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在醉春楼酒罢人散,楚惜微就带着陆鸣渊等人离开天京城,半点也不打算在那地方多留。本想着派人送陆鸣渊回三昧书院处理南儒后事、协助院师整顿内务已经是仁至义尽,却没想到那丫头还自告奋勇要去插上一脚。
楚惜微这一次没急着训斥她,只是问了两句话:“为什么要去?去了,你又能做什么?”
那时是护城河边、绿杨阴下,东方刚刚露出鱼肚白,天光还黯淡,他看不清少女低垂的眉睫,却能听到她一字一顿的声音:“没有为什么,我觉得该去那就应去,绝不给自己后悔的机会。
“我会的不多,能做的很少,但总不能都让别人去替我做。”
楚惜微沉默了片刻,才道:“三昧书院里有朝廷党派的暗桩,内中勾心斗角,你此番去了,我和义父未必能保你万全。”
“我总要学会保护自己,保护别人。”秦兰裳想了想,牵起他的手合在自己娇小的掌中,轻声道,“叶叔说‘孩子总会长大,大人都要变老’小叔,我觉得他说得对。”
也许等到他们都老去的那一天依然强大如斯,但孩子也不能一直在大人后面躲着。
参天大树总会枯朽,高山流水也会断绝。
更何况是生老病死、祸福难测的人?
楚惜微的另一只手抬起,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终于还是落在她头上,轻轻揉了一把。
“我留你 ‘引灵笛’和一队‘鬼影’,好自为之。”顿了顿,他的目光又落在陆鸣渊身上,内力聚音成线,冷冽森寒,“若是她出事了,而你安然无恙,我便十倍加身于你。”
陆鸣渊依然折扇半掩,闻言笑弯了一双眼睛,却郑重地点了头。
此一别,各奔东西,祸福自主。
这一路去得危机四伏,回来也并不容易。等楚惜微回到洞冥谷的时候,已过了这夜的子时。
他带属下过了岗哨,没惊动多余的人,发下简单命令之后就将这些人遣散回去休憩,自己则顶着一路风尘回到了流风居。
然而流风居内,除了洒扫仆人和守卫,还多了一个人。
沈无端披着单衣坐在桂花树下,一手闲敲棋子,一手摇晃着灌满酒水的小银壶,脸上有微醺之色,眼神却还清明。
见他进了院门,沈无端挥手遣退仆从,又朝面前的空座一扬下巴,道:“从接到你飞书便开始计算日程,今夜果然回来了。先坐下喝口酒吧。”
楚惜微接住掷向面门的小银壶,仰头灌了一口酒,这一次的酒水入口苦涩,只是过喉之后又回甘,在口中弥漫开清苦与甘甜融合的味道。
他挑了挑眉:“这是什么酒?”
“伽蓝城的‘十年灯’。”沈无端把玩着指间白子,“此番你北上天京,想必感慨良多,这壶酒不知可否慰你一身风尘?”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注)
昔日春风得意看遍桃李,今朝江湖漂泊,十年提灯听风雨。
故地重游,人事全非,果然是感慨甚多。
楚惜微闭了闭眼,又饮一口,在他对面坐下,道:“足够了。”
他这三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归程时一身郁气也仿佛随着这口酒水冲淡,于吐息之间消失在微凉夜风里。
沈无端和他对视一眼,接过酒壶,心照不宣地略过这个话题,微微一笑:“来一局吧。”
他年长执白子,楚惜微执黑先行,两人的棋路一脉相承,都走诡谲奇路,将一盘黑白分明的棋布出了环环相扣的局,到最后还是楚惜微先一步落定妙处,斩杀大龙。
沈无端仔细端详半晌,长笑一声投子认输,道:“你赢了。”
“承让。”
“不不不,这一局你我都全力以赴,你赢了是凭自己的本事,我输了是已不如你,有何承让可言?”沈无端掀眼看着他,“惜微,你的棋术是我一手所教,从最开始完全模仿我的路子,到现在有了自己的打算,也从最初的输多胜少,到如今已强过了我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原因?”
楚惜微道:“十年光阴,总不是痴长的。”
“哈,这世间虚度年华之人多不胜数,十年能让生死两茫茫,也能让人从内而外地面目全非。”沈无端一只手虚虚指向他心口,摇头晃脑,“惜微啊,你的心变了好啊,好得很。”
楚惜微默然。
“这些年来我看着你长大,从一个择人而噬的狼崽子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看起来人模狗样很能镇得住场,但我迟迟没有真正放权给你,知道为什么吗?”
楚惜微道:“因为我还不够资格。”
“的确。”沈无端的手指敲击着棋盘,“你天资过人,无论习武还是学识都进境极快, 更难得是毅力坚韧,不怕磨难也不怕死,有眼界也有野心可惜,你太狠了。”
楚惜微一言不发,就听沈无端道:“你作风凌厉,手段狠辣,为人处世泾渭分明,鲜少给人留下余地,也就无形中给自己断了许多退路,把自己逼到了一个看似高位实际是风口浪尖的地步。”
顿了顿,他又笑了:“而且你还脾气甚倔,死不悔改。”
楚惜微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他眉目从母,从小就五官精致,长开之后更是细眉杏眼,若不是眉梢如剑、目光如刀,又时常不苟言笑,看着定是艳丽得咄咄逼人的模样。
可是如今他将抿成刀刃的嘴唇勾成月牙,一双眼里煞气尽去,映出满目夜色空华,眉眼流泻出些许淡笑,柔和了常年森冷的神情,却丝毫不显女气,只多出几分云淡风轻的俊逸。
他仿佛在这一刻褪去残留的青涩,真真正正地开始长成一个从容成熟的男人。
楚惜微笑问:“那我现在有资格了吗?”
沈无端道:“得看你现在的本事如何天京一行,收获不小吧?”
楚惜微对他话里隐含的意思很清楚,毕竟自己虽然是门主,到底还是底蕴浅薄,百鬼门真正的大权还有大半掌握在沈无端手里,他能知道自己的大致行动实在合情合理。
不恼不怒,楚惜微坦然地将自己与楚子玉会面之事说了出来,连同自己的身世和楚子玉此番打算都摊开面前,再无保留。
对于他的身份,楚子玉当年与沈无端做交易时并未言说,楚惜微这么多年也从不提起,沈无端心里虽有个猜测,但到底没有声张调查,故而现在听他承认了也不觉惊异,只有种“合该如此”的了然。
然而听完了楚惜微这番话,沈无端沉默了半晌,问:“自高祖以来,‘侠以武犯禁,儒以文乱法’的确流毒甚广,导致现在江湖庙堂之间明流暗涌不绝,阮非誉倒是好见识谋划了这一条条后路但是,你怎么看这件事?”
楚惜微道:“都说‘民不与官斗’,何况天子有令,当然莫敢不从。”
沈无端脸色一沉:“所以你就要拿百鬼门去做他手里的傀儡!”
他虽然年纪大了,但宝刀未老虎威仍在,此时褪去嬉笑,沉下脸就再也不似那个老顽童的模样,眉目生出森寒杀意,如同阎王提笔勾命。
如此重压之下,楚惜微却还不动如山,只是轻轻笑了笑。
“刀剑之于人,正如人之于人上人,都是追名逐利的工具。”楚惜微给自己斟了杯酒,“然而利器生双刃,伤人更伤己,莽夫舔血不以为意,智者出鞘必有千虑。”
顿了顿,他对着沈无端笑道:“提线傀儡虽操纵于人手,可线索纵横,也牵制着人。”
沈无端眯了眯眼,故作的肃然沉色却从脸上如潮水退去,身体一松,又是懒洋洋没骨头般的样子。
“果然是长大了,心思不少。”沈无端挑了挑眉,“你且说来听听。”
“天生阴阳,世有清浊,正邪之间虽水火难容,但到底是相生相克、缺一不可的。”楚惜微眉眼轻敛,不经意流泻出一线叹色,“大楚自开国以来,就颇为看重武林的力量,从高祖时期的扶持招揽,到先帝之时的忌惮打压,如今的楚子玉是打算以放权为表象,行掌控之实。”
沈无端道:“堵不如疏,杀不如控;退居幕后,化明为暗看似割裂开与江湖的联系,实际上把楔子钉在了至关重要的地方,好算计。想必他盯上百鬼门,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吧。”
要掌握一颗棋子,最先得保证这颗棋子不在任何一方的立场上,而江湖中势力强大又中立的门派并不多,百鬼门还首屈一指。
一念及此,他掀眼看向楚惜微,意味不明:“当年我接下你,果然是自找麻烦。”
楚惜微也不恼,只是慢条斯理地分拣满盘棋子,道:“然而义父现在,应该为有我这个麻烦感到高兴。”
“你的个性,一旦抛下从前,就不会再走回头路,而他也不会再允许爪牙俱全的你重回朝廷。既然如此,你还是我养了十年的义子,还是百鬼门的新主子,我当然为此高兴。”沈无端伸手帮他拣着棋子,嘴角一扯,“你年轻气盛,心有凌云之志,想鹰击长空无可厚非,百鬼门这么多年积蓄的底蕴自然也不是为了生生世世做见不得光的死鬼但江湖也好,庙堂也罢,都需得防范着鸟尽弓藏的下场,所以你要记住自己今天是怎么赢了这盘棋的。”
楚惜微眼睫一动,语带讽意:“当然为人处世留一线,方能天长日久好相见啊。”
沈无端抚掌大笑:“好,孺子可教也!”
归置好了棋子,沈无端站了起来,冲楚惜微一勾手,道:“今天兴致不错,来陪我练练,松松筋骨。”
楚惜微想跟沈无端正正经经打一场已经很久了,然而除了少时的教导,自四年前开始,沈无端对他就是以实战放任居多,鲜少亲自动手指教。
如今楚惜微已卡在了《歧路经》第六层巅峰,沈无端则已臻化境,他迫切地想和沈无端放手打上一场,才有可能摸到自己的关窍所在。
闻言,楚惜微眼中难得闪过战意,起身道:“那就,请义父指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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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出自黄庭坚《寄黄几复》,本意是诗人回忆昔日相聚宴游之乐,进一步抒写相别十年的思念至深。
第105章 歧路
楚惜微还是第一次看到沈无端的兵器。
两人进了院子后面的小松林,于一片空地中站定,沈无端回身探手入怀,摸出了一双手套。
通体如幽夜冰绡,轻薄若无物,从指间覆盖住手腕,沈无端戴上了这双手套,对楚惜微道:“拔刀。”
楚惜微的手附上断水刀柄,下一刻,沈无端只觉眼前一花,不见刀出也未闻刀鸣,刀锋已迫向面门,无声无息。
沈无端脚下一错,在间不容发之际暂避其锋,右手一挽拈住刀刃,刀锋与手套摩擦过去,竟有金石锐响。与此同时,他左手曲肘一撞,直击楚惜微腋下。
楚惜微不慌不忙,左手趁隙一挡抓住沈无端手肘,同时抬腿踢向他膝盖,沈无端又是变换身法,两人眼看就要僵持成一团,却又同时松了手。
沈无端就像个幽魂,于飞退之时陡然折返,刹那间又逼向楚惜微。这一下搓掌成刀从楚惜微颈侧划过,后者虽退得及时,却也在站定后感受到有一线微凉滑落,伸手一碰,指腹上有一道血红。
他被碰到的颈侧,划开了一条狭长的口子,只是刚好切开表皮算不得什么伤势,却离大脉极近。
他的目光落在沈无端的手上,这才发现那双手套的古怪——双手掌侧都有一叶薄短的刀刃,颜色与手套整体无异,一眼望去难以发现,唯有等刀刃喋血才能惊觉。
沈无端也没急着追击,他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里的衣物已经破开,恰好是一刀穿来的痕迹。
适才电光火石间,他一手逼命,楚惜微也一刀刺来。若是楚惜微再快一步,沈无端再狠一分,也许就是一人见血封喉,一人穿心而过。
然而沈无端留力七分,楚惜微也只出力三分。
两人同时一扯嘴角,脚下一蹬又欺身而近,刀与掌刃相接,但闻数声连响却不见飞血。
同为百鬼门主,同修《歧路经》,两人虽无师徒之名,却有父子之情。这一厢比斗,虽留力却不留手,无生死之忧,却有生死之争。相比之下,楚惜微内功底子有所不如、经验手段也欠缺,但胜在灵活机变,身法敏捷又招式迅疾。眼下又正好在心境上有所突破,原先的躁进之气消弭大半,攻守得当,进退得度,叫沈无端这个上风占得也不容易。
楚惜微招招凌厉,沈无端见招拆招,越缠越斗,越争越强。你来我往僵持了上百个回合后,两人于交锋间四目相对,刀出若惊雷,势沉如山岳,刹那间刀与掌再度相接,楚惜微一刀压上沈无端肩颈,沈无端双掌锁住了他手中刀刃。
楚惜微眉头一皱,手腕抖擞震力欲迫开沈无端双手,没想到沈无端的手掌纹丝不动,他的刀也分毫难动,双方内力都僵持在断水刀上,犹如长河卷大浪,从激荡到平复。
楚惜微的内力较之沈无端更显刚烈,然而到现在却被一股柔劲所把控,正惊骇间,沈无端手掌一滑一错,从他手中隔开断水刀。
刀锋入地刹那,沈无端一手扣住楚惜微脉门,一掌抵上他丹田位置,内力从这两处透入,楚惜微当即脸色一白,然而他没有急于反抗,而是放开自己的内劲,让沈无端的内力可以仔细在经脉里游走探索。
沈无端嘴角一挑,可额头已慢慢渗出冷汗。
《歧路经》的第六层到第七层之间是一个大瓶颈,越过这一关就海阔天空,越不过就停滞不前终生止步。楚惜微的天赋极好,又吃苦耐劳,按理说该是能平平稳稳越过这一关卡,可惜他心眼太死脾气又倔,从最开始修炼《歧路经》就已经走了岔路。
沈无端这两年看他运筹帷幄,心里的的确确是认了这个继承人,因此对他身上的隐患就上心起来。本来都暗中联络好孙悯风,准备废功之事,结果前些日子楚惜微被端清打昏带回,沈无端出手梳理他体内真气,发现了一些端倪。
《惊鸿诀》、《歧路经》两股内力本是在楚惜微体内相互缠绕,不时就要作祟出乱子,扰乱他神智内息,因此沈无端才会把冰魄珠交给他,以这冰寒外物强行让他宁心静气。按理说失了冰魄珠,楚惜微内息不稳心思浮动,内力也该躁进许多,沈无端本以为这兔崽子已经一脚踏进走火入魔的大门了。
事实也的确如此,只是不尽如此。
楚惜微的气息的确躁动不少,甚至有失控暴起之险,然而他体内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暗伤和滞涩,却在这段时间里开始自我修复了。
练武之人虽强筋健体,但于刀口舔血、江湖厮杀之中,外伤内伤就跟打补丁一样摞起来,哪怕补丁打得再好看,也是个破损的身体,也许平时还好,遇到某个契机就要漏气。
沈无端年事已高,哪怕现在身居高位,吃穿用度无一不精,但早年积累下来的暗伤随着肺腑和骨肉的老化已经开始显露端倪,都是岁月留下的不可磨灭之痛,以孙悯风也只能在防止恶化的基础上细细调理,因此沈无端这些年很少动手,说是韬光养晦,实际上还是修养居多。
相比于他,楚惜微虽然年轻底子好,但十年来过的日子并不平顺,哪怕有他暗中看顾,到底还是惊险万分。这小子从半大少年时就有一股子撞穿南墙不死心的狠劲,不仅明知内功隐患还要强行合修,平日里无论训练比斗还是任务厮杀都不露怯,所以沈无端才会说他“锋芒毕露”。
须知道这世间人,从来慧极必伤、情深不寿、刚过易折。
沈无端一直很头疼怎么让楚惜微“柔”下来,少年人争强好胜是本性,但如果连余地也不留,将来就必定走上独木桥,最后也将坠入万丈深渊。
结果楚惜微出门这一趟,竟然就变了。
他依然气度凌厉,却多出几分活力来,喜怒虽然还不大溢于言表,但好歹已不再老挂着冷漠疏远的面具,甚至被人刻意逗弄的时候还跟毛头小子一样会发小脾气。
然而他又并不是越活越回去的幼稚,反更多了成熟大气,只是也学会不再强压自己,开始适当地宣泄自己的情绪。
因此当沈无端为他检查内力的时候,发现他经脉原本滞涩的几处竟然松动了禁锢,本来被阻的真气开始畅通,虽然会随着情绪不稳和内息浮动而爆发,但如果能扛过这一关,这些原本积累下来的暗伤也会因为经脉通彻而被抚慰下来,到时候再对症下药,算得上是治本之法了。
当时沈无端虽惊见端清,自己情绪大起大落,但发现楚惜微体内这点异常后还是很快回神,几个念头兜转,最终看了一眼屏息注视这边的叶浮生。
这一看,他当时差点就笑了出来。
也许那时候叶浮生自己都没注意到,在沈无端为楚惜微梳理真气的时候,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独一双眼定睛不动,双手紧握成拳,沈无端故作了一个皱眉,叶浮生那边的气息就沉凝起来了。
满心满眼,牵挂一人。
正因如此,本来准备在那时候就强行废了楚惜微体内半数内劲的沈无端,改变了主意。
毕竟对于武人来说,内功是一身武力的根本,废去《惊鸿诀》后凭借楚惜微的天赋和百鬼门的支持,他定能在短时间内重新提高自己,但这样做到底太过残忍。
除了废功的伤势,还有对于楚惜微的打击。
沈无端是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才打算这么做,可看见楚惜微因为遇到了这个人而心思转变,虽然引发了内功隐患,但也多了一个选择,到底是喜大于忧。
不过兔崽子是个蚌壳性子,不好好敲打一定能死闭着嘴不开腔。
沈无端自忖好歹是个义父,眼看着孙女秦兰裳都早早瞄上了一个呆板书生,没道理厚此薄彼地对年华正好的义子视若罔闻。因此哪怕当时端清在场,他也举音成线在楚惜微耳边道了一句:“命只有一条,机会也只有一次,别让自己后悔。”
楚惜微当时虽然闭目不动,实际上不是陷入真正的昏迷,而是在片刻昏厥后就半醒过来,只是一直忙于跟体内暴乱的真气抗衡,没力气睁眼看外面。
这一句话,端清听到了,楚惜微自然也听到了。
好在端清依然是那顺其自然的性格,事情没到不可收拾的局面便放任小辈自我选择,因此不言不动,楚惜微则在被叶浮生扶出门的时候悄然睁开眼,与沈无端对视了刹那。
再后来,他就从一个盛气凌人的高位者,很快变成了今天游刃有余的操控者。
沈无端对此十分欣慰,内力在楚惜微体内游走一遍,探清了几处要穴情况,又引导着他的内力探入自己体内,道:“凝神静气,且看清我这边。”
武者从不轻易开放自己的丹田脉络,因为一旦袒露就容易受制于人。楚惜微能对沈无端坦诚相待,一是他身为义子,理所应当;二是他能有今天,沈无端功不可没,而他事无不可对人言。
然而他没想到沈无端会主动引他的内力去探自己丹田。
心下一动,眼眶一热,楚惜微依言分出内劲,随着沈无端的指引探索他的真气走向,从丹田到四肢百骸,再过奇经八脉,良久才双双撤手。
沈无端问道:“看明白了吗?”
楚惜微道:“义父的路子,与我相似但不同。”
“我以《歧路经》打底,化百家法门为己用,是‘海纳百川,殊途同归’之路。”沈无端一笑,“但你不同,你以《惊鸿诀》为基,用《歧路经》为本,再去研习他人武功,是‘双管齐下,随机应变’的路子。”
楚惜微皱了皱眉,沈无端耐心解释道:“就好比我本来是一个大坑,诸多水流注入其中成了一个湖泊,山泉也好,浑水也罢,混入其中清浊不分,到最后都归我有而你,是一棵树苗生根发芽,好不容易长大,那些内力加在你身上,都像阳光雨露、风刀霜剑,你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抽枝散叶,到最后长成一棵岑天大树。”
顿了顿,沈无端道:“然而江河有尽时,草木终枯朽。”
“那岂不是无论哪一种,都是死路?”
沈无端反问:“除却山水草木,人就能与天同寿吗?”
楚惜微一怔。
“惜微,今天我告诉你一件事。”沈无端除下手套,眉目凛然,“《歧路经》其实有第九层,只是从来没有人达到,包括它的创始者。”
楚惜微呼吸一滞,双手慢慢攥紧了。
沈无端一字一顿地问:“你敢试试吗?”
“好。”
出乎意料,楚惜微答应得很痛快,沈无端眉头一挑:“不再考虑一下?”
“人不轻狂枉少年,我也是个会冲动的年轻人。”楚惜微轻轻一笑,难得促狭地眨了下眼,“何况现在有义父鼎力支持,我要是连答应都不敢,将来怎么接过这一切重任?”
沈无端拍掌大笑:“好小子!不愧我儿!”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忽如鬼魅踏近,沈无端止了笑声,楚惜微也敛下眉目,转头看去,正是本该留守森罗殿的二娘。
二娘俯身行礼,道:“启禀尊主,端清道长到访,先在死人林等候。”
“端清?”沈无端眉头一皱,“他带了外人?”
端清夫妇与沈无端相交多年,早有自由出入洞冥谷内的权利,除了禁地和重要会处,其他地方都大可去得,没道理会留在死人林等着。
除非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而同路的那个人,甚至不能算百鬼门的朋友。
楚惜微沉声问道:“道长身边还有何人?”
“有一个蓝衫女人随行。”二娘仔细回想了一遍,“年岁不轻,腰佩弯刀,行路身法诡谲,内息几不可闻,是个罕见的高手。”
楚惜微皱了皱眉,倒是沈无端出声问道:“那个女人刀上可悬了金铃,发上是否有三支月牙簪?”
二娘道:“如老主人所言。”
楚惜微问道:“义父认得?”
沈无端道:“她是赵冰蛾。”
第106章 远道
玄素是被一记核桃砸醒的。
叶浮生离开房间的时候,他虽然正打坐练气,但并非对周遭毫无察觉,只是出于尊重并没有去跟踪,没想到过了个把时辰,就等到了这样的回礼。
核桃是从窗口缝隙砸进来,外面的树枝却已停止颤动,可见那人轻功之高几乎如风掠过。看了一眼熟睡的谢离,玄素捡起核桃将其捏开,里面藏着一张字条:带上端衡长老,速至城南柳河,有无相寺中线索。
他不认得这字迹,却看到了核桃壳里的一片叶子。
心里一定,玄素就像黑夜里的一道影子悄然离开房间,在走廊上无声走过,也不敲门,并指在门缝上一拨,端衡的房门就被他打开。
回身接下一掌,玄素竖起指头在唇边“嘘”了一声,见端衡皱着眉头撤招,就赶紧把字条和树叶都递了过去。
“故弄玄虚”端衡轻嗤了一声,却还是展开字条阅过,眉头拧起。
玄素轻功不弱,端衡身法也好,两人从窗口跃了下去,借着树荫遮蔽向南而去。
柳河在城南郊外,周围生长了许多柳树,草木繁茂,流水潺潺,自然也多蛇虫鼠蚁,少了人迹居住。
可今天晚上,这里注定要热闹了。
叶浮生倚在一棵柳树上,双臂环抱,闭着眼假寐,脚边瘫着团肉。
不像个能直立行走的人,只如一团烂泥似的人。
他将这和尚从明烛赌坊拖到这里,先拿随身携带的好药给他处理了伤口,甚至还渡了一道精纯内力护住对方心脉,这才开始问话。
约莫是他笑容温和动作轻柔,就像个慈悲为怀的菩萨,这曾经刀口舔血的假和尚自然也不把他当回事,信口就是胡诌。
一通胡说八道结束了,叶浮生才动了手。
他脸上还带着笑,眼神却仿佛被刀尖戳破的窗纸,撕裂了虚伪和假装,透出冷厉的锋芒,色泽偏淡的嘴角勾成一道要命的钩子,仿佛下一刻就要勾命。