返北方,再往东四百余里,那样得多出半月才能穿过这片山区,费事费力不说,现在的给养肯定无法支撑如此庞大的队伍。而过了这片山区,就有大片村落人家,可以一路抢劫,补充军需了。
火罗自然不会绕行,他本来就憋着劲儿来打仗的。虽然是往山上攻,不利己方,但上山的坡度并不那么险,坡面又稍朝阳背风,没什么冰雪,可以让大部队一起冲锋,以多胜少,击破对方的防御。而且,他有种隐约的预感:他必然会获得大胜。所以,等到次日天一亮,他就发起了一次试探性的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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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志终于回到了燕城,他到中军院外,说自己带着军机急报,马上就被引去中军大厅,季文昭见了他。
王志对季文昭说了北戎的人数,然后说:“沈督事殉国了!”
季文昭大惊地样子,十分紧张地在屋子里开始来回走,皱着眉神色凝重,正在这时,有人说镇北侯想亲自见一下这名兵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