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侯召集所有中军幕僚,沉重地说:“各路探马都回报说,北戎重兵陈列边境,号称百万,实则半数左右,可就是如此,也是三倍于我方的兵力。看来他们近期必然发作,各位有何见解。”
他看向季文昭,季文昭知道镇北侯的用意,马上站出,大声说了他的撤军建议。其他幕僚们自然纷纷反对,有人说如此对士气打击太大,有人说这样会辜负皇恩,还有人说这是变相的投敌……季文昭当然像打了鸡血一样,舌战群儒,一个人把种种观点一一驳斥,最后镇北侯见时机成熟,举手示意道:“我听了众位的意见,觉得季军师所言有理。现在不可与敌对峙,该先保存实力,马上撤军。”
有军师再出声反对,季文昭说道:“侯爷有令,诸位就不要再固持己见了。北戎若是起兵,大军半数是骑兵,行动必是迅猛,现在军务紧急,要立即调度……”正说着,有人匆忙跑进来,报道:“侯爷,沈将军带兵抢劫了燕城周边百里的富裕商户,派兵押粮入城。”
镇北侯一惊,就要发怒,季文昭拍手道:“好!”不等别人说什么,季文昭大声对镇北侯说:“沈将军此举虽然有些粗鲁,但此时大敌压境,该御敌为上!我城军粮并不富裕,若是不及时储备,恐日后北戎围城,城内粮绝,必不攻自破!侯爷,我们多次给皇上写去奏章,说明了北戎的动态,请求朝廷输送军需,可是所有奏章都如石沉大海,毫无作用。沈将军此举有利大局,请侯爷体谅。若是有人前来喊冤叫屈,侯爷就好好抚恤,尽可立案,等战后妥善补偿就是了。若无人,就先不追究,等日后再责罚沈将军吧。”
有人插嘴道:“可是如此扰民……”
季文昭说:“现在何止是扰民,侯爷,请发令撤兵,但要昼伏夜出,同时坚壁清野,不可给北戎留下粮食,并明令沿境民众尽快躲避!”
镇北侯咬了咬牙说道:“好,就如此传令。对沈将军先记下军棍,等人来诉告,再依法受理!如果需要,就写下欠条,承诺日后归还。”
季文昭心说还归还什么?粮食早就存好了等着沈毅去取的,但口头上说:“当然当然,应该归还。”
镇北侯一脸沉重和无奈,可是终于点了点头。
沈毅这一“抢”可非同小可,竟然“搜刮”出了十几万石粮食和各种物资,兵士们用车马人力,日夜不停地运入城内。
次日开始,沿境沈家军主力,面对行将发动的北戎大军,竟然悄悄分批撤兵,趁着黑夜,往燕城行进。
边境的百姓现在听到了北戎百万大军压境的风声,终于明白情形严峻,好在前一阵就被人提醒了,都做了准备,现在就纷纷携家出逃,有些人加入了沈家军。
同时,燕城开始疏散人口,退伍军人充任的里长们挨家挨户地劝说居民南行避祸,以十家为一单位,有兵士护送着,往南方和东南方向去,至少要走五百里。而西南方向,则是有上万退役的兵士如扇面分开,梳理过乡镇,要求百姓准备疏散,坚壁清野,进山躲藏,不能留下一粒粮食。可以说,大战未起,已然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这些动作,因驿站不足,传递缓慢,日后等传到京城时,是与北戎大举进攻的消息同时到的,只有有心人才注意到了时间上一个月左右的误差。
镇北侯虽然下令撤兵,但他作为武将,总觉得这么干真是没脸,私下里与季文昭交谈。
镇北侯问道:“你真的认为撤入燕城,就有胜利之机?”
季文昭沉稳地说:“侯爷,城防工事都完成了,除了北门,其他城门都已换成了铸铁支架的城门,各种武器都已齐备,完全能抵抗大军围城。”所谓铸铁城门,是按照沈汶的图样打造的。门框是铁的,与地面有三角支架,门板是铸铁的格子,中间留了只有一人能通过的空间。如果这门关上了,就根本不能用巨木彻底撞开,仅能撞掉铁格子中间的厚木板,人还得一个个地从格子里进来,无法一起涌入。
镇北侯对季文昭点头:“季军师高瞻远瞩,能料敌先机建造工事,当是诸葛再生。”
季文昭带着狂傲说:“修明不敢自称诸葛,但是北戎若是前来,修明绝不会让他们夺下燕城!”
镇北侯稍微放了点心。想到如在广阔的平原山地,与北戎几十万大军交锋,就是沈家军全拼死了,也无法阻止北戎的入侵。真若是按照季文昭的安排,就算不能反败为胜,能多坚持一段时间,就能让内地有些准备,他终于完全认可了季文昭的思路。
城里,严二官人手袖在袖子里抱着一大摞名册刚进了院子,就听后面有人喊着追过来:“严二官人!”
严二官人回头,是这片居民的里长,姓陈,严二官人和夫人还有季严氏才住下,陈里长就上门,问了家乡背景,记录了名姓。陈里长和严二官人差不年纪,一边臂膀无力,看来原来受过伤,可是这并没有妨碍他认真做事。后来严二官人倒成了他的上司,陈里长心里总有些不服气——一个内地来的文人,怎么来管他们这些退伍的兵了?
他进了门,对严二官人说:“严二官人,你是知道的,你们夫妇是外来走亲戚的,现在该离城了。”
严二官人摇头说:“你别蒙我,干事的人不用走。我管着城里人的名单呢,我不用离开,而且,我……儿子是军师!”
陈里长心说要不你怎么走后门儿当了我们的头儿!撇了下嘴说:“就是你不走,那你夫人也得离开呀!还有那位小娘子,明日往南边去的‘十家队’还可以多带几个人,她们该随着启程。”
屋子里严二夫人听了,忙出了屋,对陈里长行了一礼,带着骄傲说:“我也不会走的,我可是在帮着建立城里的伤护给养中心呢,给军士们护伤做饭,是我那大侄子季军师指令让城里留下的妇人们做的,我侄女和我一起,她可是季大军师的夫人哦!”
陈里长表情不快:“这时候就别弄裙带关系啦!要打仗啦,不是闹着玩的!战火无情啊!官人看着是个书生,夫人是女流,还是走吧。”
严二官人心中打鼓,头皮发麻,可还是说:“不,不能走,我……我亲人在这里,你怎么不走?”
陈里长说:“我把老婆孩子都送走了,我过去可是个兵士,一直在侯爷手下,一朝是兵,这辈子就是个兵,怎么也要参战才是,和官人不一样。”
严二官人说:“怎么不一样,我也是要参战的!”
陈里长摇头说:“官人开玩笑,战火一起,官人什么都做不了,走也走不了了,反会拖累他人。”
严二官人不高兴了:“我可不会拖累他人,大不了就是一死,这院子里就有树有井的,怎么都能走……”
严氏正骑马到了门外,翻身下马,听到这话差点哭了,使劲咽下眼泪,把马栓了,进了院门强笑着说:“您说什么呢?哪里会那么糟糕!”
严二官人带了些得意地说:“看,我……的儿子,严军师!”
严氏与陈里长行礼,陈里长有些为难地说:“严军师,你也不劝劝你的父母?哦,还有,还有季夫人。”
里屋季严氏大声说:“多谢里长,我也是要出去做事的人,不走了。”
里长对严氏说:“严军师,你看看,这看怎么办?我往上面一报,我这片儿留下了老人妇人,这可算是办事不力啊!”
严二官人有些生气:“我怎么是老人?!我大概比你还小呢!你这人真是,刚才说我是累赘,现在说我是老人,就冲你怎么说我,我也不走了!我可算是管户籍的,要是对你吩咐个事儿,你还该听我的呢……”
陈里长看严氏,严氏对严二官人说:“父亲……”
严二官人一挥手:“大冬天的,我就烦走路!早就说好了事,我们就留在这里了!”
严二夫人也点头说:“就是呀,早就定的了。”
严氏现在满脑门子的官司,况且也实在需要人,只能对陈里长说:“你写上是严军师的父母和季军师的夫人,上面就会通融的。”
陈里长终于对严氏带了些敬佩说:“看来季军师和严军师是觉得我们一定会胜的。”
严氏笑了一下,对父亲说:“我在找敲锣吹唢呐的,身体要好,当然,人可不能是奸细!爹可以对里长们说说……”
陈里长马上说:“我会吹唢呐!”
严二官人总算找到报复的机会了,对里长说:“你怎么能成?看看你的膀子,抬都抬不起来!”
严氏也说:“可不是在城里吹吹,要去迎敌的,刀剑无情。”
陈里长忙说:“我去我去,我过去跟侯爷上过战场,绝对不会慌的!”
严氏回身把院门关了,低声对严二官人和陈里长说:“那这事请爹和里长帮我找人,五十到百人,人要很可靠,最好是燕城的原来的居民。定下了就到这宅子附近,要自备铜锣唢呐,不用鼓了,抬着麻烦。把铜器打到行李里面,带上十天干粮,带上几只大锅,也能煮饭吃上些热的……”严氏交代得特别细致,陈里长听得眼睛要发直……最后,严氏终于说:“你们随叫随到,说走就得走。”
严二官人说:“好好,我把人给你准备好!”
陈里长说:“难怪人说打架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啊。”
严二官人一挺胸:“当然了!爹的是最靠得住的,是不是?……额……儿子?”
严氏点头说:“就托付给爹了,我得赶快走了。”行了礼,出了院门马蹄声远去。
陈里长与严二官人的关系立刻变成了合作关系,态度就不同了,陈里长说:“我认识几个里长,都是过命的交情,肯定不是奸细,我可以去找他们。”
严二官人手触着胡须说:“真到战场上去,还是要年轻些,你那些过命的朋友该和你一般大吧?不能都是老人呀,最后找年纪三十上下的,不然到时候误事。”
陈里长说:“我其实才三十五,只是看着老。”
严二官人瞪他一眼:“骗谁?!”
陈里长只好说:“好吧,也没那么年轻……可也不能全是年轻的,万一他们心慌了怎么办?”
严二官人说:“那这样,四十多的不超十人,三十多的三十人,二十多的二十人……”
陈里长连连点头:“都听你的!”
严二官人叮嘱:“哦,你是里长,你走后,这片儿的事情,要托付给合适的人。其他里长也是……”陈里长知道严氏那唠叨劲儿是从哪里来的了。
过了几日,六十多青壮人员按照吩咐,带着响锣金铙等物歇息在了严二官人的宅院附近,就等着传唤了。
严氏回到中军院落外,却见帮她做了山上机关的老木匠在等着她。严氏忙将老木匠带到无人处,问道:“老丈有何事?是不是银两不够了?”
老木匠摇头,说道:“我想带着人去那边山上。”
严氏摇头说:“不行,冰天雪地的,太冷,您年纪大了,那边的木头小屋不会太暖和。”
老木匠坚持说:“我自己做的东西,我要亲自去试试。我做了七处,就找了七个人,一个是我的大儿子,两个是我的徒弟,还有三个亲戚,该都是可靠的。我知道那些东西是干什么的,现在北戎来了,要用上了。”
严氏郑重起来:“老丈真的要如此?这可是生死攸关的事。”她原来准备让严敬书院的学生们带着兵士去,他们知道地点,可老木匠也许更可靠。
老木匠点头:“当然!我小儿子舍不得他雕的那些东西,太多了,运不走。他要留在城里。他眼睛不好,跑不掉,我不能让北戎过来。”
老木匠说得淡淡的,可严氏差点哽住,她平静了一下,才说道:“如果你们去,就一定带好保暖的东西,还有吃的,等看到我放的烟花再动手。”
老木匠点头说:“我明白。”
严氏说:“等到警讯起时再去,不要提早去挨冻。”
老木匠摇头说:“我们准备好了就会走,不能误了事。”
严氏又叮嘱:“千万别冻着!”
老木匠点头说:“多谢军师惦记,我们有羊毡子,能御寒。”说完行礼离开。
严氏看着特别严肃的老木匠走远了,再扭头,见施和霖抱着一大包东西脚步匆匆,严氏叫住他:“施郎中,你怎么还没有离开?”
施和霖站住:“严大舅啊,我真是想走啊,可就是走不了!每天都有一大堆要忙的事儿!我总做不完……”
严氏说:“段郎中,别管了,段郎中在呢,你赶快离开吧。”
施和霖眼睛里有了泪光:“我是想离开啊,这儿这么冷,我睡都睡不好,可真的走不了:我的腿脚不听我使唤,总往军营里跑……这不是,我得去做冻伤膏,今年冬天真太冷了……”他转身走开了。
严氏看着他的背影,握了下拳。
半月后,有消息传报说北戎军队过了东北边境。
作者有话要说:
☆、狼烟
初冬的空置宫房没有火龙,冷得让人哆嗦。可是正在激情中遨游的太子和薛贵妃却微微发汗,觉得寒凉的空气是一种刺激。
又是一次令双方都很满意的交流,两个人躺在一张窄小的旧躺椅上,太子搂着薛贵妃,鼻子里闻着久不使用的房屋里发霉气息,悄声问薛贵妃:“玉蕊,那个……用了吗?”
薛贵妃点头:“已经三次了……每次我没敢放多……”
太子长长地出了口气,心中一片舒畅,笑着对薛贵妃说:“也许不久你我就能在寝宫欢度良宵了……”
薛贵妃娇羞地笑:“无论在哪儿,只要和殿下在一起,奴家都喜欢……”的确,如果不是因为对方是太子,金窝中长大,千娇百媚的薛贵妃,怎么可能在这么个简陋的屋子里,在铺在尘土上的垫子上干这事!这是多大的委屈!若是其他的男子,薛贵妃肯定会觉得对方没把自己放在眼里,猥亵而下作。可这是太子呀!他这么做,也是委屈了他自己!这么一看,两个人就成了同甘共苦的伴侣了。
太子摸着薛贵妃的头发说:“玉蕊,你是本宫的心肝儿,本宫想天天和你厮守……”
薛贵妃热泪盈眶:“奴家也是,日夜思念殿下,不能自持……”
两个人互诉衷肠,特别热烈,最后见夜色深了,才不得不分别把只脱了一半的太监宫女衣服穿好,不舍地告别。
太子回到东宫,情绪高昂,无法入睡,让人上了酒菜,在灯下自斟自饮。他仔细回想当初母亲留下的有关只言片语,估算何时能在皇帝身上起效。虽然薛贵妃还没全放,可无论她下得多么少量,那些东西进了体内就无法排出,如果全放了,顶多一个月,大约就该如当初先皇病倒时的情形……虽然母亲从来没有明说,可太子现在看,觉得先皇迅速地生病死去,透着可疑。如果父皇那时真下了手,有其父必有其子,如今自己这么干了,也是自然的……
可说心里话,他并不相信什么因果报应,认为那些只是失败者的自我安慰。他相信权力和暴力,把人干掉,一了百了,没有更便捷的道路了。他没去想日后有一天是不是也会有人对他如此下手,他只希望尽快登基,其他的,爱谁谁。
至于薛贵妃,太子决定她下完了那包药就要除去她。一个敢给自己丈夫下毒的女子,怎么能留着?更何况也该灭了这个活口。她和自己的母亲不同,就是母亲真用了相似的□□,也是为了帮助自己的丈夫,而薛贵妃则是对一直恩宠着自己的人下手。这样的女子还有什么人不敢害?日后宫中的嫔妃皇子,还不都要遭她的毒手,简直比太子妃都狠,至少太子妃还没敢给自己下毒……
皇帝最近总觉得上腹部不舒服,饿的时候隐隐胃疼,可吃了东西也会刺疼,真是吃不成,不吃也不成。茅道长很不解——前一段时期皇帝的面色明显比过去红润了许多,怎么现在又显得有些苍白了?难道是冬天寒冷,元气内敛所致?茅道长自然为皇帝加了些调动元气的丹药,并督促皇帝与自己更长时间地练习导引,调理经络。
皇帝发觉如果疼痛来时与茅道长做些导引动作就能稍缓,就听了茅道长的话,每天用两三个时辰做导引,运气调息,就觉得不那么难受。
沈汶现在也不好过。她开始睡不着觉了,只能打坐过夜。
按照时间掐算,北戎的军队就要开始进攻了,而京城一切依旧,日子还像过去那样过着。沈汶只能与苏婉娘悄悄细语,说些自己的紧张情绪。她隔三差五地就去小院,一次次地让杜鹃回府与平远侯核实计划中的各种安排,总怕有遗漏。她还告诉杜鹃,等开战的消息传来,平远侯离京,她就会住到这个院子来,要给她配备做饭的人。
杜鹃心中觉得沈二小姐婆婆妈妈的,一件事情要以不同的方式问三遍,侯爷竟然没有不耐烦,真是对她很大度。
平远侯也很紧张,他的消息比朝廷快速,已经知道北戎几十万军队压境,开战只是这几天的事了。他很后怕,如果没有镇北侯里那个高人早做准备,面对这么强大的敌人,别说沈家军肯定完了,江山也必然不保,国破家亡,自己和家人的下场当然就如自己两个儿子那时所说的那样了。他现在对镇北侯府里那个高人格外佩服,所以每次得到沈二小姐问询,他都答复得细致,表示自己对她身后高人的尊重,虽然到现在他也想不出布满眼线的镇北侯府里那个高人到底是谁。
大战将临之际,他最担心的是张允铮。大儿子张允铭会和自己在一起,而这个二儿子却要单独行事,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平远侯决定找人去通知他,早些与自己会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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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允铮现在可没惦记平远侯,除了偶尔想想沈汶,他把爹娘都抛在了脑后。
他在山谷下,仰面看着“北戎入之必死”这几个字,对脸上身上沾满红漆的玉兰说:“你写了这么多次,字怎么还是这么差?”
玉兰叫屈:“公子!大冬天的,被吊在半空,我胳膊都酸了!您去试试!看能写出什么好字来!”
张允铮说:“你怎么不让月季试试?他的臂力好,也许能写出几下有力的笔划,不是这么软搭搭的!”
玉兰答道:“那个懒蛋!他一闻红漆就打喷嚏,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还有,他死沉,把他悬空中得多少人拉着他?弄不好他一个哆嗦,能把我们都拉崖下边去……”
张允铮不想听玉兰唠叨了,哼了一声,从谷口走入山谷。谷口处堆积了山一般高的树枝草木,都是潮湿不堪,有的还带着雪块,他慢慢地走过山谷,除了谷口处的大堆湿漉漉的枝干,山谷里面倒没有什么杂物。到了山谷尽头,他用轻功上崖,打开封住的要埋炸药的孔洞,发现里面放的麻布还很干燥,并没有进了湿气,他将泥巴重新糊好,又下了崖。
回到酒窖的村里,还有人背着酒罐继续往山上运出来,严三官人正走在路边,见到张允铮,就走过来说:“后天还能出酒三十坛,十天后再有二十坛,一个月后还能有……”
张允铮说:“我觉得该够了。”
严三官人搓着双手:“我总觉得不够啊。”
张允铮说:“边关那边一传过消息,你就带着严三夫人回避吧,这周围二百里都会是战场了。”
严三官人犹豫着:“我把内子送走,自己留下来吧。”
张允铮摇头:“不,你腿脚不够快,不会用武器,留下来也帮不上忙。”
严三官人怒目张允铮:“你说话真不客气你知道吗?”
张允铮说:“实话实说呗!你可以在回家的沿途,好好为我们散布些消息……”他对严三官人说了要传的话。
严三官人大惊失色:“你要我这么说?!”
张允铮点头:“记住时间上的安排,我们这边一交战,你就那样说!”
严三官人小声问:“为何?!为何要说我们不敌北戎?!”
张允铮皱着眉,找着词儿说:“要……要……”
严三官人替他想到了原因:“要激励民心!要让人群情激奋!好,我明白了!我一定去为你说!”
张允铮不加置否,看着竖立了新的目标的严三官人摩拳擦掌地走了。
张允铮回望北方,天空阴云密布,像是要下雪。张允铮深吸了口气,他已经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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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城中军的大厅里,地图高挂,情报断续到来:
“报!今早卯时末,北戎军兵过榆阳境碑五十里!”
“报,三日前,大青岭外百里邱庄,发现北戎兵士,未走的百姓遭屠……”
季文昭在图上点出地域,对镇北侯沈毅沈坚以及一干军师幕僚说:“这片地区是崇山峻岭,一般大军主力绝对不会走这条路线,否则守方重兵抵抗,有地势之利,可轻易取胜。”
镇北侯首肯道:“北戎的几十万主力的确在燕城以北。”
季文昭接着说:“那么这支军队定是北戎的旁支,该是一些精兵领着乌合之众,以分散我军主力为目的。”
一个军师问道:“季军师为何这么说?”
季文昭侃侃而道:“如果我军派大批兵力前往堵截,北方的北戎主力就会掩杀而来,你们看,他们刚刚从北方过界,就是要双管齐下。他们人数几倍于我,可轻易截断我军两处兵力的联系,先消灭了我边境之兵,再与东北路的北戎前后夹击我军所派之兵。我军本来就兵力不够,再分散开,就更不堪一击。”
另一个军师指点着地图说:“可如果他们翻过了这片山地,就可直接向沿海方向进发。哪怕他们是乌合之众,若是一路烧杀掠抢,也无人能敌。更何况,沿海这些年灾情不重,民众相对富裕,北戎大军可轻易获得给养,迅速挺进,直捣京城!”
沈毅和沈坚交换了下眼神——他们知道,这就是沈汶所说发生了的事情。
季文昭沉重地点头:“正是如此,所以我们必须派人前往阻拦,只是不能派出重兵,最好是小队精兵,依据地势,阻击敌人。”
沈坚指着地图说道:“侯爷,他们从东北大青岭方面过来的,请给我千人,在这处,有段古长城,可以堵住他们!”
镇北侯皱着眉:“我们并不知道这股敌兵到达有多少人,你带着千人够不够?”
沈坚语气急促地说:“侯爷!来不及打探了!那边地势险要,人多了也无用。方才季军师说了,不能派太多兵力。请容我们立刻出发,不然就赶不到那里了。”
镇北侯看着这个二儿子,忽然不舍。这个儿子自从来了以后,一直在他左右,替他掌管了中军……”
镇北侯有些犹豫地说:“可是,你……”
沈坚像是知道他的顾虑,说道:“侯爷,近来我一直与季军师商讨事宜,请容我将中军事物托付给季军师。”
季文昭马上行礼说:“侯爷,这段时间我的确是与沈督事共事,熟悉了中军调动,能接替全部职责。”
镇北侯有些不快地看季文昭:谦虚的确不是季文昭的强项。
沈坚说:“侯爷,快下令吧,我马上点兵启程。”
沈毅说:“我的卫队一支正好就在城外东北百里处,沈督事可领千人。”
沈坚说:“如此也好,可省些时间!”
镇北侯心中很不想这么做,沈坚的判断是对的,那个地方山高崖险,易守难攻,可若是敌众我寡,就是有地利,最后也是要拼到最后一人。而且季军师的话里隐约的含义是,我军不能分散兵力,以免被北戎大军的各个击破,如果派出的是小部分兵士,大队退守燕城,就是被敌人隔断了,也不会有过多损失。可已经出城了的兵士看来只有牺牲一条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