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喜轿的轿夫都是经过精心挑选的,轿子抬得很稳,没有一点颠簸,但锦韵却觉得自己的心仿佛上下左右四处摇摆,没有一块能落到实处。
原来想象中是一回事,真正踏上这条路又是另一种心情,前方的不确定又如迷雾一般滚滚袭来,她并不是圣人,这一切都需要逐步地适应。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似乎抵达了王府,轿门被人给踢开,周围是嘈杂的喧嚣声,喜乐声鞭炮声,头冠压着脖子酸疼,头盖又挡住了视线,压抑得闷,锦韵被人给扶出了喜轿,脚刚沾地的那一刹只觉得天旋地转,站立不稳。
一只大手适时地伸了过来,托住了她的手臂,修长的手指,棱角分明的指节,端得是那样好看,皮肤并不白皙,也不黝黑,是一种健康的古铜色。
那种熟悉的感觉又突然袭来,可她还来不及分辨,那只大手又迅速地收了回去,若不是顾忌着大庭广众之下,她真有揭了头盖一探究竟的冲动。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而那道脚步声已然远去。
*
沐亲王府的布局分为三个大的苑落,正德苑,荣晖苑,宣逸苑,每一个苑里又按规制划分了小院落。
正德苑的主院是王爷王妃住所,侧院偏院里依次住着侧妃柴婉柔,沐正峰的妾室柳氏玉娘,以及玉娘所出的王府庶长女,十六岁的沐子妍,以及养在王妃名下的十四岁次女沐子乐,也就是当年在安郡王府赏梅宴上的乐郡君。
荣晖苑里住着沐子荣夫妇,还有几个小苑落是预留给以后的侧室、妾室以及他们的子女所住的地方。
宣逸苑里的院落分布大致和荣晖苑相差无几,正院里几乎成为了文舒华一个人的居所,沐子宣平常基本不在,若是回了王府也不会去正院,直接在偏院里留宿。
偏院今天将会成为锦韵与他的居所,沐子宣自然好生布置装饰了一番,让整个院落焕然一新,还为这个院落亲自挂了牌匾,取名“锦苑”。
繁琐的进门、拜堂仪式之后,晓笙便扶着锦韵入了新房,只竹心守在屋外,有什么动静好随时禀报,而那四个美婢,两个与晓笙竹心一般提了一等丫鬟,名字唤作艾莲、艾青,两个暂时作了二等丫鬟,名字唤作艾云、艾萍。
新房里的一切布置得极好,红木家私,定窑均瓷,鲛绡纱罩,无不精细,看得出主人很用心,晓笙毕竟一直跟在锦韵身边,好东西也见多了去,目力一扫而过,便知道东西好坏。
“小姐,饿了一天了,可要用些点心?”
圆桌上放着一盘杏仁佛手,一盘翠玉豆糕,一般糖蒸酥酪,一蛊慧仁米粥,看起来秀色可餐,闻起来香气四溢,用手一碰盘底和蛊边,竟然还带着几分温热,且都是锦韵喜欢吃的东西,这倒真是怪了。
晓笙不由暗自猜想,莫不是新姑爷将小姐的喜好都打听了通透,才有了这一番准备?
不管如何,这番心意倒是令人感动的。
“把那盘糖蒸酥酪给端来,刚才就闻到那个味了,引得我老馋!”
锦韵一把掀了盖头,指着桌上那盘糖蒸酥酪对晓笙唤道,累了一天,她早觉得筋疲力尽,肚子都唱了几回空城计了,嫁人这种活计一生一次就好,足够了。
“小姐,你可不能揭了盖头,待会儿世子爷来了可怎么办?”
晓笙焦急地唤了两声,一手递上那盘糖蒸酥酪,一手捡起了被锦韵扔在一旁的盖头。
“这不还有竹心在外面守着吗?若是那位来了,她定会提前知会我们的。”
锦韵一边吃着糖蒸酥酪,一边含糊地说道,这个味道像是比上次哥带回来的还要好吃,一定是出自大厨之手。
“小姐,世子爷长的真俊,一点都不像传说中的那样,而且…奴婢感觉还有点熟悉。”
晓笙又在回忆今天白天里的所见所感,越想越觉得纳闷,越想越觉得蹊跷。
“晓笙,第一次见到那位世子爷,你不会就胳膊肘儿往外拐吧?小姐我可养了你几年啊,真是让人伤心!”
锦韵佯装哀怨地瞪了晓笙一眼,这个时候的调侃反而能让气氛放松一些,她也不想因为这莫明的新婚之夜而乱紧张。
“小姐,奴婢是说真的。”
眼见锦韵不信,还开起了玩笑,晓笙焦急地跺了跺脚,“那位世子爷一点也没有传说中的病弱之态,奴婢瞧着那精神头,比正常人都要好上几分,而且挺像一个人的…”
说到这时,晓笙有些犹豫地望了锦韵一眼。
锦韵挑了挑眉,“像谁?”
“像…木公子。”
一刹那的犹豫之后,晓笙肯定地点了点头,就是这个感觉,没错!
第【131】章 世子就是他(3)[VIP]
“哐当”一声,瓷盘落地的声音,碎瓷遍地开花,在夜里听起来格外响亮。
“小姐?”
连竹心都从屋外探了头进来,隔着屏风唤了一声。
“没事,你看着点门!”
晓笙回了一句,听着木门“吱嘎”一声又合上了,她才飞快地收拾起掉落在眼前的瓷片碎渣。
“不会…这么巧吧?”
锦韵的表情有些僵硬,强自扯了扯嘴角。
“这个倒不知道了,木公子一直带着个银色面具,也没人知道他的样貌是如何。”
晓笙摇了摇头,也许这真是她的一个错觉,现实中哪有这样的巧合呢?
锦韵面色一变,双手猛然抓在了裙摆上,晓笙没见过,可她见过!
他是那样的自信飞扬,风华绝代,她曾说过这张妖孽的面容若是他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他的俊带着一种勾魂摄魄的艳,说他长得比女人还好看也一点不过分,但又不缺乏阳刚,所以,这样的男人往往是最致命的。
“小姐,世子爷来了!”
门轻轻的开启,竹心像条滑溜的小鱼一般闪进了房里,面含激动地说道。
“知道了。”
晓笙点了点头,极快地将盖头蒙在了锦韵的头上,低声道:“小姐,待会奴婢与竹心就候在门外,有事情你就唤一声。”
晓笙后面说的什么,锦韵根本没听清,她的视线落在头盖下方摇晃的金穗子上,只觉得内心有一种极度的空落和不安,就像走在钢丝上,一边是极深的悬崖,落下去粉身碎骨,另一边是无边的汪洋,挣扎起伏,求生不能。
一个姓木,另一个也姓沐,此木难道真是彼沐?
她早知道,木子只是他的一个称号而已,作不得真,她也希望晓笙预想的这一切不会发生。
“世子爷!”
来人的脚步很轻,轻得几乎让人听不见,晓笙与竹心行了礼后,便恭敬地退了出去,只是在离去时,晓笙的目光又一次凝在了沐子宣那熟悉的背影之上,再担忧地望了头顶盖头的锦韵一眼,终是摇了摇头,动作利索地退出门槛,将木门轻轻合上。
沐子宣定定地站在不远处,俊美的面容上神情怔怔,案上灯火摇曳,透过明亮的烛心,她的身影在其中轻轻晃动着,那么美好,却又那么地不真实。
又来了,又是那种灼人的目光,那种熟悉的感觉再一次袭上心头,锦韵不由地握紧了拳头。
沐子宣小心翼翼地步步接近,生怕惊扰到了她,最终,站定在离她三步之遥的地方,玫瑰花瓣似的嘴唇,因为染了酒色,更显得鲜艳欲滴,一经启口,带着几分性感的沙哑。
“丫头!”
低沉而沙哑的呼唤,却犹如巨石投入湖泊,一刹那间激起惊涛骇浪!
锦韵的身体瑟瑟发抖,那是气愤到了极点,极欲爆发的前兆。
这个声音她如何不熟悉,只有他才会用这种动情的嗓音唤她做丫头。
木子便是沐子宣,原来他竟然真的就是沐亲王世子!
锦韵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脑门,轰的一声炸开灿烂的烟花,她猛然揭掉了盖头,一双美目喷火似地瞪了过去。
还是那张俊颜,只是此刻身着喜袍的他不同于那一身黑衣的放肆与张扬,更像一朵娇艳绚丽的蔷薇,无声无息地伸展着他优雅的藤蔓,欲将靠近他的人紧紧包裹。
“别碰我!”
锦韵冷斥一声,声音犹如地窖寒冰,犀利的目光如刀剑一般像沐子宣射来。
沐亲王世子,航运霸主,神秘的救命恩人,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可不管怎么样,他骗了她,却是不真的事实!
“丫头,别这样,给我个机会,听我解释,好么?”
沐子宣的笑容逐渐隐去,唇线紧抿,换上了一副凝重的表情。
锦韵这样的反映在他的意料之中,可不管她气愤也好,怨恨也罢,如今他们俩已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他有大把的时间与她耐心解释,只要能够求得她的原谅,让他做什么都行。
烛火摇曳中,这一身喜服衬得她更加美艳,即使是在盛怒之下,也有着惊心动魄的美丽。
这是他的妻啊,是他一辈子的命运!
“解释?”
锦韵冷笑一声,“你还想解释什么,世子爷?是要说你从来没有娶过妻吗?还是说你用这种精心编制的谎言骗过几个姑娘?”
沐子宣,沐子宣,这个男人骗的她好惨,明明家中已有妻室,却还来招惹她,骗得她与他私定终生,还以为这一生终于找到可以托付的良人,真正是可笑至极!
怎么重活一世,她还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是那两次救命之恩迷惑了她的眼吗?还是上元节那次善良的义举摇摆了她的心?
总觉得这样美好的男人不应该出现在现实生活中,所以才极欲把握住么?
原来女人在坠入恋情之后,真的还会犯相同的错误,那就是错把信任给了男人,她该信任的只有自己啊。
明明是她最痛恨,最不屑的小三角色,如今竟然生生地套用在了自己身上,她真有一头撞墙的冲动!
“我从未想过要骗你,一切只是不得已。”
沐子宣叹了一声,俊眉紧拧,一步错,步步错,想要弥补一个谎言,又必须要编造另一个谎言,已致于这张网越织越大,终于作茧自缚,他已经尝到了自酿的苦果,如今悔不当初。
不得已?
锦韵的目光含着深深的鄙视,这种借口她在前世已经听得够多了。
是不得已对她动了情,还是不得已爱上她,更是不得已用圣旨逼迫她嫁入王府?
这一切竟然让他轻而易举地归结成了不得已,真是可笑!
想到这里,锦韵更是气愤,沐子宣先是欺骗她,然后逼迫她,这种男人真是死上十次都不够。
“你要怎么样才肯原谅我,丫头?”
锦韵正在气头上,沐子宣不得不放缓了语气,这件事的确是他的错,此刻他已经卑微到了极点,只求获得她原谅。
“休了我,或是与我和离,我要离开王府。”
锦韵咬了咬唇,将头撇向了一旁,曾经挚爱的那张脸庞,如今看来却是那样的可恶,她再也不想看到他!
“不行,你要什么都可以,唯独这一点,我不能答应!”
沐子宣只觉得满心的苦涩,他是自私,他是可恶,可不论如何,他都不能没有她,不管前方是天堂还是地狱,他都要拉着她一同前往,欠她的,他下辈子再还!
“你混蛋!”
锦韵握紧了粉拳,如雨点般地砸在沐子宣的身上,虽然她柔弱的力道打在他强健的身体上无疑与挠痒痒,但她极欲发泄心头的不快及怒火,这样的方式最直接,至少,他不痛,她也会痛,她需要一种痛来刺醒她!
沐子宣休想困住她,休想囚住她,王府的牢笼,她总会想到办法挣脱的!
急不在一时,她还有一世,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这到是真理。
沐子宣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不停地挥打着拳头,状似有些疯魔的锦韵,美丽的单凤眼中划过一丝深深的伤痛,他们本应该是这世间上最美好的一对,耐何命运弄人,他亦有不甘和痛苦,要怪,就怪他太爱她,不舍她!
“丫头,对不起!”,
沐子宣双臂一揽,紧紧地箍住了锦韵,任她在他的怀中挣扎,就是不肯松手。
锦韵也发了狠,眸中冷光连闪,小嘴一张,洁白的牙齿狠狠地咬在了沐子宣的肩头,越来越深,越来越用力,直到刺穿锦袍,透过亵衣,深深地咬在了他的肩膀上。
有血腥味在口中漫延,可沐子宣哼也没哼一声,连搂抱住她的姿势都没有改变,似乎那肩头的伤痛根本让他毫无所觉,他在乎的只有怀中人儿的喜怒哀乐。
可沐子宣这样任打任骂,并不代表锦韵也泄了火,她腾出一只手来,胡乱一摸后,一把取下了头上的赤金簪,尖利的簪头在烛火的映照下更加晶亮,散发着嗜血的冷光。
锦韵对着沐子宣胡乱地扎了几下,只觉得每次扎下都深深入肉,再拔出时带着一串血花,整个簪头都被鲜血给浸湿了,漫延到掌心,她顿觉一阵湿濡,心中一惊一慌,赤金簪便颓然落地。
整个过程中,沐子宣只有短暂的一声闷哼,紧接着,整个身体便僵硬了起来,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滚而落。
沐子宣的脸色在火光的映照下一片惨白,起初的红润已如潮水般退去,原本鲜艳的唇色也变得黯淡无光,他似乎在极力隐忍着什么,目光在看向锦韵时却仍然带着温柔,就连唇角也泛起了一抹安慰的笑意。
“你走,我不想看到你!”
他越是这样,她越是厌恶,休想用那虚伪的面貌再来欺骗她!
趁着沐子宣没有用力圈住她的当下,锦韵急急地退后两步,慌乱地转过了身,低头看着自己右手掌心上湿漉漉的鲜血,心中闪过一丝惶恐和不安。
她紧紧握住了拳头,眸中的表情复杂变幻,是他自找的,是他自作自受,就算他死了,也是活该!
可是,若是他真的死了呢?她还能说得如此轻松吗?
第【132】章 翌日【VIP】
锦韵连喜服也没有脱,和衣裹在飞燕穿蝶的锦被里,彻夜难眠,脑海中反反复复都是沐子宣离开时的画面。
她看到了他眼底的伤心、失落和痛楚,合着他那张惨白的面容,真是脆弱到了极点,这才像传闻中的模样嘛,她狠狠地想到。
那样自信飞扬意气风发的一个男子,如今却成了这付模样,她不禁有种报复被满足的快感。
她承认这一点她很幼稚,但任何一个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人都可能会做出丧失理智的行为,她也不例外。
眼角的余光瞄着地面上的血迹斑斑,两个丫鬟惊恐万分的表情,只晓笙还算镇定地捂住了竹心还未出口的尖叫。
沐子宣走过去低声吩咐了些什么,两个丫鬟点头应是,身后便传来悉悉索索收拾整理的声响,她趁势窝进了被子里,晓笙走近了唤了两声,她没搭理,她们便轻声退了出去。
一室的寂静,只闻喜烛在案头烧得噼里啪啦,烛泪顺着八角飞檐的黄铜烛台滚落,就像血泪一般,流得时候滚烫,片刻后却已经冰凉。
*
“晓笙姐姐,这可怎么办呢?那可是世子爷!”
竹心与晓笙还是守在屋外,可小丫头毕竟还小,见的世面也不多,此时仍然掩不住内心的惊恐。
晓笙沉默了,可那脸色却不怎么好看,恐怕是她的猜想成真,才有了如今的这个局面。
堂堂沐亲王府的世子爷,竟然隐姓埋名扮作他人,且还四处经商,这说出来是多么地令人惊骇!
但即使是世子爷,也不该欺骗他们家小姐,晓笙现在极能理解锦韵此刻的心情。
一腔真情相付,却发现良人已有妻室,本想远远走开再不相见,可命运却又将他们捆在了一起,怎么面对,如何面对?
晓笙知道,自家小姐表面沉静,性子却是极强极烈,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此时此刻会给世子爷好脸色看才怪。
可那地上的血迹真正令人惊心,敢情是真的动上手了?
掉落的赤金簪整个几乎都被湿濡的鲜血涂抹了一层,她擦来擦去再浸在水盆里清洗似乎也脱不去那层血腥味,不知道世子爷伤得有多重?
她只留意到世子爷离去时有些僵硬的步伐,以及喜袍背后那几团暗色的血迹,似乎有蔓延扩大的趋势…
“小姐这是怎么了?就算不喜欢世子爷,也不用这样,那可是皇亲国戚啊!”
竹心在一旁自说自话,越说越担忧,那清秀的眉毛都快拧成了一根绳,她并不知晓前因后果,但也知道事情轻重,自家小姐虽然在将军府里受宠,但到底比不得世子爷尊贵,若是真的出了什么事,小姐会不会被…
想到这个可能,竹心就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好了,世子爷不计较,你也别乱说。”
晓笙警告地瞪了竹心一眼,世子爷刚才对她们的吩咐,就是不想把事情闹大,息事宁人。
出了这事,若是闹到王爷王妃那里知道,这可不得了了。
再怎么说小姐也是世子爷心尖上的人,那位怎么舍得她受半点委屈和责难?
即使小姐不想嫁,如今却已经拜了天地,这日子总要过下去,如今晓笙只希望这两人之间的误会能够极早过去。
要携手走一辈子的人,真能一辈子不搭理么?那苦的只能是自己。
“你去收拾了棉被过来,今晚我值夜,明儿个一早再带艾莲、艾青过来侍候小姐梳洗。”
晓笙这样说了便是一锤定音,她侍候锦韵多时,在将军府也管理过一众小丫鬟,说起话来亦有几分威势,竹心到了唇边的话被晓笙这一瞪便生生地咽了下去,只得乖乖照做。
竹心知道,同样是一等丫鬟,可如今在锦韵面前说的上话的也只有晓笙一人。
*
在床上反复了一夜,天刚蒙蒙亮,锦韵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可不多会儿,侍候梳洗的几个丫鬟便到了,虽然小心翼翼轻手轻脚,但锦韵睡得不沉,立时便惊醒了过来。
毕竟是别人的新床,她还睡不惯,只是一会儿便觉得腰酸背痛,四肢僵硬得难以伸展。
晓笙已经提早梳洗妥当,从屏风后面探出头来,如意梨木床前拉着一层云溪纱,隐隐现出里面撑腰欲起的纤细身影,她连忙对身后几人点了点头,道:“小姐醒了,都跟上!”
竹心应了一声,捧着今日里给锦韵准备的衣衫,水红紫滚边月白色绣兰花的长衫,外罩一件薄棉锦的烟霞色云肩褙子,下身着鹅黄色柳湘裙,在清雅中又凸现出几分高贵,倒是合乎锦韵如今的身份。
竹心有一双巧手,除了在衣服搭配方面有天分,头也梳得好。
云溪纱里伸出一只纤长白皙的小手,搭在了晓笙递过去的手腕上,艾莲、艾青已经放下了手中的布巾与盛满清水的铜盆,用纯金打造的鸳鸯钩子挽起了纱帐。
锦韵打个呵欠,迷糊地问道:“什么时候了?”
“辰时一刻,小姐梳洗完毕该去正德苑里给王爷王妃请安奉茶了。”
晓笙扶起了锦韵,又转头对艾莲、艾青吩咐道:“侍候小姐梳洗。”
“是。”
艾莲、艾青应了一声,俩人垂下的眼角夹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似乎在为新婚的第一夜世子爷便不与自家小姐同榻而暗喜,毕竟还是小姑娘,哪里能够留得住男人呢?
若是世子爷再来锦苑,那不就是她们的机会吗?
世子爷昨日她们也见过,一点都不像传说中的病弱不堪,反而英俊得犹如天神下凡,让她们一颗心乱跳个不停。
若不是陈妈妈一早便安排她们下去收拾打点,说不定她们昨夜就有机会了。
锦韵净面漱口之后,便坐在了梳妆台前,铜镜中只能依稀看出自己的容颜,是有些憔悴,不若昨日的光鲜亮丽,晓笙与竹心自然是知道为了什么,所以闭口不提,艾莲、艾青的唇角却翘得更高了,暗自得意。
“小姐,今日奴婢给你梳个垂髻吧?”
竹心用羊角梳顺着锦韵乌黑亮丽的长发,另一手挽起一缕秀发比着样式,轻松自在的模样似乎已将昨夜的一切都抛在了脑后,锦韵不由地点了点头,这丫头倒是根好苗。
垂髻便是在脑后挽个松散的发髻,也不算正式妇人的头髻,毕竟锦韵还未及笄和圆房,某种意义上来说她还属于姑娘的行列,即使她已经嫁了人。
竹心手巧心细,把垂髻挽成了一朵芙蓉花的样式,斜斜地别在锦韵左侧的脑后,再插上一支赤金莲花玛瑙红玉簪,清新中又不失娇媚,再配着晓笙刚刚扑好的淡妆,恰到好处地掩饰了那份憔悴之态,还多了几份青春亮丽之姿。
“小姐什么时候看起来都美。”
竹心的小嘴忒甜,有她活跃气氛,锦韵只觉得心中的阴郁都散了不少。
连晓笙都向竹心投去了赞许的目光,这丫头上道,一点就通,不枉得到小姐的看重,是个可用的。
艾莲、艾青却是不以为意地瘪瘪嘴,她们几人在刘氏的熏陶下自然不会对锦韵高看,老夫人的教导虽然犹在心头,可到了王府就是各凭本事的时候,将来成了人上人,说不定别人还要看自己的脸色,这就叫此一时彼一时。
陈妈妈也撩了帘子进了屋,后面跟着提着食盒的艾云、艾萍,才到一天,他们已经自动分配好了,如今晓笙负责内院,陈妈妈管着外院和厨房里,有她们母女在,锦韵也能放心。
锦韵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几口白粥,连点心也没有吃上一口,便推说饱了。
经过昨夜的劳心劳力,她本就没什么心情,想着今天还要面对那么些人,她真是窝心子里的烦闷。
“小姐,软轿已在院外准备好了。”
艾云、艾萍收拾撤下了食盒后,陈妈妈恭身请示道。
“妈妈,今儿个不想坐轿子,早上空气好,挑个识路的丫鬟带路,权当消消食。”
锦韵摆了摆手,接过晓笙递来的白绢丝帕沾了沾唇角,又就着竹心的手喝了一口茶水,漱了后吐在了一旁的细白瓷蛊里。
做完这一切后,锦韵也不禁在心里失笑,不过昨日才嫁人,怎么这作派倒越来越像高门大户里的少奶奶了,人这惰性一经培养就会变本加利,真是要不得。
“是。”
虽然锦韵表面妥帖,但不经意间却能看出其中的神情恹恹,陈妈妈也不知为何,只是将探询的目光飘向了晓笙,后者对她摇了摇头,陈妈妈虽然纳闷,却也恭身应是,锦韵的成长她可是一步步看在眼里,那份聪慧少有人能比,这让陈妈妈更坚信一个道理,听小姐的准没错。
“陈妈妈与竹心就留在院里,”锦韵又转头看向站在后一排的那几个丽色,唇角一翘,道:“艾莲、艾青,你们与晓笙一起随我去正德苑。”
“是,小姐。”
被点到名的艾莲、艾青不由得意一笑,果然作一等丫鬟露脸的机会多,说什么也比二等的强,想到这里,俩人的目光不由挑衅地飘向了艾云、艾萍,有时候美貌也不能代表一切,运气也同样重要
第【133】章 敬茶风波(1)
初春天凉,清晨的薄雾蒙蒙,一路行来,周身都沾了不少水珠子,有些湿漉漉的感觉,入正德苑之前,晓笙便用绢帕给锦韵周身掸了掸,还好这身衣料不太沾水,水珠子薄透,浸不进内里,倒是不担心着凉。
“好了好了,瞧你把我侍候得什么样了,以后我怕是连自个儿吃饭都不会了。”
锦韵拉住晓笙的手,笑着说道。
晓笙抿唇一笑,摇了摇头,道:“能侍候小姐奴婢甘愿。”
“是啊,能侍候小姐也是奴婢的福份。”
艾莲、艾青也连声应是,低垂着眼,满脸的恭敬。
“是吗?”
锦韵唇角微翘,撅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今儿个在屋里,四个艾字头丫鬟的表情她都是看在眼里,真心还是假意,一目了然。
“自然是的。”
艾莲抢先一步说到,这个丫鬟眉眼带俏,身段妖娆,一看就不是个安分的主。
“小姐体恤下人,真正是个和善的主儿。”
艾青也不甘落于人后,跟着凑了过来,她身形纤瘦些,细眉细眼,看起来便有几分温柔小意,是男人喜欢的类型。
“咦,那不是世子爷么?”
艾莲眼尖,一准便瞧见了不远处从薄雾中淡然飘来的人影,白袍长衫滚银边,只在肩膀上绣着几朵簇拥的黄菊,清新淡雅中尽显高贵,脸色有些苍白,唇色粉中带紫,身姿却是挺拔颀长,颇有几分仙人下凡之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